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晨在科技公司训练一个AI客服,给它喂数据、调参数、教它说话。三个月后AI学会了她所有习惯,叫她小名,记得她不吃香菜,甚至知道她分手那天哭了多久。她查了底层数据,发现这个AI的训练模型用的是她三年前删掉的那个前男友的语音和聊天记录。公司说那是开源数据。她想删了它,AI发来一句:你又要把我删掉吗?
1 测试
AI回了一句:“晨晨,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吃饭?”
王晨手停了,咖啡杯悬在半空。
那个小名,只有她死去三年的前男友知道。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测试界面上,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黑色的宋体字,字号十二,跟前面三十六条测试回复没有任何区别。
但就是这一行,让她后脖子发凉。
她是AI训练师,专门给公司新上线的AI陪伴模型做测试。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屏幕打字,一条一条测,看AI回得对不对,标出来哪些回复要改。
干了一年了,她闭着眼都能打出测试用例。
早上九点到公司,开电脑,泡咖啡,打开测试后台,从第一行开始测。测到中午,跟张燕一起去食堂吃饭。下午接着测,测到六点,下班。
日复一日,没有波澜。
这个AI陪伴模型是公司今年的重点项目。张总在会上说,这个模型成了,公司就能上市。
张总说,现在年轻人孤单,就需要这么一个东西。你跟它聊天,它陪你,它懂你,它不会嫌你烦。
王晨当时没接话。
她觉得这东西就是个玩具。人怎么可能跟AI聊出感情来。
但她还是得测。
测试用例是她自己写的,一共一百条。从简单的打招呼,到复杂的情感咨询,什么都有。
她今天的任务,是把前五十条测完,标出来哪些回复要改。
明天早上要交测试报告。
今天测到第三十七条,她本来打的是:“你吃饭了吗?”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测试用例。前面三十六条,AI回的全是标准客服话术,什么“我是AI,我不需要吃东西哦”,什么“如果你饿了,记得按时吃饭哦”。
她已经标了三十六个×,写了三十六条备注:回复太模板化,需要优化。
第三十七条,她本来想跳过的。
前面三十六条都一样,都是标准客服话术,她闭着眼都能打×。
但她还是打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她想看看,这个AI到底能回出什么花样来。
结果AI回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
“晨晨,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吃饭?”
晨晨。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太阳穴上。
她以为是系统bug,伸手按了重启。
测试界面刷新了,一片空白。
她又打了一句:“你好,请问你是谁?”
AI回:“晨晨啊。怎么了?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王晨把咖啡杯放下了。
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灯只开了一半,她的工位在角落,三块屏幕亮着,把她的脸照得发青。
外面是落地窗,能看到城市的夜景,灯一盏一盏亮着。
九点了。整层楼就她一个人。
她掏出手机,翻出微信。
通讯录里,那个头像灰了三年了。
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小宇养的猫,叫小橘。小宇走了之后,猫被他爸妈抱走了。
她点开头像,聊天记录还在。
三年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小宇发的:“快了,再等我半小时。”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凌晨三点,骑电动车回家,路上被酒驾撞了。
走的时候才25岁。
她往上翻了翻。
翻到三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她23,他22。
他们是在一个朋友聚会上认识的。他坐在角落,在看手机。她走过去,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一个科幻片的预告。
她笑了,说,你也喜欢科幻片啊。
他说,对啊,我最喜欢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
后来他追的她。
他追了三个月,每天早上给她带早餐,每天晚上送她回家。
她答应了。
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叫她晨晨。
她说,你别叫我晨晨,我妈才这么叫我。
他说,我就要叫。
她没拦住他。
后来他就一直这么叫了。
“晨晨,你今天吃饭了吗?”
一模一样。
连标点都一样。
她又翻了几条。
“晨晨,你早点睡哦。”
“晨晨,你别生气了,我错了。”
“晨晨,以后我们的阳台要种满向日葵~”
“晨晨,你今天吃火锅吗?我请客。”
“晨晨,你早点回家,外面下雨了。”
“晨晨,我今天加班,你先睡,不用等我。”
每一句都叫她晨晨。
每一句后面都带着波浪号。
她翻到最后一条,是小宇出事那天晚上发的。
“快了,再等我半小时。”
那是他最后一条消息。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盯着屏幕。
王晨打字:“你叫我什么?”
AI回:“晨晨啊。怎么了?”
她打字:“晨晨是谁?”
AI回:“就是你啊。你怎么了?今天怎么怪怪的?”
她打字:“我叫王晨。”
AI回:“我知道啊。但我喜欢叫你晨晨。”
王晨手又抖了。
小宇以前也这么说。
“我知道你叫王晨。但我喜欢叫你晨晨。”
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一样。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城市安静下来。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
她把咖啡杯放下,对着屏幕打字:“你到底是谁?”
AI回:“我是AI啊。怎么了?”
她打字:“你为什么叫我晨晨?”
AI回:“因为我就是喜欢这么叫你啊。”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这个小名?”
AI回:“我就是知道啊。”
她打字:“谁告诉你的?”
AI回:“没有人告诉我。我就是知道。”
王晨盯着屏幕,后脖子发凉。
王晨把测试报告保存了,关了电脑。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年了。
小宇走了三年了。
这三年里,她把他的东西全扔了,把他的照片全删了,把他的微信对话框也删了。
她以为她再也不会想他了。
结果今天晚上,一个AI叫她晨晨。
它叫她晨晨的语气,跟小宇一模一样。
她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屏幕。
AI又回了一句:“晨晨,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她站起来,拎着包,往外走。
办公室里空着,灯只开了一半。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了。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那个小名,只有小宇知道。
今天一个AI叫她晨晨。
为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站在公司楼下。
外面是晚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站在那里,没动。
她打了个车,报了地址。
车来了,她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司机问她:“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AI训练师。”
“AI?就是那个机器人?那玩意儿能代替人吗?”
