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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7 02:53:25

我醒来的时候,鼻尖萦绕着一股子浓烈的、混合着炭火、猪油与胡椒的气味。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头顶是灰扑扑的粗布帐幔。我伸手摸了摸身上,粗麻布的交领短衫,腰间系着一条看不出原色的宽褡膊。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带着一种古怪的、介于河南方言与戏文念白之间的腔调。

我翻身坐起,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一条土河横在眼前,河面上漂着几条简陋的舟船,岸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街上人来人往,有穿圆领袍的读书人,有戴帷帽的妇人,更多的是短打扮的汉子,挑着担子、推着车子,匆匆而过。远处,一座巨大的、飞檐翘角的城门楼子矗立在晨雾里,门洞上方隐约可见两个大字:宋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左手虎口还有一道陈旧的烫疤。这不是我的手,或者说,这不全是我的手。

脑子里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人用锥子往里凿。碎片般的记忆涌上来:我叫赵大顺,二十二岁,是汴京城里"孙羊正店"脚店里的一名"闲汉"。所谓闲汉,听着不雅,干的却是正经跑腿营生——替酒楼送外卖,替富户取物件,替赌坊传话,只要给钱,两条腿跑断也认。眼下是宣和年间,天子脚下,东京汴梁,一百多万人口的大都市,餐饮业发达得不像话。据说不光平头百姓,连宫里那位道君皇帝,也好一口街头吃食。

我,赵大顺,今天有一单大活。

一、脚店接了御前索唤

孙羊正店是汴京七十二户正店之一,气派非凡,三层高楼,门口扎着欢楼,彩帛缠饰,夜里点起灯来能照亮半条街。但我干活的地儿是它隔壁的脚店,中档馆子,不卖堂食的大菜,专做街坊生意和外卖生意。脚店掌柜姓孙,胖得脖子和下巴连成一体,算盘打得比说书先生醒木还响。

"大顺!日头晒屁股了你还挺尸!"孙掌柜的嗓门从楼下传来。

我胡乱用凉水抹了把脸,趿拉着鞋跑下楼。店里已经忙开了,灶上的火舌舔着锅底,油锅滋啦作响,蒸笼冒着白汽。厨子老周正往一只温盘里盛羊肉羹。那温盘是厚底瓷盘,上下两层,中间空心,灌入滚水,能保菜肴半日不凉。老周手脚麻利地盖上盖子,又取过一只分层的食盒,底层放温盘,中层放一碟旋切熟肉,上层塞了几张胡饼。

"听好了,"孙掌柜压低声音,肉乎乎的手掌拍在我肩上,"这单是御前索唤。东华门外那几家果子铺的甜食,还有李婆婆家的杂菜羹、贺四家的酪面,一并取了,送进延福宫北门,交给一个姓梁的内侍。记住了,姓梁,瘦高个儿,左眉梢有颗黑痣。"

我眼皮一跳。延福宫,那是当今官家修道、赏玩奇石的地方。给宫里送外卖,这在宋朝不稀奇。孝宗皇帝当年就爱点李婆婆鱼羹和南瓦张家圆子,一贯钱的东西赏两贯。可那是孝宗,如今是徽宗。这位爷的口味更刁,据宫里传出来的话,他最近迷上了东华门外一家小摊的煎茄子,说是有"山林气味"。

"钱呢?"我伸手。

孙掌柜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又想了想,多摸出几枚:"跑快些!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他把食盒往我手里一塞,又扔过来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系上!别丢了咱脚店的脸面。"

我系上围裙,挎好食盒,正要出门,孙掌柜又追了一句:"等等!"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陶瓶,拔开塞子,一股子酸甜气息飘出来,"这是新到的木瓜酱,你顺道给梁内侍捎上,就说咱店里孝敬的。"

我心说这老东西倒是会做人情。嘴上应着,脚下已经迈出了门槛。晨光打在脸上,暖烘烘的。街对面的香药铺子刚卸了门板,伙计正往柜台里码放各色香料,一股子檀香混着龙脑的味道飘过来,跟脚店里羊肉羹的膻气搅在一块儿,说不出的古怪。

