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麻烦你配合一下。" 保安的手从我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粗，指节上有一层硬壳，扣上来的时候，我的皮肤被捏出一个印。 我穿的那条墨绿丝绒长裙是去年十月他带我去挑的，侧开缝停在大腿中间，被人一拽，布顺着腿往上卷，卷到胯骨那儿才停住。 "我自己会走。" "上面交代了。" 他没松手。 台下有人开始掏手机。我听见快门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下雨前的雷。 今晚没有我的座位。行政是在开场前十分钟，临时在最后一排给我加了一把椅子，椅子腿短了一截，坐上去会晃。我坐了四十分钟，桌面上那块红色的名字牌，没有我的。 台上的人拿着话筒说话，声音被扩音器放得有点炸。是林晚。她今晚穿一条白色缎面的鱼尾裙，腰收得极细，裙摆拖在地上，走过来的时候布料在地上擦出一道浅痕。脖子上那串珍珠是她妈留下来的，三十六颗，在灯下一颗一颗地亮。 "我们陆氏，不欢迎闲杂人等。" 她把"闲杂人等"四个字咬得很满。 "公司是大家的公司，不是谁家的后花园。有些人在这里白吃白喝三年，一寸活没干过，一张考勤卡都没有。" 她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从今天起，公司要清理门户。" 说完她把话筒交给主持人，提着裙摆从侧面台阶下来，一路走到主桌，在陆知衍旁边站住，手搭上他的椅背。 宴会厅里摆了两百多桌。桌布是白的，每一桌中间放一盆矮矮的兰草。有人先拍了两下手，然后掌声连成一片，从中间往两边扩。 我的高跟鞋在第二排桌子边上掉了。左脚。鞋跟五厘米，缎面，掉下去的时候翻了个面，鞋底朝上，露出一圈磨白的边。 没有人弯腰去捡。 我赤着一只脚被人往前带。地毯很厚，绒扎在脚心里，一步一下。 我抬头找主桌。 他坐在正中间，面前那杯红酒只喝了一口，杯沿上一道浅浅的唇印。他领带是深灰的，早上出门前我替他正过，往左推了半寸，因为他的喉结偏右。他的袖扣是我去年送的那对，银的，刻了两个字。 他没有看我。 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下颌线照得很冷。 我从他桌边经过，离他大概两米。两米这个距离，一个人只要稍微侧一下头，就能看见另一个人的眼睛。 他没有侧。 他的手在桌布下面动了一下。像是要抬起来，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保安把我送到门口，手一松。 门口的签到板是红底的，上面写了三百多个名字，一笔一画，写得整齐。我找了半天，没有找到我的。 宴会厅的门是实木的，推开有风灌进来，我裙子下摆被吹起来一截。 我回头看。 台上还在讲话，台下还在鼓掌，他还在低头。 门口有个服务生端着托盘，托盘上全是空了的香槟杯。他往旁边让了让，眼睛盯着地面。 走廊的灯比里面暗。我扶着墙，把右脚那只鞋也脱了，提在手上。 两只脚踩在地砖上，凉。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左脚脚背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那个保安的指节压出来的，五条，很清楚。
第二章
三年前的九月，民政局。 那天很热。我穿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腋下那片布被汗浸出了印子。他在台阶下面等我，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捏着两本户口本，捏得边角都软了。 "紧张什么。"我说。 "没紧张。" 他把户口本翻来覆去地看，翻到第三遍，纸都快搓开了。 他手心全是汗。民政局门口的塑料椅被太阳晒得发烫，他坐下去，又站起来，站了不到十秒，又坐下。 里面照相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他往我这边挪了半寸，肩膀碰到我的肩膀，硬邦邦的。 "笑一下。"摄影师说。 他笑得很僵，牙齿只露出一点。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出了声。快门在那一秒按下去。 照片出来，我笑得眼睛都弯了，他脸有点红。 拍完照出来，红色背景板前面还排着七八对。有个小姑娘举着相框笑，她男朋友在给她扇风，扇子是从门口发的广告扇。 他把我手里那本结婚证接过去，翻了两页，合上。 "先放我这。" 我看他。 "等我坐到那个位置上，"他说，"再公开。现在公开，全公司都会说我是靠老婆上来的。" 那天太阳很大。他站在阴影边上，一半脸亮一半脸暗。 我说："行。" 他把两本证叠在一起，塞进公文包最里面那个夹层。那个夹层有拉链，拉链头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牌，是他第一份工作时公司发的。 我说："什么时候算稳。" "三年。"他说得很快，"三年我就能把公司做起来。" "做起来了呢。" "坐起来，"他笑了一下，抬手把我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开，"全公司都知道你是我太太。" 