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离婚证那天,刘美凤把用了二十多年的工资卡摔还给我。
"卡里还剩三百多,够你吃半个月面。"
她捏着协议里写的二十万补偿金,头也不回地出了民政局的门,小跑着下了台阶,挽住了等在路边的老周。
她不知道,我兜里还揣着一张十年前的亲子鉴定。
她更不知道,她嫌破不肯要的那套老房子,再过仨月就要贴拆迁公告了。
这十年,我演穷演得很辛苦。
好在,账快算了。
第一章
儿子陈阳二十二岁那年,骑电动车下班,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剐倒,人飞出去五六米,安全帽摔成了三瓣。
送到医院,脾脏破裂,腹腔内出血,大夫说必须马上手术。
备血单递出来,护士在走廊里喊家属:血库O型紧张,直系亲属是O型的,可以互助献血。
我是O型。我撸起袖子就往采血处跑。
扎针之前,护士照例核对信息,问我:"孩子母亲什么血型?"
"也是O型,她生孩子那年验过的。"
护士低头填单子,笔尖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单子,扭头把值班大夫叫了过去。两个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夫走过来,把我拉到走廊尽头,说得很委婉:"陈师傅,您和爱人都是O型血,孩子的血型是AB。"
话说到这儿,他停住了。
他不用说完。我念书少,可两个O型生不出AB这句话,我还是懂的。
那年我四十八岁。我在走廊里站着,头顶的灯管嗡嗡地响,我盯着自己这双手看了半天。
这双手搬了三十年砖,刮了三十年腻子,给儿子挣学费,给这个家挣房子。
它们开始抖。
手术押金三万。刘美凤刷卡的时候,输了三遍密码都没输对,手指头也是抖的。
办完手续,我去缴费处旁边的小卖部给儿子买脸盆、毛巾、护理垫,一共五十六块。
我摸遍全身,凑不出这五十六块,只能折回去,问她要卡。
二十多年了,我身上从没装过两百块以上的现金。
排队的空当,我看着缴费单上"陈阳"两个字,忽然想起来,这些年儿子每次生病,签字的手是我,掏卡的手是刘美凤,她掏完卡,回家能念叨半个月。
手术同意书还是我签的。大夫念风险,一条一条念得人腿软,刘美凤躲在走廊里不肯进来,说听了心慌。
"陈阳家属,陈守业。"
我一笔一划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好在还有我。
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我给刘美凤打电话,手机是牌友接的:"美凤说,啥事等她胡完这一把再说。"
我说儿子车祸了,在手术,快来。
半个钟头后她到了,妆都没卸,进门先冲大夫嚷:"我儿子好好的怎么会脾脏破裂?你们医院怎么回事!"
等大夫把血型的事又说了一遍,她脸上的白,是一瞬间的事,比车祸的消息来得还快。
可她马上就嚷起来了,嗓门比刚才还高:"搞错了吧!你们连个血型都能验错!我儿子从小到大验过多少回了!"
大夫说,那就再复查一遍。
复查结果出来,还是AB。
她不嚷了,跌坐在椅子上,手在包里翻来翻去,翻出一包烟,又塞回去。她扭头看我,眼睛躲着我的眼睛:"肯定是医院抱错了。我生孩子那几天,产科乱得很。"
我没接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多年,她一抬眉毛我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一回,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也可能,是我不敢看了。
儿子术后那一夜,我守在床边。
监护仪滴滴地响,凌晨两点护士进来换药,看了一圈问:"家属就你一个?"
我说就我一个。
麻药劲儿没过,他迷迷糊糊喊了一声:"爸。"
我应了一声,握住他的手。
这双手比我年轻时候的手白净多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是我一分一分钱供出来的手。
以前总有人说,陈阳这孩子长得不像你啊。我都笑呵呵地接一句:随他妈,随他妈。
那一夜我盯着他的眉毛、鼻子、下巴,看了半宿。怎么看,都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来。
这个念头一起,我赶紧把它按下去。
按不住。
儿子出院半个月后,我趁他上班,收了他刷牙缸里的牙刷,还有他落在洗手台上的剃须刀,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
在城南鉴定所门口,我站了二十分钟才进去。
窗口的人问,加急还是普通。
我说普通。加急快,可我怕快。多等几天,就当这二十二年还没到头。
一个星期后,我去取报告。
牛皮纸袋,里面一页纸。最底下那行字,我认认真真读了三遍。
"依据现有资料及DNA分析结果,支持排除被检父亲与被检孩子之间的亲子关系。"
排除。
就两个字,干干净净。
四十八岁这年,我知道了一个真相:我拿命疼了二十二年的儿子,不是我的。
我在鉴定所门口的台阶上坐到天黑。路灯亮起来,我才把那页纸仔细折好,贴身放进内兜。
我没去找人拼命,没摔东西,没喝酒,也没哭。
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眼泪得省着用。
我只是拐进街口的打印店,把那页纸复印了三份。
回到家,刘美凤刚打完牌回来,正在玄关脱外套。
她一边脱一边抱怨,说今天手气背透了,都怪医院那电话,害她分了心。
我进了厨房,给她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上桌。
"今天手气怎么样?"我笑着问她。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时候还笑得出来。她扒着面,含糊道:"输了六十。你天天问,烦不烦。"
"不烦,你慢慢吃。"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把一碗面连汤喝干净。
二十多年,她吃完我做的每一顿饭,没问过我一句,累不累。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一个人搬了小凳坐在阳台上。
我在心里,把这一家子的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鸡叫头遍的时候,账过完了,心里反而透亮了。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开了一本账。
这本账,我记了十年。
第二章
要说清这本账,得从头说起。
我爹妈走得早。十八岁那年爹先走了,娘撑了不到一年也跟了去,就给我留下城南一套七十多平米的老房子。
我书念到初中就不念了,跟着同乡出来干装修。刮腻子、贴瓷砖、吊顶,什么苦活都接,人家嫌钱少不干的,我都接。
二十二岁那年,经人介绍,我认识了刘美凤。
她是纺织厂的挡车工,厂里出了名的漂亮,一条大辫子甩在背后,从车间走过去,一排男工回头。
介绍人跟她家讲了我的情况:爹妈没了,可城南有现成的房,人老实,手艺好,一个月挣的比车间主任还多。
第一次见面,她没怎么看我的脸,问的全是房子。
我那时候想,女人过日子嘛,实际点好。
第二年我们结了婚。彩礼八千八,在那个年头,是我不吃不喝大半年的工钱。她娘家陪嫁了两床缎子被。
婚后头一个月,她把我的工资卡要了过去。
"你的钱不给我,给谁?"