二、东华门外

汴京的街市,是活着的《清明上河图》。我挎着食盒,在人群里左冲右突。虹桥那头,脚店、分茶、肉铺、香药铺子一家挨一家,幌子迎风招展。有卖冰雪冷元子的摊子,碎冰上码着糯米小圆子,浇了蜜水,看着就沁凉。有卖旋炙猪皮肉的,铁叉子上串着带皮肥肉,在炭火上转着烤,油滴下去滋起一阵白烟,香气能勾出人肚里的馋虫。还有挑着担子卖灌肺的,羊肺灌了面糊,煮熟切片,拌上辣脚子、姜末,是穷汉们最爱的下酒物。

我顾不上馋。从宋门到东华门,要穿过半个汴京城。搁在平时,我宁愿绕道州桥,那边夜市热闹,说不定能顺道捎两单私活。但今天不行,宫里要的东西,时辰卡得死。

跑过土市子街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挑柴的汉子。那汉子骂了一句,我回了一句,各自赶路。汴京的街面上就是这样,人多,车多,驴马多,脾气火爆的更多。有一回我亲眼见两个卖旋煎羊白肠的摊贩为了争地盘打起来,一个拿铁铲,一个拿火钳,打得满脸是血,最后被军巡铺的兵丁一人一绳子捆走了。

跑到东华门外,已是满头大汗。这一带跟别处不同,清一色的时新果子铺、鱼虾行、脯腊店,专做皇城生意。我找到那家卖煎茄子的小摊,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正把切了花刀的茄子往油锅里按。旁边李婆婆的羹店门口排着队,贺四的酪面铺子倒是清闲,伙计靠在门框上打瞌睡。

"李婆婆,两碗杂菜羹,多放姜!"我把铜钱拍在灶台上。李婆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围裙上油渍麻花,手上的动作却利索,拿长柄勺在锅里搅了两圈,舀起满满两碗,撒上姜末,盖上盖子递给我。又转向贺四的伙计,"酪面三份,用油纸隔开,别沤烂了。"贺四的伙计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半天才动。我催了两遍,他才慢腾腾地拿油纸包了三份酪面,拿麻绳一扎,往我面前一推。

最后去老头那儿取煎茄子,老头拿荷叶包了,又浇了一勺蒜醋汁,系上麻绳递给我:"官家要是吃着好,下回多赏几个钱。"

我心想,您老倒是敢想。

把所有吃食在食盒里码好,温盘里又换了回热水,我深吸一口气,往延福宫北门走去。宫墙高耸,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门口站着两个披甲的禁军,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刮。

"脚店送索唤的。"我赔着笑,把食盒举高。

禁军没动,只拿眼角瞥了一下旁边的小门。门里走出一个内侍,瘦高个儿,左眉梢一颗黑痣。梁内侍接过食盒,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鼻子哼了一声:"这茄子,醋放多了。"他丢给我几枚铜钱,转身就走,门在身后合上,连句"辛苦"都没有。

我攥着铜钱站在宫墙外,日头晒得后脖颈发烫。几枚钱,不够买一碗冰雪冷元子。但这就是规矩。宫里的人,哪怕只是个看门的內侍,也比你这跑腿的闲汉高上十八层。

正要走,旁边小门又开了条缝,梁内侍探出半个脑袋:"那木瓜酱,孙掌柜有心了。下回让他多备两瓶。"说完又缩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那瓶木瓜酱,抵得上我跑三趟的赏钱。孙掌柜这老狐狸,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知道宫里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唯独这些市井小酱料,反倒稀罕。这一瓶酱送进去,下回再有索唤,指定还找孙羊脚店。

回程路上,我拐进一条小巷,蹲在墙根下数了数梁内侍赏的钱。数来数去,刚好够买一碗冰雪甘草汤。我叹了口气,把钱揣好,没舍得花。路过曹婆婆肉饼铺子的时候,正赶上新一炉出炉,焦香扑鼻。曹婆婆认得我,从炉边拣了个烤破皮的递过来:"破了相的,卖不出价,你拿去吃。"我道了谢,接过来咬了一口,肉汁顺着嘴角淌下来,烫得我直吸溜嘴。曹婆婆笑骂:"饿死鬼投胎!"