我点头。 那天晚上他订了一家西餐厅。菜上到一半他手机响了，是公司的事，他接了四十分钟。我把牛排切完，自己吃完了，把叉子横着放在盘子上。 三年里我没有提过一次。 过年他带我回他家，他妈拉着我的手说知衍这孩子命好，遇上的都是贵人。我说嗯。他坐在旁边剥橘子，剥得干干净净，白丝都撕掉了，剥完了递给我一半。 第一年冬天他出差了两个月。第二个月我给他打电话，他在饭局上，背景音很吵，他说等会儿回我。 那通电话他没有回。 第二年冬天我生日，他在外地应酬，晚上十一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生日快乐。 我回了一个"嗯"。 那一年他签下第一个大客户，签约那天他发了张照片，举着杯子，笑得很开。我在下面点了一个赞。 公司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每天八点四十到楼下，前台打电话上去，说沈小姐找陆总。前台换过三个，每一个我都得重新解释一次。 有一次新来的前台问我，您有预约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您稍等，我先问一下陆总。 我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四十分钟。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坐垫塌下去一块，我每次坐的都是同一个位置。那天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我穿着一件薄外套，坐到最后手是凉的。 后来他下来了，边走边系西装扣子。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也要开会。" "那倒是。"他笑，"走吧，上去。"
第三章
公司食堂在负一层，中午十一点半开饭。 我端着餐盘排队，前面是几个财务部的女孩，在聊昨晚的综艺。她们说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就低下去了。 轮到我，我把餐盘往台面上一放，掏出饭卡在机器上贴了一下。 机器叫了一声。 屏幕上跳出四个字：余额不足。 打菜的师傅抬头看我，又低头看屏幕，用袖子擦了擦玻璃。 "你这卡多久没充了。" 我身后有人笑。 是前台那个新来的小姑娘，二十出头，扎高马尾，指甲做了很长的延长，敲在餐盘边上嗒嗒响。 "陆总的女人，"她跟旁边的人说，"连饭钱都要自己出啊。" 旁边那个捂住嘴，肩膀在抖。 "那可不，"高马尾又说，"我要是有人养，我天天点外卖。" 我把卡收回来，从包里摸出十块钱现金，递过去。 "一份番茄炒蛋，一份青菜。" 师傅打了菜，顺手按了一下打印。小票从机器里吐出来，长长的一条。 他打菜的时候多舀了半勺汤，勺子往碗里插了插，没说话。 我低头看。 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工号 0001，余额 0.00。 我把小票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片，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姐姐，"小姑娘在我背后喊，"你是不是欠公司钱啊。" 我没回头。 身后的笑声散了，又起来了一次，这一回更小。 那顿饭我坐在最角落，番茄炒蛋的汤汁浸到米饭里，红色的。窗外是负一层的采光井，玻璃上落了一层灰，光进来是灰的。 吃到一半，周姐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 "沈小姐。" "嗯。" "那丫头新来的，嘴没把门。" "没事。" 周姐看了我一会儿，把自己盘里的一个鸡腿夹到我碗里。 "多吃点。"她说，"您太瘦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鸡腿，看了两秒，吃了。 下午两点我回工位，把食堂小票的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备忘录里已经有一百多条。最早一条是二〇二一年四月，写着：第一次被问是不是陆总的女朋友。 我一条都没删。 下班前我去洗手间，听见两个女孩在隔间外面说话。一个说，那个谁今天真的被赶走了？另一个说，早该走了，占着地方。 她们洗手，吹手，走了。我在里面站了一会儿才出来。
第四章
