十岁那年被领养,
爸妈逢人就夸我是全家的小福星。
妹妹患尿毒症后,我每天按时喝苦药调理身体,时刻准备给她捐肾。
手术前三天,复查结果显示养父自己的肾脏也能配型,且排异概率更低。
我欣喜地推开家门,却听到养父在书房叹气:
“我少一个肾以后怎么干活赚钱?小晚是个女孩,身体差点也不影响嫁人。”
养母跟着附和:“养了她这么多年,也该轮到她拿命还债了。”
我悄悄退回门外,手脚冰凉。
次日清晨,养父母拿着同意书逼我签字。
我当着全病房医生的面撕碎协议,直接拨通了电话:
“警察同志,我想找我被拐卖前的亲生父母。”
1。
下了夜班已经是早上七点。
护士站的同事塞了我一个包子,我咬了两口塞进兜里,直接去了检验科窗口。
报告单拿到手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翻了三遍。
养父林建国,HLA配型八个位点全部吻合,预估排异率不到百分之五。
我的配型是六个点,排异率将近百分之二十。
这意味着爸的肾比我的更适合给娇娇用,手术成功率高一大截,术后恢复也会快得多。
报告单被我小心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出了医院大门,脚步比哪天都轻快。
喝了大半年的苦药总算能停了。
每天早晚两碗黑得跟墨汁一样的中药灌下去,胃里整宿整宿翻酸水,吐到胆汁都出来了,但只要能救娇娇的命,我认。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养母张桂芬的肉摊子。
她没在摊位上,正站在对面水果店的冷柜前挑车厘子。
五百块一斤的大果,她让老板装了满满一袋。
付款的时候她掏出来的卡,是我上个月刚交给她的实习工资卡。
三千二百块,我在ICU值了整整一个月的夜班。
“妈。”
张桂芬回头看了我一眼,脸立刻拉下来了。
“怎么才回来?药熬好搁锅里都凉透了,回去赶紧喝!”
旁边卖菜的大姐笑着打圆场:“桂芬姐对这闺女真好,跟亲生的一模一样。”
张桂芬叹了口气,满脸慈爱地摆手:“可不是嘛,捡回来养了十二年,当亲闺女疼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接过她递来的车厘子袋子,替她拎着往家走。
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念着娇娇昨天透析完又吐了,我嗯嗯点头应着,手一直捂着胸口那份报告单,想着进门就把好消息告诉全家。
到了家门口,屋里传来养父的咳嗽声。
我换好鞋,端起灶台上那碗黑乎乎的药,刚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烟味往外冒。
养父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医院刚才发短信说我的肾配型更好,但我少一个肾以后怎么开大车赚钱?小晚是个女孩,哪怕少个肾身体垮了,也不影响以后嫁人收彩礼。”
药碗差点从我手里滑下去。
紧接着是张桂芬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进了屋,语气比切肉还利索。
“那肯定不能动你的身子!当年养了她这么多年,供她吃穿,现在娇娇要命,就该轮到她拿命来还债!”