这句话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听着也觉得天经地义。男人在外面挣,女人在家里管,我们那条街上的人家,都是这么过的。
我把卡给了她,心里还踏实。卡在她手里,这个家就在她手里。
往后二十多年,我挣的钱一分不少进这张卡。
从一个月四百五,到八百,到两千。再到2010年前后,我自己拉起了装修队,底下十几个兄弟,一个月能拿一万三四。
一万三四是什么概念?那年头,我们街上双职工家庭,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三千出头。
可这些钱进了她的卡,就没再出来过。
她怀了陈阳以后,就再没上过班。
生了孩子,说孩子离不开人。孩子上学了,说要给儿子做饭。孩子住校了,她说操劳了半辈子,该歇歇了。
她歇的方式,是逛街和打牌。
上午睡到十点,下午出门,要么商场,要么牌桌。商场里四百多一双的软皮鞋,她眼都不眨;牌桌上五块十块地点炮,她也眼都不眨。
金店搞活动,三十多克的镯子,八千六,她戴上就再没摘下来过,逢人就说是我们家老陈给买的。
钱都在她手里,我花一分要一分。有年我姐家外甥结婚,我想随二百,她抽出一张:"一百,不少了。"
我自己想买件五十块的褂子,得先跟她报备,她心情不好,就是"去年的还能穿,买什么买"。
我没说过她一句。
我的日子是:五点半起,六点到工地,天黑透收工,回家吃她剩在锅里的饭。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工地上的兄弟给我起了个外号,叫陈寡淡。
有一年腊月赶工,我在工地连守了半个月,年三十下午才进的门。年夜饭是速冻饺子,她说大过年的,谁有工夫忙活。
我吃了两碗,觉得挺好。热乎。
他们收了工去喝酒吃烧烤,我一次没去过。不是省钱给谁看,我就是惦记家里,干完活就想回家。
就这么一分一分地抠,我们家攒出了家底:一套一百一十平的电梯楼,写我的名字;卡里躺着小一百万的存款。
办房本那天她说:"写你的吧,反正你的钱也是我的钱。"
这话她说得一点不心虚。倒是真话。
街坊都说,刘美凤这女人,命好,嫁了个肯下死力的。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娶了个漂亮媳妇,儿子上了大学,两套房,卡里有钱。我一个辍学打工的,还图什么?
直到那页牛皮纸里的鉴定报告,摆在我面前。
那天夜里,我把账摊开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过。
彩礼,八千八。
二十多年的工资,从四百五到一万三四,中间没断过一个月,全进了她的卡。
陈阳,从一罐一百二的奶粉,到高中一对一补课一节课三百,到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八。二十二年的加法,我没敢细算,粗粗一过,四十万打不住。
这孩子也确实疼过我们一场。五岁那年半夜发高烧,四十度,出租车都打不着,我背着他一路小跑两公里到医院,半边身子浇得透湿。他趴在我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我领子说,爸,你别怕。
这事他大概早忘了。
我记得。
还有她自己。四季的新衣裳,金镯子金项链,牌桌上输掉的钱。她输得最大的一回,一个晚上,两万三。
我自己呢?
一双胶鞋穿五年,鞋底磨穿了,垫块硬纸板接着穿。
这笔账过完,天都快亮了。
按法律讲,这些都是婚内共同财产。我要是现在翻脸离婚,家产对半分:电梯楼她分一半,存款她分一半。
也就是说,她骗了我二十多年,临了还能从我身上撕走几十万,风风光光地走。
凭什么。
我不是拿不起这个钱,我是咽不下这口气。
离婚可以。但她得自己走,得空着手走,还得走得心甘情愿,走得满心欢喜,觉得是终于甩掉了一个没出息的穷鬼。
这出戏,得我搭台,得慢慢唱。
第二天一早,我把鉴定报告又复印了一遍。原件贴身收着,一份塞进老房子阳台墙柜的最里头,一份给我姐送去。
我姐陈守珍,嫁在城西,比我大三岁,嗓门大,心眼直,从小到大没让我吃过亏。
她问:"好端端的,存这个干什么?"
我说:"姐,你替我收着,别问。哪天我要,你原样给我。"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骂了句神经病,到底还是找了块红布,把那页纸包起来,锁进了柜子最底下。
从她家出来,日头很好。
我慢慢往回走,路过菜场,买了刘美凤爱吃的肋排。
晚上我给她烧了糖醋排骨,她吃得直咂嘴,说今天手气肯定好。
我说:"去吧,多赢点。"
她不知道,从这天起,她就要亲眼看着这个家,一分钱一分钱地,败下去了。
第三章
先动手的是钱。
卡里那小一百万,不能再动了。一动,刘美凤就会问。
我分了十四回,每回三万五万,说是给工地进材料、垫人工,把现金一笔一笔取出来,存进我姐的名下。
我姐数钱数得心惊肉跳:"守业,你要干什么?你要跑路啊?"
我说:"替我存着,别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姐夫。"
"老陈家没出过你这号人!"
她骂归骂,存折还是锁进了陪嫁的樟木箱,跟那份鉴定报告锁在一处。临了还塞给我一张字据,歪歪扭扭写着:此款系陈守业所有,陈守珍代为保管,落款按了红手印。
我说姐你想得比我周全。
她说:"我怕你日后翻脸不认账。"
我们家的人,嘴硬,心软。
第二步,卖房。
开春,我跟刘美凤说,手头最大的那个工程黄了。甲方跑了,垫进去的材料钱和人工费,六十多万,全是借的。
她当场把筷子摔了:"你个败家的!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东西!"
我蹲下去捡筷子,捡了三回才捡起来。
"电梯楼卖了吧,抵债。"我说,"不然人家天天上门。"
电梯楼挂出去,三个月,比市价低了五万,成交。过户那天,刘美凤黑着脸在合同上签了字,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签完她把笔一摔:"这可是你儿子将来的婚房!陈守业,你记住,是你把它弄没的!"
我说:"我记住了。"
我们搬回了老房子。
七十多平的步梯房,三楼,墙皮发黄,楼道里常年堆着邻居的冬储白菜。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眼圈就红了:"我从电梯楼搬进这种地方,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说:"委屈你了。"
心里想的是:这房子是我爹妈留给我的。你嫌它破,最好。
第三步,是演。
我这辈子头一回学会抽烟。工地上的兄弟递烟,我以前都摆手,现在接了,专挑六块一包的。
鞋,穿陈阳淘汰下来的运动鞋,鞋底磨偏了,走起来一脚高一脚低。
手机里存了几个"债主"的号码,其实就是工地上的老兄弟。隔三差五,晚上八点,电话准时打过来,我当着她的面压着嗓子赔笑脸:"再宽限几天,钱我在想办法,一定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蹲在阳台上抽烟,一抽半包。
刘美凤起先不信。
她翻过我的口袋,查过我的通话记录,还专程跑去找我工地上的兄弟打听。兄弟们都是通了气的,说法统一:陈队这回赔惨了,工人的工资都是垫的。
日子一长,她信了。
信了,就开始嫌。
先嫌烟:"六块钱的烟你抽得下去,我闻着都丢人。"
再嫌鞋:"你就穿这个出门?让街坊看见,我的脸往哪儿搁。"
后来,是当着一屋子牌友的面。她把牌一摔,嗓门拔得老高:"都看看,这就是我们家老陈!一个月挣一万多的时候是条龙,如今赔得连烟都抽六块的!我嫁了他,倒了八辈子血霉!"