晚上十点，他把一份文件推到书桌上。 书房里的灯是那种黄光的台灯，照在纸上发暖。他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块表没摘。 "你帮我看看这个。" 对赌协议。林家的钱进来，条件是三年内做到八个亿的营收，做不到，按年化百分之十二回购，外加三倍违约金。 我翻到第七条，看了一会儿。 "回购触发条件写错了。"我说，"他们写的是连续两个季度，应该写单季度。" "有区别吗。" "有。他们可以故意拖，把两个季度拆成四个季度做账。" "这么阴。" "不叫阴。"我把笔拿过来，"这叫条款。" 他凑过来看，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头发还没干，水滴到我手背上。 "你妈教你的。" "我看着她跟人谈了八年。" "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签合同的时候从来不笑。"我说，"签完了才笑。" 他没再问。 我在条款上画了两笔，又翻到第十一条，把"董事会决议"改成"股东会决议"，最后在第十二条后面加了一行手写：本协议项下股权质押，须经出质人书面确认。 他坐在旁边看我写，手撑着下巴。 "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妈以前做生意。"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 "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得骂我没本事。" 我没接这句。 "这份协议，"我把文件退回去，"签之前把原件留一份。别只留复印件。" "为什么。" "因为复印件可以说不清。" 他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那个拉链头的小金属牌碰到桌沿，叮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公司发了个全员通报，说陆总亲自谈下了林氏的战略投资，为集团未来三年打开空间。配图是他在会议室和林晚父亲握手，两个人都在笑。 通报底下有八十多条回复，最上面那条写着：陆总牛。 那天下午我去茶水间接水，市场部两个人在里面。 一个说，陆总这手腕，林家那老头都得服。 另一个说，听说这单谈了三个月。 我把水杯接满，转身出来。水是烫的，杯壁烫手，我一直端到凉。 我把那条通报从头看到尾，看完锁了屏。 手机又亮了一下。一封邮件，标题是"Q3 董事会材料（终稿）"。 我看了三秒，删了。 删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了大概一分钟，又翻过来，把被删的那封从垃圾箱里恢复，标成未读。
第五章
林晚要一个名分。 这件事是周姐告诉我的。周姐在前台待了六年，全公司只有她每次见到我都叫"沈小姐"三个字，不多不少。 "林副总在会议室跟陆总吵了一上午，"周姐把一杯水推到我手边，"您当心点。" "吵什么。" "我没敢听劝。"她压低了声音，"就听见一句，说什么年会要公开。" 我把一叠要签的文件抱起来，往楼上走。 会议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亮着灯。 "你当着全公司的人，说她是谁。"林晚的声音，甜的底子，尾音往上挑。 "你别闹。" "我闹？陆知衍，我跟你两年，你连一句准话都没有。那个女人住在你家，坐你的车，拿你的卡。她到底是谁。" 他没说话。 "她就是个朋友。" 我站在门外，手里抱着文件。走廊尽头的窗没关，风把那道门缝吹开了一点点，又多了一指宽。 "朋友能住你家？" "她家里出了点事，我帮她一把。" "绑到床上去了吧。" "林晚。" "你说啊。" 他把声音放低了，低得像在讲一件不太体面的事。 "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你别多想。" "那你让她搬走。" "她没地方去。" "我给你找地方。"林晚的声音又软下来，"我不是不容人。可我总得有个名分吧，我爸那边我怎么交代。" "年会。"他说，"年会上我给你个交代。" 林晚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什么东西从杯沿上滑过去。 "我不要交代。"她说，"我要戒指。" "你先别急。" "我急什么。我等两年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文件。最上面那一张是采购合同，甲方签字栏空着。 包里的结婚证硌了一下我的手背。那天我从抽屉里把它拿出来，一直放在包的内袋。红色封皮，边角被包里的钥匙刮出了毛。 我转身往回走。 下楼的时候，一阶一阶，鞋跟踩在水泥地上。 走到三楼，我停下来，把包打开，把那本证塞进最底下，压在一包纸巾下面。 然后我站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 我没有哭。眼睛很干，干到有点疼。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两次，我每次都要拍一下手。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算一笔账。 这笔账我算了三年。第一年我算他忙，第二年我算他难，第三年我算他还没准备好。 今天我不算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七条未读，没有一条是他的。 这笔账，今天算完了。
第六章