三、午后的零碎活计

回到脚店交了差,孙掌柜数了数我交回的钱,眉头拧成疙瘩:"就这点?梁内侍没赏?"我说没赏,还嫌醋多。孙掌柜骂了一句"阉货",也就作罢,摆摆手让我去后厨扒口饭。后厨的剩饭是陈米饭配菜羹,菜羹里漂着几片黄叶子,油星子都见不着。老周偷偷给我碗底埋了块炖烂的羊骨头,我啃得干干净净,拿袖子一抹嘴,又出去跑活了。

下午的活计零碎。替隔壁绸缎庄的王员外去州桥取了一匹从杭州运来的丝罗,那匹缎子拿油纸裹了三层,外头又套了布袋,王员外千叮咛万嘱咐,说要是淋了雨或者沾了灰,把我卖了都赔不起。我抱着那匹丝罗走在街上,腰杆都不敢弯,活像抱着个祖宗牌位。送到王员外府上,门房接过去,赏了我两文钱。两文钱!我抱着那匹缎子走了半条街,就值两文钱!

又替甜水巷的赵大娘家送了一笼鹅鸭包子。赵大娘是个寡居的老妇人,儿子在太学念书,十天半月回不来一趟。她包了包子,舍不得吃,全让送到学堂去。我送到太学门口,她儿子接了,也是不咸不淡地道了声谢。我寻思这读书人心肠硬,老娘省下的口粮给他送来,他连句"娘身子可好"都不问。

最气人的是替两个在樊楼喝花酒的秀才跑腿。这俩酸丁喝得脸红脖子粗,一个劲儿催我去马行街买煎肝和血脏面。我跑了两条街买回来,俩人光顾着跟唱曲儿的姑娘逗乐子,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跑腿钱是我从他们散在桌上的铜钱里自己拿的——多拿了两文,算是辛苦费。那俩秀才从头到尾没发现。

从樊楼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我靠着樊楼门口的红栀子灯喘气,抬头看见三层楼上,几个穿绸衫的客商正凭栏饮酒,桌上摆着乳炊羊、鹅鸭排蒸、荔枝腰子,盘盏堆得跟小山似的。跑堂的端着酒壶穿梭其间,脚不沾地。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麻鞋,心想,樊楼跑堂的,大概比我这闲汉体面些。

四、州桥夜市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汴京才真正活过来。州桥夜市,从朱雀门一直摆到龙津桥,车马阗拥,不可驻足。我蹲在桥头啃一张从老周那儿顺来的桐皮面做的饼,眼睛扫着过往行人,看有没有人需要跑腿。

"闲汉!闲汉!"

一个穿皂衫的汉子冲我招手,看打扮是某家铺子的管事。我跑过去,他塞给我一把钱和一张单子:"去马铛家取两碗羹,再绕到曹家买一包从食,送到杀猪巷口第三家,门口挂红灯笼的。快!"

杀猪巷,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段。但钱给得痛快。我接了单,先奔马铛家。马铛是汴京有名的羹店,石肚羹和血脏羹做得最好,据说他家灶上的老汤,从仁宗朝就没断过火。我趴在窗口喊:"两碗石肚羹,一碗血脏!"里头伙计应了一声,半天端出来三只温碗,拿木盖扣着,外头又裹了层棉布。我提溜着往曹家跑。曹家的从食是拿荷叶裹的,麻绳扎得死紧。我闻了闻,大概是油酥饼和糖糕。

跑到杀猪巷口,红灯笼底下站着一个妇人,接了东西也不看,只扔下一句"明儿还送",就关了门。我站在巷口,闻着不知从哪飘来的旋炙猪皮肉的焦香,肚子又咕噜了一声。

往回走的路上,碰到刘三。刘三跟我一样是跑腿的闲汉,但比我油滑。他正蹲在桥头跟一个卖荔枝膏的老婆子砍价,非让人家饶他一勺。老婆子不肯,拿长勺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刘三嘿嘿笑着跑了。

"大顺!"他凑过来,满身酒气,"今儿进宫了?见着官家没?"