满屋子没人吭声,只有牌响。
我在厨房烧水,沏了茶挨个续上,笑着说:"你们玩,你们玩。"
退回厨房的时候,听见牌友里有人小声讲:老陈这人,真是好脾气。
好脾气。这三个字,我攒了半辈子。
第三年,陈阳要结婚。
姑娘是外地的,丈人家把话放在桌面上:彩礼十八万八,得有婚房。
刘美凤把我拽进里屋,咬牙切齿:"就这一个儿子,你让他打光棍?你当年赔掉的钱,抠也给我抠出一份来!"
我说实在没有了,工程上的窟窿还没填平。
她拉着我回了趟城西,让我姐"借"钱。我姐按我们商量好的,抹着眼泪摸出一张卡:"家里就这些了。你打欠条。"
我打了欠条。
十五万。彩礼给了十万,酒席办了五万,婚房没影,小两口租房住。
婚礼上,亲家母拉着脸,敬酒都省了一轮。陈阳红着眼来找我:"爸,人家父母早就把房子备好了。你看看你。"
我说:"爸没本事。"
他扭头就走了。
那天我坐在主桌末位,把一杯饮料喝出了酒的滋味。
小两口婚后头一个春节,回丈人家过的。刘美凤骂了整整一个正月,骂儿子白眼狼,骂儿媳妇拐带了她的儿。
其实那年春节,是我把她劝下的。我说,孩子们有自己的难处。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就知道说好话!这个家就是你惯散的!"
我给她添了饭,没接话。
惯散这个家的人是谁,往后有她明白的一天。
也就是那年,老周出现了。
周世昌。刘美凤年轻时处过的对象,这是牌友的说法,说得更细一点:当年两家没结上亲,老周后来做建材生意,发了,老婆前年病故。
他开始在牌桌上出现,递烟是软中华,讲行情跟讲故事一样:"上个月,一个门面盘出去,净落三十万。"
刘美凤提他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多。
"人家老周,一个人守着四间门面。"
"老周那辆车,落地四十多万。"
"你说说,我怎么就没这个命。"
我听着,给她续茶,顺着话头说:"老周生意做得大,你让他带带你表弟呗,你表弟不是正找活干吗?"
她眼睛一亮:"你能这么说?你心里不多想?"
"想什么,"我说,"都是老熟人。"
打那天起,她出门的次数多了,回来得晚了,脸上的粉一层比一层厚,牌桌上再有人拿我打趣,她连摔牌都省了,只笑:"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我认命。"
第九年开春的一个傍晚,她在楼下上了老周那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半截,她的笑声顺着风飘上来,脆得跟年轻姑娘似的。
我站在阳台上,把烟摁灭,掏出手机,给我姐发了一条信息。
钱存好了。往下,等她自己开口。
第四章
老周这条线,一吊就是好几年。
他跟刘美凤说得明白:"美凤,等我这阵资金缓过来,咱俩把事办了。"话撂下了,就是不办。
刘美凤不急。她认定了这叫稳重,逢人就讲:"老周做事,讲究。"
我在"穷"里一年一年地陷,她在老周的光里一天一天地泡。他带她去隔壁市看建材展,她回来能跟牌友显摆半个月;他生病,她炖了汤送过去,回来骂我:"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看看人家,再看看我。
嗯,是比不了。人家是坐享其成,我是赔本赚吆喝。
第九年入秋,我在工地上吐了血。
老胃病,拖了半辈子,那回是真扛不住了。胃出血,住院,禁食,两只手背全是针眼。
我给刘美凤打电话,她那头哗啦啦地洗牌:"你又死不了。我一个人跑医院干什么,晚饭还得自己解决呢。"
挂了电话,同病房的老头直摇头:"兄弟,这是媳妇?"
我说:"她忙。"
老头的闺女天天中午拎着保温桶来,一勺一勺喂他,一边喂一边数落他不吃药。老头挨着数落,咧着没牙的嘴笑。
我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向窗外。
陈阳来过一回,拎了一网兜水果,站了十分钟,接个电话说单位有事,走了。
出院前两天,他倒是来过一个电话。
"爸,我妈跟我说了。"他在那头叹气,"说你现在脾气越来越怪,一句话说不对就摔脸子。她说跟你过得很压抑。"
我握着手机,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半天没吭声。
"爸,你也别怪我妈。她那个岁数的女人,图个啥?不就图后半辈子有个着落。"他把声音放软,"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拖着人家了,行吗?"
我说:"爸知道了。"
挂了电话,病房的老头又摇头。这一回他没说话,就叹了口气。
住院第五天,病房门被敲开。
李秀兰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
她是在城南巷口摆早点摊的。我的工地在那一片,七八年了,我的早饭都在她摊上解决:两个饼子一碟咸菜,五块钱。
摊上明明豆浆最抢手,她从来不给我盛豆浆,只留小米粥。
头一回我就问过,她头也不抬:"豆浆烧胃。你老胃病,喝粥。"
一个摆摊的,记了我一个吃饭的口味,一记七八年。
她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米香混着枣香冒出来:"老赵头说你住院了。你那个胃,还经得起折腾?"
粥熬得稠,卧着几粒红枣。
我说:"又让你破费。"
"一捧米的事。"她把勺子塞我手里,"趁热。"
说完就走,说摊上还有一锅油条没炸完。
我端着那碗粥,喝得很慢很慢。
五十多岁的男人,让一碗粥烫了眼睛,传出去叫人笑话。
可那些年,家里那位没给我热过一碗汤。倒是巷口一个外人,把我的胃放在了心上。
出院回家养病那半个月,她一顿饭没给我做过。
我天天白粥就咸菜,自己熬,自己喝。
倒是把胃粥养得服帖了些。
出院那天,刘美凤来医院接我。
我那点住院的家当,她收拾得倒是利索。
后来我才咂摸过来,她是看中了病床上那床新发的被子,怕落在病房里。
接我是顺带。她这一趟,是来摊牌的。
她把我堵在病床边,开门见山:"陈守业,离婚吧。"
我坐在床沿上,慢吞吞地系鞋带:"好好的,离什么婚。"
"好好的?"她冷笑,"跟着你还债,跟着你住破楼,跟着你让人戳脊梁骨,这叫好好的?老陈,我今年五十四了,还能耗几年?"
