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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7 02:53:21

我妈头七那天,她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念念,别签字。妈没死。

那时我爸正把一份理赔委托书推到我面前,我弟陈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印泥。

客厅里还摆着中午待客剩下的菜,凉拌猪耳朵泡在红油里,谁都没动几筷子。妈的黑白照片靠着电视柜,相框边贴了一圈黄纸,是我爸从网上买的,尺寸不对,右下角翘了起来。

我盯着手机,掌心抵住桌沿。

陈乐把印泥往我这边送了送。

姐,先按吧,爸跑了一下午,人家就等这个。

我没接。

屏幕上那个荷花头像是我妈用了九年的微信头像。去年我给她换过一张在蛋糕店门口拍的照片,她嫌脸大,又偷偷换了回来。

我点开她的资料页,微信号没变,朋友圈也还停在七天前。那天她发了两条揉面的视频,第二条只拍到一半,画面里有人喊她,她答应了一声,手机就扣在了案板上。

我爸用笔帽敲了敲纸。

看什么呢?先把这个办了,后面找人销户口,开证明,都要用。

妈还没找到。

车在河里捞上来了,手机也在,人还能去哪儿?

他说完,夹了一筷子猪耳朵,嚼了两下,又吐回碗里。红油沾在他下巴上,他拿手背抹掉。

七天前,我妈开着店里的面包车出去,当晚没有回来。第二天中午,有人在沙湾水库看见车顶。车捞上来以后,驾驶座车窗开着,安全带解了,人不在里面。

我爸说她可能不会水,水库又深,让我们有个准备。

头七是他坚持要做的。亲戚们上午来坐了坐,吃了顿饭,还没走干净,他就把保险材料拿了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别让他们看见。去厕所。

我抬头时,陈乐正看着我。他眼下青了一圈,拇指上还留着印泥的红。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爸,这个我不能签。妈只是失踪,你们现在办这些,不合规矩。

规矩能把你妈找回来?

至少得等警察那边有结果。

等,等,你从小就这个德行,什么事都等别人。

他把筷子拍在桌上,陈乐赶紧站起来,说去给我倒水。

我拿着手机进了卫生间,锁门以后,手还在抖。水龙头开到最大,我给我妈拨了语音电话。

对方拒接。

紧接着,一张照片发过来。

照片里,我妈坐在一排蓝色储物柜前,身上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墨绿色羽绒服。她左脸贴着纱布,头发剪短了,脚边放着我店里的牛皮纸袋。

袋子上贴着当天的日期标签。

西站,二楼储物区。你自己来,别告诉陈乐。

我回她:你真是我妈?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

你六岁那年偷吃供桌上的桃酥,怕你爸打,把渣子塞进陈乐嘴里。他那时候还没长牙。

我靠着洗手台,忽然想起陈乐小时候吃奶糊的样子。

门外响起脚步声。

我爸问:念念,你跟谁说话?

没谁,店里有点事。

先把字签了再走。

我把手机塞进袖口,开门出去。那张委托书还在桌上,陈乐已经替我把签名那一页翻好了。

我拿起笔。

我爸的脸色松了一点。

我翻到背面,指着一行小字问:这里为什么还有我的保单?

他伸手来抢。

我把纸抽走,折了两下,塞进自己包里。

这个我带回去看。

陈念。

店里有顾客等着拿蛋糕,我先走。

经过我妈照片时,我停了一下。照片是她五十岁生日那天照的,烫着一头小卷,笑得眼睛都挤没了。

我没敢上香

我下楼以后才发现,陈乐跟了出来。

他开着我爸那辆旧别克停在门口,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

姐,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爸让我送你。

他下车替我开门,手搭在车门上,没有让开的意思。我站了几秒,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潮掉的烟味。妈在的时候,他从来不敢当着她的面抽烟。她走以后,这辆车的烟灰缸七天就满了。

陈乐开出小区,问我去哪儿。

店里。

今天还开门?

有个六寸蛋糕,客人昨天付了钱。

他嗯了一声,右手换挡时露出腕子上的抓痕。那几道痕迹很新,边缘已经结痂。

手怎么了?

搬东西刮的。

什么东西能抓出五个指头印?

他把袖子拉下去,没答。

我店里每天用的日期标签只有两种,蓝色是蛋糕,绿色是面包。我妈照片里的纸袋贴着蓝标,说明她至少去过我的店,或者有人替她拿过东西。

我开店三年,妈每周二都来。她不帮我招呼客人,只坐在后面摘四季豆,说我这儿的椅子软,坐着腰疼。上周二她没来,我正想打电话,爸的电话先到了,说她的车掉进了水库。

姐。

陈乐突然叫我。

嗯?

妈要是联系你,你告诉我一声。

我转头看他。

他盯着前面的红灯,喉结滚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妈平时最疼你,她要是还有什么事没交代,可能会托梦给你。

陈乐,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他闭了嘴。

绿灯亮了很久,他还没有起步,后面的车按喇叭。他脚下离合一松,车熄火了。

我让司机在下一个路口停车。陈乐没停。

我去店里有事。

我送你到门口。

那你现在回答我,妈失踪那天,你为什么在沙湾水库附近?

车轮擦过路沿,车身晃了一下。

陈乐把手机导航按灭。

爸跟你说的?

他什么都没说。搜救队登记过现场车牌,我看到记录了。

其实没有。我只是在诈他。

他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

我去找人。

找谁?

姐,你别问了。

停车。

前面就到。

我让你停车!