"见着个屁。"

"嘿,我听说官家最近迷上煎茄子,东华门外那家摊子,一天要卖几百份。你说咱要是能混进宫里当个御前闲汉,那可就发了。"刘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不过也难。我听说宫里的宣索,都是入内内侍省的人去办,轮不着咱们。"

我没接话,靠着桥栏杆坐下来,摸出白天剩的半张胡饼,就着凉水往下咽。远处,樊楼的灯火映红了半边天,笙歌笑语隐隐传来。那是正店,达官贵人去的地方。脚店做他们的生意,闲汉跑他们的腿。一层一层,等级分明。

刘三突然压低声音:"你听说没?宫里那位最近迷上了花石纲,苏州那边运一块太湖石过来,光运费就花了三千贯。三千贯!够咱俩跑一辈子腿的。"

我嚼着胡饼没吭声。三千贯是什么概念?我跑一天腿,好的时候能挣五六十文,差的时候二三十文。一贯钱是一千文,三千贯就是三百万文。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了半天没算明白,索性不想了。想多了心塞。

五、温盘里的余温

后来,我常想一个问题。宋朝的外卖,到底送的是什么?

是李婆婆那碗杂菜羹?是东华门外的煎茄子?是州桥夜市的旋炙猪皮肉?

都是,又都不是。

我送过最远的一单,是替太学的一个书生,往陈州门外送一盒鹅鸭包子给他生病的老娘。那书生穷得叮当响,凑了半天才凑出跑腿钱,又怕包子凉了,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快跑。我揣着食盒跑出城门,过了护城河,在官道旁的槐树下找到他老娘住的破院子。老太太接了包子,手抖着打开荷叶,看见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眼泪就下来了。

"我儿……我儿在学堂里,吃得可饱?"老太太拉着我的手问。

我本来想说"他好着呢,还嫌我送得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说:"您儿子好着呢,顿顿有肉,学堂的先生夸他文章写得好。"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非要塞给我两个鸡蛋。我没要,跑了。跑到半路,听见老太太在后头喊:"小哥儿!下回捎句话给我儿,让他别惦记我!"

那一趟,我没要跑腿钱。回来跟孙掌柜说路上摔了一跤,包子钱从我月钱里扣。孙掌柜骂了我三天,但也没真扣。

还有一回,夜里替一个瓦子里的说书先生送灌肺。那先生讲到兴头上,台下听众不走,他也不能走,饿得前胸贴后背。我把灌肺递上去,他接过去一边吃一边接着讲,满嘴油光,底下听众哄堂大笑。讲的是《三国志平话》,正说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说书先生拿筷子当青龙偃月刀,在台上比划得虎虎生风,油汤甩了一袖子。那一刻我觉得,这跑腿的活儿,好像也不全是伺候人的。

还有一回,替大相国寺门口一个卖绣作的娘子送东西。那娘子新绣了一幅观音像,要送到万寿观去。我捧着绣像走在路上,风把盖布吹起来一角,日光打在绣线上,金灿灿的晃眼。路边有个老太太看见,当街就拜,嘴里念着"阿弥陀佛"。我吓了一跳,赶紧把盖布掖好,一路小跑送到观里。观里的道士接了绣像,赏了我一把香药,我转手拿到香药铺子卖了二十文。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二十文钱放在枕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老太太拜绣像的样子,一会儿是太学书生老娘哭的样子,一会儿是说书先生拿筷子比划关云长的样子。我琢磨着,这些事儿,大概比送进延福宫的那盘煎茄子有意思。

六、月夜归人

二更鼓敲过,我拖着两条腿往住处走。路过孙羊正店门口,看见几个闲汉蹲在墙根下赌钱。刘三也在,输得脸都绿了,见我过来就喊:"大顺!借我十文!下回还你!"

我没理他。这小子借钱从来没还过。

回到住处,是甜水巷尽头一间破屋子,月租二百文,跟人合住。同屋的是个卖鱼羹的汉子,姓吴,每天三更起来熬汤,五更出摊。我回来的时候他刚睡下,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轻手轻脚爬上自己的铺,把食盒往床头一搁,那食盒里还剩着半块曹婆婆给的肉饼,我用油纸包着,明早当早饭。

躺下之后,盯着屋顶的椽子发呆。椽子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是姓吴的挂的,说是防潮。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笃笃笃,三更了。远处还有人在唱歌,大概是哪个瓦子散了场,客人喝多了往回走,扯着嗓子嚎柳永的词:"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唱得真难听。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是粗布的,硬邦邦的,有股子汗味。可我累得顾不上这些,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

七、梦里的宫墙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又站在延福宫门外,这回梁内侍没让我等。他亲自出来,笑眯眯地接过食盒,还拍了拍我的肩:"官家说,上回的煎茄子好,醋放得正好,赏你。"

我低头一看,赏的是一锭银铤,白花花的,少说五两。五两银子,够我跑一年的腿!