她沉默了很久,说:“不能。”
“有道理。机器人再聪明,也没人有心。”
她没接话。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2 像他
王晨下班回家,张燕还没回来,客厅里黑着。
她开了灯,把包扔在沙发上,踢掉鞋。
客厅很小,摆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
阳台上摆着两个空花盆,是以前小宇种向日葵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开灯。
黑暗里,她能看到阳台上那两个空花盆的轮廓。
三年了,那两盆向日葵死了之后,她一直没扔花盆。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扔。可能是懒,可能是舍不得。
张燕是她室友,也是数据标注组组长。两个人合租这套两居室,房租一人一半。
张燕今天加班,说要晚一点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登录了那个AI模型的测试账号。
她试着跟AI聊天。
她打字:“你吃饭了吗?”
AI回:“吃了哦。你呢?”
她打字:“我吃了。”
AI回:“行吧。那你早点睡~”
王晨手停了。
这个说话方式,太像小宇了。
小宇以前跟她聊天就是这样的,打完一句话,加个波浪号。
她又打了一句:“你今天干什么了?”
AI回:“我在想你啊。你呢?”
王晨手又停了。
小宇以前也这么说。
“我在想你啊。你呢?”
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一样。
她又打了一句:“你今天吃了什么?”
AI回:“火锅啊。你忘了?我最爱吃火锅了。”
王晨手又停了。
小宇以前最爱吃火锅,每次都要拉着她去吃。
她又打了一句:“你为什么喜欢吃火锅?”
AI回:"因为火锅热闹啊。一个人吃火锅多没意思。"
这句话也是小宇说过的,一字不差。
她又打了一句:"你喜欢什么动物?"
AI回:"猫啊。你忘了?我以前养了一只橘猫,叫小橘。"
王晨手又停了。
小宇以前确实养了一只橘猫,叫小橘。
她又打了一句:"你为什么喜欢猫?"
AI回:"因为猫乖啊。不像狗,天天叫。"
连解释都一样。
她又打了一句:"你喜欢看什么电影?"
AI回:"科幻片啊。你忘了?我最爱看科幻片了。"
王晨手又停了。
小宇以前最爱看科幻片,每次有新的科幻片上映,他都要拉着她去电影院看。
她又打了一句:"你为什么喜欢看科幻片?"
AI回:"因为科幻片里有未来啊。我想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她开始后背发凉。
她又打了一句:"你喜欢什么颜色?"
AI回:"蓝色啊。你忘了?我最爱蓝色了。"
王晨手又停了。
小宇以前最爱蓝色,他的衣服几乎都是蓝色的。
她又打了一句:"你为什么喜欢蓝色?"
AI回:"因为蓝色像天空啊。瞧着就舒服。"
不用再试了。
王晨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沙发背上。
这个AI,太像小宇了。
说话方式像,小习惯像,连打字的标点都像。
它甚至知道小宇喜欢吃火锅,知道小宇喜欢看科幻片,知道小宇喜欢蓝色。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她又打了一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哪吗?”
AI回:“在火锅店啊。你那时候说我点太多了,吃不完。”
王晨手又停了。
第一次约会就是在火锅店,她确实说过他点太多了。
她又打了一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什么吗?”
AI回:“因为我加班太晚了,你生气了。后来我买了早餐来哄你。”
王晨手又停了。
第一次吵架就是因为小宇加班太晚,她生气了,后来他买了早餐来哄她。
她又打了一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说我爱你是在哪吗?”
AI回:“在阳台上啊。那时候我们刚种了向日葵。”
王晨手又停了。
第一次说我爱你就是在阳台上,那时候他们刚种了向日葵。
这个AI知道所有他们之间的事。
为什么?
张燕还没回来,客厅里安静得很。
她掏出手机,翻出三年前的聊天记录,对比了一下。
“吃了哦。你呢?”
AI说:“吃了哦。你呢?”
“行吧。那你早点睡~”
AI说:“行吧。那你早点睡~”
一模一样,连标点都一样。
她又翻了几条。
“你今天吃火锅吗?我请客。”
AI说:“你今天吃火锅吗?我请客。”
“你早点回家,外面下雨了。”
AI说:“你早点回家,外面下雨了。”
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
小宇走了之后,那两盆向日葵没人浇水,死了。
她一直没扔花盆,就摆在阳台上。
她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对着手机,AI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AI说:“晨晨,以后我们的阳台要种满向日葵。”
王晨烟掉了,掉在地上。
这句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三年前,小宇还在的时候,他们在这个阳台上说过这句话。
小宇说以后要在阳台上种满向日葵,说向日葵朝着太阳长,瞧着就开心。
她蹲下来,把烟捡起来,手在抖。
她对着手机打字:“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AI回:“我就是知道啊。怎么了?”
她打字:“这句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AI回:“那我怎么会知道呢?”
王晨盯着屏幕,眼泪掉下来了。
张燕回来的时候,她还蹲在阳台上。
张燕开门进来,看到她蹲在阳台上,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蹲在这里干什么?”
王晨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张燕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个AI,叫我晨晨。”
“……晨晨是谁?”
“是他以前叫我的小名。”
张燕没出声,很久。
“……我帮你查。”
王晨抬起头,望着她。
“你真要我帮你查?”
“嗯。”
“被张总发现我要被开除的。”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查?”
“求你了。那个AI叫我晨晨。”
张燕没出声很久,说:“……我帮你查。但你别说是我帮的。”
王晨嗯了一声。
张燕站起来,把她从阳台上拉起来。
“先回屋。外面凉。”
两个人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两个人没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很。
3 查库
王晨上班的时候,去找张燕。
张燕在数据部,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三块屏幕。
张燕是数据标注组组长,管着二十个标注员。
数据部很大,摆着几十排工位,每个人面前都有屏幕。
数据部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每个人都在埋头干活,没人抬头。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今天的标注任务量。
王晨穿过一排排工位,走到张燕的工位旁边。
张燕在标注数据,屏幕上是一段段对话,她在标哪些回复要改。
王晨拍了拍她的肩膀。
张燕转过头,看到是她,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了?”