他踩了刹车。我推门下去,他隔着车窗喊我,我没回头。

进烘焙店以后,我把卷帘门落下一半,从后门去了西站。

一路上我给我妈发了五条消息,她只回了一条。

别打电话,跟着你弟。

我回头看,路口车流挤在一起,那辆旧别克已经不见了。

西站二楼正在翻修,储物区没有几个人。广播里反复提醒旅客看管好随身物品,保洁拖着一桶水从我旁边过去,拖把撞到我的鞋尖。

我妈坐在最里面,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

她看见我,先把脚边的纸袋往身后挪了挪。

我站在原地,没有过去。

念念。

她叫我小名的尾音有点往上挑,跟别人不一样。小时候我考了八十九分,怕回家挨骂,她也是这么叫我,叫完先从锅里捞一只鸡蛋,塞到我手里。

我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她脸上的纱布。

她疼得躲了一下。

真是你。

先别哭。她说,哭起来没法说话。

我那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哭。

她拉开羽绒服拉链,里面只穿着一件薄毛衣,领口有一片洗过的血。她左边肋骨摔裂了,手臂抬不高,羽绒服还是孙梅阿姨替她套上的。

孙梅和我妈在早餐店共事了十几年,前天还来上过香,送了两百块钱。

车往水里滑时,我爸从驾驶座那边爬了出去。我妈被卡在副驾驶,等水淹到腰才从右侧车窗挣出来。她会一点水,游到斜坡边,陈乐正好骑车赶到,把她拉了上去。

你爸骑走了小乐的车,说要回去拿东西。小乐去找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让我坐在坡上别动。妈说,我怕他回来,就走了。

她肋骨的伤不是跳车时摔的,是爬上斜坡时被一截树根卡住,硬挣出来的。她不敢走大路,在桥洞下等到天亮,又沿小路去了南站菜市。

孙梅的表姐在那里卖菜,常给早餐店送货。我妈认得她的摊位,也知道她凌晨五点一定在。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不是死了吗?

孙梅接到电话,以为家里进了骗子。她让我妈说出早餐店煤气管换了几次,又问她左手食指为什么少一块指甲。答完以后,她骑着电动车赶到菜市,远远看见我妈坐在一筐冬瓜旁边,车都没停稳就摔了。

这些细节我没法从一张照片里看出来,也没法提前知道。

妈说到这儿,从口袋里拿出半块塑料牌。牌子上印着沙湾水库巡查,边缘断得参差,是她爬上岸时从护栏上掰下来的。

我留着它,是想记住自己怎么活下来的。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你爸头一天就守在你店门口。

我这才想起,妈失踪后的第二天,爸在我店里坐到天黑。他说怕我难受,还替我接待了两个来拿蛋糕的客人。中途我出去倒垃圾,他连我手机放在哪儿都问了一遍。

原来他守的不是我。

孙姨知道你活着?

是她把我藏起来,又带我去医院的。

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报过。

我妈从纸袋里拿出一张受理回执,日期是她失踪后的第二天。她用别人的身份证挂号看过伤,也去辖区派出所做过笔录。可我爸跟她说,陈乐两年前害死过人,只要她敢再往前走一步,他就把行车记录仪交出去。

你弟会被抓。

他撞死谁了?

何勇。

这个名字我认得。

何叔以前帮我爸跑运输,常来店里喝豆浆。他酒后开车撞上护栏,人当场没了。那件事上过本地新闻,我还记得我爸在医院走廊里骂酒不是好东西。

新闻里说何叔自己开的车。

车里还有你弟。

我妈两只手拢在一起,拇指反复刮着食指上的老茧。

两年前那晚,陈乐给我爸打电话,说他喝多了,跟何叔抢过方向盘,闯祸了。等我们赶到医院,何勇已经死了,陈乐肋骨骨裂,躺在急诊室。我爸告诉我们,何叔已经被认定是驾驶员,陈乐只是搭车,让小乐千万别提自己抢过方向盘。

陈乐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只认自己喝过酒。我爸告诉他,车是因为他抢方向盘才失控的,是自己替他摆平的。

从那以后,陈乐什么都听我爸的。让他从原来的单位辞职,他就辞职,让他把工资交出来还人情,他就交。

妈,你先别说了。我听见自己的牙齿碰在一起,既然车不是陈乐开的,是谁?

她看着我,没有答。

是我爸?

她点了一下头。

内存卡里录着呢。我找到了,但没来得及拿走。

卡在哪儿?

老屋,我那台缝纫机底下。

我们家的老屋去年就搬空了,爸一直没舍得卖。妈的蝴蝶牌缝纫机还留在卧室,罩着一块旧床单。

她失踪前给我发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说缝纫机皮带该换了。我当时在烤一盘泡芙,回了个好,转头就忘了。

我本来想自己拿,他一直跟着我。她说,念念,你去拿。拿到以后,我们一起去派出所。

爸为什么要把车开进水库?

我妈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上的淤青。

因为他发现我找到了卡。

他真想让你死?

她没出声。

广播换了内容,开始提醒一趟列车停止检票。她听着广播,过了半晌才说:他不知道我会游泳。

我拿出手机,想给派出所打电话。

她一下按住我的手。

先拿卡。没有那张卡,你爸会说所有事都是我编的。他有我签过的东西,也有你弟认罪的录音。

你签过什么?

她的手收了回去。

回去再说。

我没回店里,直接去了老屋。

钥匙还能用,锁眼里塞了很多灰,我拧了两次才开。屋里有股久不住人的味道,客厅沙发上落着一层薄尘,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

妈走之前把这里收拾得很干净,桌布洗得发白,四个桌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我进卧室,掀开缝纫机上的床单。

机身很沉,我拖不动,只能跪下去摸底板。底板背面用胶带粘着一个铁皮盒,盒里原本应该放顶针和划粉,现在只剩几张存折复印件。

没有内存卡。

我把每张纸都翻了一遍。最底下还有一张保单,被保险人写着我的名字,保额八十万,投保日期是三个月前。

紧急联系人是我爸。

我拿着那张纸,耳边嗡嗡响。三个月前,爸来我店里办过健康讲座的登记,说社区要求家属签字。我当时正挤奶油,看也没看就签了。

门口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缝纫机,铁皮盒掉在地上。

我爸走进卧室,身后跟着陈乐。

找什么呢?他问。

我把保单藏到身后。

回来拿点东西。

拿什么东西要跪在地上?

他走过来,鞋底踩住一张复印件。那是陈乐的银行流水,上面有几笔大额转账,收款人都是我爸。

陈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念念,把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你妈跟你说了什么,我不管。她脑子有问题,你别跟着她疯。

她脑子有什么问题?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诊断书,展开给我看。焦虑状态,睡眠障碍,就诊人许琴,日期是去年。

她整夜不睡觉,说我害她,说小乐也害她。医生让她住院,她不肯。现在她跑出去,出了事,你们都觉得是我。

我看着那张诊断书。妈去年确实吃过一阵安眠药,她说她睡不着,是因为早餐店凌晨三点就要起床。

她脸上的伤也是自己弄的?我问。

我爸没回答。

他伸手来拿我背后的保单,我往后退,腰抵住窗台。

谁让你给我买保险?