年会那句话，第二天没有落到纸上。早上八点四十我还是照常到了楼下，前台照样打电话上去，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我今天穿的是一双黑色低跟鞋，鞋面磨花了，鞋跟三厘米。 下午三点，安保部来了两个人，站在我工位旁边。 工位是临时加的，在行政部最里面靠窗那一排，桌面上只有一台笔记本和一个马克杯。杯子是公司周年庆发的，白色，印着红色的字，杯底有一道裂。 "沈女士，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 行政经理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纸。 走廊里已经站了人。财务的、市场的、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靠着墙，手里端着咖啡。有人看见我出来，把身子往边上让了让。 林晚从电梯里出来。 她今天穿一件黑色西装，扣子只扣了一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她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纸举起来，念。 "沈昭，无劳动合同，无社保缴纳记录，无岗位编制。自二〇二一年起长期占用公司资源，包括但不限于工位、餐补、办公用品。"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清退，本人不得再进入陆氏任何办公区域。" 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话。 "我就说她是吧。" "三年了，一点名分没有。" "现在人家正主回来了。" "你说她图什么。" "图钱呗，还能图什么。" "图钱也得有个数吧。三年我连她换个包都没见过。" "那就是贱。" 没人再看我。走廊里那么多人，没有一个往前站一步。 林晚把纸递给我。 行政经理上来要拿我的包。我没松手，他自己松了，退回去半步，把手插进裤兜里。 "签个字。" 我看着她。 "劳动合同没有，字我也签不了。" 她的脸僵住。 "那就请吧。"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我。这回他们没从正门走，带着我拐进了消防通道，楼梯一层一层往下。我的高跟鞋在第三级台阶上崴了一下，鞋跟断了。 断了的那半截滚下去，滚到转角，停住。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没有去捡。 我一直走到一楼大厅，才把手从保安手里抽出来。 经过我自己那个工位的时候，我看见桌上那个马克杯还在，杯底那道裂缝在光下很清楚。 前台桌上放着我刚才被收走的包。周姐站在旁边，眼睛红的。 我从包里把那张工牌拿出来。白色的，塑料壳磨得发白，边角有一圈毛，正面印着"陆氏建材 0001 沈昭"。照片是十年前拍的，我那时候还是短发，脸比现在圆。 我把工牌放在前台的台面上，推过去。 我的手在抖。那栋楼的空调常年二十二度，我一站进去，手指就僵了。 "这个还你们。" 周姐伸手去拿，拿起来看了一眼卡号。 她的手停住了。 "沈小姐。"她抬头看我，声音变了，"这卡我认得。" "我走了。" 大门是玻璃的，推开的时候外面在下雨。我光着一只脚站在台阶上，另一只脚的鞋跟断了，提在手上。 包里的手机在响。
第七章
雨不大，是那种飘着的细雨。 风从街角转过来，把雨丝吹斜，落在脸上是凉的，像有人拿手指碰了一下就走开。 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尾号四个八。 "沈董。" 电话那头是陈会计。他在陆氏干了十一年，头发白了一半。 "我在楼下。"我说。 "您说。" "通知董事会，明天上午九点，临时会议，议题只有一个。" "什么议题。" "罢免总裁。" 那头安静了两秒。 "还有，"我看着雨里的马路，"把林家的对赌原件带到会上。不是复印件，原件。" "那份在保险柜里。" "我知道。"我说，"保险柜的密码是我的生日。" "您六年没提过这事。" 陈会计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长气。他这个人，十一年里我没听他叹过一次。 "六年。"我重复了一遍。 风把雨吹到台阶上，凉的。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弯下腰，把手里那只断了跟的鞋放在地上，看了看。 断口很齐。这双鞋我穿了两年，鞋底磨得只剩一层。 "沈董，"陈会计在电话里说，"您这三年，图什么。" 我想了几秒。 "图我自己选的人，能站住。" "站住了吗。" "站住了，"我说，"站得挺好。会自己走路的，都不用人扶。" 我挂了电话，把另一只鞋也穿上，一瘸一拐地走进雨里。 走到路口，红灯。我站在斑马线边上等，头顶的行道树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我肩上。 绿灯亮了，我往前走。 回到那套房子，我换了衣服，把湿掉的裙子挂在阳台上。丝绒吸了水，沉得像一条绳子。 衣柜里他的衬衫还挂在我那排的右边，一件一件，按颜色排好。 我看了三秒，把柜门关上了。 那一段路，我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有停。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氏大厦二十八层。 