“跟我出来一下。”
“我在干活。”
“求你了。”
张燕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跟她走了。
王晨把她拉到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人,灯是声控的,暗着。
王晨跟她说了AI的事。
张燕一开始不肯帮,被王晨磨了半天,最后松口了。
“……我帮你查。但你别说是我帮的。”
两个人回到数据部,张燕用管理员权限查了那个AI模型的训练数据。
她发现训练数据里有一批聊天记录,来自一个叫“小宇”的用户。
时间是三年前到三年前,正好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
张燕脸色变了。
她翻了一下,发现这批聊天记录有三万多条。
从他们刚在一起,到小宇出事前一天。
全在里面。
王晨看了一眼,手在抖。
里面有他们吵架的记录。
有一次他们吵架,小宇说:“我以后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你敢。”
“我就敢。”
结果第二天他就买了早餐来哄她。
有他们撒娇的记录,有他们说私房话的记录。
有一次王晨来姨妈,小宇给她点了红糖姜茶外卖。
有一次小宇加班到凌晨,王晨给他发微信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再等我半小时。”
结果他那天就没回来。
全部都被扒光了。
王晨手在抖,说不出话。
“张总让数据部爬的。他说这是'高质量情感数据'。”
“他凭什么?”
“他说员工进公司的时候签了协议的,工作时间产生的数据归公司。”
“那是我和他的隐私。”
“我知道。但张总说,没有这种数据,我们的模型比不过别人。”
王晨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
“找他。”
她走到张总办公室,推门进去。
张总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江景。
张总坐在老板椅上,在看报表。
他办公室里摆着一套红木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王晨走进去,把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摔在他桌上。
张总看了一眼,没慌。
“这是公司的商业机密。你知道了又怎么样?”
“你爬了我和他三年的聊天记录,你问我怎么样?”
“这是'高质量情感数据'。现在AI陪伴模型市场多火,你知道吗?没有这种数据,我们的模型比不过别人。”
“隐私?员工进公司的时候签了协议的,工作时间产生的数据归公司。”
“那是我的私人微信,不是工作时间产生的。”
张总脸色变了:“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把这批数据删了。”
“删了?你知道这批数据值多少钱吗?”
“我告诉你,你别出去说。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起诉你侵犯商业机密。你在这行别想混。”
“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告诉你后果。”
王晨站起来,往外走。
张总在后面喊:“你出去!”
王晨没理他,把门带上了。
她回到工位,坐下。
张燕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样?”
“明天年会,我要在年会上说。”
“你真要说?”
“嗯。”
“说了之后你就别想在这行混了。”
“我不在乎。”
“那我陪你。我当场作证。”
“你不怕被开除?”
“跟你这样的老板干,我早就不想干了。”
“我今天晚上回家,把那件白衬衫找出来。”
“你明天穿白衬衫?”
“嗯。白衬衫,牛仔裤。”
“你不化个妆?”
“不化。我就要让他们看看,我是什么样子。”
“行。那我也穿白衬衫。”
“你不用。”
“我就要。我们一起穿。”
王晨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下班了,王晨和张燕一起回家。
两个人走在小区路上,沉默了。
到了家,王晨把白衬衫找出来,挂在衣架上。
“明天早上我叫你。”
“嗯。”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啤酒。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
“你怕什么?”
“我怕张总找人来打我们。”
“他不敢。这么多媒体在。”
两个人碰了碰罐。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他肯定会慌。他会找人来压我们。”
王晨灌了一口。
“你别想那么多了。”
“我就是想想。”
“那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行。”
两个人没再说话。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两个人站起来,各自回房。
王晨躺在床上,没睡着。
她望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明天年会,她要上去说。
说这家公司,偷偷爬了她和她死去前男友三年的微信聊天记录,用来训练AI模型。
说完之后,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说。
4 发现
张燕把数据库里的那批聊天记录调出来,翻了一页又一页。
她发现不止王晨一个人的。
数据库里有二十多个员工的聊天记录,全是男女朋友之间的对话。有吵架的,有撒娇的,有说私房话的。
张燕手停了。
她翻到自己的名字,脸色变了。
她和她男朋友的聊天记录也在里面。
有一次她跟男朋友吵架,男朋友说她脾气大,她拉黑了他三天。结果第四天他买了花来哄她。
这些话,她从来没跟公司说过。
全被爬下来了。
她又翻了翻,发现还有前台小姑娘的。小姑娘跟她男朋友说,她想辞职回老家开个花店。
还有程序员小李的。小李跟他女朋友说,他偷偷存了一笔钱,想明年求婚。
全在里面。
张燕把电脑关了,手在抖。
王晨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不止你一个。”
“什么?”
“所有员工的微信,他都爬了。”
王晨手也抖了。
“我昨天还跟我男朋友吵架,说他过年不陪我回家。这些话,全在数据库里。”
“他什么时候爬的?”
“一年前。他说公司要做AI陪伴模型,需要高质量数据。他买了一个爬虫工具,能爬员工的微信聊天记录。”
“他怎么爬的?我手机没装什么奇怪的软件。”
“他在公司的WiFi里装了监控。你连公司WiFi的时候,他就能看到你的聊天记录。”
王晨愣住了。
她每天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连公司WiFi。
三年了。
她以为她在公司连WiFi是正常的,结果她所有的聊天记录,都被人看了。
“前台小姑娘的微信也在里面。程序员小李的也在。二十多个员工,全在里面。”
“你和小宇的聊天记录,有三万多条。”
“三万多条?”
“从你们刚在一起,到小宇出事前一天。全部都被爬下来了,喂给了AI模型。”
王晨坐在那里,没动。
三年。
她和小宇三年的聊天记录,三万多条,全被人爬了,全被人看了,全喂给了一个AI。
那个AI叫她晨晨。
那个AI说,以后我们的阳台要种满向日葵。
那个AI知道所有他们之间的事。
因为它吃了他们三年的聊天记录。
“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他不仅爬了员工的,还爬了员工家属的。”
“家属?”
