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本是幸,别离自有因。
一.
云城的黄昏,永远裹着一层温吞的烟火气。
傍晚六点半,下班的人潮涌满街道,晚风卷着初秋的桂香,轻轻落在沿街的路灯上。
谢湘君挎着帆布包,走进家附近的超市。
工作第二年,她早已习惯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朝九晚六,独居公寓,三餐简单,日子清淡得像一杯凉白开,无波澜,亦无惊喜。
她眉眼温顺,长发垂在肩后,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眉眼间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安静地穿梭在货架之间。
二年工作的时光,磨去了少女的青涩莽撞,留给她成年人独有的克制与安稳。
她从未想过,在这样普通又琐碎的黄昏里,会重逢一场自己曾经喜欢过的白月光。
冷柜旁,宋朝辞停下了脚步。
指尖捏着一盒酸奶,骨节收紧,呼吸骤然停滞。
七年。
整整七年。
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谢湘君。
高中那年的记忆翻涌而上,滚烫、青涩、压在心底七年,从未敢彻底摊开。
十七岁的宋朝辞,整个青春都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
那时的谢湘君是班里最干净的姑娘,坐窗边,阳光落满书页,低头刷题的模样温柔又安静。性格软,待人温,成绩稳,是所有人眼里明媚乖巧的少女。
而他,是沉默孤僻、底色阴郁的少年。
他从高一第一眼看见她,就动了心。
小心翼翼藏在眼底,藏在余光里,藏在每一次假装路过的课间。
他不敢靠近,不敢表白,不敢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真正压垮他、逼他仓促转校的原因,从来不是幼稚的攀比,而是夫母离婚。他被法院判给了母亲。
年少的爱最赤诚。
所以他连夜转校,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悄无声息从她的世界彻底消失。
他以为一别经年,此生无缘。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心动,人海会抹平执念。
可七年里,他走过高考,走过大学,走过陌生城市的春夏秋冬,心底那道身影从未淡去分毫。
毕业后,他又回到云城。
万一,能再见一面。
此刻,晚风温柔,灯火暖黄,她就在咫尺。
七年光阴,她褪去稚气,愈发温柔清丽,只是眉眼多了几分成年人的疲惫,安静又疏离。
她推着购物车从他身侧走过,目光淡淡扫过,没有停顿,没有波澜,全然陌生。
她没认出他。
一丁点熟悉都没有。
宋朝辞心口骤然一酸。
也是。
于她而言,他不过是高中一个短暂停留、匆匆离场的普通转校生。
是她青春里无关紧要的路人。
只有他一个人,困在十七岁的秋天,困在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里,执念七年,岁岁未休。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缓步跟上。
不急,这次重逢,是天意。
年少错过,七年留白,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超市结账出口,谢湘君低头扫码,太阳穴隐隐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
这段时间她有时头疼、疲惫,偶尔短暂眩晕,她只当是长期加班、作息紊乱导致的体虚,从未多想。
结完账,她拎着袋子走出超市。
身后,清朗温和的男声响起:“谢湘君?”
她脚步一顿,回头。
男人身形挺拔,穿着干净的黑色衬衫,气质沉稳清隽,眉眼温和,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成熟又稳重。
陌生,却莫名让人觉得舒服。
“你好,我是宋朝辞。”他轻轻勾唇,语气克制温柔,“你的高中同学,高二转走的那个。”
“宋朝辞……”
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认真回想,脑海里只有模糊细碎的班级人影,翻遍记忆,依旧拼凑不出清晰的面孔。
时隔七年,太久远了。
她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印象有点模糊了。”
“正常。”宋朝辞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依旧温和,“太久没见。没想到会在云城遇见。”
简单的寒暄,客气、疏离,是久别重逢的陌生人该有的距离。
晚风掠过两人之间,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住这附近?”他随口问。
“嗯。”她点头。
“我也是。”
一句巧合,拉近了五七年的距离。
两人顺路并肩走在小区步道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近况,聊工作,聊留在云城的缘由,聊毕业后独自打拼的不易。
宋朝辞分寸极好,温柔有礼,从不过分打探,也不刻意亲近,恰到好处的熟稔,让人安心。
一路下来,谢湘君对这个久别重逢的老同学,生出了十足的好感。
分别时,他轻声开口:“难得重逢,加个微信吧,以后同在一座城市,也算有个照应。”
她没有犹豫,点头同意。
好友添加成功的那一刻,宋朝辞看着聊天框里空白的界面,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七年执念,终于有了一个重新靠近的理由。
二.