“等她割完肾出院,我就把她嫁给隔壁村那个出二十万彩礼的瘸腿老王,正好给娇娇凑后续的营养费。”
药汤泼在我脚面上,烫得皮肉发红,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十二年。
从十岁那年被领进这个家,我洗碗拖地擦窗做饭,工资卡上交,实习夜班连轴转,喝半年伤身的苦药,一句怨言没说过。
因为我觉得他们救了我,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妹妹。
胸口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告单硌着我的肋骨。
书房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张桂芬站在门口,目光一寸一寸从我脸上挪到我手里攥着的医院信封袋上,声音阴下去:
“小晚,你站在这儿干什么?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2。
我后退半步,低下头,从信封袋里抽出了另一张纸。
是我自己上周做的血常规化验单,夹在报告袋最外层,正好挡住了养父那份配型结果。
“妈,我取自己的体检表,护士长说存档要用。”
张桂芬劈手夺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狐疑地打量我的脸。
灶台上重新热好的药端过来了,滚烫的药汁冒着泡。
她把碗往我嘴边一怼:“喝,喝干净,你的肾现在可是娇娇的命,敢洒一滴我扒你的皮。”
碗沿烫得我上唇起了个水泡,我闷头灌下去,苦得整个胃都在痉挛。
林娇娇这时候从卧室出来了,穿着六百块的真丝吊带睡裙,头发散着,手里捏着半串车厘子。
她靠进张桂芬怀里,把吃剩的果核吐在我放在门口的白球鞋上,笑得甜丝丝的。
“姐,辛苦你为我受罪了,等我换了你的肾,以后我替你孝顺爸妈。”
那双眼睛弯成月牙,眼底有一点得意划过去,快得像条蛇。
我蹲下身擦鞋,胃里又开始往上翻。
当天夜里,所有人都睡了。
我去卫生间催吐,吐出来的全是黑红色的血水,一股子铁锈味。
这药我喝了七个月,最近两个月开始吐血丝,我问过科里的带教老师,她说正常中药不该有这么强的刺激性。
但张桂芬每次都盯着我喝完才让我走。
阁楼的门在厨房天花板上,要搬凳子踩上去。
我摸黑搬了把椅子,尽量不出声。
铁盒子藏在旧棉被底下,上面落了厚厚的灰,锁头锈住了。
我用指甲钳别了半天,锁芯松了。
户口本在最上面,我的那一页被单独折了个角。
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本很旧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写着“货运流水账”。
翻到2014年5月那一页,蓝色圆珠笔的字迹歪歪扭扭。
“云城服务区,付老疤三万块,买十岁O型血女娃一个(备给娇娇换血用)。”
笔记本下面压着一件被剪碎的小裙子,真丝面料,碎得很彻底,但领口那块布还在。
上面绣着一个“苏”字,针脚很细很密。
裙子口袋里掉出来一枚东西,金灿灿的,沉甸甸的。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省医外科 苏振华”。
我跪在阁楼的灰尘里,脑子嗡嗡响。
十岁那年,我不是走失的,也不是被好心人收养的。
我是被买来的。
买来给林娇娇当备用零件的。
阁楼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手电筒的白光直直打在我脸上,刺得我什么都看不清。
林娇娇举着手机对着我,镜头亮着红色录像灯,嘴角的弧线比白天还弯。
“姐,大半夜不睡觉,你翻爸妈的铁盒干什么呢?”
3。
我把金纪念章和那页账本塞进了贴身的背心里面,只留下户口本露在手上。
动作很快,林娇娇的手电光一直追着我的脸照,没注意到我另一只手的动作。
她慢慢走过来,拖鞋踩在我的手背上,碾了一下。
“你不会以为自己真是什么福星吧?”
她俯下身,嘴凑到我耳朵旁边,声音又轻又细。
“十岁那年在服务区,要不是我拿带迷药的奶糖骗你上我爸的货车,你能活到现在?”
手背上传来一阵钝痛,她的拖鞋底子硬,故意用力往下碾。
“还有你每天喝的那些药,调理方子是我让人开的,催肥增压的偏方,就是为了把你的肾养得壮壮的给我用。”
她说完直起身子,笑着拿手机拍了拍我的脸。
我还没站起来,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建国和张桂芬一前一后冲上了阁楼,脸上的睡意全醒了。
林娇娇戏精上身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她捂着胸口往后一倒,屁股着地坐在阁楼地板上,哭腔拔得老高:“爸!妈!姐姐不愿意给我捐肾,她偷户口本要跑!”
林建国看到我手里的户口本,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从腰间抽出皮带,第一下抽在我后背上,铜扣头划破了睡衣。
“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子供你吃供你穿十二年,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第二下,第三下,全落在同一个位置。
张桂芬扑上来搜我的身,把我裤兜里准备交学费的八千块现金掏走了,手机也抢了,塞进她自己的棉袄口袋。
包里那张护士转正推荐表被她抽出来,两手一撕,碎成几截扔在地上。
她揪住我的头发往墙上磕:“吃老娘的喝老娘的,现在想跑?我告诉你,省城请来的苏大专家后天就到,这台手术你做也得做,不做我打断你的腿绑上手术台!”
我后背疼得发麻,但一声没吭。
从刚才到现在我都没喊,也没哭。
只是死死护着胸口藏着铁证的位置,一个字都不说。
他们把我从阁楼拖下来,塞进阳台外面那个堆杂物的小隔间里。
铁栓从外面焊死了,窗户上钉着铁皮。
张桂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饿她一晚上,明早直接押去医院签字!”