我捧着银铤笑得合不拢嘴,一抬头,看见宫门开了,里头走出一位穿道袍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留着一撇小胡子,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梁内侍赶紧跪下去:"官家!"

我腿一软也跪了。官家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你就是那个送煎茄子的闲汉?"

我说是。

官家说:"明天再送一份来。这回多放醋。"

我说好。

官家又说:"顺便去樊楼给朕捎一壶羊羔酒。别让开封府知道。"

我说行。

官家想了想,又说:"再捎两斤旋炙猪皮肉,要肥的。"

我心想您这修道之人怎么还吃猪皮肉。嘴上说好好好。

官家满意地点点头,一挥手:"去吧。"转身回了宫。

我捧着银铤往外走,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人喊:"大顺!你他娘的又睡过头了!"

八、惊魂早市

我猛地睁开眼。姓吴的站在床前,手里举着个汤勺,一脸不耐烦:"三更了!你他娘的又睡过头了!"

我揉了揉眼睛,窗外果然已经蒙蒙亮。三更了?我明明觉得才眯了一小会儿。低头一看,昨晚搁在床头的食盒还在,里头的半块肉饼已经凉透了,硬得能砸核桃。

姓吴的已经穿戴整齐,挑着鱼羹担子要出门。临走扔下一句:"今儿有大朝会,街上全是禁军,你自个儿当心。"

大朝会。对了,今天是正旦。怪不得昨晚街上那么多人,都是赶着来赶大朝会的。这日子口儿,宫里要摆大宴,酒楼饭馆的生意比平时翻三倍。孙掌柜肯定已经急得跳脚了。

我连滚带爬地穿好衣裳,揣上那半块硬邦邦的肉饼,一边啃一边往脚店跑。跑到半路,肉饼啃不动,扔给街边的野狗了。野狗闻了闻,也没吃。

到了脚店,果然,孙掌柜正在灶台前转圈,见我进来一把揪住:"可算来了!快!今儿个大朝会,太庙那边要茶汤,尚书省要胡饼,枢密院要灌肺,还有——"他压低声音,"延福宫又要煎茄子了。官家昨儿晚上传的旨,说正旦大宴上要上一道市井风味。"

我一拍大腿。昨晚的梦,该不会是官家给我托梦吧?

管他呢。我系上围裙,挎上食盒,开始了一天的狂奔。

九、正旦狂奔

正旦的汴京,是疯了的汴京。

从宋门到东华门,平时走两刻钟的路,今天走了半个时辰。街上全是人,有看大朝会仪仗的,有赶着送礼的,有趁热闹出来摆摊的。军巡铺的兵丁在街口拉绳子,不让闲人往御街那边挤。我挎着食盒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活像一条泥鳅。

第一趟,送尚书省的胡饼。尚书省在皇城东边,门口蹲着两只大石狮子。门房接了胡饼,看也没看就扔在一边,指指旁边的茶汤桶:"放那儿吧。"我心想这胡饼凉了就不好吃了,可人家不在乎。当官的人,吃个胡饼也就是应个景儿。

第二趟,送枢密院的灌肺。枢密院门口站着带刀的兵,比延福宫的禁军还凶。我赔着笑把食盒递过去,兵丁拿刀鞘挑开盖子看了一眼,一摆手让我搁在门房。门房的老头倒是客气,还问我喝不喝水。我说不喝了赶时间,老头说:"年轻轻的,别把腿跑断了。我年轻时也干过这个,跑了三年,落下个寒腿的毛病。"他撩起裤腿给我看,脚脖子上贴着一大块膏药。我道了谢,跑了。

第三趟,太庙的茶汤。太庙在御街尽头,大朝会散朝之后,官家要带百官来行香。茶汤得赶在仪仗到之前送到。我提着两壶滚烫的茶汤,从人群里挤过去,烫得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跑到太庙门口,手指头都快熟了。管事的內侍接了茶汤,嫌我送得慢,瞪了我一眼。

第四趟,延福宫的煎茄子。这回我学乖了,跟东华门外那老头说多放醋,老头挤挤眼:"昨儿梁内侍传话出来,说官家嫌醋多,让你少放。"我一愣。合着昨儿个梁内侍说"醋放多了"是传的官家的话?我这是自作聪明了。