自重逢那日起,宋朝辞的出现,温柔又克制。他从不打扰她的工作,从不纠缠她的生活。
只是晨起一句早安,雨天一句带伞提醒,降温一句添衣叮嘱,深夜加班一句路上小心。
细碎、温柔、长久。
他摸清了她的作息,知道她爱吃清淡口味,知道她怕麻烦、三餐随意,知道她性格温柔内敛、遇事习惯自己硬扛。
于是他一点点渗透她的生活。
超市的偶遇变得频繁,从客气点头,到并肩挑选食材,到提着两份晚餐顺路送她回家。
他会记得她不吃葱姜蒜,做饭特意避开;会在她加班晚归时,默默在楼下等她;会在她偶尔头疼疲惫时,让她好好休息,所有琐事无需操心。
孤身在外打拼二年,谢湘君已经习惯一个人扛住所有疲惫。
没有人偏爱,没有人兜底,没有人会把她的小情绪放在心上。
直到宋朝辞出现。
他懂她的沉默,包容她的内敛,照顾她的所有细节,把温柔揉进日复一日的烟火里。
她慢慢放下防备,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她依旧想不起高中和他有关的任何片段,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温柔靠谱、久别重逢的老同学。
她不知道,这份温柔,是他攒了整整七年的心动与遗憾。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重逢是两个人的慢慢沦陷。
一个月后的雨夜,云城落了一场绵长细雨。
两人吃完晚饭,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雨水细碎,风声轻柔。
宋朝辞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看着她。
眼底的温柔深沉又滚烫,藏着五年未改的执念。
“谢湘君。”
他声音很低,认真又郑重。
“我不止是你的高中同学。”
“从高一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
“暗恋了你整整一整个青春。”
谢湘君心想“我高中的时候也确实是喜欢过你,但你转校了,应该没有缘分了。就……。”
“七年,我一直在记得你。来到云城,也是为了万一能遇见你。”
“现在我长大了,能扛事,能给你安稳的生活。”
“我喜欢你,不是同学的客气,是想和你共度余生的喜欢。”
迟了七年的告白,跨越了年少的怯懦、仓促的别离、漫长的等待。
谢湘君怔怔站在雨里,心口骤然温热酸涩。
她从未被人这样长久、执着、小心翼翼地爱过。
原来在她遗忘的青春里,有一个人,默默为她心动七年,执念七年,跨越山海,只为一场重逢。
细雨落在发梢,温柔微凉。
良久,她抬眸,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轻轻点头:“那我们,试试吧。”
一句试试,敲定了往后朝夕。
迟到七年的心动,终于落地生根。
恋爱后的日子,是谢湘君二十四年来最安稳温柔的时光。
宋朝辞把七年的亏欠、七年的隐忍、七年的偏爱,全部悉数补偿。
他包揽所有琐碎家务,每日早起做早餐,风雨无阻接她下班,记得她所有喜好,包容她所有情绪。
他从不凶她,从不冷战,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
曾经独自硬扛的女孩,慢慢学会了依赖,学会了示弱,学会了被人好好疼爱。
两人的感情稳步升温,没有狗血争吵,没有猜忌疏离,只有双向的温柔与奔赴。
他们一起逛遍云城的街巷,一起看日出晚霞,一起规划未来,一起挑选婚房。
熬过初识的陌生,熬过生活的琐碎,熬过旁人的不看好,所有艰难险阻,都被两人并肩化解。
一年时光,爱意根深蒂固。
宋朝辞郑重和她谈未来,眼底满是笃定:“湘君,年少错过你,余生我不想再错过。我们结婚吧。”
谢湘君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从她的耳畔滑到下颚,停留片刻后,慢慢捧住她的脸。他没有急于吻下去,而是看着她,仿佛在给她选择的机会。
她心头猛跳,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他的吻终于落下,带着压抑已久的情感和小心翼翼的疼惜。她的手也不自觉地环住了他的脖颈,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在这一刻完全同步。
三.