我是你爸,给你买份保险怎么了?

受益人是谁?

你现在为了这点东西审我?

妈还活着。

卧室里只剩水龙头的滴水声。

陈乐抬头看我,我爸却笑了一下。他笑得很累,抬手揉了揉鼻梁。

她果然找你了。

我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是我妈。

我刚接通,里面先传来一声碰撞,随后是孙梅阿姨的声音。

念念,别回来!你爸找过来了!

电话断了。

我爸还站在我面前。他手机没有响过,人也没离开卧室。

我转头看陈乐。

他衣袖上的灰还在,手里多了一串车钥匙。

姐,他说,我出去的时候,把你的地址发给爸了。

地址是我上车前发的。陈乐说,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去见妈。

我爸把保单从我手里抽走,动作很自然,还顺手拍掉了上面的灰。

现在你知道了。我说,让人别动她。

没人要动她。

那你把我手机还给我。

他这才发现我的手机一直在通话。妈那边没有挂断,听筒里全是风声。

他伸手,我把手机扔给陈乐。

陈乐接住以后愣在原地。我推开他往外跑,下楼时听见我爸骂了一句,随后是陈乐拦他的声音。

爸,你让她去,妈已经报警了!

你放开!

她真报警了,回执我都看见了!

我跑出楼道,隔着老远还能听见他们争吵。

打车去西站的路上,我妈终于接了电话。她和孙梅已经上了出租车,人没受伤。来找她们的是两个陌生男人,其中一个拿着我爸手机,让她跟屏幕里的人说话。她看见我爸的脸,转身就跑,孙梅在储物区喊了保安,那两个男人才走。

你在哪儿?我问。

她报了一家面馆的名字。

我到的时候,面馆卷帘门关着,里面只开了一盏灯。孙梅坐在门口择葱,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我妈在后厨烧水,伤了的左手使不上力,水壶嘴一直磕在灶台上。

我帮她把火关掉。

妈,你到底签过什么?

水壶里刚冒起一点热气,她又把火打开了。

先喝口水。

我不喝。

念念。

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把你活着的消息告诉警察,后面的事让他们查。

孙梅在门口停下手里的活。

我妈看着灶上的火,过了很久才说:保单。

我爸早年跑运输,货坏了,车刮了,都能从保险公司弄到钱。后来运输做不下去,他跟人学会了把小事往大里做。一次是仓库进水,一次是货车着火,还有一次说我妈摔伤了腰。

我签过病历,也签过收条。钱到账以后,他拿去还车款,剩下的开店。

你得了好处?

得了。她答得很快,店里那两台冰箱,就是这么来的。

我没有想到她认得这么干脆,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反而没了去处。

何叔那次呢?

那次我没签。

你到了现场?

她脸上的纱布被水汽打湿了一角。

到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孙梅把葱扔进盆里,发出一声脆响。

念念,你妈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小乐才二十四,真背上一条命,这辈子就完了。

所以就让何叔一个人背着?

后厨里没人说话。

我爸说妈偷拿家里的钱,也并不是全在撒谎。妈失踪前从共同账户转走了十二万,其中八万给了何勇的妻子。她每年清明都去看何婶,送油送米,从不留名字。

我以为能补一点是一点。她说。

你拿钱补,我爸拿小乐顶罪,你们俩倒是谁都不欠。

她伸手想拉我,我躲开了。

水壶烧开,壶盖被顶得哒哒响。她想去关火,左手抬不起来,右手还停在半空。

我替她关了。

内存卡拿到以后,你去自首。

孙梅抬起头。

我妈说:好。

你也得把以前做的事说清楚。

好。

别现在答应,回头又说为了我们。

她坐到矮凳上,半晌才应了一声:不为了你们。为了我自己。

我们在面馆待到晚上十一点。

我妈把那张内存卡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何勇出事后,行车记录仪一直在我爸手里。三个月前,爸喝醉了,拿它吓唬陈乐,说只要他把卡交出去,陈乐这辈子就完了。妈趁他睡着,把卡复制了一份,原卡放回去,复制卡藏进缝纫机。

你确定复制卡里有完整录像?

我看过开头,也看过最后。中间太长了,没看完。

你为什么三个月都不拿出来?

她嘴唇动了动。

我替她回答:因为里面也有你。

她没否认。

我问她:爸以前打过你吗?

没有几次。

几次是多少?

她把羽绒服领口拉开一点,锁骨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疤。她说那是热锅边烫的,又指了指后腰,说那里有过一大片青,后来退了。

他生气的时候不喊,也不摔东西。外人都说他脾气好。

我记得爸在外面确实很少发火。邻居来借东西,他笑呵呵地帮人搬。妈回晚了,他还会给人倒茶,说女人家忙完就回来。门一关,他能让妈在厨房站半宿,把一笔几块钱的对账说清楚。

有一年冬天,妈的手腕肿得戴不了护袖。她跟我说是搬面粉扭的,我信了,还给她买过膏药。

那次也是他?

我端豆浆洒在他身上,他推了我一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时候上初中,知道了去跟他拼命?

至少我能知道。

知道以后呢?你每天放学先看他脸色,跟我似的?

她问得理直气壮,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孙梅在外面喊:许琴,你又说这个。孩子那时候能怎么办?

我妈把领口收好。

我就是这么想的。等你们大了,等店稳了,等债还了。等着等着,你们都大了,我还在那儿。

她说这些时没有哭,只在灶上找一块干净的抹布。找到了,拿起来擦灶台,擦了两下,发现那块地方本来就是干净的。

我忽然觉得累。不是熬夜那种累,是有人让你搬一袋米,你走了一半,才发现袋底还绑着另一袋。

妈,你叫我回来,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拿卡。

拿完呢?

去派出所。

如果爸肯放小乐,你是不是就算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拿起外套。

她抓住我的袖子:念念,妈这次不会了。

这句话你也说过。小学三年级,你答应来开家长会,后来爸说店里忙,你就没来。初二也是。去年我急性阑尾炎,你在电话里说马上到,最后来的是陈乐。

店里离不开人。

我知道。你永远有离不开的人。

她松开手。

我从面馆出来时,孙梅追出来,把一袋热馒头塞给我。

别跟你妈置气,她这两天只吃了半碗粥。

孙姨,你早就知道那些事?