这是第一次挽留。我说:"孩子成了家,我们老两口凑合过,不行吗?"
"凑合?"她嗓门陡然拔高,"我一天都不想跟你凑合了!"
第二次,是出院后没几天,我听说她在老周的建材铺子里,就拎着饭盒寻了过去。
铺子里坐着四五个牌友,老周翘着腿算账。
我把饭盒往她跟前一递:"回家吧,我给你炖了汤。"
她当着一屋子人,把饭盒推回来,推得汤都洒了:"汤汤水水的,谁稀罕!老周,你看看他这个窝囊样!"
满铺子的人都看着。老周掐了烟,笑而不语。
我弯腰把饭盒捡起来,盖子扣好,说:"那你们聊。"
走出铺子,太阳老高,我后背凉得跟泼了井水一样。
也就是那一晚,她把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拍在了饭桌上。
"二十万,现金补偿。"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着纸上的字,"这是你欠我二十多年的。这破房子,留给你抵你的债。我什么都不要了,就要这二十万,不过分吧?"
她要的是现钱,看不上这"破房子"。
我要的,就是她看不上。
我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款干净利落:双方确认名下无其他共同财产,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男方一次性支付女方二十万元;婚内债务,由男方承担。
看完,我把协议折好,放在桌面上。
她大概以为我还要闹,要跪,要哭。她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扬着,等着看我最后一回没出息。
我站起身,进厨房给她下了碗面,卧了个蛋。
她等得直跺脚:"你到底签不签!"
我把面端出来,摆好筷子,然后从兜里摸出笔。
"好。"
笔尖落在纸上。陈守业三个字,我一笔一划,写得比结婚证上那回还工整。
她一把抢过协议,攥得死紧,倒像是怕我反悔。
那天夜里,她把协议锁进箱底,睡得很沉,鼾声匀净。
我睁着眼躺到后半夜,心里那本账,轻轻翻到了最后一页。
十年了。就等她这句话。
第五章
冷静期三十天,刘美凤一天都没犹豫。
头一个星期,她把她的东西分批搬去了娘家。金镯子、皮大衣、四床新被子,装了满满一车,临走还交代我:"这个月的电费你交。"
最后一趟,她把阳台上那盆养了十几年的吊兰也搬走了。花盆死沉,她搬得心甘情愿。
我站在窗口看着,心想,这些年她从这个家里搬走的东西,又何止一盆花。
第二个星期,她开始催我。电话一天一个:"想好了没?别到日子你又变卦。"
我说不变。
她放心的语气,隔着电话都听得出来。
第三个星期,牌友给我递话,说老周的铺子里添了一套新茶具,红木的,说是家里要来贵客。
第四个星期,她把领证的日子、时辰都挑好了,说是看过的,宜出行,宜见贵人。
陈阳给我来过一个电话:"爸,你俩真离了?"
我说嗯。
他在那头顿了顿:"我妈说,这十年你就不像个男人。行吧,你们的事,我不掺和。"
电话挂了,我心里反倒敞亮了。
不像个男人就不像吧。儿子,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爸这十年,干的是件多大的事。
自己的离婚日子,挑了个宜见贵人。
我没笑。我怕一笑,这十年的戏就穿帮了。
二十万,是头天从姐那儿取的。取钱的时候我姐直嘟囔:"给人家送钱,跟割你的肉似的。"
我说:"姐,这是最后一笔账。付清了,两清。"
领证那天,她起了个大早,化了个全妆,穿了件新买的酱红色呢子大衣。
民政局里人不多。轮到我们,工作人员照例问:"双方确认感情破裂,无和好可能?"
她抢着答:"破裂了破裂了,早破裂了。"
工作人员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说:"破裂了。"
两本证,暗红色,一人一本。
她把那本收进包里,像收一张终于到手的欠条。
出了门,我把备好的银行卡递过去。二十万,头天刚转进去的。
她接过去,捏了捏,又问了一遍:"密码?"
"你生日。"
她把卡塞进包最里层,拉链拉严实了,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翻出另一样东西,朝我扔过来。
是我的工资卡,跟了我二十多年的那张。
"里头还剩三百七十二块六。"她说,"够你吃半个月面。穷鬼,留着吧。"
卡片擦着我的袖口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土,收进内兜,跟那份鉴定报告放在一处。
马路对面,老周的黑色轿车按了两声喇叭。
刘美凤的脸一下子亮了。她小跑着过马路,呢子大衣的下摆飘起来,五十五岁的人,跑出了年轻姑娘的轻快。
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冲我摆了摆。
是告别,也是示威。
车窗降下来半截,我听见老周问了句什么。
她的声音飘过来:"办妥了!可算办妥了!"
车开走了。
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支烟的工夫。
从鉴定所门口那个天黑,到今天,差六天,整十年。
这本账,记完了。
离婚后的头一个月,是我这些年睡得最踏实的日子。
老房子里清静了。我把她腾空的衣柜拿来放图纸和工具,工地的活照干,钱照挣,只是再不用月月一号往那张卡里存钱了。
我姐提心吊胆地问:"她没闹?"
我说:"她高兴着呢。"
她是真高兴。牌桌上传回来的话,说她天天下午两场、晚上一场,牌友打趣她二婚新娘,她啐人,嘴角却压不住。
老周那边也顺当。新茶具泡上了新茶,听说她连老周铺子的账都帮着管起来了。
要是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算各得其所。
第三个月头上,城南老街的墙上,贴出了一张告示。
旧城改造,整片。红线从街口一直画到河堤。
我家那套七十多平的步梯房,在红线正中间。
评估的人上门量房那天,半个街坊都出来看。老房子是老,可它占的地段金贵。评估单上白纸黑字:货币补偿二百一十六万,或者两套安置房加八十万现金。
我选了两套房加现金。
签完字,拆迁办的小同志跟我握手:"陈师傅,恭喜。这一片就数您家这老宅子年头正,占的地段也好。"
我说了句客气话,手心里全是汗。
这十年,到今天,总算落了地。
其实我早知道有这一天。头几年规划的风声刚起来,我就托人打听过。所以卖电梯楼的时候,我说得再惨,这套老房子也咬死了不松口。
她催过我两回:"把这破房子也卖了还债!"
我说这是我爹妈留下的,死也留着。
她还撇嘴:"一套老破小,你当传家宝呢。"
如今这传家宝,值二百一十六万。
消息传得比风快。
老街坊里,头一个上门道喜的是对门的孙婶,进门就拍大腿:"老陈!你家祖坟这是冒青烟了!"