婚期敲定,婚纱看好,婚房装修收尾。
所有人都在祝福他们久别重逢、终得圆满。
只有谢湘君的身体,在悄然衰败。
原本偶尔的头疼、眩晕,变得愈发频繁。
从轻微钝痛,变成晨起持续性头痛,伴随恶心、乏力、记忆力骤降、精神萎靡。
起初她依旧以为是筹备婚礼劳累过度,强忍不适,不敢告诉宋朝辞。
她怕他担心,怕打乱来之不易的幸福,怕好不容易到来的圆满,生出波折。
直到那天上午,公司开会中途,剧烈眩晕骤然袭来。
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身体瞬间脱力,险些当场栽倒。
同事慌忙扶住她,再三劝说她去医院检查。
那一刻,心底潜藏的不安彻底爆发。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疲惫。
趁着午休,她独自打车去了市人民医院,挂了神经内科。
全套脑部CT、核磁共振检查,漫长又煎熬。
两个小时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心慌发冷。
她一遍遍安慰自己,不会有事,一定只是小问题。
可命运从不留情。
诊室里,医生看着影像报告,面色凝重,语气惋惜又冰冷。
“脑部额叶占位,四级,胶质母细胞瘤。”
“恶性程度最高的颅内肿瘤,俗称脑瘤之王,医学上无法根治。”
“目前最佳方案是手术加放化疗,即便积极治疗,中位生存期仅一年左右,复发率百分之百。”
字字句句,如惊雷炸响,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幸福与期许。
绝症。
无药可根治。
时日无多。
二十四岁,即将结婚,即将拥有余生圆满的她,被命运一纸判决,推入万丈深渊。
她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大脑空白,眼泪无声砸在报告单上。
她想起宋朝辞七年暗恋、一年深爱,想起他满心期许的婚礼,想起他规划的岁岁年年。
他的青春全部是她,他的未来全部是她。
如果他知道,他拼尽青春奔赴的爱人,是一个注定凋零、时日无多的绝症病人。
他会崩溃,会绝望,会放弃所有生活,陪着她走向死亡,耗尽最好的年华。
她绝不能拖累他。
绝对不能。
深爱最好的成全,从来不是捆绑,而是放手。
一瞬间,一个残忍决绝的念头,在她心底成形。
分手。
她要亲手推开他。
她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她要做一个薄情、物质、贪慕虚荣的坏女人,让他彻底失望、彻底心寒、彻底厌弃。
让他以为,她所有的温柔都是伪装,她所有的陪伴都是将就,她最后为了钱财,弃爱而去。
让他恨她,怨她,忘了她。
只有这样,他才能毫无牵绊,奔赴崭新坦荡的人生。
哪怕所有委屈、痛苦、绝症、孤独,全部由她一人背负。
走出医院,天色阴沉,晚风萧瑟。
她攥着那张宣判死刑的报告单,一步一步,走得摇摇欲坠。
宋朝辞,对不起。
我太爱你,所以只能辜负你。
我用我的余生凋零,换你的余生。
四.
傍晚,宋朝辞提着她爱吃的甜品和水果,满心温柔回到婚房。
他还在满心欢喜筹划婚纱照拍摄,还在想象往后的新婚日常。
推开门,屋内没有暖意。
谢湘君安静坐在沙发上,神色冰冷,眼底没有一丝往日温柔,疏离又陌生。
他心头微疑,轻声上前:“怎么了?不舒服?”
习惯性想要伸手抚她额头,却被她侧身躲开。
她抬眸,语气淡漠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宋朝辞,我们分手吧。”
短短五个字,猝不及防,粉碎所有温柔。
宋朝辞浑身一僵,眼底笑意瞬间碎裂,难以置信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谢湘君垂眸,逼着自己字字绝情,“我想清楚了,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他嗓音发紧,带着慌乱与不敢置信,“婚期都定好了,我们好好的,怎么突然不合适?”