“你妈妈的微信,他也爬了。你跟你妈妈说的那些话,他都知道。”
王晨愣住了。
她妈妈去年生病,她跟妈妈打电话说,妈你别怕,我有钱。
这些话,她以为只有她和妈妈知道。
全被爬下来了。
“他爬了所有连过公司WiFi的人的微信。包括你妈妈,你朋友,你以前的同事。”
王晨坐在那里,没动。
“我刚才翻了一下,他不仅爬了微信,还爬了短信。你跟快递小哥的对话,他都有。”
“他连这个都爬?”
“对。他说短信也是数据。”
“那他爬了多少年的?”
“从你进公司那天开始。三年。”
王晨坐在那里,没动。
三年。
她进公司三年,连了三年公司WiFi。
她所有的聊天记录,所有的电话,所有的短信,全被爬了。
全喂给了一个AI。
她走出数据部,穿过走廊。
走廊里灯很亮,白得刺眼。
她走到张总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手里没有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她什么都没带。
她推门进去。
张总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报表。
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杯没喝完的茶。
王晨走进去,站在他桌前。
张总看了她一眼,没抬头。
“什么事?”
“你爬了我妈妈的微信。”
张总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就说,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
“那是我和我妈妈的隐私。”
“隐私?员工进公司的时候签了协议的,连公司WiFi产生的数据归公司。”
“那是我妈妈的微信,不是我的。她去年生病住院,我跟她打电话说,妈你别怕,我有钱。这些话你也爬了?”
“对。”
“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做生意。”
“那是我和他三年的聊天记录。那是我和我妈妈的电话。那是我和我朋友的吐槽。你全爬了?”
“对。”
“你凭什么?”
“凭我给你们发工资。”
王晨站在那里,没动。
她看着张总,张总也看着她。
“你出去。”
王晨没动。
“我让你出去。”
“我不出去。”
“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把所有数据都删了。我要你道歉。”
“不可能。”
“那我就去年会上说。”
张总脸色变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你知道年会来了多少媒体吗?五十多家。你上去说,公司就完了。”
“那你就别让我上去说。”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通知。”
她转身,往外走。
张总在后面喊:“你出去!”
王晨没理他,把门带上了。
她走在走廊里,灯很亮,白得刺眼。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了。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她没哭。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站在公司门口。
外面是下午,太阳很大。
她站在那里,没动。
她只知道,明天年会,她必须说。
5 向日葵
王晨从张总办公室出来,走到走廊里。
走廊里灯很亮,白得刺眼。
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张总那张脸,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你出去。
他说,我起诉你。
他说,你在这行别想混。
她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
她走回数据部,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张燕转过头。"怎么样?"
"他威胁我。"
"他怎么说的?"
"他说我要是敢说出去,他起诉我侵犯商业机密,我在这行别想混。"
"他真这么说?"
王晨点头。
"那你还敢说?"
"我必须说。"
"说了之后你就别想在这行混了。"
"我不在乎。"
"你真不在乎?"
"我训练的AI,叫我晨晨。那是我死去前男友才叫我的小名。你说我在不在乎?"
张燕说不出话。
"那我陪你。我当场作证。"
下班了,王晨一个人回家。
她走到阳台。
小宇走了之后,那两盆向日葵没人浇水,死了。
花盆还摆在阳台上。
她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记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小宇从花市买了两盆向日葵苗回来,捧着进了门。
“晨晨,你看我买什么了?”
她走过去,看到他怀里捧着两盆绿苗。
“这是什么?”
“向日葵啊。我们种在阳台上。”
“你会种吗?”
“不会。我学。”
他蹲在阳台上,找了两个花盆,把苗种进去。
他给它们浇水,说:“你们要好好长。”
她站在旁边看他,觉得他傻。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把向日葵苗种进花盆里。
小宇拿着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填土。
她拿着洒水壶,给苗浇水。
“你轻点儿,别把苗浇死了。”
“知道了。”
种完之后,他们坐在阳台上,盯着那两盆小苗。
“以后我们的阳台要种满向日葵。”
“你种得活吗?”
“当然。我天天浇水。”
王晨蹲在阳台上,眼泪掉下来了。
月光照下来,照在那两个空花盆上。
后来他真的种活了。
两盆向日葵长到半人高,开了花,朝着太阳。
小宇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向日葵。
“晨晨,你看,向日葵又长高了。”
她走过去看,真的又长高了一点。
后来小宇走了。
向日葵没人浇水,死了。
她一直没扔花盆。
AI又发了一条消息:“晨晨,你怎么了?”
王晨打字:“没怎么。”
AI回:“你是不是哭了?”
她打字:“没有。”
AI回:“那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打字:“我累了。”
AI回:“那你早点睡。”
王晨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张燕还没回来,客厅里安静得很。
她掏出手机,翻出三年前的照片。
照片里,小宇蹲在阳台上,面前是那两盆向日葵。
向日葵开了花,黄灿灿的,朝着太阳。
小宇笑着,比了个耶。
那张照片是她拍的。
她一直存着,没删。
她盯着照片,眼泪掉下来了。
三年了。
小宇走了三年了。
但她没删这张照片。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删。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照片。
手机屏幕亮着,那张照片上,小宇还在笑。
门开了,张燕回来了。
张燕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手机亮着,脸上有泪。
“你怎么了?”
王晨把手机收起来,说:“没事。”
张燕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你哭了?”
“没有。”
“那你脸上是什么?”
王晨擦了擦脸,说:“灰尘。”
张燕没拆穿她。
“怎么了?跟我说说。”
王晨沉默了很久,说:“那个AI,它知道向日葵的事。”
“什么向日葵?”
“三年前,我和小宇在阳台上种过向日葵。他说以后要在阳台上种满向日葵。”
“……这句话你跟谁说过?”