我说:"是我爹妈积德,替我看着这房子呢。"
孙婶走后,我在爹妈的旧照片跟前站了一会儿。
爹,妈,房子守住了。你们儿这三十年,没白熬。
先传到牌桌上。听说那天下午,她连点三个炮,一把好牌打得稀烂。散场的时候,牌友跟她开玩笑:"美凤,你前夫这下发了,两套房呢。你说你当初,图了个啥。"
后半句没人敢往下说。
她拎着包在原地站了能有一分钟。
然后她就炸了,逢人便讲:陈守业骗了她,骗了她整整十年。
第三天傍晚,我的门被拍得山响。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刘美凤站在楼道里,头发乱着,脸上全是汗,身后跟着她娘家两个兄弟。
她一边砸门一边喊,整栋楼都听得见:
"陈守业!你开门!你个骗子!你早就知道要拆迁!"
第六章
我把门打开。
她兄弟俩还没进来,刘美凤先进了屋,直奔里屋,拉开五斗柜的抽屉一通翻。
"存折呢?你肯定藏了存折!陈守业,你藏哪儿了!"
抽屉拉得哗啦响,翻出来的全是我的图纸和工具盒。
她兄弟俩这才一左一右挤进来,大的膀大腰圆,进门就撸袖子:"妹夫,今天把话说清楚,拆迁款有没有我妹的份?"
小的跟着帮腔:"都是一家人,做人不能太绝。"
"一日夫妻百日恩,老陈。你们三十多年的夫妻,闹到这一步,你也有责任。"
"你一个大男人,跟女人计较什么?她不要强,能闹上门吗?"
帮腔的话一套一套,说得都挺占理。
楼道里看热闹的邻居越聚越多,楼下拆迁办登记的人也仰着脖子往上看。
我搬了两个小凳放在门口:"都在这儿说。街坊都在,正好,做个见证。"
刘美凤一屁股坐下,胸口起伏:"陈守业,你装得真好啊!装了十年穷!你就等着我走,好一个人吞这两百万!"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气的。
"美凤,你说我装。行。那我给你算算,我装穷之前,咱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再说了,离婚那天给你的二十万呢?"
她梗着脖子:"二十万?打发叫花子呢?你现在两套房,几百万,二十万顶什么用!"
好。这话是她自己说的。当着一楼道的人。
我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扳。
"彩礼,八千八。那年头,是我不吃不喝大半年的工钱。"
"结婚二十四年,我的工资,从一个月四百五到一万三四,没断过一个月,全数交你。平均下来一年少说六万,二十四年,一百四十多万。"
"陈阳,从奶粉到大学,四十万打不住,就算四十万。他高中那三年,你牌桌上输的钱,比他的补课费还多。这笔我原先从来不跟你算。今天一并算了。"
"你自己,四季的衣裳,金镯子金项链,一年少说两万。烫一次头三百八,我理一次发十块,还是路边摊。牌桌上输得最大的一回,一晚上两万三。这些年输进去的,十万总是有的。"
"电梯楼,一百一十万买的,卖了抵债。你到场,你签字,你点头。"
"离婚,补偿你二十万现金,你收了,卡还热乎。"
她跳起来:"你给我住口!那是我该拿的!"
"好,该拿的。"我点点头,"那咱再算最后一笔,我该拿的。"
我看着她,看了两秒,到底没说出口。
"这一笔,先记着。往后有的是算的时候。"
我扳完手指头,看着她:"这一百四十多万的工资,你自己挣过一分钱吗?"
满楼道鸦雀无声。
楼下拆迁办登记的小伙子仰着头喊:"三楼什么情况?吵架挪个地方,别耽误登记!"
邻居里有人接话:"老陈家算账呢!三十多年的账!"
楼道里一阵哄笑,又赶紧憋住。
她兄弟想开口,我抬手止住。
"再说这房子。"我指着脚下,"我家老宅,我爹妈留下的。我十八岁那年归我,比你进这个家门早了六年。这房子怎么来的,问遍全街都知道。"
"最后说协议。"
我回屋拿了离婚协议的复印件,展开,递到她兄弟面前,指着那行字。
"双方确认,名下无其他共同财产,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你姐亲笔签的字。"
她兄弟凑着看了半天,声音低下去,没再言语。
刘美凤一把抢过纸,看了两眼,撕了,纸屑扬了一楼道。
"签的时候你骗我!你装穷骗我!你让我以为你是个穷光蛋!"
她兄弟蹲下去捡纸片,捡了两片,顿住了:"姐,你别撕啊,这、这不是证据吗。"
"证据个屁!"
她把手里剩的半张也撕了。
"我是没告诉你拆迁的事。"我说,"可这房子,从头到尾就没你一分钱。我骗你什么了?骗你早点过上好日子去了?"
围观的邻居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的脸涨成酱紫色,忽然换了副腔调,声音软下来,带上哭腔:"老陈,我们三十多年夫妻。我给你操持这个家,给你拉扯孩子。你现在两套安置房,卡里几百万,你就忍心看我一个女人,五十多了,居无定所?"
来了。
哭一场,博个同情,这一套她练得熟。
我等她哭完,才开口。
"账,刚才给你算清了。"
"情,你在老周铺子里,当着一屋子人推我饭盒那天,就没了。"
"你在这楼道里哭一场,牌友能心疼你三天。我胃出血,在医院躺了五天,你一句话没有。"
"这会儿,你跟我谈夫妻?"
她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楼道里静了几秒。她猛地站起来,把凳子都带翻了。
"行!陈守业!你不给是吧!"她指着我,手抖得厉害,"夫妻共同财产,法律说了算!我去告你!法庭上见!"
她兄弟俩一边一个,架着她下楼。楼道里的人闪开一条道,看着她的背影,没人吭声。
人散得慢。有人小声说:"啧,早看那女人不对付。老陈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也有人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反正拆迁款,是真香。"
谁对谁错,我懒得论。
我只知道,从这天起,街上再没有人说我命苦了。
我扶起凳子,冲街坊们笑笑:"散了吧,天冷。"
回屋前,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要告,就去告。
我抽屉最里头,还压着一张纸。
一张她做梦都想不到的纸。
第七章
她告我之前,先把儿子派来了。
陈阳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补品,站在玄关,半天没往里走。
"爸。"他喊了一声,眼圈先红了,"我妈现在,过得不顺心。她跟我说,她错了,她这几年是鬼迷心窍。爸,她毕竟是我妈,毕竟跟你三十多年。你们,要不复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
"坐。"
他坐在沙发上,手在膝盖上搓。
我从抽屉最里头,把那份东西拿了出来,放在茶杯旁边。
"你自己看。"
他低头去看,看了两行,抬起来:"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你管我叫了三十二年爸,咱俩没有血缘。"
茶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水洒出来,烫着了他,他都没觉出疼。
"不可能。"他把纸翻来覆去地看,"爸,这玩意儿能造假!网上花钱就能办!是不是有人害我们家的?"