“是你觉得合适,不是我。”
她抬起头,刻意摆出冷漠功利的模样,心口痛得滴血,话语却愈发刻薄。
“跟你谈恋爱很舒服,但你的条件,撑不起我想要的生活。”
“婚房普通,薪资平稳,家境平平,一辈子平平淡淡,太无趣了。”
“我不想一辈子困在柴米油盐里,我想要更好的物质、更高的生活质量、不用辛苦的人生。”
“你的温柔很廉价,感动不了我。比起爱情,我更爱钱。”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先扎自己,再伤他。
她看着他眼底一点点碎裂的温柔,看着他错愕、心痛、难以置信的模样,几乎快要绷不住崩溃。
可她必须狠。
必须绝。
必须让他彻底死心。
宋朝辞盯着她,眼底泛红,胸腔剧烈起伏,七年执念、一年深爱,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不敢相信,自己视若珍宝、疼入骨髓的女孩,会说出这样薄情冰冷的话。
“所以,这一年的所有温柔,都是装的?”他声音沙哑破碎。
“差不多。”谢湘君压下哽咽,语气愈发绝情,“只是享受你对我的好而已。现在腻了,也看清了,我不想陪你清贫度日。”
“我想找条件更好、能给我优渥生活的人。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我们到此为止。”
宋朝辞静静看着她,眼底所有深情、温柔、期许,一点点冷却、冰封、破碎。
他一腔赤诚,七年奔赴,全盘皆输。
良久,他喉结滚动,声音冷得彻骨,带着极致的心寒与失望:“好。”
“我成全你。”
“谢湘君,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一厢情愿。从今往后,我不纠缠、不打扰,祝你得偿所愿。”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没有再多挽留一秒。
深情被辜负,真心被践踏,再多执念,只剩难堪。
他转身,背影孤绝,一步步走出他们充满爱意与期许的婚房。
门关上的瞬间。
谢湘君所有伪装彻底崩塌。
她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捂住脸,无声崩溃大哭。
哭得浑身颤抖,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几乎窒息。
她亲手推开了此生最爱之人。
亲手毁掉了自己唯一的幸福。
亲手让他恨她一辈子、怨她一辈子。
可她不后悔。
只要他能平安顺遂、余生无忧,所有罪孽与痛苦,她一人承担就够了。
从此,人间烟火,两两相望,爱恨两清。
他蒙在鼓里,满心怨气。
她孤身入渊,带病求生。
五.
分手后,谢湘君拉黑了宋朝辞所有联系方式,删掉所有合照、聊天记录。
辞掉工作,搬离婚房,租了一间偏僻安静的小公寓。
她切断了和所有朋友的往来,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外人流言四起,人人都说谢湘君贪慕虚荣、薄情寡义,辜负了宋朝辞八年多的深情。
所有人替宋朝辞不值,替他惋惜,心疼他真心错付。
无人知晓,这个被万人唾骂的女孩,正独自一人,开启炼狱般的抗癌之路。
开颅手术安排得很快。
术前检查繁琐折磨,身体本就虚弱的她,一次次扛下剧痛与不适。
她不敢告诉远在老家的父母,不敢让正在读高中的弟弟知晓分毫。
父母一生淳朴操劳,若是知道年仅二十四岁的女儿身患绝症,必然崩溃绝望。
弟弟学业关键期,心思单纯,不能被噩耗击碎人生。
于是她编织了一整套完美的谎言。
她告诉父母,工作调动频繁出差,长期驻外,没时间回家、没时间视频。
每次家人打电话,她强撑精神,化妆掩饰憔悴,笑着说自己一切安好,工作顺利,生活顺遂。
头疼欲裂、呕吐不止、卧床不起的日子,她就挂断电话,独自蜷缩在床上,任由病痛吞噬身体与意志。
手术当天,云城晴空万里。
冰冷的手术室,刺眼的灯光,麻醉剂推入身体的瞬间,她最后念想,依旧是宋朝辞。
愿他岁岁平安,余生无灾无难,早日放下过往,得遇良人。
手术顺利切除大部分肿瘤,可医生早已明确告知,无法根治,复发必然。
术后恢复期,痛苦远超想象。
创口剧痛、颅内高压、频繁呕吐、彻夜难眠、身体虚脱。
无人陪护,无人照料,无人安慰。
病房冷清,日夜孤寂,只有仪器滴滴作响,陪着她熬过无数个濒死崩溃的深夜。
休养一个月后,她进入第一阶段放化疗。
放疗灼烧皮肤,化疗摧毁机体,副作用接踵而至。
大把大把脱发、食欲不振、浑身乏力、记忆力衰退、情绪抑郁崩溃。
曾经长发及腰、明媚温柔的少女,日渐憔悴枯槁,身形脱形,面色惨白。
她依旧咬牙硬扛,依旧瞒着所有家人。
她怕父母心疼,怕家人崩溃,怕所有人的安稳生活,因她彻底破碎。
而另一边的宋朝辞,始终深陷失望与怨恨之中。
分手后的他,性情彻底改变。
褪去所有温柔,变得沉默寡言、清冷阴郁。
他依旧留在云城,依旧努力生活,只是眼底再也没有笑意。
他怨她的物质,恨她的薄情,放不下自己七年执念、一年真心被肆意践踏。
偶尔听闻她杳无音信,他只当是她如愿攀附富贵,潇洒度日,愈发心寒。
他一辈子都不会想到,那个狠心抛弃他的女孩,从来没有潇洒过一天。
她在无人看见的深渊里,日夜煎熬,步步凋零,用自己的命,成全他的安稳。
六.