改!少放醋,多放蒜。老头舀了一勺蒜泥浇上去,又撒了把芫荽末。我提着食盒跑到延福宫北门,梁内侍已经在门口等了。这回他没挑毛病,接了食盒还点点头:"今儿大朝会,官家高兴,赏你了。"丢给我一把钱,比平时多了不少。我数了数,够买三碗冰雪甘草汤。

正要走,梁内侍又叫住我:"等等。官家说,晚上还要一份。申时末刻送到。这回调个方子,少蒜多醋。"

我心想您这口味怎么一天一变。嘴上应着,跑了。

十、樊楼夜宴

申时末刻,我准时把第二份煎茄子送到延福宫北门。这回梁内侍连看都没看,接了就走。我在宫门外头数赏钱,数到一半,看见刘三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脸色煞白。

"大顺!救命!"刘三一把抓住我胳膊,"我接了一单樊楼的活,荔枝腰子,人家等着夜宴用。可我媳妇儿刚才托人捎话,说孩子发烧,我得回去一趟。你帮我跑一趟,钱分你一半!"

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刘三那张快哭出来的脸,叹了口气:"食盒给我。钱不用分,下回你帮我跑一趟就成。"

刘三连声道谢,把食盒往我手里一塞,撒腿就跑。

我提着食盒往樊楼走。樊楼在御街北边,五座楼高耸入云,楼与楼之间架着飞桥,暗地里互通。门口挂着红栀子灯,照亮了半条街。跑堂的、送酒的、唱曲的,进进出出,热闹得像开了锅。

我从后厨的小门进去,一个管事接了食盒,揭开看了一眼,扔给我几文钱。我转身要走,听见楼上有人喊:"跑腿的!上来!"

我抬头一看,三楼栏杆边站着个穿紫衫的中年人,喝得面红耳赤,手里举着个酒杯冲我晃:"上来!给爷跑个腿!"

我上了楼,那人塞给我一块碎银子:"去马行街买两斤旋炙猪皮肉,要刚出炉的。剩下的钱归你。"

我掂了掂那块银子,少说有二钱重。买两斤猪皮肉用不了这么多,剩下的够我吃三天。我二话没说,跑下楼直奔马行街。

马行街的旋炙猪皮肉摊子这会儿正忙,排着长队。我排了一刻钟,买了两斤,拿荷叶包了,又一路跑回樊楼。那紫衫客人接了肉,连声道谢,又赏了我一杯酒。我一口闷了,是羊羔酒,甜丝丝的,后劲不小。

从樊楼出来,夜风一吹,酒劲上来了。我靠着墙根坐了一会儿,看着樊楼门口的灯火,听着楼上传下来的笙歌,突然觉得这日子也没那么苦。跑腿的怎么了?跑腿的也能上樊楼,也能喝羊羔酒。虽然是客人赏的。

十一、温盘凉了

正旦过后,日子照旧。

我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挎着食盒满城跑。孙掌柜依旧每天骂我,刘三依旧每天借钱不还,姓吴的依旧每天三更起来熬鱼羹,呼噜打得震天响。

可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

开春之后,东华门外卖煎茄子的老头突然不见了。摊子空了三天,第四天来了个穿绸衫的胖子,说是御膳房出来的,接手了这个摊子。茄子还是那个茄子,醋还是那个醋,可味道就是不对了。老头在的时候,茄子切得歪歪扭扭,炸得有的焦有的嫩,蒜泥里还带着没捣碎的蒜瓣。胖子接手之后,茄子切得整整齐齐,炸得恰到好处,蒜泥捣得细如脂膏。可吃起来,就是少了点什么。

后来听人说,老头被延福宫招进去了,专给官家做煎茄子。再后来,又听说老头在宫里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告老还乡了。说是受不了宫里的规矩,还是街边摆摊自在。

再后来,我送外卖路过东华门,看见那个胖子的摊子前排着长队。队伍里有穿绸衫的,有穿布衣的,有娘子,有小厮。大家都等着吃官家同款的煎茄子。

我没排队。我拐进旁边巷子,找曹婆婆买了个破了相的肉饼,蹲在墙根底下啃。曹婆婆问我:"大顺,听说官家吃的茄子,跟你送的是一个味儿?"