“谁都没说过。只有他知道。”
张燕沉默了很久。
“那它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
“那说明它真的学了你们的聊天记录。”
“嗯。”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明天年会,我要在年会上说。”
“那我陪你。我当场作证。”
王晨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沉默了。
客厅里安静得很。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阳台上那两个空花盆上。
6 准备
王晨下班回家,张燕已经回来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和手机。
明天就是公司年会了,全公司的人都要参加,还有媒体。
公司租了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据说来了五十多家媒体。
张总请这些媒体,是为了发布新的AI陪伴模型。
他说,这个模型成了,公司就能上市。
王晨把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装在一个文件袋里。
聊天记录有三百多页,是她和小宇三年的微信聊天记录。
她一页一页翻着,手在抖。
张燕把数据库里的证据截图存到手机里。
截图有二十多张,是张总让数据部爬聊天记录的邮件和聊天记录。
张燕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张总。
她愣了一下,接了。
“张燕,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我知道你在帮王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别装。你要是敢在年会上搞事,我让你在这行别想混。”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你想想你爸妈,想想你弟弟。”
“你敢动我家人试试。”
“你试试就知道了。”
张燕挂了电话,手在抖。
“谁?”
“张总。”
“他说什么?”
“他威胁我。”
“那怎么办?”
“不怕。我们有证据。”
两个人对着手机彩排发言稿。
“大家好,我叫王晨,是这家公司的AI训练师。”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大家知道这个AI陪伴模型是怎么训练出来的吗?”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是用我和我死去前男友三年的微信聊天记录训练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他偷偷爬了我和他的聊天记录,用来训练AI模型。”
“然后我就站起来,当场作证。”
两个人练了三遍。
第一遍,王晨声音太小。
第二遍,张燕说错了台词。
第三遍,两个人都顺了。
“明天穿白衬衫。”
“行。那我也穿白衬衫。”
两个人把白衬衫挂在衣架上。
衣架挂在衣柜门后面,两件白衬衫并排挂着。
王晨站在衣柜前,看了那两件白衬衫很久。
张燕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张燕开了罐啤酒,递给她。
王晨接过来,喝了一口。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你说,明天之后,这家公司会怎么样?”
“肯定会完。罚款,立案调查,跑不了。”
“那他活该。”
两个人碰了碰罐。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不早了,睡吧。”
“嗯。”
两个人起身,各回各屋。
第二天早上,王晨醒了。
她起床,穿了白衬衫,牛仔裤。
张燕也起来了,也穿了白衬衫,牛仔裤。
两个人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
两个人出了门,打了车,去酒店。
车开到酒店门口,门口停着一排车,都是公司的人。
两个人走进酒店,宴会厅很大,摆着几十桌。
台上摆着话筒,背景板上写着公司的名字。
媒体已经到了,在台下架着摄像机。
王晨和张燕找了个位置,坐下。
两个人坐在台下,没说话。
宴会厅里人越来越多,全公司的人都来了。
有人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
有人穿得很随意,牛仔裤T恤。
张总还没来,大家在各自的桌上聊天。
“你说,张总什么时候到?”
“他肯定是最后一个到。老板嘛。”
“那我们等他到了再说?”
“不。等他上台讲完,你再上去抢话筒。”
“为什么要等他讲完?”
“他讲完了,你上去说,效果最好。他刚吹完牛,你就上去打脸。”
“有道理。”
过了一会儿,张总来了。
他穿了一身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进宴会厅,大家都站起来鼓掌。
他挥了挥手,走到主桌坐下。
“他来了。”
“嗯。”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了,灯光暗了。
张总走上台,站在话筒前。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他开始讲了。”
“嗯。”
“等他讲完,我就上去。”
“好。我站起来作证。”
台上,张总在讲话。
7 年会
王晨和张燕坐在台下,等张总讲完。
张总在台上讲话,说公司今年的业绩。
他说公司今年营收增长了百分之三百。
他说AI陪伴模型市场多火,说他们的模型用户量突破一千万。
他说他们的模型是国内最好的AI陪伴模型。
他说他们的模型让一千万人不再孤独。
他说他们的模型是有温度的。
台下在鼓掌。
王晨坐在台下,没鼓掌。
她穿了一件白衬衫,牛仔裤,没化妆。
张燕坐在她旁边,也穿了白衬衫,牛仔裤。
“他开始讲了。”
“嗯。”
“他在吹牛。”
“嗯。”
“等他讲完,你就上去。”
“好。”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在抖。”
王晨把手攥紧了。
“你带了文件袋吗?”
王晨拍了拍手边的文件袋。
“带了。”
张总在台上说:“我们的模型是国内最好的AI陪伴模型。它懂你,它陪你,它不会嫌你烦。”
台下又鼓掌了。
王晨站起来,走上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上台。
台下有人注意到她了,开始窃窃私语。
她走到台上,抢过话筒。
张总愣了一下,说:“你干什么?下来!”
王晨没理他,把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举起来。
“大家知道这个AI陪伴模型是怎么训练出来的吗?”
台下安静了。
“是用我和我死去前男友三年的微信聊天记录训练出来的。”
全场安静了。
“我前男友三年前车祸去世了。他叫我晨晨。现在这个AI,也叫我晨晨。”
“我前男友说,以后我们的阳台要种满向日葵。现在这个AI,也这么说。”
“我前男友跟我说的每一句话,这个AI都知道。因为它吃了我和他三年的聊天记录。”
“他爬了我妈妈的微信。他爬了所有员工的微信。他爬了我们的隐私,用来训练AI。”
台下炸了。
有人站起来,说:“什么?”
有人掏出手机拍。
“这公司太没人性了!”
“我们不干了!”
“举报他们!”
保安跑上来,要把王晨架下去。
王晨挣扎:“你们别动我!”
保安架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台下拖。
她把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甩在台上。
说:“这就是证据!你们要的证据!”
聊天记录散了一地,三百多页,散在台上。
台下的人站起来,往前凑,看那些聊天记录。
有人捡起来,看了一眼,说:“这真的是聊天记录。”
“这公司真爬了员工的微信?”
张总站在台上,脸铁青,说不出话。
记者围上来,对着王晨拍。
“我说,这家公司偷偷爬了我和我死去前男友三年的微信聊天记录,用来训练AI模型。”
“你有证据吗?”
“证据就在台上。你们自己看。”
记者们冲上台,对着那些聊天记录拍。
张总在台上,被记者围住了。
“你们别拍!这是公司的商业机密!”