"造不造假,你有法子知道。"我说,"爸不逼你信。你自己去验。"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走,爸,现在就去。我抽我的血,我拿你的头发。要是假的,我给你赔不是。要是真的。"
他没说下去。
取样那天,护士问我们爷俩什么关系。
他说:"父子。"
声音哑得厉害。
护士说那正好,五个工作日出结果。
那五个工作日,我们爷俩谁也没给谁打电话。第六天一早,我陪他去医院取的结果。
他在走廊里蹲了很久。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墙根,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他抬头,眼睛通红:"爸,这事儿,我妈知道吗?"
我说:"你说呢。"
他当天就去找了她。
后来的事,是我姐听街坊说的。他在他妈那儿待到半夜,摔了门走的。刘美凤起先一口咬定是医院搞错了,被他逼得没退路了,才松的口。
再后来,牌桌上的消息就变了味。有人问她陈阳怎么半年不露面,她把桌子一推:"养条狗都比养儿子强!"
这话她骂得出口。
三十二年的儿子,她一句"养条狗"就骂了。
也就在那阵子,她开始上我这儿来了。
先是在我的新公司楼下。我用补偿款和存款注册了个装饰公司,就十来个人,接室内的活。她堵在门口,一见我出来就嚎:"陈守业!你没良心!你骗了我一辈子!大家来评评理啊!"
工地的兄弟们呼啦围上来。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认得她,也认得这些年我过的什么日子。
没人动手。老赵头慢悠悠说了一句:"嫂子,评理是吧?行。你先说说,陈哥胃出血住院那五天,你在哪儿?"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接上来。
她坐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抹眼泪,来往的人都绕着走。坐了半个钟头,自己爬起来,走之前冲楼上喊:"陈守业!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兄弟们问我,追不追究。
我说:"让她喊去。她那点不义,我等着呢。"
第二回,她换了路数,托了以前的老邻居来说和,说只要复婚,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我说:"她要真想一笔勾销,先把二十万退我。"
来的老邻居臊得走了。
第三回,她不闹了。
她请了律师。
传票送到公司那天,工人们都替我捏了把汗。
老赵头把烟一掐:"陈哥,怕啥!大不了兄弟们凑钱,陪你打这场官司!"
我说不用。
这场官司,我有底。刘美凤要分的,是拆迁补偿款和我的存款,理由是我在婚内转移、隐匿财产。
开庭前,两边律师先碰了一回。她坐在她律师旁边,抱着胳膊,下巴扬着,跟赢了似的。
我的律师姓宋,执业二十年,话不多。
宋律师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出来。
"第一,案涉房产系陈守业先生父母遗产,继承完成于结婚之前,属于婚前个人财产。拆迁补偿是个人财产的形态变化,不因婚姻关系转化。这一条,最高法的案子摆着一摞。"
"第二,双方离婚协议明确约定,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刘女士亲笔签名,有民政部门的备案。"
"第三,关于转移、隐匿财产。婚内出售电梯楼,出售合同有刘女士签名,售房款用于偿还婚内债务,刘女士全程知情并认可。"
她律师翻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宋律师说完这三条,停了停,从卷宗里抽出最后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另外,如果刘女士坚持诉讼,我方将依法提起反诉。"
"陈阳先生与陈守业先生无亲生血缘关系,刘女士对此知情并隐瞒三十二年。我方主张返还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抚养费,按本地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计算,三十二年,加上精神损害赔偿,合计主张一百零八万。"
"这是司法鉴定意见书。"
那张纸推过去的时候,我看着刘美凤。
她的脸,是一点一点白下去的。先是嘴,再是腮,最后连抹了两层粉的额头都白了。
她伸手去拿那张纸,手抖得捏不住纸角。
她的律师把纸接过去,看了很久,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扭头对她说:"美凤姐。撤了吧。这个官司,你打不赢,还得倒赔。"
她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的,你都听见了。"她的律师把文件合上,"撤诉。律师费我给你免一半。再打下去,输的是你。"
她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散场的时候,她从我身边过,停了一下。
我等着她骂。
她没骂。她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我认得,二十多年前,她跟介绍人打听我家房子的时候,就是这么看我的。
看完了,她低着头走了。
宋律师送我出来,在电梯口说:"陈先生,执业二十年,头一回见您这么能忍的。"
我说:"不是能忍。是账没到算的时候。"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一楼。
这十年的账,其实早就该有人知道全貌了。不过不急。一样一样来。
第八章
官司撤了不到俩月,老周那边塌了。
做建材的都知道,他那四间门面,早就是空架子。租的铺面,拖了半年租金;赊材料商的货款,利滚利压成了山。开春,法院来贴了封条。
贴封条那天,半个建材市场都去看热闹。
刘美凤也去了。
她那二十万,去年就借给了老周。老周的话说得漂亮:"借我周转,年底本带利还你,给你换个金镯子。"
如今封条贴在卷帘门上,白纸黑字,跟讣告似的。
她跟老周,是在市场门口撕破的脸。
我没能亲眼看见,是老赵头学给我听的,学一遍笑一遍。
老赵头学得活灵活现:"她揪住老周领子,喊的是'还我养老钱'!老周喊的是'你个扫把星'!俩人从市场东头滚到西头,秤盘子踩翻了三张,警察来了才撒手!"
工地上的兄弟们笑倒一片。
我笑不出来。
倒不是可怜谁。就是想起二十多年前,刘美凤穿着红棉袄站在介绍人家堂屋里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好看,这么活泛。
好看,不当饭吃。活泛,也攒不下日子。
刘美凤揪着老周的领子,让他还钱。老周一把把她搡开,当着一圈子人嚷:"钱?我的钱呢?建材行情是你搞砸的?我告诉你,姓刘的,你才是丧门星!克死一个,又坑一个!"