我只知道她过得难。

她替我爸签假病历的时候,难不难?

孙梅没有答,帮我把袋口折好。

拿着吧,冷了也能吃。

回到店里,冰柜还在运转,操作台上放着我早上没做完的蛋糕。奶油已经塌了,上面那只用巧克力做的小熊歪在一边。

客人下午给我打过电话,我说家里出了事,愿意赔偿。她只回了一句没事,蛋糕不要了,让我先忙。

我把小熊拿下来,扔进垃圾桶。

我爸坐在店外的台阶上。

他面前摆着一只保温桶,见我回来,起身拍了拍裤子。

给你送的饺子,你妈以前包的,冻在冰箱里。

她人呢?

我也想问你。

你找的人没把她带回来?

念念,咱们进去说。

就在这儿说。

街上还有几家店亮着灯,对面药店的店员在拖地。我爸看了一眼,把保温桶往我脚边推。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何叔出事那天,是不是你开的车?

他弯腰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

妈的伤是不是你弄的?

她自己跳车,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承认了?你当时在车上?

他抬头看我,脸色没变,话却已经漏了。

我拿出手机,按下停止录音。

他伸手来抢,我早有准备,退进店里,把卷帘门往下拉。

他一只脚卡在门底下。

陈念,你跟我玩这个?

你刚才说的话,妈也听见了。

我开着免提,手机屏幕上是我妈的名字。

电话已经接通了七分钟。

我爸把脚收回去,隔着卷帘门说:许琴,你教女儿录我?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教我的。

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以为他会走,没过多久,店里后门却响起了钥匙声。

我忘了,这扇门他也配过钥匙。

后门打开时,我抄起了裱花台上的剪刀。

进来的是陈乐。

他看见我手里的剪刀,先退了半步。

姐,是我。

钥匙谁给你的?

爸给我的。

他人呢?

在前面。

我没放下剪刀。

陈乐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台旧行车记录仪,还有一张指甲盖大小的内存卡。

卡在我这儿。

我盯着他。

缝纫机里的那张也是你拿的?

嗯。妈失踪前一天,爸让我去拿。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就拿回来了。

你今天还帮着他按我的手。

我以为只是领保险。

妈还没找到,你领什么保险?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后门重新锁好,带他进操作间。电脑开机很慢,读卡器又接触不良,试了三次才读出文件。

视频时间显示在两年前十一月十七日,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前面二十分钟都是路。车灯照着省道,旁边偶尔掠过一截护栏。我爸和何勇在说话,陈乐躺在后座,醉得直哼哼。

何勇说:广生,这事到这儿吧,再弄要出人命。

我爸说:现在收手,前面的钱谁还?

我借你的,我认。你别再找老宋他们了。

你认?你拿什么认?

后面的话越来越听不清。陈乐在后排喊冷,我爸骂他没出息,让他别吐在车上。

九点五十八分,车撞上护栏。

镜头翻了过去,一阵杂乱的碰撞声之后,画面停在车顶。有人呻吟,有人在喘,车门开了两次。

我爸喊何勇,没人应。

他又去拉陈乐。

别睡,小乐,别睡。

这一段里,他的声音一直在抖。他打了急救电话,也报了位置。如果他那时停手,后面的事都不会发生。

可他在路边站了六分钟。

六分钟后,我妈开车赶到。

她先去看何勇,回来以后问我爸:还有气吗?

我爸说:没了。

她坐在路边哭,陈乐被她扶起来,一直在叫妈。

视频里,我爸绕到行车记录仪前,手伸过来,画面黑了。

下一段从十分钟后开始。

何勇已经被移到驾驶座,我爸在给他系安全带。陈乐躺在后排,我妈站在车外,脸上有泪,嘴里反复念着:先救孩子,先救孩子。

我按下暂停。

陈乐抱着头蹲在地上。

我没抢方向盘?

你醉得连座位都起不来。

何叔不是我害死的?

你自己看。

他把进度条往回拖,又看了一遍。看完以后,他突然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边吐。晚上他没吃东西,只吐出来一些酸水。

我站在门口,没有扶他。

这段视频能还他清白,也能证明妈帮着做过伪证。

陈乐吐完,坐在地砖上问我:姐,我是不是很蠢?

是。

你骂得也太痛快了。

我现在没空照顾你的面子。

他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把视频复制到电脑,又上传了一份。进度条走到一半,店外有人按喇叭。

我爸的车停在门口。

他没有下车,只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卡给你们了。明天上午九点,都回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陈乐也收到了。

内容不一样。

你想让你姐也进监狱,就把东西交给她。

我问陈乐:我为什么进监狱?

他把手机收起来,说不关我的事。

我伸手:拿来。

姐,爸就是吓我。

他吓你两年了,你哪次没信?

他不给,我直接抢。争执间,塑料袋被扯破,行车记录仪掉在地上,电池滚到冰箱底下。

陈乐先松了手。

我把短信翻完,又看到了我爸前一天发给他的几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烘焙店的进货单,还有我申请经营贷款时签的资料。贷款十一万,实际到账八万,另外三万被转成一笔现金服务费。经手人是老宋,我爸以前的同事。

我从没申请过经营贷款。

开店时我缺钱,爸带我去办过一张银行卡,说帮我走流水。后来卡一直放在他那里,我每月按时还一笔钱,他说那是设备分期的钱。

这笔贷款是谁办的?

陈乐蹲下去捡电池。

爸办的。

你早就知道?

我也是前天才知道。

你拿这事瞒我,是想保护我?

姐,我手里的事已经够多了。

所以你就等我哪天自己进监狱?

他背过身,把行车记录仪捡起来,翻来覆去看有没有摔坏。

我按了电脑关机键,视频文件却没有关。屏幕上,我妈站在车祸现场,脚边有一滩血。

我问她:你那天为什么也去了?

陈乐说:爸给她打电话,说我快死了。

她到的时候,何叔还有气吗?

我不知道。

录像里她说先救孩子,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还帮她瞒?

陈乐把电池塞回去,按了两下开机键,没开。

姐,你先听我说。妈当年签假病历,是因为爸拿你的学费逼她。贷款也是。你开店的门面押金,真是爸拿那笔钱交的。

你意思是,我还得谢谢他?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想说什么?