脚步声远了,客厅的灯灭了。
黑暗里我靠着墙坐下来,掀开背心,摸到那枚金纪念章还在。
账本那页纸折得很小,贴在肚皮上,被汗浸湿了。
天亮的时候杂物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林建国一左一右架着我的胳膊往车里塞,张桂芬在后面拎着我的鞋。
到了医院,特护病房里,主治医生拿着一份《活体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递到我面前。
张桂芬的手掐在我腰眼上,五根手指扣进肉里。
“小晚,快签字啊,全病房的人都看着你呢!”
4。
病房里围了一圈人。
林娇娇的姑姑盘着腿坐在陪护椅上,磕着瓜子;大伯两口子站在床尾,脸上写满了看好戏的表情。
还有隔壁床的病友家属,挤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姑姑最先开口:“小晚啊,你爸妈当年从垃圾堆里把你捡回来养这么大,你心里没个数吗?”
大伯的老婆跟着帮腔:“就是,娇娇现在命悬一线,你捐个肾天经地义,报恩都报不完!”
张桂芬眼眶红着,嘴唇哆嗦,演得像真哭一样,暗地里掐着我腰眼的手又紧了一圈。
林娇娇靠在病床上,氧气管挂在鼻翼两边,眼睛直直盯着我,嘴角有一点笑意。
主治医生把笔递过来,签字栏指给我看。
我抬头环视了一圈。
这间病房里每一个人都在等我低头。
十二年了,他们习惯了我低头。
我接过那支笔。
林建国站在门口长出了一口气,张桂芬掐着我腰眼的手松了两分。
然后我把笔帽拧上,手腕翻过来,握住那沓协议纸的边角。
“刺啦——”
三页协议被我从中间撕开,又撕了一遍,碎纸片扬起来落了满地。
张桂芬尖叫了一声,林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甩开张桂芬的手,矮身钻到主治医生的办公桌后面,一把抓起问诊台上的内线座机,按下免提。
拨号音在整个病房里响起来。
“110报警服务台,请讲。”
我的声音很稳,比我自己想象的还稳。
“警察同志,我在市一院肾内科804病房,有人强迫我非法摘除器官,我同时要报案——我要找我十二年前被拐卖前的亲生父母。”
接线员那头开始登记信息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了整间病房。
张桂芬“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拍着大腿哭得整层楼都能听见:“老天爷啊!白眼狼要逼死妹妹啊!我们把她当亲闺女养大,她为了不捐肾居然诬赖我们是人贩子!”
隔壁床的病友家属果然开始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说“这姑娘心真狠”。
林建国抄起墙角的输液架朝我砸过来,铁管子带着挂钩呼呼地响。
我偏头躲开,输液架撞在墙上弹了回去。
然后我从贴身背心里把那张藏了一整夜的报告单掏出来,直接拍在主治医生的桌面上。
声音大到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既然你们这么爱林娇娇,为什么林建国八个点全相合的亲爹肾不捐,非要逼我这个买来的养女去死?!”
5。
主治医生把报告单拿起来看了两遍,手都在抖。
他转过身盯着林建国,脸色铁青。
“林建国先生,系统里确实显示您的肾源与林娇娇匹配度高达95%,远高于林小晚的70%。”
“您昨天跟我说您有严重传染病不能捐,原来是骗我的?”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
刚才还在帮腔的病友家属面面相觑,看林建国的眼神变了味道。
林建国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都劈了:“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少个肾全家喝西北风啊!她一个捡来的赔钱货,捐个肾怎么了!”
床上的林娇娇也跟着尖叫:“爸不能捐!要用就用林小晚的肾,她的肾年轻好用!”