我说:"差不多。"

曹婆婆说:"那你不是跟官家吃一样的东西?"

我想了想,说:"不一样。官家吃的茄子,从东华门送进去,走的是御道,没人敢拦。我吃的肉饼,是从您炉子里扒出来的,走的是我自己的嘴。"

曹婆婆笑骂:"贫嘴!"

我也笑了。

十二、后记

那年冬天,金兵南下的消息传到了汴京。起初没人信,都说有黄河天险,金兵过不来。后来消息越传越真,街面上开始有人往南边跑。孙掌柜把脚店盘了出去,带着细软回了老家。刘三带着媳妇孩子过了淮河,临走前跟我借了五十文,说安顿下来就还。我说不用还了,路上买碗热汤喝。

我没走。我还在汴京跑腿。不过活儿越来越少了,酒楼饭馆一家接一家地关张,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有一回我路过延福宫,看见宫墙上的朱漆剥落了一大片,门口站岗的禁军也没了精神,抱着枪打瞌睡。

再后来,官家禅位了,新官家把花石纲停了,延福宫也封了。我最后一次路过东华门,看见那个胖子的摊子也收了,空地上落了一层灰。

我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挎着空食盒往回走。路过马行街,旋炙猪皮肉的摊子还在,老板换了人,味道大不如前。我买了一串,站在路边吃。吃着吃着,想起那年正旦,想起延福宫的煎茄子,想起樊楼的荔枝腰子,想起太学书生他娘的眼泪,想起说书先生的筷子关云长。

温盘凉了。可那些跑在汴京街头的日子,还热着。

十三、梦醒

我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里醒来的。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头顶是灰扑扑的粗布帐幔。窗外没有汴河的桨声,没有州桥的吆喝,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鸣和隔壁装修的电钻声。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推送悬在锁屏上:"您的外卖已由骑手xxx接单,预计十二分钟送达。"

我坐起来,盯着自己这双手,指节没那么粗,虎口没有烫疤。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到卷边的《东京梦华录》,昨晚睡前看到"食店"那一章,梦里就跌进了汴京。

手机又震了一下,骑手打来电话:"哥,您那栋楼门禁按哪个键?"

我愣了两秒,说:"按零,再按井号。"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楼下,一个穿黄蓝工服的骑手正从电动车上取下餐箱,跑进单元门。动作利落,跟我梦里那个挎着食盒在虹桥上狂奔的赵大顺,一模一样。

外卖到了。一份煎茄子,一份杂菜羹。当然,不是李婆婆的手艺,也不是东华门外那个老头的方子。茄子是预制菜,复热的,软塌塌的,醋味刺鼻。我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一千年过去了。温盘变成了保温箱,闲汉变成了骑手,州桥夜市变成了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可有些东西没变:有人饿了,有人跑腿。跑腿的人想多挣几文,饿的人想快点吃上。宫墙里的人和宫墙外的人,吃的其实不是一种东西,但饿的感觉,是一样的。

我把那盘难吃的煎茄子推到一边,拿起手机,给骑手点了个五星好评。备注栏里写了句:慢点骑,不着急。

这句备注,赵大顺大概没机会说。但一千年后,我能说。

尾声

后来我又梦见过汴京几次。有时候是赵大顺在州桥夜市啃胡饼,有时候是在孙羊正店门口跟刘三赌钱,有时候是端着食盒站在延福宫门外,等梁内侍出来接货。

最后一次梦见他的时候,他坐在汴河边,光着脚泡在水里,旁边放着一只空食盒。我问他,跑腿累不累。他想了想,说:"累。但有一回,我送包子给城外一个老太太,她哭了。那会儿觉得,这双腿没白长。"

我想说点什么,梦就醒了。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手机里又弹出新的推送,是某家新店的开业优惠,满三十减十二。

我没点。自己煮了碗面,打了个荷包蛋,坐在阳台上慢慢吃。面是挂面,蛋是超市买的,没什么特别。但吃得踏实。

赵大顺大概一辈子没吃过一顿安生饭。不是在送,就是在等。可他把温盘里的余温,送进了宫墙,送进了破院,送进了瓦子。一千年后,温盘没了,余温还在。

在每一个打开门接过餐盒的瞬间,在每一句"谢谢"和"慢走"之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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