他蹲在冰箱前,半天没动。

我不知道。

我把店门钥匙从他手里拿回来,连后门的钥匙也一起取了。

明天回去可以。从现在开始,你别替我做决定,也别替妈做决定。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去说清楚。

爸那边呢?

我会报警。

陈乐抬头:妈同意吗?

她同不同意都一样。

陈乐临走前,我让他把那台旧行车记录仪也留下。

卡在我这儿,机器没用了。他说。

机器也是证据。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会拿回去?

我只知道你以前拿过。

他把机器放到操作台上,又把自己手机里和我爸的聊天记录翻出来。我站在旁边,一条条录屏。他有几句话想删,被我拦住。

这句不行?

哪句?

我说妈死了也挺好,省得受罪。

你想删?

他低着头,过了会儿说:留着吧,是我说的。

录完以后,他问我能不能把视频发给自己一份。我当他面发了,没有私下留什么条件。

姐,小时候爸打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什么时候打过我?

你不肯吃肥肉,他把你关阳台那次。

我想了很久才记起来。那年我大概八岁,陈乐才五岁。我在阳台上拍门,他在外面哭。妈回来以后跟爸吵了一架,第二天爸给我买了带草莓夹心的面包。

你那时候那么小,告诉你有什么用?

陈乐看着我:你跟妈说的一样。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他走后,我先打了银行客服。报出身份证号以后,对面很快查到那笔贷款,当前余额还有六万四千多,还款卡也不在我手里。

我要求停用卡片,保留面签记录和放款流水。客服说需要本人带证件到网点,还提醒我提前准备情况说明。

如果被冒名办理,会影响我的征信吗?

女士,具体要以核查结果为准,建议您尽快到网点登记。

我把要带的材料记在蛋糕订单背面,写完才发现背面还有客人的祝福语。

祝妈妈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翻到另一面,重新写。

视频上传完成以后,我又发了三个地方。一个在我的云盘,一个发到只有我知道密码的邮箱,另一个存进烘焙店的工作平板。发送记录我没有删,时间会自动留下。

做完这些,我才给妈打电话,把视频和贷款的事告诉她。

那边安静了很久。

念念,明天先别报。

为什么?

老宋手里还有东西。他跟你爸做的事不止这些,我们得一次拿到。

我们?

妈不是想拖,我是怕……

我挂了电话。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挂她的电话。

过了两分钟,她发来一条消息:对不起。

又过一会儿,第二条来了:明天我去,不用你出面。

我坐在操作台前,把那张属于我自己的八十万保单从头到尾看完。最后一页夹着一个手写号码,备注是老宋。

我拨了过去。

对方接得很快。

陈老板?

我是陈念。

那边换了口气:哦,念念啊。这么晚有事?

我爸让你明天来,是吗?

他笑了两声:家里的事,商量着来嘛。

我的贷款,你经手的?

都是正常手续。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三万块服务费进了谁的口袋?

老宋没答。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我妈的声音。

她说:老宋,把东西给我。

老宋的办公室在汽配城后面,门上挂着一块货运咨询的牌子。我按照贷款资料上的地址找过去,卷闸门没关严,里面亮着灯。

我推门时,我妈正把一只信封推给老宋。

这里是两万,剩下的我下个月给你。

老宋没碰信封。

嫂子,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拿钱跟我说事,见外。

那贷款底单给我。

底单可以给你,卡呢?

卡不在我手里。

你女儿都找到缝纫机了,你还跟我装?

我站在门口问:你怎么知道我去过缝纫机?

我妈回头,脸一下白了。

老宋拉开抽屉,拿出一沓文件。他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亮的皮夹克,桌上摆着功夫茶具,小茶杯只有酒盅大。

念念,坐。你爸今晚给我打了七八个电话,都是你们家的事。

我的贷款底单呢?

在这儿。

给我。

你先看。

他把文件递过来。申请人确实是我,签名也是我的笔迹。就连紧急联系人一栏,都写着妈的手机号。

最后一页有份补充说明,同意将贷款用于家庭共同经营。签名是妈替我写的。

我认识她的字。她写念字总把上面的今写得很大,下面那个心挤成一小团。

我抬头看她。

她避开了我的眼睛。

你知道这笔贷款?

知道。

你帮我签的字?

那时候你店里要交房租,你爸说手续都办好了,就缺这一张。

所以你签了?

我想着钱反正是你用。

钱到账八万,我只拿到五万押金。剩下的呢?

老宋端起茶杯,我妈伸手按住文件。

念念,回去说。

就在这儿说。

老宋靠回椅背,像看一出晚开的戏。

我把文件抽出来,翻到收款账户。三万服务费进了老宋公司,另外两万转给了孙梅。

我愣了一下。

孙姨也参与了?

那两万是我借她的。我妈说,给她儿子看病,跟你爸没关系。

你拿我名下的贷款借钱给别人?

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她看着我,半天挤出一句:妈慢慢还。

我把贷款资料装进包里。

老宋敲了敲桌子。

念念,东西可以拿走,卡得留下。你爸欠我的钱,咱们得一起算。

他欠你多少?

这不关你的事。

你拿我的名义贷款,现在说不关我的事?

他放下茶杯,伸手来拿我的包。

我抓起来就往外走。老宋绕过桌子,我妈拦在我们中间。她左手有伤,被老宋一碰,整个人撞到桌角。

我回身推了老宋一把。

他骂了一句,抬手要抓我头发,门在这时开了。

我爸站在外面。

都在这儿,省得我找了。

他进来以后,先给我妈倒了杯茶。

手还疼吗?

我妈没接。

我问你手还疼吗?

陈广生,你少来这套。

行,那就不说手。他把茶杯放下,卡给我,念念的贷款我还。小乐那边,我也不会再说。

我弟陈乐跟在他后面,脸上有一道新抓痕。他冲我点了下头,示意电脑里的视频已经上传成功。

我爸看见了,却没有问。

老宋把椅子挪开,给我们腾地方。

广生,我的钱呢?

你的钱不会少。

这话你说了半年。

现在不是家里人说话吗?你插什么嘴?

你拿我的钱过日子,还不让我插嘴?