隔壁床的阿姨“啪”地把水杯拍在柜子上,骂了一句脏话。
张桂芬见风向不对,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扑向我。
她扯住我的衣领往外拖,指甲划破了我脖子上的皮,睡衣领口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后背上昨晚被皮带抽出来的血痕。
几道紫红色的鞭痕从肩胛骨一直延到腰上,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血,把白色护士服的内衬染得一片片的。
病房门被撞开了。
三个穿制服的民警带着两个医院保安冲进来,把林建国和张桂芬按在地上铐了手铐。
带队的老刑警看到我后背的伤,吸了一口凉气。
我擦掉嘴角被刚才挣扎磕出来的血,从贴身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账本页。
上面的蓝色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付老疤三万块,买十岁O型血女娃一个。”
双手递过去的时候,我的声音平得像在念病历。
“警察同志,这是林建国十年前在云城服务区买下我的亲笔账目,还有我昨晚被他们毒打非法拘禁的伤痕,我要求立刻进行DNA采血比对,并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
林建国被两个民警架着往外拖。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头看我,眼神阴冷得像盯着一块案板上的肉。
“林小晚,你以为报警就有用?没有我的签字和医药费,你猜警察能不能管你死活?”
“还有,我已经给隔壁村瘸腿老王收了十万定金,他现在就带人堵在医院大门口接新娘呢!”
6。
派出所的女警陪我去了急诊。
抽血、验伤、拍片子,从头到脚查了一遍。
检验科主任拿着我的血液报告从里面跑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小晚,你喝的根本不是护肾中药!里面掺了大量地塞米松激素和会导致慢性肝肾衰竭的劣质草药。”
他指着化验单上几个飙红的指标给女警看。
“他们是在强行透支她的身体潜能来维持短期指标好看,一旦切掉一个肾,肝脏根本扛不住代偿压力,活不过三年。”
女警的脸色比化验单上的数字还难看。
从急诊出来的时候,住院部大厅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瘸腿的男人。
他四十多岁,满脸横肉,一身酒气,身后跟着四个剃着光头的壮汉。
手里晃着一张盖了红手印的纸。
“张桂芬收了老子十万彩礼,说今天把你领回去圆房。”
他伸手就抓我手腕。
二楼走廊上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林娇娇坐着轮椅出现在护栏边,冲着楼下喊:“王大哥,她就在那儿!我妈说了,只要你把她弄回家生米煮成熟饭,她就乖乖听话回来给我捐肾了!”
四个光头朝我围过来。
女警挡在我前面被两个人缠住了胳膊。
我往后退,退到传染病隔离区的处置室门口,推门闪了进去。
瘸腿老王一脚踹开门追了进来,满嘴酒气扑面而来。
操作台上有一瓶医用高浓度消毒喷雾,我抄起来对准他的脸按了下去。
他惨叫着捂住眼睛往后倒。
我另一只手按下了墙上那个红色的院内一键防暴警报器,同时抓起台面上装满废弃针头的医疗锐器盒挡在身前。
“这里全是乙肝和艾滋病污染针头,谁敢过来我扎死谁!”
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的时候,大批医院保安和增援的特警已经从两头堵了过来。
瘸腿老王和那四个光头被按在地板上,铐得结结实实。
老王被拖走的时候哭着交代,那张卖身婚约是林娇娇昨天偷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跟他签的。
走廊尽头,老刑警的警务通响了。
他接完电话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声音在发抖。
“林小晚!你的DNA在打拐库里比中了!你亲生父母……就在今天来咱们医院的专家团里!”
7。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林娇娇的大伯和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了十几个同村人赶到了住院部,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拉在护士站门口。
“白眼狼养女林小晚,卷走尿毒症妹妹三十万救命钱,天理难容!”
大伯揪着科室主任的衣领骂:“我们花了重金请了省城最好的苏振华大主任来主刀!要是林小晚今天不躺上手术台把肾挖出来,我们就在医院摆花圈闹到你们关门!”