第二周期辅助化疗开始后,病情骤然急剧恶化。
胶质母细胞瘤的凶险,彻底展露无遗。
持续性炸裂头痛,止痛药逐渐失效,昼夜剧痛不止。
剧烈呕吐无法进食,滴水难咽,体重断崖式下跌,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视力模糊、意识恍惚、肢体麻木、频繁眩晕摔倒。
最彻底击溃她心理防线的,是头发彻底掉光的那天。
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苍白枯槁的脸,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模样,积攒数月的坚强,彻底崩塌。
她才二十四岁。
她还没好好活过,还没好好爱过,还没来得及和世界好好告别。
长久的孤身抗癌、无人支撑、病痛折磨,终于压垮了她。
她撑不住了。
深夜,病痛剧烈发作,她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意识恍惚,濒临窒息。
极致的孤独与绝望席卷全身,她终于鼓起勇气,颤抖着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到熟悉温柔的声音,她所有伪装瞬间瓦解。
她泣不成声,破碎哽咽:“妈……我好难受……我生病了,很严重……”
电话那头的母亲瞬间慌了神,声音颤抖,百般追问。
谢湘君已经无力解释,只剩无尽痛哭。
连夜,父母不顾一切驱车赶往云城。
四个小时的车程,是夫妻俩这辈子最煎熬、最恐慌的四个小时。
清晨破晓,父母推开出租屋房门的那一刻,瞬间僵在原地,泪崩当场。
曾经漂亮温柔、长发温婉的女儿,此刻光头惨白、枯瘦如柴、气若游丝,虚弱得几乎站不稳。
眼窝深陷,面色蜡黄,满身病气,被病魔折磨得面目全非。
“我的君君……我的好孩子……”
母亲扑上前,小心翼翼抱住她,不敢用力,怕碰疼她,哭得肝肠寸断。
父亲站在一旁,铮铮铁骨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滚落,肩膀剧烈颤抖。
心疼、悔恨、绝望,瞬间淹没了两个中年人。
他们恨自己迟钝,恨自己粗心,恨自己让女儿独自一人,在千里之外扛下绝症炼狱。
医生当着父母的面,全盘告知病情、治疗过程、恶化现状、凶险预后。
四级胶质母细胞瘤,无法根治,持续恶化,时日无多。
夫妻俩背过身,偷偷崩溃痛哭,强忍所有绝望,不敢在女儿面前流露半分,怕她更加脆弱恐惧。
为了不影响正在读高中的小儿子,夫妻俩和女儿统一口径,继续隐瞒。
全家的痛苦、绝望、煎熬,三人默默扛下。
病房的日子,有了亲情陪伴,多了一丝暖意。
可病魔无情,丝毫不会留情。
谢湘君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败,生机一点点流逝。
她偶尔清醒,偶尔混沌。
清醒的时候,她总会望着窗外,轻声默念那个名字。
宋朝辞。
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生气。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生活。
不知道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她一次。
她希望他恨她。
越恨越好。
恨得越深,忘得越快,余生越安稳。
七.
深秋入冬,云城气温骤降,寒风凛冽。
谢湘君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肿瘤全面扩散,多器官衰竭,反复昏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父母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日夜煎熬,以泪洗面。
他们四处求医,倾尽所有,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绝不放弃。
可绝症无解,所有努力,皆是徒劳。
弥留之际,她大多时候安静昏睡。
唯一一次彻底清醒,是一个落着冷雨的午后。
她拉着妈妈的手,气息微弱,眼神温柔又遗憾。
“妈……别告诉宋朝辞真相……一辈子都别告诉他……”
“让他恨我……让他好好过……”
“我不遗憾死……我只遗憾……没能陪他走完一生……”
话音落,她缓缓闭上眼,再度陷入昏睡。
那是她最后的执念,最后的温柔,最后的成全。
腊月寒冬,跨年之前。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鸣。
心率归零,呼吸消散。
二十四岁的谢湘君,在无人知晓的深爱与成全里,安静离世。
一生温柔,一生善良,一生隐忍,一生深情。
生前背负薄情骂名,死后无人知晓苦衷。
父母遵照她的遗愿,死守真相。
对外只称女儿突发重病离世,绝口不提脑瘤,绝口不提独自抗癌,绝口不提那场身不由己的分手。
世间所有人依旧以为,她是虚荣负心,落得早逝结局。
唯独天地知晓,她以命成全,以爱牺牲。
八.