会议室的桌子是整块胡桃木的，七米长。桌面上打过蜡，能照出人的影子。 林晚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收购协议，旁边坐着她的律师和两个财务。 "签吧。"她把笔推给陆知衍。 他坐在她右手边，衬衫领子没翻好，一边高一边低。 门被推开了。 门轴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十一个人同时转过头。有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半圈。 我站在门口。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西装，直筒裤，脚上是一双很旧的平底鞋。西装是五年前做的，肩线还挺，袖口磨出了一点白，左手袖口的第二颗扣子掉了，我出门前用一根黑线把那个扣眼缝上了，缝得很粗。 保安从后面跟上来，伸手要拦。 我抬手，往下压了一下。 那个动作是下意识的。保安的手停在半空。 "你谁啊。"林晚笑了一声，"楼下前台没拦你？" 会议室里十一个人，十个在看我。 只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陈会计。他把椅子往后推，站直，两只手放在桌上。 "沈总。" 他说得很清楚。 林晚的笑停在脸上。 "陈会计，你叫错人了吧。" "没错。"陈会计说，"我在陆氏十一年。第一年，公司只有三个人。" "那时候连台打印机都没有，"他补了一句，"合同是手抄的。" 林晚看向陆知衍。 陆知衍没有动。他坐在那儿，手放在桌面上，指节一点一点地白。 他张了一下嘴，没有出声。 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个人说话很快，从来不卡壳。我认识他六年，第一次见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有什么资格进这个会议室。"林晚站起来，"安保呢，把人请出去。"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工牌。 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是那天食堂的小票。我捏了一下，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林副总，"我说，"你先坐下。" "你算什么东西。" "我不算东西。"我把工牌从口袋里拿出来，"我是这家公司的股东。"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短。 笑的是坐在最末位的一个年轻人，市场部总监，去年刚提上来。他笑完发现没人跟着笑，脸就僵了，低头去翻手里的本子。 "股东。"林晚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公司股东名单我背得出来。" "那你说说，第一大股东是谁。" 她张开嘴，又闭上。 我走到门边，把工牌举起来。
第九章
我把卡贴上门禁。 绿灯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0001 沈昭 董事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很彻底，连空调出风的声音都听得见。 林晚盯着那块屏幕。 "不可能。她的档案里什么都没有。我查过。"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我说。 我走到长桌主位，把包放下，抽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推过去。 第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代持人陆知衍，实际出资人沈昭，日期是五年前，签字页上有两个手印。 第二份，公司注册验资流水。第一笔钱，八百万，从我个人账户出去，那天是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七号。 第三份，董事会决议。上面有我的签字，也有陈会计的。 "陆氏建材，是我妈留下的。她走之前，公司欠了四百多万。"我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她走的那天下午还在签单子，签完最后一张，笔掉在地上，人往后靠了一下，就没再起来。" "我把房子卖了，把债还完，把公司改成现在这个名字。" "改名那天工商局已经下班了，我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等到有人从侧门出来。" "二〇一六年，我请了一个人回来做总经理。" 我看向陆知衍。 "我给他百分之八的干股，一个总裁的位置，还有一句话。我说，你干得好，这家公司以后姓陆。" 他的手在抖。 他抬起头看我。三年前他接过我结婚证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一半求，一半怕。 "他干得不算差。"我说，"问题是他真信了。" 林晚把那份代持协议抓过去，翻了两页，扔回桌上。 "这些东西可以造假。" "可以。"我点头，"所以陈会计在这儿。门禁也认了。你要是还觉得是假的，可以让律师去工商查，五分钟就出结果。" 她张了张嘴。 "还有。"我看着她，"这三天我每天来上班，八点四十到楼下，前台打电话上去。你们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工号。" "我在食堂吃饭，刷卡余额不足，有人笑我连饭钱都出不起。" "我的工牌一直有效。因为没有人记得该把它停掉。" 我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坐下。 林晚也坐下了。她坐下的时候，裙子的缎面在椅面上滑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现在开会吧。" 议程念完，举手表决。十一个人，十一票。 陈会计把票数记在本子上，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窗外有块云移过去，桌面上的光也跟着移了一段。 会议室的灯是吸顶的，一整片白。我抬头的时候，看见天花板上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窗边一直延到门口。
第十章
林晚喊律师。 律师姓许，四十多岁，把对赌协议翻开，翻到第七条。 "第七条，回购触发条件。"他念，"标的公司连续两个季度营收低于承诺值的百分之八十，触发回购。" "前一季度多少。"我问。 陈会计翻开报表。 "百分之七十四。" "后一季度。" "百分之六十八。"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许律师继续念："触发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内，林氏须按年化百分之十二，加三倍违约金，回购全部股权。" 林晚的脸白了。 "这条是你写的。"她猛地转向陆知衍，"你跟我说这条是标准条款！" "不是我。" "是我改的。"我说。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第七条的原始打印件，上面有两处红笔修改，笔迹很轻。 "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十一号晚上十点，他把协议拿回家让我看。我把'连续两个季度'改成了'单季度'，他没注意。" 林晚往椅背上靠，靠到一半，整个人滑下去一点。 "这不可能。"她抓着桌沿，"我们家投了六个亿。" "投的是股权，不是债。协议上写了，风险自担。" 她掏出手机给她爸打电话，手指点了三次才点对。电话通了，她只说了一句"爸"，声音就断了。 她把手机贴着耳朵听了大概十秒，然后拿下来看着屏幕，屏幕已经黑了。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 "沈昭，"她的声音很轻，"你早就知道。" "第一年就知道。" "那你还看着我签。" "我等着看，"我说，"你会不会先来问我一句。" 她的嘴唇在抖。她今年二十九岁，比我大一岁。她爸给她的第一个项目就是这个，她做得很努力，从早上八点做到晚上十二点，我见过的。 "许律师。"她转过头。 许律师看了她一眼，很轻地摇了一下头，然后把协议合上，扣好笔帽。 "林副总，这份协议在形式上没有问题。" 十分钟后，安保部的人进来。 林晚站起来，把桌上那支笔捡起来，放进自己包里。这个动作很小，我看见了。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我说，"是你签了。" 这回被架着走的是她。她的高跟鞋掉了一只，没人捡。 我把目光收回来，翻到下一页。
第十一章
陆知衍是撞开门进来的。 他先看林晚被带走的方向，然后看我。 "昭昭。" 我没抬头。手边那份文件是人事任免，第一行是他的名字。 "你听我解释。" "陆总，"我说，"坐。" 他没坐。他走到桌子这一边，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我看见他的袖口有一颗扣子掉了，线头还在。 "年会那天我不是不帮你，"他说，"我当时脑子是空的，林晚她提前没跟我说。" "嗯。" "你信我，这三年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分开。" 我把笔放下，抬头看他。 "三年前在民政局门口，你说三年。今天是第三年零两个月。"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一直在等你跟人说一句'这是我太太'。"我说，"一句都没有。" "我以后改。" "没有下次。" 他的膝盖弯下去。 会议室的门还开着，外面站着几个人。他就那么在门口跪下来，一只手撑地，头低着。 "我错了。"他说，"我们回家，行不行。" 我没答，把手里的笔帽拧开，又拧上。 "我妈那边我去说，"他抬起头，"我明天就去说。" "你妈上个月在饭桌上问我，什么时候跟你把事办了。"我说，"我说等你想好了。她说那你等吧，男人都是这样的。" 