姑姑拽着我的胳膊往病房拖,嘴里念叨着“不知好歹的赔钱货”。
林娇娇配合得天衣无缝,在病房里拔掉氧气管打滚,哭嚎声穿透了整层楼,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此起彼伏,管床护士跑进去一看,血压已经飙到180。
大伯拿着这个由头冲到我面前:“看到没有?娇娇要死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走廊里挤满了围观的人。
电梯到了。
“叮”的一声,门开了。
院长亲自陪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走出来。
男的个子很高,头发花白但腰杆笔挺,胸前的工牌上印着“苏振华 主任医师”;女的扎着利落的马尾,眼角有细纹,目光锐利,工牌上写着“孟婉 副主任医师”。
大伯立刻换了一副脸,谄笑着迎上去。
“苏主任!孟主任!你们可算来了,快来看看我家娇娇,那个该死的养女就在这儿,只要您发话把她的肾切下来……”
跟在后面的老刑警大步上前,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苏主任、孟医生,这位林小晚,就是你们十二年前在云城失踪的亲生女儿苏念晚。”
走廊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我从背心里掏出那枚金纪念章,又掏出那块绣着“苏”字的碎花裙布片。
孟婉只看了一眼。
那块布她大概比我更熟悉,因为裙子是她亲手缝的。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我,抱得那么紧,浑身都在抖。
苏振华站在后面,目光落在我脖子上的抓痕和衣领破口处露出来的鞭伤上。
一个儒雅了半辈子的人,脸上出现了一种让所有人都退后半步的表情。
林大伯结结巴巴地指着我:“苏、苏主任,这赔钱货是您亲闺女?那我家娇娇的换肾手术……”
苏振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在墙上。
“害我女儿被拐十二年,还想挖我女儿的肾?我今天不仅不救,还要让你们全家牢底坐穿。”
8。
孟婉的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抚过去,碰到鞭痕的时候我看到她的下巴在抖。
她转过身,给了还在叫嚣的林姑姑一个耳光。
声音清脆得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我苏家的孩子,你们敢拿她当牲口打、喂她喝慢性毒药?”
她的声音稳,但眼圈通红。
“法医已经固定了全部证据,你们林家一个都跑不了。”
林大伯梗着脖子喊:“我们花了钱请你来治病的!收了钱就得治!”
苏振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连上了护士站的广播。
播放键按下去,走廊两头的喇叭同时响了。
张桂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急促,是在审讯室里录的。
“三万块从老疤手里买的……O型血,跟娇娇配得上……她的工资卡每月都在我手里……瘸腿老王出了十万彩礼,说割完肾就领走圆房……”
大伯的脸一截一截白下去。
围观的病友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声“畜生不如”,紧接着果篮、矿泉水瓶像雨点一样朝林家亲戚砸过去。
十几个同村人抱着头往电梯口跑,横幅被踩在了脚底下。
苏振华当场宣布,因家属存在严重违法犯罪行为并涉嫌非法买卖人体器官,正式取消对林娇娇的特需专家会诊资格,移交管床医生按普通流程处理。
床上的林娇娇听到这句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从床上滚下来,膝盖“咚”一声磕在地板上,连滚带爬到我脚边,双手抱住我的腿。
“姐!苏大小姐!我错了,求你把肾捐给我,我不想死啊!”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氧气管拖在地上,磕头磕得额角渗出红印子。
我低下头看着她。
“林娇娇,十岁那年那颗带迷药的奶糖,好吃吗?”
她眼神慌了一下,随即由哀求变成了满脸的恶毒。
“对!就是我骗你上车的又怎么样!谁让你穿得那么好看像个小公主,我天生尿毒症凭什么你要过好日子!”
“我不仅骗你,我还每天往你的药里吐口水加激素,我恨不得你早点死!”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老刑警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胸前的执法记录仪,指示灯是红色的。
“林娇娇,感谢你的自首,等做完透析,准备接受审判。”
她瘫在地上,像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
老刑警的对讲机响了,看守所那边传来急报——林建国得知苏振华拒诊后,在审讯室里拿头撞墙,哭着喊着要亲自给林娇娇捐肾。
9.
VIP病房的床单是浅蓝色的,被子很软,窗户外面有一棵桂花树。
孟婉替我掖好被角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好几次想说话又憋回去了。
苏振华坐在床尾看我的化验报告,一页一页翻,翻到肝功能那几项指标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老刑警过来通报情况。
林建国在得知人贩子“老疤”已经落网、自己至少面临十年以上重刑后,为了博一个“积极救女”的同情分争取减刑,终于签了捐肾同意书。
手术安排在后天。
术前准备那天,林建国和张桂芬戴着手铐脚镣被押送回了医院。
走廊上遇见的时候,张桂芬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她看到被院长和苏振华、孟婉护在中间的我,腿一软就要往下跪,被看管的民警一把架住了。
“小晚,妈以前都是鬼迷心窍啊!看在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你让苏主任亲自给娇娇主刀行不行?”