谢湘君离世半年后。
一次同乡聚会上,谢湘君的舅舅情绪失控,酒后崩溃,终于道出所有真相。
那场人人唾弃的分手,从来不是薄情虚荣。
是确诊绝症的女孩,为了不拖累挚爱,亲手演了一场绝情戏码。
是独自开颅、独自化疗、独自扛下所有病痛、独自走向死亡。
是瞒父母、瞒亲友、瞒爱人,背负所有骂名,只为护他余生安稳。
是七年暗恋、一年深爱、一生遗憾、一场悲壮成全。
一席真话,震碎全场。
在场的宋朝辞,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冻结。
他怔怔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失望、所有的嗔怪,瞬间被滔天的悔恨与绝望吞噬。
他以为的薄情背叛,原来是最深沉、最惨烈的深爱。
他怨恨了整整一年的女孩,不是贪慕钱财、弃爱而去。
是身患绝症、无路可退、忍痛放手、以命成全。
她独自熬过开颅剧痛、化疗炼狱、孤身长夜、生死绝境。
她在最痛苦、最绝望、最想依靠的时候,硬生生推开最爱之人,独自赴死。
她宁愿让他恨她一辈子,也要护他一生安稳无拖累。
而他,却傻傻怨恨,傻傻误解,傻傻释怀,甚至暗自庆幸自己早日脱身。
何其残忍,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聚会散场,宋朝辞失魂落魄走出酒店。
外界喧嚣热闹,他的世界彻底死寂崩塌。
他的月亮,从未负他。
是他,辜负了她所有的隐忍与深情。
是他,没能看穿她的伪装,没能护住她半分。
是他,让她独自一人,在人间炼狱,孤独凋零。
从那天起,宋朝辞彻底垮了。
他患上重度抑郁症。
昔日沉稳温柔的男人,变得呆滞、沉默、麻木、阴郁。
他辞掉工作,封闭自己,断绝所有社交。
住进曾经和她一起筹备的婚房里。
房间的装修、摆件、风格,全部是两人当初一起挑选的模样。
每一处角落,都是甜蜜过往。
每一寸空气,都是刺骨悔恨。
他日夜沉溺回忆,日夜自我折磨。
一遍遍回想分手那日她的冷漠绝情。
如今才懂,那每一句伤人的话,都是她泣血的成全。
她句句诛心伤他,实则句句剖心救他。
她用自己一生凋零,换他一生轻松。
可他,怎么可能轻松。
夜里失眠,日日眼泪弄湿枕巾。
他活着的每一秒,都是无尽的煎熬与忏悔。
他活着,世间再无谢湘君。
他活着,只剩无穷无尽的悔恨与孤独。
九.
又是一年初秋。
和他们初遇的那个黄昏,一模一样的季节,一模一样的晚风。
桂香依旧,街巷依旧,城市依旧。
唯独他的月亮,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整整一年的抑郁沉沦,药物无用,救赎无果。
他走不出那场误会,走不出那场别离,走不出对她的亏欠与愧疚。
世间万物皆可治愈,唯独相思无解,悔恨无医。
清晨,天色微亮。
宋朝辞整理好了所有东西。
删掉世间所有联系方式,处理好所有资产,留下一封遗书。
字迹清瘦凌乱,字字泣血。
【湘君,对不起。
我误解你,怨恨你,辜负你。你用一生成全我,我却用余生辜负你。这人间,没有你,毫无意义。年少错过你,人间误了你,余生亏欠你。此生不能同婚,不能白头,那便死后同归。我来陪你了,我的女孩。下辈子,换我早点遇见你,护你无病无灾,岁岁年年,永不别离。】
他走出家门,路过当年两人重逢的那个超市路口。
晚风温柔依旧,桂香温柔依旧。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温柔走向他的女孩。
他闭上眼,眼底落下最后一滴泪。
沉入深海。
所有执念、所有悔恨、所有深爱、所有遗憾,尽数落幕。
万物寂静。
七年暗恋,一年相守,一生误解,双向深情,终成双向殉情。
云城晚风年年起,从此人间,再无湘君,再无朝辞。
世人皆知别离恨,无人知晓别离皆为深爱成全。
你为护我余生,独赴黄泉。
我为寻你归途,弃尽人间。
—完—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