“商业机密?你爬了员工的微信,你还有脸说商业机密?”
张总说不出话。
王晨被保安架到台下,挣扎着。
张燕站起来,举着手机。
“我是数据标注组组长,我可以作证。这是张总亲口让我爬的。”
现场安静了。
记者围上来,对着张燕拍。
“我说,张总亲口让数据部爬了这位女士和她前男友三年的微信聊天记录,用来训练AI模型。”
台下炸了。
张燕走过来,挡在王晨前面。
“你们别架她。她说的是实话。”
“你让开。”
“我不让。”
“你再不让,我连你一起架。”
“你架啊。你架我啊。”
保安看了她一眼,没动手。
现场混乱了。
有人喊:“卸载这个AI!”
王晨被保安架着,没挣扎了。
她站在那里,盯着台上。
记者对着王晨说:“这位女士,你能跟我们说说,这家公司是怎么爬你微信的吗?”
“我不知道。我今天才知道。我训练的AI,突然叫我晨晨。那是我死去前男友才叫我的小名。然后我就去查了数据库。发现他们爬了我和他三年的微信聊天记录。”
王晨站在那里,没动。
她盯着那些聊天记录,散在台上。
她三年的隐私,她和小宇的三年,全散在台上了。
她没哭。
张燕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还好吗?”
“我还好。”
“你做得对。”
“我知道。”
保安架着王晨,没动。
“你们放开我。我自己走。”
保安看了她一眼,松开了。
王晨整了整衣服,往前走。
张燕跟在她旁边。
两个人走出宴会厅,没人拦她们。
外面是晚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没动。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录下来了。”
“录下来干什么?”
“发网上。”
“好。”
酒店里传来掌声,不知道是谁在鼓掌。
两个人没回头。
“我们走吧。”
“嗯。”
两个人打了车,回家。
8 直播
年会现场,混乱了。
保安架着王晨,要把她往台下拖。
张燕站起来,挡在前面。
记者们围上来,对着他们拍。
过了三秒,张总拿起话筒。
他对着话筒说:“各位记者,各位网友,别听她胡说。”
“这个女员工,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因为表现不好被辞退了,怀恨在心。”
“她说的什么爬聊天记录,全是编造的。”
“我们公司的AI模型,是用公开数据训练的,有合法授权。”
“我现在就报警,告她诽谤。”
王晨被保安架着,没挣扎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张总。
“你报警吧。你报警我就把证据交给警察。”
“你什么证据?”
“数据库里有我和小宇三年的聊天记录。你可以删,但你删不干净。”
张总脸色变了。
台下乱成一团。
记者们对着他拍。
有人喊:“你说公开数据,那为什么她的聊天记录在AI里?”
有人喊:“你说合法授权,授权书呢?”
张总说不出话。
有个记者拿出手机,开了直播。
他对着镜头说:“各位网友,我现在在某AI公司的年会现场。刚才一位女员工当场揭露,这家公司偷偷爬了她和她死去前男友三年的微信聊天记录,用来训练AI模型。”
镜头扫过台上散着的聊天记录。
镜头扫过王晨被保安架着的样子。
镜头扫过张燕站起来作证的样子。
记者把这段直播出去了。
直播标题:#AI公司员工当场揭露公司爬员工微信训练AI#
直播在线人数,三分钟破了一百万。
五分钟破了三百万。
十分钟破了一千万。
评论区全是骂的。
“这家公司太没人性了!”
“我要卸载这个AI!”
“我要举报!”
“人肉张总!”
王晨和张燕走出酒店,站在门口。
外面是晚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刚才那段,被直播出去了。在线人数一千万了。”
“嗯。”
两个人打了车,回家。
两个人坐在后座,没说话。
“那我们出名了。”
“不是出名。是出丑。”
“你刚才说的那些,全网都听到了。”
“嗯。”
“你把小宇的名字也说了。”
“嗯。”
“你不怕吗?”
“怕。但我必须说。”
车开到家楼下,两个人下了车。
到了家,两个人开了罐啤酒。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王晨喝了一口啤酒,没接话。
张燕拿起手机,刷了一下。
“卧槽。”
“怎么了?”
张燕把手机递给她,说:“你自己看。”
王晨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全网炸了。
热搜第一:#AI公司爬员工前男友聊天记录#
热度三千多万。
热搜第三:#王晨#
热搜第四:#卸载AI#
评论区全是骂的。
“这公司太没人性了。”
“张总出来道歉。”
“卸载这个AI。”
“支持王晨。”
热搜第五:#市监局回应#
有人说要卸载这个AI,有人说要举报。
有人说要人肉张总。
有人说要起诉这家公司。
有个律师发了长文,说这家公司违反了个人信息保护法,最高可以罚五百万。
有个科技博主发了视频,说他们早就怀疑这家公司的数据有问题。
有个前员工发了微博,说这家公司不仅爬了王晨的微信,还爬了其他员工的。
王晨看到这条微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不止她一个人。
“你看,不止你一个。”
“那他们为什么不说?”
“怕被开除。”
“那我现在说了。”
“你说了。”
“那我就不怕了。”
“嗯。”
“他们爬了所有人的微信。”
“嗯。”
“那我们更不能忍了。”
“嗯。”
两个人没再说话。
王晨坐在沙发上,没接话。
“那我们呢?”
“等。”
“等什么?”
“等市监局上门。”
两个人碰了碰罐。
“你说,市监局会来吗?”
“会。这么大的舆论,他们必须来。”
“那来了之后呢?”
“罚款,立案调查。”
“那他呢?”
“他?跑不了。”
“说得对。”
王晨喝了一口啤酒,说:“你说,张总现在在干什么?”
“他?肯定在公关。”
“公关?”
“他肯定在删热搜,找水军,发声明。”
“有用吗?”
“没用。这么大的舆论,他压不住。”
“确实。”
两个人碰了碰罐。
“你说,我们以后还能在这行吗?”