他愣住。 "她那时候就知道了。"我说，"全桌就你一个人以为没人知道。" 我看着他跪在那儿。这个人我认识六年，结婚三年。他跪的姿势很不好看，西裤膝盖绷着，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 "你跪之前，"我说，"想过我站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他抬起头，眼睛红的。 "他们把我架出去那天，我掉了一只鞋。"我说，"光着一只脚，在地毯上走了三十米。你在主桌，离我两米。" "我当时没看见。" "你看见了。你只是选了不看。"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陆总，"我说，"明天起你不必来了。" 他抬起头。 "什么。" "人事任免已经出了。"我把文件转过去，转到他面前，"你的股份按协议回购，钱三天内到你账上。"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公司，"他的声音有点抖，"到底是谁的。" 我把笔帽盖上。 "你签第一份合同时，抬头看过公章吗。" 他愣在那儿。 走廊里有人把门轻轻带上了。门轴响了一声，很短。 我站起来，把文件收进文件夹。路过他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公文包最里面那个夹层，"我说，"还有东西。"
第十二章
一周后，公司食堂。 我把餐盘放在台面上，刷卡。 "嘀"一声，绿灯。余额三百二十七。 打菜师傅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屏幕，什么也没说，给我多打了一勺。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对面坐了个实习生，二十三四岁，拿着手机，一直在算什么。 "沈总。"他把手机转过来，"这个报销单，餐费那栏我填了三百八，财务说超标了，让我重填。" "那天的。" "上周三，陪客户。" "客户几个人。" "三个。" "那就不超标。"我从包里摸出笔，在他单子角上写了两个字：属实，"拿去给财务，说是我签的。"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连连点头。 他把单子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又回头把门口那盆绿萝往边上挪了挪，怕挡着路。 "沈总，"他退回来半步，"我想问个事。" "问。" "我来半个月，听人说您以前在公司没什么职位。" "嗯。" "那您是怎么坐上来的。" 他问完就有点后悔，耳朵尖红了。 "这公司最早的时候只有三个人。"我说，"一个会计，一个跑业务的，还有一个什么都要干的。" "什么都要干的是我。" 他张了张嘴。 "你现在签的每一张单子，最早那一版都是我手写的。"我把筷子放下，"所以别怕问。" 他站在那儿，点头，又不知道点给谁看。 周姐端着两杯豆浆过来，放下一杯在我面前。 "沈总。" "嗯。"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张工牌。边角更毛了，白里透黄。 "那天您放在前台，"她说，"我一直收着。" 我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下。背面的标签纸上还写着我的名字，字是十年前我自己的笔迹，很丑。 "你还认得这个号。" "认得。"周姐笑了一下，"我第一天上班，培训手册第一页写的就是您。" "手册上写我什么。" "写这个公司只有一个老板。"她把豆浆往我这边推了推，"您慢慢吃。" 我把工牌揣回口袋。塑料壳被我捂热了，边角硌手。 吃完饭上楼，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一个人。 陆知衍。他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手里拿着一个纸箱，箱子口露出半截杯子，就是那个印着红字的白杯子。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 "昭昭。"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包里有东西，"他在背后说，"我回去翻了。" 我没有回头。 "夹层里还有一本。"他说，"你一直没拿走。" 我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把工牌贴上门禁。 绿灯亮。 门开了。我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是行政送来的。里面是两本结婚证，红色封皮，一本边角起了毛，一本还是新的。 我把起毛的那本拿出来，翻开，照片上那个姑娘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桌面移到了墙根。 然后我把它合上，塞进抽屉最底层。 外面有人在敲门。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