刘美凤扑上去挠他的脸,两个人在秤盘子跟编织袋中间滚作一团,围观的人拿手机拍,没人拉架。
最后是市场保安把他们扒开的。
一个鼻青脸肿,一个头发薅掉一绺。
三十年的旧情人,滚了一地的建材灰。
散了。彻底散了。
老周南下躲债去了,走之前把能变卖的全变卖了。刘美凤从他的出租屋里搬出来,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跟她娘家兄弟也吵翻了,嫌他们"关键时刻不顶事"。
单间月租四百五,押一付一。听说签合同那天,她跟房东磨了半天,想抹掉五十块的差价。
牌友们背地里都说,美凤这是落了难了。
落难这个词,当年是她形容我的。
牌桌上,再没人喊她二婚新娘了。
听牌友讲,她后来去做住家保姆,给人看一个半瘫的老太太,管吃管住,一个月两千八。
这些都是听说的。
我自己的日子,那阵子有了新的走向。拆迁的两套安置房下来了一套,我搬了进去,公司也接了两个大单。
忙,倒不觉得累。就是有时候夜里回家,开灯,一屋子的白,冷锅冷灶。
那年冬天,腊月里,陈阳来了。
拎着一箱苹果、两瓶酒,在门口喊了一声:"爸。"
我把他让进来。他瘦了,胡子拉碴,眼下两团青。
"爸,我这一阵,老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暖手。
"我五岁那年发高烧,你背我去医院。那天雨大,打不着车。我趴在你背上,烧糊涂了,还安慰你,爸,别怕。"
他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掉进了茶杯。
"这事我一直以为自己忘了。今年想起来了,想了半年。"
我说:"你趴我背上说的那句,我记到今天。"
爷俩都不说话了。暖气片咔哒咔哒地响。
半晌,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爸,我想明白了。血是血,日子是日子。她生了我,可我这三十二年,是你一天一天给扛出来的。"
"我没本事。"我说,"这话你说过。"
"我混账。"他低下头,"我在她嘴里听了半辈子你没本事。到了才知道,你没本事的日子,是她编出来的。真没本事的人,养不活一个家三十年。"
"这半年我搬出去住了,一个人,想了很多。想我小时候你怎么给我开家长会,一身灰地从工地回来,把工装脱在楼道里才进门。想我结婚那年,你在亲家跟前抬不起头。想我这些年,一句宽心话都没给过你。"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爸,我三十多岁,才知道自己是谁生的。你说,我该恨谁?"
我说:"谁也不用恨。往前过。"
"我去找过姑。"他说,"她把你这些年的事,捡能说的都跟我说了。说到你胃出血那段,姑在电话里都哭了。"
我从柜子里拿出那两瓶酒,起身给他拧开了一瓶,我自己倒了半杯。
我说:"阳阳,爸把话放这儿。你叫我三十二年爸,我应了三十二年,这一条,不因为一张纸作废。逢年过节,你来看我,我认你,饭给你留热乎的。"
"但是,"我把杯子放下,"你妈是你妈,我是我。你要是想从我这儿拿钱,给你妈翻本、养老、填窟窿,没有。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过好,比什么都强。"
他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很实。
"我懂。"他说,"我今天来,不为钱。就想当面叫你一声。"
他端起酒杯,敬我:"爸,我敬你。"
我也举了杯。
酒是烈的,辣嗓子。爷俩碰了一下杯,一人一口,干了。
三十多年,头一回有人陪我喝酒。
他走的时候,我在楼道口送他。
电梯门合上前,他探出头:"爸,天冷,回去吧。"
电梯下去了。
回去的电梯里,镜面照出我自己: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压着皱纹。
五十九了。
前半辈子,给爹妈尽孝,给妻儿挣饭,一天没歇过。
往后的日子,我想歇一歇。也想有个人,一起过。
我在楼道口站了半天,胸口热烘烘的,又空落落的。
站累了,我忽然特别想喝一碗热粥。
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我遛达到了城南巷口。
蓝色的旧篷布还支在那儿,一口油锅,一张案板,两条长凳。天麻麻亮,摊上已经坐了人。
李秀兰围着围裙在锅前忙,看见我,扬声:"老位置坐!"
老位置,篷布底下头一条凳子,我坐了七八年的地方。
饼子从两块五吃到了五块,咸菜不要钱,小米粥一块五。这些年,我在这个摊上吃的早饭,比在家里吃的还多。
装穷那些年,牌友圈里传遍了,说老陈赔了个底儿掉。街上遇见旧相识,人家眼神都绕着我走。
只有这个摊子,我一坐下,还是那句:"陈师傅,今天卧个蛋不?"
她从来不问我欠了多少钱。就是在我少要一个蛋的日子,多给我卧一个,按在粥碗底下。
"多的这个不要钱。看你脸色不好。"
一个人落魄的时候,旁人躲你,看你笑话,等着看你更落魄,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有人往你碗底卧个蛋。
我粗粗算过,这些年在她摊上花的早饭钱,拢共不到一万块。
这一万块,是我这十年里花得最值的钱。
我坐在长凳上喝粥,看她招呼客人、收钱、找零,手就没停过。她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在外地成的家。这些年,她就守着这个摊过活。
粥喝到一半,我说:"秀兰,你这摊子,还打算摆多少年?"
她手上不停:"摆不动为止。咋了?"
"我寻思,"我说,"往后收摊卸凳子这些,别自己扛了,我来。"
她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你一个大老板,给我卸凳子?"
"什么大老板,"我说,"一个干装修的。"
她把最后一桌的碗筷收了,坐到我边上,擦着手,忽然问:"前一阵,上你公司门口闹的那个,是你前妻吧?"
我说是。
"为拆迁分房子的事?"
我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城里的房子是好东西,也是照妖镜。"
停了一会儿,她说:"老陈,有句话我憋了好几年了,你别多心。"
"你说。"
"你那些年,是不是装的?"
我端着粥碗,愣住了。
她看着我,目光平平的:"摆摊的,看人最准。谁真落魄,谁装的落魄,我一眼能瞧出来。真穷的人,眼神是散的。你那几年,眼神亮着呢,就是苦。"
我没说话。
半晌,我说:"是装的。至于为什么,说来话长。"
"那就不说了。"她站起来接着收拾案子,"我一个摆摊的,不懂你们那些大是大非。我就懂一条:一个人落魄着的时候,对谁都客客气气,不红脸,不迁怒,对街坊好,对我也好。这人,坏不到哪儿去。"
我是那天傍晚收摊的时候开的口。
她解篷布的绳子,我帮她扛桌子。桌子放上车斗,我搓着手,手心全是汗。
五十九岁的人了,紧张成这样,跟二十二岁那年站在介绍人家堂屋里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那一回,我没看清人。这一回,我看得清清楚楚。
"秀兰。"我说,"我房子下来了,公司也稳当了,身子骨还行。你要是不嫌弃,往后的日子,咱俩一块儿过。"
她解绳子的手停了。
半晌,她把绳子绕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先说好,我不图你什么拆迁款。"
"我图你,是个过日子的人。"
我说:"我也没有拆迁款给你图。我的钱都在工地上滚着呢。"
她扑哧笑了:"那正好。我摆我的摊,你干你的活。"
那年冬天她儿子从外地回来一趟,进门的第二天,专门请我在馆子里坐了坐,端起杯子叫我一声陈叔:"陈叔,我妈这辈子不容易。往后,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
心里说的是:麻烦了三十年,头一回觉得不亏。
开春,我俩把证领了。
没办酒。我姐做主,在秀兰的摊子上摆了两桌,一桌她的老主顾,一桌我工地上的兄弟。老赵头喝高了,红着眼说:"陈哥,苦尽甘来了!"