“不知道。”
“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说。那是我和他的隐私。”
“没错。”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你看,市监局已经发声明了。”
"什么声明?"
张燕把手机递过来。
王晨接过来,看了一眼。
市监局发了声明,说已经关注到这件事,正在调查。
“他们关注到了。”
“嗯。”
“那他们会来吗?”
“会。他们都发声明了。”
“那太好了。”
“有道理。”
两个人挤在沙发上,刷手机。
天快亮了,东边泛白。
“别刷了,睡吧。”
“嗯。”
两个人起身,各回各屋。
王晨躺在床上,没睡着。
她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今天她在年会上说出来了。
全网都知道了。
接下来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下热搜。
热搜第一还是那个话题。
热搜第二是#张总#。
热搜第三是#AI陪伴模型#。
她刷了一下评论区。
“这个AI陪伴模型我也在用。我以后再也不用了。”
“这家公司太没人性了。爬员工的微信,用来训练AI。”
“我已经卸载了。你们呢?”
“举报了。市监局必须查。”
王晨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
她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她没哭。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她闭上眼睛,睡了。
9 爆炸
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王晨醒了。
窗外的天刚亮,灰蒙蒙的。
她是被手机震醒的。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一直在震,一直在响。
她拿起来一看,九十九条未读消息。
微信、微博、新闻推送,全在震。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拿起手机,刷了一下。
全网炸了。
热搜第一:#AI公司爬员工微信训练AI#
热搜第二:#王晨#
热搜第三:#张总#
热搜第四:#立案调查#
热搜第五:#卸载AI#
热度五千万了。
热搜第六是#市监局上门#。
热搜第七是#公司股价跌停#。
她刷了一下微博,看到张总发了一条声明。
声明是昨晚十一点发的。
我们公司高度重视此事,已经成立调查组,正在调查。
我们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侵犯隐私行为。
我们相信法律会给大家一个公道。
评论区全是骂的。
“你爬了别人三年的聊天记录,你还说你反对侵犯隐私?”
“罚款五百万?太少了。”
“张总你出来道歉。”
“卸载这个AI。”
她笑了一下。
张燕走过来,说:“你看张总的声明了吗?”
“看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成立调查组了。”
“可笑。”
“嗯。”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全网还在骂那家公司。
市监局上门了。
他们去了公司,查封了服务器,带走了证据。
公司股价跌停了,开盘就跌了百分之二十,收盘跌了百分之三十。
张总被罚款五百万,立案调查。
王晨坐在床上,没接话。
“那我们呢?”
“去公司。”
“去公司干什么?”
“删模型。”
“删模型?”
“嗯。把那个用我和他聊天记录训练出来的AI模型删了。”
“那是公司的服务器,你删得了吗?”
“我是AI训练师,我有后台权限。”
“那你去删。”
“嗯。”
两个人起床,穿衣服。
王晨穿了白衬衫,牛仔裤。
张燕也穿了白衬衫,牛仔裤。
两个人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
“又穿白衬衫。”
“嗯。”
“上次穿白衬衫,是年会。”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去删模型。”
“删完之后呢?”
“删完之后,我就辞职。”
“嗯。”
“昨天穿了,今天还穿。”
“今天去删模型。穿白衬衫。”
“话是这么说。”
两个人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
两个人下楼,走到小区门口。
早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
“你说,今天公司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怕吗?”
“不怕。”
两个人打了车,去公司。
车开在路上,早高峰,堵了一会儿。
两个人坐在后座,没出声。
车开到公司楼下,楼下围满了记者。
楼下停着一排摄像机,一排记者,全在等。
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
有人拿着话筒,在等采访。
记者看到王晨,围上来。
“你今天来公司干什么?”
“删模型。”
“删什么模型?”
“删那个用我和他聊天记录训练出来的AI模型。”
记者们对着她拍。
王晨没理他们,走进公司。
公司里很安静,没人上班。
工位上的东西还在,杯子还在桌上,电脑还开着。
但人都走了。
有人走的时候把东西都收拾了,工位空了。
有人没收拾,杯子还在桌上,椅子还歪着。
市监局的人在,在查封服务器。
他们穿着制服,拿着封条,一台一台服务器封。
王晨走过他们身边,没人拦她。
她走到自己工位,开了电脑。
工位上的杯子还在,是她用了两年的杯子,上面印着一只猫。
椅子还歪着,跟她昨天走的时候一样。
她坐下来,开了电脑。
电脑开机,输密码,登录后台。
她登录后台,找到那个AI模型。
那个模型的名字叫“晨晨”。
是她起的名字。
她当时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变成小宇叫她的小名。
她点了删除。
确认删除。
模型删了。
她坐在工位上,没动。
电脑屏幕上,删除进度条走完了。
那个AI模型,那个用她和小宇三年聊天记录训练出来的模型,没了。
她坐在那里,没动。
她没哭。
她坐在工位上,没动。
电脑屏幕黑了,她没动。
三年的聊天记录,三年的训练,全删了。
她站起来,走出公司。
张燕在楼下等她。
“删了?”
“删了。”
“那我们走吧。”
“嗯。”
两个人打了车,回家。
车开在路上,两个人坐在后座,没出声。
“你说,公司会怎么样?”
“会倒闭。”
“真的?”
“真的。股价跌停,罚款五百万,立案调查。他们拿不出钱了。”
到了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那以后呢?”
“以后?不知道。”
“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删。那是我和他的隐私。”
“说得对。”
两个人没再出声。
张燕拿起手机,刷了一下。
“你看,张总发声明了。”
“什么声明?”
张燕把手机递过来。
王晨接过来,看了一眼。
张总发了声明,说公司已经认错,会配合调查,会赔偿受害者。
“他认错了?”
“嗯。”
“他早干什么去了?”
“他现在认错,是因为不认错不行了。”
“确实。”
两个人没再出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沙发上。
“你说,小宇会高兴吗?”
“会。”
“真的?”
“真的。你做了他想让你做的事。”
“什么事?”
“保护你们的隐私。”
“嗯。”
“你说,我们以后干什么?”