两个人当着我们吵起来。我才知道,爸这几年欠的不止银行贷款。运输公司倒掉以后,他借老宋的钱填窟窿,又拿早餐店做抵押。妈起早贪黑赚来的钱,先还利息,再应付下一次事故。

她说想停下来,爸总说再做最后一笔。

你别把自己摘那么干净。我爸指着妈,店亏了,你让我想办法。小乐学费交不上,你也让我想办法。我办法想来了,你问我钱干不干净。许琴,你花的时候怎么不问?

妈捧着那杯茶,没有喝。

所以我认。她说,我签过的,我认。

你认什么?你认了以后,小乐怎么办?念念怎么办?

他们怎么办,轮不到你安排。

我爸转头看我:你也这么想?

我的贷款,我自己处理。你不用拿它换卡。

你处理?你拿什么处理?你那个店一个月能剩几个钱?

那是我的事。

没有我,你连那个店都开不起来。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跟小时候让我多吃一碗饭没有区别。那时候我只觉得他烦,现在才明白,他给过的每一碗饭都记着账。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保单,翻到受益人那一页。上面写的是陈广生,关系一栏写着父女。

这也是为了我?

他说:一份保险而已,你别听你妈瞎想。

我没听她说,我自己会看。你给我买八十万意外险,受益人写你。老宋让你买的?

老宋在旁边摆手:别往我身上扣。他拿来问我,人要是出事,赔的钱能不能先抵债,我说我不知道。

你闭嘴。我爸说。

你让我闭嘴有什么用?保单又不是我的。

我把那一页撕下来,叠好,和贷款资料放在一起。

你连我出事以后的钱都安排好了。

念念,我从来没想让你出事。

水库以前,你大概也没想让妈出事。

我问他:水库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老宋不吵了,陈乐也看过来。

我爸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只是想让她把卡交出来。

你为什么把车往水里开?

我停下来了。

我跳的时候车还在动。妈说。

那是你自己踩错了!

你锁了门。

后来不是开了吗?

我从车窗爬出去的。

我会下去救你。

你走了。

他捏着茶杯,茶水晃到手背上。

我以为你上来了。

妈笑了。她一笑,脸上的纱布就跟着动。

你在岸上站了多久,你自己记得吗?

许琴,我当时也慌。

你回去以后,把小乐的衣服洗了,把我的手机关机,第二天才报警。你慌得挺仔细。

我爸没有再解释。

他看向我:卡里的东西,你们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应该知道,何勇出事以后,是我叫的救护车。小乐喝醉了,什么也不知道。我把人放到驾驶座,是想保他。一个家总得有个人扛事。

何叔的命谁扛?

他脸上抽了一下。

死都死了。

我妈把茶杯放回桌上,茶水溅出来。

陈广生,你再说一遍?

他没说。

陈乐忽然开口:水库那天,我在。

我爸闭了闭眼。

我骑车跟到土路上,妈在车里喊,你不开门。车往下滑的时候,你从驾驶座爬出去,妈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陈乐说,我把她从水里拉上来,你骑走我的车,让我别跟任何人说。

你那时候已经不听我的了。

所以你告诉我,妈是自己想不开。

我不那么说,你会帮我找人吗?

你还说只要我把妈找回来,以前的事都能了结。

陈乐走过去,把那张原卡放到桌上。

现在不用找了。

我爸以为我们会跟他谈条件。

他把一份写好的协议拿出来,四条。妈承认离家期间隐瞒行踪,小乐不再追究旧案,我放弃对贷款的异议,他把早餐店和剩下的债务都接过去。

最后一条是,谁都不报警。

签完还是一家人。他说。

我把协议看了两遍,问他:头七也是你故意办的?

总得让人知道她出了事。

你不等她回来,是怕她回来以后没法解释?

她回不来。

我妈坐在他对面。

你现在还想让我死?

我没这么说。

可你盼着呢。

他伸手去拿烟,烟盒空了,又把空盒捏成一团。

老宋站在门边,一直没出声。我见他悄悄把桌上的贷款底单往抽屉里收,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他立刻挡住镜头。

拍什么?

留个纪念。

删掉。

你急什么?都是正常手续。

老宋看了我爸一眼。他终于明白,我们没打算用证据换钱。

我站起来,把我妈那份协议折好,塞进兜里。

这个我也留着。

我爸问:你什么意思?

你写的东西,比我爸这个人老实。至少上面每一句都能当证据。

他抬手就要打我。

陈乐挡在我前面。那一巴掌落在他肩膀上,声音很闷。

让开。

爸,别打了。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也跟我作对?

陈乐没让。

那天你把妈一个人留在水库,我后来回去找过。她不在,我以为她真没了。我在家跪了一晚上,你还记得吗?

我让你跪的?

你没让我起来。

我爸的手还举在半空。

老宋突然拉开卷帘门,外面停着两辆车,不是我们的。

他以为是我爸叫的人,骂了一句:陈广生,你还留一手?

我爸也不知道谁来了。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报警通话还在继续。

是我叫的。

老宋转身要跑,陈乐把门堵住。我妈坐在桌边,没有动。

念念,她说,先让民警进来吧。

我爸看着我,又看了看她。

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没有。我说,我在西站就想报警,是妈拦我。昨晚她还想拖。今天早上,我把所有东西都交了。

他问我:连你妈也交?

她做过什么,她自己说。

我妈点了点头。

我自己说。

门外有人开始敲门。老宋退到办公桌旁,想从抽屉里拿东西,陈乐一把按住抽屉。

我爸突然朝我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我也没有躲。

念念,你真要把这个家毁了?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竟然没有多少难过。

门在外面,你去开吧。

民警进来以后,我爸还在说都是家事。

老宋也说自己只是帮忙办贷款,所有签名都有来源。陈乐把原卡交出去,话说到一半就开始结巴,后来干脆拿出纸,把记得的时间一条一条写下来。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本蓝色封皮的账本。

我签过的在这里,没签过的也在。哪些钱经过我的手,我记得。

民警接过去时,她又按住一角。

我以为她后悔了。

她只是把夹在账本里的两张纸抽出来,递给我。

一张是何婶的收条,八万。另一张是她写的还款计划,开头写着我的名字,下面列了我那笔贷款的金额。

这个不是证据。她说,是欠你的。

我把纸还给她。

该给谁给谁。

她收回包里,跟着民警走了。

我们从汽配城出来时,天已经亮了。附近的卷帘门一家接一家拉开,送货三轮车按着喇叭从巷子里穿过,老宋那块货运咨询的牌子还挂在门边,被晨风吹得来回碰墙。

孙梅赶过来,手里还拿着给我妈装衣服的行李袋。她听说人被带走,先是着急,后来又问有没有让她吃早饭。

她胃不好,空着肚子会疼。

陈乐说:派出所门口有包子铺,我去买。

他跑出去两步,又回来问孙梅:她吃几个?