领证那天,我把工资卡递给秀兰。
她看看卡,又看看我,推了回来。
"你的钱你收着。"她说,"咱俩的饭钱,我挣得出来。你有胃病,往后早点我出,晚饭你出,行不行?"
我说行。
她又把卡往我这边推了推:"真要给,等哪天我摆不动摊了再说。眼下,我还没到要人养的时候。"
这就是李秀兰。
她不比刘美凤漂亮。手上全是茧,脸叫风吹日晒刻出了褶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可是搬进安置房的头一个晚上,她把两间屋子收拾得亮亮堂堂,给我熬了小米粥,卧了两个蛋。
夜里我画图画到半夜,出来一看,客厅的灯给我留着,粥在锅里温着。
她睡得轻,听见动静就披衣起来:"饿了吧?我给你热。"
我说不用不用,她人已经在厨房里了。
米是她睡前就泡好的,说这样熬出来的粥糯。我坐在桌边喝,她就在旁边择第二天要卖的菜。谁也不说话,屋里暖烘烘的。
成家半年,我的老胃病,一回都没犯过。
她把摊子照旧摆着,说人不能闲。我早上送她出摊,傍晚帮她收,安置房的车库里堆满她的桌凳,她嫌我码得不齐,自己再码一遍。
开春,她把我那双穿了五年的旧胶鞋刷了,晒在阳台上,又找人钉了掌。她说鞋是好鞋,就是底磨偏了。
我穿了半辈子偏底的鞋。她给我钉正了。
公司的事她从不插嘴,就立一条规矩:"工地上的饭别凑合。我看你凑合了半辈子了。"
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说:"脸上写着呢。"
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年轻时我以为,图个漂亮媳妇,图个儿子出息,图个家底厚实。
活到这岁数才明白,就图夜里回来,家里有灯,锅里有粥,有个人听见动静,肯为你起来。
至于旁人的下落,是后来断断续续、零零星星听说的。
第十章
听说老周在南边的工地上给人看料,混得还不如当年我们队里的小工。名下的东西全法拍了,欠着材料商一屁股账,上了失信名单,高铁坐不了。有人在南边碰见过他一回,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烟是两块五一包的。
比我当年那六块的,还低一档。
听说刘美凤的住家保姆没做长。头一家,老太太走了,主家客气,工钱结得足数;第二家,跟人家儿媳妇斗了一个月,叫人辞了。如今在一家奇牌室帮工,端茶倒水,收台面费,一个月两千出头,晚上睡奇牌室的储物间。
牌桌上,她从坐着打牌的人,变成了伺候人的人。
听说前些日子,有个熟客逗她:"美凤,你这也算三起三落了。"
她一边给客人续水,一边说了句:"我前夫当年,对我是真不错的。"
这句话是熟客学给别人,别人又学给我姐的。几道嘴传下来,估计早走了样。
可我听完,还是愣了愣神。
不错的。要是她当年能一直这么觉得,何至于此。
听说她托人给陈阳带过话,想搬去跟儿子一块儿住。陈阳没接茬,给她交了半年房租,把话说死了:"妈,逢年过节我去看你。住一块儿,过不到一块儿去。"
听说她夜里在储物间哭,隔壁麻将馆的人听见的。真假不知道,我也就一听。
她娘家兄弟后来在街上碰见我,讪讪的。老大隔着老远递烟过来:"妹夫,不,老陈。那天的事,对不住,我们叫她拿话哄了。"
我接了烟,没点。
我说:"过去了。"
烟夹在耳朵上,走了半条街,我把它送给了路口收废品的老汉。
我姐气不过,撺掇我让她把二十万吐出来。
我说算了。
二十万,买断她后半辈子的体面。这买卖,划算的是我。
陈阳的日子倒是稳了。一个月来看我一回,逢年过节必到。他跟秀兰也处熟了,进门喊秀兰姨。秀兰给他包饺子,馅儿比给我包的还足。
小两口的孩子两岁了,虎头鞋是秀兰纳的,一年四双。
孩子管秀兰叫奶奶,叫得脆生。头一回听见,秀兰背过身去,在围裙上抹了把眼睛。
那天我在菜场挑排骨,秀兰挽着我的胳膊,跟我商量孙子周岁宴摆几桌。
"要不让阳阳他们小两口上家里来?我掌勺,你打下手。"她说,"外头的菜,油大,你胃受不了。"
我说行,听你的。
就在鱼摊跟前,我一抬头,看见了刘美凤。
她提着一个旧布袋,头发白了大半,没染。布袋口露出一把小葱,两块豆腐。跟鱼摊主为五毛钱掰扯了半天,我隔着两个摊位都听得见:"这鱼鳃都发暗了,还敢要六块五?"
当年四百多一双的软皮鞋,她眼都不眨。
如今五毛钱,能跟人磨半天。
她抬起头,也看见了我。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她站住了,不动了。
我也没动。
秀兰问我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挑排骨呢。"
排骨十四一斤,我让摊主剁了两根。
付钱的时候,用眼角余光再看一眼,她还站在原地,提着那个旧布袋,朝我们这边望着。
望完这一眼,她转身走了。走得不快,背有点驼。
后来秀兰跟我说,那天她其实瞧出来了:"你前妻吧?一脸的不甘心。"
我问她还看出什么了。
她说:"看出她亏。"
我拎着排骨,让秀兰挽着,接着往前逛。芹菜新鲜,买了一把。豆腐嫩,也买了一块。
谁的日子,谁自己过。
各人有各人的账。她那一本,往后她自己对日子慢慢算去。
后来有人问过我:那十年,值吗?装穷装得妻离子散,连亲儿子都拿你当废物看。
值不值,我说了不算,日子说了算。
至于恨,早先恨过。
最恨的那阵,我翻过她留在老房子的旧相册。陈阳的满月照、百天照、上学照,一张不少,排得整整齐齐。我们俩的结婚照压在最底下,边角受了潮,粘在一起,揭都揭不开。
躺在病床上输液的那些日子,我在心里把她从头到脚数落了个遍。后来不恨了。
心宽倒谈不上。
是账算清了。
她拿走的每一分,都在往后的日子里,连本带利地还着呢。
我这辈子最硬的底气,跟那两套安置房不相干,跟公司也不相干。
是我陈守业,活到快六十,不欠任何人的。
回到家,天擦黑,屋里的灯亮着。
厨房飘出小米粥的香味,秀兰探出头:
"饭好了,洗手。"
我说:"哎。"
那本在心里记了十年的账,我早就合上了。
往后每一笔,都是往家里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