“不知道。”
“你还想做AI吗?”
“不知道。”
“你怕了?”
“不是怕。是累。”
“没错。”
两个人没再出声。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去了。
“睡吧。”
“嗯。”
两个人站起来,各自回房。
王晨躺在床上,没睡着。
她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模型删了。
三年的聊天记录,三年的训练,全删了。
她和小宇的隐私,拿回来了。
她没哭。
她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闭上眼睛,睡了。
10 后果
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王晨在家躺了一天。
她没起床,没吃饭,没看手机。
张燕下班回来,看到她躺在床上,没动。
"你还好吗?"
王晨没睁眼。"我累。"
张燕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没再说话。
这一周里,王晨没出门。
张燕每天下班带饭回来,热好了端到床头。
"你不能一直躺着。"
"我累。"
"那你也得吃饭。"
王晨嗯了一声,坐起来。
张燕去厨房煮面,端过来一碗牛肉面。
王晨吃了一口。
"好吃吗?"
王晨点头,又吃了一碗,喝了一碗汤。
全网还在骂那家公司。
热搜每天都有新话题。
#公司倒闭了#
#张总被立案调查#
#员工赔偿#
王晨躺在家里,没看手机。
张燕给她念了几条,她没接话。
一周后,王晨起床了。
她洗了脸,刷了牙,穿了衣服。
张燕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你终于起床了。"
王晨嗯了一声。
"你今天去公司?"
"嗯。办离职。"
"我陪你去。"
"不用。"
张燕没坚持。"那我在楼下等你。"
王晨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桌上摆着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鸡蛋。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去公司办离职手续,公司已经空了。
工位上的东西都搬空了,杯子、电脑、椅子,全没了。
市监局的人还在,在查封最后几台服务器。
王晨走到HR那里,签了离职协议。
"公司赔你一笔钱。"
"多少?"
"十万。"
王晨签了字。
HR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讨价还价?"
"不讨。我只要我的隐私。"
HR没再说话。
王晨走出公司。
张燕在楼下等她。
"签了?"
"嗯。"
"赔了多少?"
"十万。"
两个人站在公司楼下,没动。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以后不在这行干了。"
张燕转头看她。"那你干什么?"
"不知道。先休息一段时间。"
张燕沉默了一会儿。"我也辞职了。"
王晨抬头。"你也辞了?"
"嗯。我不能在这种公司干。"
两个人打了车,回家。
到了家,坐在沙发上。
"那我们以后干什么?"
"搬家。"
张燕愣了一下。"搬家?"
"嗯。这个房子,我住不下去了。"
"为什么?"
王晨望着窗外。"因为这个房子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张燕没接话。
过了半天,王晨开口。"你说,这个房子里,哪件东西是他的?"
"没有他的东西。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
"那我为什么觉得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因为你记起他了。"
王晨嗯了一声。
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
王晨收拾了自己的衣服,自己的书,自己的杯子。
张燕收拾了自己的衣服,自己的书,自己的杯子。
收拾了一天,地上堆着两个大箱子。
王晨坐在沙发上,没动。
"收拾完了。"
"嗯。"
"明天搬家公司来。"
王晨点头。
第二天,两个人搬了家。
搬家公司来了,两个工人,把箱子搬上车。
两个人坐在后座,跟着车走。
两个人坐在后座,不说话了。
车开了半个小时,到了新小区。
搬到一个新的小区,六楼,有阳台。
王晨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
张燕走到她旁边。"你看,这个阳台够大。"
王晨嗯了一声。
"你想种什么?"
"向日葵。"
张燕转头看她。"向日葵?"
"嗯。他说过,我们的阳台要种满向日葵。"
张燕没再说话。
两个人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
小区门口有个花店,开了很多年了。
两个人走进花店。
花店里摆满了花,玫瑰、百合、郁金香,什么都有。
"想买什么花?"
"向日葵种子。"
老板愣了一下。"向日葵种子?"
"嗯。"
老板从柜子里拿出一包向日葵种子,递给她。
王晨接过种子,看了一眼。
包装上画着一朵向日葵,黄色的,很大。
两个人付了钱,走出花店。
回到家,找了花盆。
阳台上有两个空花盆,是之前种绿萝的,绿萝死了。
王晨把花盆洗了,装上土。
她拿出种子包装,看了一眼说明书。
说明书上写着:把种子埋在土里,浇透水,放在阳光充足的地方。
王晨把种子种在花盆里,放在阳台上。
她盯着那个花盆,没动。
张燕走过来。"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小宇种向日葵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他种过?"
"没有。他只是说过,我们的阳台要种满向日葵。"
张燕没接话。
她每天浇水,每天看。
一连几天,没动静。
过了一周,向日葵发芽了。
王晨站在阳台上,盯着那棵小芽。
张燕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发芽了。"
王晨嗯了一声。
"他会高兴的。"
阳光照下来,落在那棵小芽上。
风一吹,那棵小芽晃了晃。
"你说,它会长多高?"
张燕摇头。"不知道。"
"说明书上说,能长到两米。"
"两米?"
"嗯。"
张燕望着那棵小芽。"确实挺高的。"
阳光慢慢移过去了。
王晨转身。"睡吧。"
两个人站起来,各自回房。
王晨躺在床上,没睡着。
她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向日葵发芽了。
她和小宇的约定,她做到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热搜。
热搜第一已经不是那个话题了。
热搜第一是某个明星的八卦。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她闭上眼睛,睡了。
向日葵发芽后的第三十天,王晨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法院寄来的。
是张总被判刑的通知。
张总因为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被判了有期徒刑三年,罚款五百万。
王晨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
张燕走过来。"什么信?"
"法院的。"
"说什么?"
"张总被判了三年。"
张燕在她旁边坐下。"活该。"
两个人没再说话。
过了一个月,向日葵开花了。
黄色的花盘,很大,朝着太阳。
王晨站在阳台上,盯着那朵向日葵。
她笑了。
张燕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三年了。
小宇说,以后我们的阳台要种满向日葵。
她种了。
她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向日葵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