两个。别买韭菜的。

孙梅把行李袋放在台阶上,自己坐到旁边。

念念,你是不是觉得我也帮着你妈骗你?

那两万块,我会自己问她。

她没害你。

孙姨,我现在不想听这个。

行,那我不说。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件毛衣,叠好,又放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小时候发烧,你妈背着你去医院,走丢了一只鞋。到医院时,袜子底全是血。她怕你知道,没跟你说过吧?

没有。

你看,她也不是只会做错事。

她做过好事,就得让我替她认账吗?

孙梅叠衣服的手停了。

不用。她说,是这个理。

我没有再说话。

陈乐买包子回来,袋里装了四个。他递给孙梅两个,剩下两个拿去派出所。

走到路口,他给我发消息:姐,我去把我知道的都说清楚。

我回他:嗯。

他想了想,又发来一句:你不用等我。

我站在汽配城门口,看他过了马路。

他走路还是习惯低着头,但这一次,没有回头看谁的脸色。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去了很多次派出所。

同样的意思,有时要换一种说法再问一遍。几点接到电话,谁在场,钱转到哪里,保单上的名字是谁签的。我一开始总怕漏掉什么,后来专门准备了一个本子,把能确定的和不能确定的分开写。

陈乐也做了一本。他的字比我还难看,有一页写了三遍日期,最后用胶水把三张纸粘在一起。

我妈每次都提前到。她不再替我们回答,也不再说大概。记不清就说记不清,民警问到当年的事,她会在开口前先看一眼自己的账本。

我爸则始终咬定水库那次只是夫妻争吵。他说家里所有决定都是为了孩子,还说我和陈乐被妈挑唆。

老宋把贷款推得一干二净,直到民警从他家车库找出那台盖着防尘布的打印机。我的签名模板、妈的旧身份证复印件和几份没有寄出的保单都在里面。我那八十万保单后来也办了解约,回执寄到店里,我把它和贷款异议材料放在同一个文件袋中。

案子查到这一步,已经没人在意我们家中午那顿剩菜是谁做的了。

银行的核查也约了三次。

第一次,大堂经理听说我要查冒名贷款,先问我是不是跟家里人有矛盾。第二次来了位姓梁的负责人,把我爸代办过的业务逐笔调出来。有一张银行卡确实是我本人开的,后面的手机号却换成了我爸的。

这张申请表上是你签的吗?

是。

那这里可能不能算冒名。

签名是我的,内容我没看过。放款以后,卡也不在我手里。

您当时为什么签?

我想了想,说:因为他是我爸。

梁负责人没再追问。他把那张表放进透明文件袋,告诉我哪些部分需要等调查,哪些利息可以先做异议登记。他还提醒我,正常使用的部分不能一并否认,店铺押金确实进过我店面的账户。

我明白。我说,我用过的钱,我认。没到我手里的,也得查清楚。

走出银行时,我收到了两家平台的催收短信。其中一家把我的名字和欠款金额发给了陈乐,另一家打给了以前的供货商。

我回店里挨个解释。有人愿意等,有人让我先把账结了。我没有发朋友圈喊冤,也没有把家里的视频发出去博同情。该结的货款结了,暂时结不了的,我写清日期。

有供货商看完情况说明,只说: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以后拿货,还是现款。

这句话让我松了口气。

亲戚们来过几轮。

大伯在店门口说我心狠,二姑给陈乐打电话,说爸再错也是爸。还有人把妈活着的消息发进家族群,问她是不是为了躲债,故意害我爸。

我退了群。

陈乐没退。他在群里发了一段两百多字的话,错别字不少,最后一句是:谁觉得我爸冤,谁去替他还钱。

群里从此安静了。

烘焙店停业三天后重新开门。第一天只卖出四个面包,第二天来了一个探店的人,举着手机问我是不是那个把亲爹送进去的女儿。

我报了警,他在店门口嚷了半小时,最后删掉视频走了。

晚上关门,我一个人坐在操作间,把第二天要用的面团从冰箱里拿出来。面发过了,表面全是小气孔。我加了面粉重新揉,越揉越硬,最后整团扔掉。

我妈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出来以后住在孙梅家,每天还去原来的早餐店收拾。店里已经不能营业,她就把没拆封的米面送给附近环卫工,把锅碗洗干净,按大小摞好。

垃圾桶在哪儿?她问。

我指了指门后。

她帮我把废面团装起来,又把操作台擦了一遍。

妈。

她回过头。

这是我出事以后第一次这么叫她。

她眼圈很快红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说:你别搬来跟我住。

好。

也别替我还贷款。

那个钱本来就该我还。

按你写的计划来,别多给。你现在也没钱。

她点头。

还有事吗?

没有了。

她拿起自己的布包,走到门口又停住。

念念,明天要不要我帮你送面粉?

不用,供货商会来。

好。

她走后,我重新开了一袋面粉。这次没有把水温看错。

何婶来店里那天,我正在给一个小姑娘做生日蛋糕。

她站在玻璃柜前,看了很久。我认出她以后,裱花袋里的奶油挤歪了,蛋糕边上多出一块。

小姑娘说:姐姐,这里有点丑。

我给你刮掉。

不用,像朵云,也挺好。

她妈妈付了钱,提着蛋糕离开。何婶这才走到台前。

你现在会做这个了?

嗯,学了几年。

以前跟你妈去送货,你还问我家里有没有糖。

我记得这件事。何叔家桌上总放着一只玻璃糖罐,里面是大虾酥。我每次只拿一颗,妈走了以后还会再给我一颗。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何婶先问:她还好吗?

伤养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柜台上。

这是两万。我先还这些,剩下的以后再给。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存单和几张现金。

这是妈给你的钱,你不用还给我。

不是给你,是退给她。

那你直接给她。

我不想见她。

我把信封推回去。

那我也不能替你们收。

何婶没再坚持。她把存单放回布袋,现金却留在柜台上,是几张叠得很小的十块和二十块。

这些你拿着。

为什么?