保镖上前一步,把她跟我之间的距离拉到两米以外。
我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跟我没什么关系的病人家属。
“张桂芬,你不是说过吗,养恩大于天,现在轮到林建国拿命还他亲闺女的债了。”
“至于主刀医生,院里有规定,犯罪嫌疑人家属回避,我爸一根手指头都不会碰你们。”
然后我转向林建国。
他的脸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手铐链子碰得哗啦啦响。
我用的是在ICU里跟带教老师汇报病情的那个腔调,平稳,清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林建国,你常年开长途大货车憋尿、抽烟酗酒,你本身就有隐匿性高血压和肾小球硬化。”
“你以为你八个点配型成功就万事大吉了?你的肾切下来给她,你自己会彻底丧失劳动能力,后半辈子连拎桶水的力气都没有。”
“而她装上你那颗老化的肾,术后排异反应会比用我的肾严重十倍,每天光抗排异药就是一笔天文数字,撑不撑得过两年都难说。”
“这就是你们给彼此选的结果。”
林建国听完,裤子中间洇出一滩深色。
在手术室门口他开始拼命挣扎,嚎叫着“我不捐了”。
张桂芬从后面冲上来,死死按住他的手在同意书上摁了一个红手印。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10。
五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管床医生出来通报结果的时候,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林建国术中大出血,凝血功能太差,止血止了将近一个小时,剩下那颗肾的功能严重受损,以后别说开大车,走路走快了都喘。
第二件,林娇娇移植了那颗酒精泡大的肾,不到二十四小时就爆发了急性排异,全身水肿,高烧四十度不退,浑身的皮肤一碰就渗水。
隔了三天,我去做复查路过监管病房。
门没关严,里面的声音漏出来了。
林建国疼得满头大汗,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朝隔壁床的林娇娇甩过去,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都是你这个讨债鬼!害老子没了半条命还要坐牢!”
林娇娇肿得眼睛都睁不开,照样扯着嗓子回骂:“要不是你给我的烂肾,我怎么会这么痛!你还不如去死!”
张桂芬站在两张病床中间,被丈夫和女儿同时骂,整个人缩在墙角抱着头,头发乱得像鸡窝。
催款单下来的时候她彻底崩了。
林娇娇后续每天的抗排异进口药要好几千块,那颗移植肾乐观估计能撑两年,之后还得重新透析。
警方已经把林家这些年的非法所得全部追缴,包括我十二年上交的工资和瘸腿老王那十万彩礼也被退了回来,林家账户上一分钱没剩。
三个月后,法院公开宣判。
林建国,收买被拐卖儿童罪、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二年。
张桂芬,同上罪名,有期徒刑十年。
林娇娇,涉及共同虐待与诈骗罪,判缓刑并限制消费。
宣判结束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我走出法院大门,苏振华和孟婉一左一右站在台阶下面等我。
苏振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录取通知书,烫金的字印在深红色的封面上——省医科大学,临床医学本硕连读。
孟婉接过通知书替我打开,一行一行念给我听。
远处的树荫下面,老刑警捧着一束花走过来,后面跟着市一院的护理部主任。
鲜花很大一捧,中间夹着一本见义勇为表彰证书。
因为我提供的那页“老疤”账本,警方顺藤摸瓜端掉了一个在云城盘踞了十几年的拐卖团伙,解救了十三个孩子。
我把花抱在怀里,低头闻了闻。
阳光照在录取通知书的烫金字上,刺得眼睛有点酸。
户籍科送来了全新的户口本和身份证,我的名字从“林小晚”变回了“苏念晚”。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
苏振华揽着我的肩膀往车的方向走,孟婉在另一边牵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很暖。
回到那个真正属于我的家里,卧室朝南,窗台上摆满了十二年来她每年准备的生日礼物,一个都没少。
苏振华系上围裙下了厨,做了一桌我小时候最爱吃的菜。
吃饭的时候孟婉一直往我碗里夹菜,夹一筷子就偷偷抹一下眼睛。
九月开学那天,我穿着白大褂站在新生代表发言台上,胸前别着那枚失而复得的金纪念章。
台下坐着苏振华和孟婉,还有老刑警,还有市一院护理部的同事们。
稿子上写了很多字,但其实我想说的只有一句。
有人曾经想把我踩进泥里当成废弃的零件,但我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名字,拿回了手术刀,拿回了整个人生。
从今以后,万里前程,只为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