以前你在我家吃饭,我收你妈的饭钱,她说小孩子能吃几口,死活不肯。现在我还你。

我看着那几张钱,鼻子忽然发酸。

何婶说:别哭,我不是来让你难受的。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何叔的事,我家……

车不是你开的,人也不是你挪的。她打断我,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低头把柜台上那几张钱理平。

何婶告诉我,妈每年送去的东西,她都知道是谁。米和油留下,钱有时候也留下。她儿子读高三,要交资料费,家里不能只靠她一个人洗碗。

我收她的钱,不等于我原谅她。她说,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也不算晚。

她走到门口,我追出去,把柜台上的一只小面包递给她。

她不要。

不是白送。我说,你刚才给的饭钱多了。

她这才接过去,掰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我随手挤的红豆馅。

你妈不会做甜的。

我会。

那就好。

她拿着面包走了。

后来我听民警说,何婶去做了补充陈述,把妈每年送钱送东西的事都说了,也把爸当年上门让她少问的事说了一遍。

她没有替谁求情。

签字的时候,她把何勇的名字写得很大。

我爸从看守所给我寄过一封信。

四页纸,前三页写他这些年怎么养家。陈乐小时候住院,我上大学,早餐店换门面,妈做手术,每一笔都记得。最后一页才写水库。

他说自己没想要妈的命,只是太累了,想吓唬她。他说如果我肯出一份谅解,他出来以后就把所有债还清,不再拖累我们。

信纸末尾沾了一块油,不知道来自哪儿。

我看了两遍,把信装回信封。

我妈来的时候,信封还放在桌上。

他写的?

嗯。

骂你了?

没有。

她有点意外。

我让她自己看。她读得很慢,看到第三页时,把那张纸抽出来,摊在膝盖上。

你上大学那笔钱,不是他出的。

我知道,你给我的卡里有学费。

那是我跟你外婆借的。他拿去堵了一次车款,后来又还我,让我别告诉你。

妈,你现在不用补充这些。

她抬头看我。

我不是让你更恨他。

那你为什么总说?

她把信纸折好,这回没有折齐。

我怕自己忘了。

我们坐在店里,外面下着小雨。玻璃上起了雾,有人从外面写过一个小人,又很快擦掉。

妈说:我以前总想,熬过去就行。店亏了,熬一年。他喝酒,等他醒。小乐不懂事,再大点。你委屈了,等你当妈就懂了。熬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你可以早点走。

可以。

你也可以不带我走,但别骗我说你会回来。

她低下头。

这句话我忍了十几年。妈曾经离开过一次,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说出去买酱油。三天后回来,给我带了一条红裙子。她说自己没走,只是回外婆家。后来我爸告诉我,她不要我了,是他把她找回来的。

那天我在床上装睡,听见他们在厨房吵架。妈说,要不是为了孩子,她不会再回来。

我此后一直很怕她说为了我。

念念,你恨我也行。她说。

我有时候恨。

她点了点头。

有时候又不想理你。

也行。

你不用什么都答应。

她把布包抱到怀里,想了半天。

那我不同意。

什么?

你可以不理我,但不能不吃饭。你胃也不好。

我看着她,差点笑出来。

你还是想管我。

管习惯了,改得慢。

我把父亲的信收进抽屉。

谅解书我不会写。

你自己定。

你也不写。

她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我不写。

想清楚再说。

想清楚了。她说,我不替他求,也不替他挡。

雨停以后,她帮我把店门口的广告牌搬出去。板上写着今日特价,碱水包第二个半价。

她看了一会儿,问:碱水包是什么?

咸的。

那就好。

案子判下来时,已经入冬。

我爸数罪并罚,判了十一年。老宋另案处理。妈主动交代了当年签假材料和作伪证的事,退赔,接受处罚。陈乐也为自己这两年帮着隐瞒、转移东西承担了后果。

宣判那天,何婶去了,孙梅也去了。我没去,店里有一场甜品台要布置。

陈乐给我发消息,说我爸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我回他:知道了。

他问我心里难不难受。

我说:先把运费付了,客人等着。

他转来一百八十六块,多给了六块。我退回去,他没有再发。

妈每个月十五号还我一笔钱,有时八百,有时一千。每次转账都附一句,第几期。我收到以后只回一个收到,不多说。

她在社区食堂找了份活,凌晨不用起床,上午九点上班,下午三点下班。第一次去体检,医生让她少提重物,她回来跟孙梅抱怨,说现在的人没以前能干。

孙梅把这话学给我听,我说她左手刚好,让她消停点。

第二天,妈给我发微信:你孙姨嘴真快。

这是水库出事以后,她第一次给我发跟案件无关的话。

我回了一个嗯。

她问:晚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又吃面条。

我没再回。她发来一张食堂的包子照片,褶捏得歪歪扭扭,说新来的师傅还不如她。

我保存了那张照片,也没告诉她为什么。

过年以后,店里忙不过来,我在门口贴了招聘。要求不高,能早起,愿意学,试用期三天。

第三天早上,我刚把招牌灯打开,妈站在门外。

她穿一件深蓝色棉袄,左手戴着护腕,头发长了一点,没有去烫。

还招人吗?她问。

你不上班了?

食堂放三天假,我在家没事。

我这儿要揉面。

我会揉面。

还要洗烤盘。

也会。

工资日结,迟到扣钱。

她把布包放到柜台上,从里面拿出一双干净袖套。

什么时候算上班?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五十七分。

现在。

她进操作间以前,先问洗手池在哪儿,又问围裙挂哪儿。我指给她,她自己拿了一条,没有碰我身上那条。

第一炉面团已经醒好。我把盆推到她面前,她试了试软硬,说水多了一点。

配方就这样。

你今天做什么?

红豆餐包。

甜不甜?

甜。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面团分成大小差不多的剂子。

门外有人喊我,说订的蛋糕能不能提前半小时取。

我出去接电话,回来时,妈已经把所有剂子排好。她左手没使力,动作比以前慢,最后一个却也没有比第一个小。

我把烤盘送进发酵箱,顺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说了声谢谢。

七点半,第一波顾客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两下。妈抬头看了一眼,又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念念,她说,豆沙在哪儿?

左边第二个冰箱,别拿错。

知道,贴着蓝签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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