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在账本上记下了第一笔。
“12月3日，包子两个，4块。豆浆一杯，2块。总计：6块。”
她合上账本，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男人，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这人连“谢谢”都不说，光顾着往嘴里塞包子，吃得跟饿了三天似的。事实上他可能确实饿了三天，因为他刚才在银行门口的时候，林岚亲眼看见他试图从垃圾桶里翻一个别人扔掉的空水瓶。
1
林岚路过的时候本来没打算管。她是个会计，每天经手上百万的账目，但自己抠门得要命，买菜为了两毛钱能跟摊主掰扯五分钟。她心想，流浪汉到处都有，管不过来。但那天风特别大，零下五度，男人缩在ATM机旁边的避风角里，身上就穿了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薄夹克，脚上那双运动鞋倒是干干净净，但鞋底已经磨得快透了。
林岚走过去又走回来，最后叹了口气，去旁边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蹲在他面前递了过去。
“吃吧。”
男人抬起头。林岚愣了一下。
这人脏是真脏，头发打结了，脸上胡子拉碴，但五官底子实在不错，眉眼深，鼻梁挺，年轻时八成是个祸害。他接过包子的时候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林岚心想这人流浪之前估计也没穷太久，指甲缝里一点泥都没有。
男人吃完包子，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谢谢。你叫什么？”
“林岚。你呢？”
“沈墨。”
“你住哪儿？”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ATM机旁边那块一米见方的地砖：“这儿。”
林岚又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欠了这群流浪汉的，这一世专门来还债的。她家楼下已经养了三只流浪猫了，阳台都快改成猫舍了。再多一个，应该也放得下。
“先跟我上楼吧。我家阳台上有把旧躺椅，将就一晚上。”
沈墨看了她一眼，眼神挺复杂。林岚说你别多想，我就是看天太冷，怕你冻死在我每天路过的地方，怪晦气的。沈墨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跟在她后面上了楼。
林岚家是个老小区的一居室，四十平米，阳台封了一半养猫，另一半放了把藤编躺椅和几盆快死的绿萝。她把躺椅擦了擦，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毛毯和一个枕头，往上一搁：“今晚先凑合，明天再说。”
沈墨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三只猫排排蹲在猫爬架上盯着他看。一只橘的，一只黑白花的，一只灰不溜秋的。三只猫眼神统一：你谁啊，凭什么住我们地盘。
沈墨蹲下来跟三只猫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林岚：“它们叫什么？”
“橘的叫大橘，黑白的叫奶牛，灰的叫煤球。”
“你起名还挺省事。”
“废话，又不是亲生的，要那么好听干嘛。你饿不饿？我煮面。”
沈墨眼睛亮了一下：“饿。”
那天晚上林岚煮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沈墨吃第一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埋头把整碗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林岚问他够不够，他说够了够了，再吃就撑了。林岚心说这人流浪了不知道多久，胃估计饿小了。
第二天早上林岚出门上班之前给沈墨留了十块钱和一把钥匙：“楼下包子铺，别饿死在我家阳台上。”沈墨接过钱和钥匙，点了点头。林岚走到门口又回头：“别把我猫偷走。”沈墨说我偷猫干嘛，卖也卖不了几个钱。林岚说你知道就好。
2
林岚是个有计划的人。
她给沈墨定了规矩：第一，阳台归他住，但公共区域不能弄脏。第二，吃饭可以跟着她吃，但每顿饭钱要记账，以后有了再还。第三，不能动她阳台上的猫——那三只流浪猫是她地盘上的，惹猫等于惹她。
沈墨点头如捣蒜。林岚不知道的是，沈墨在她转身之后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不用找我了，我找到住处了。】
助理秒回：【沈总，董事长那边……】
沈墨：【就说我在做基层调研。别多问。】
发完他把手机关机，塞回兜里，心满意足地躺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旧躺椅上，看着阳台上三只猫围着他转来转去，闻他身上有没有猫条的味道。没闻到，三只猫嫌弃地走了。
林岚下班回来，发现沈墨把阳台收拾得干干净净，破旧的躺椅上铺了一层报纸，报纸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只猫——排排坐，像开会似的。沈墨蹲在旁边拿根一次性筷子逗猫，三只猫被逗得东倒西歪。
林岚问：“你还会哄猫？”
沈墨抬头冲她笑了笑：“以前养过一只。后来工作太忙，送人了。”
“做什么工作的？”
沈墨顿了一下：“金融。”
林岚哦了一声，没再问。金融行业这几年裁员裁得厉害，估计沈墨就是被裁的那波人。她看沈墨的眼神又怜悯了几分，当晚给他那碗面里多卧了个荷包蛋。
沈墨看着碗里的蛋，沉默了好几秒。他后来跟林岚说，那是他这半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蛋。林岚说废话，土鸡蛋，一块八一个呢。回头这钱也要记上。
沈墨：“……”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林岚每天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沈墨白天不知道去哪，但每天林岚到家的时候他准在阳台等着，要么在逗猫，要么在看书。有一回林岚加班到十点，回来发现沈墨把她的账本翻开看了，看完放回原处，还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个小字条：“你字真好看。”
林岚看了他半天：“你动我账本干嘛？”
“学习一下你的记账方式。很严谨。”
“你一个流浪汉学这个干嘛？”
沈墨噎了一下：“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林岚没当回事。但她发现沈墨这人确实有点古怪。比如他虽然穷，但衣服洗得比她还干净，而且破了的地方会用很专业的手法缝补，针脚比她妈缝得都好。比如他每天刷牙刷得特别认真，还非要对着阳台那块破镜子左照右照。再比如他虽然话不多，但偶尔冒出来的词儿都挺专业——什么“资金流”、“周转率”、“坏账准备”，林岚一个正经会计有时候都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
有一天林岚忍不住问他：“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沈墨想了想：“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呗。”
“管钱的。”
林岚说：“巧了，我也管钱的。我是会计。”
沈墨笑了笑：“那咱俩算同行。”
林岚心说这流浪汉还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但沈墨确实在认真学她的记账方法。有一回林岚发现他在阳台拿个小本本自己记东西，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着：“大橘：今日吃了猫粮约五十克，按市场价折合一块二。牛奶：今日喝了三次水，电费摊销约两毛。”林岚说你记这个干嘛。沈墨说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林岚说你不如去找个工作。沈墨说再等等。
林岚没催他。她心想这人大概是受了什么打击，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再等等就再等等吧。
3
又过了几天，林岚下班回家，发现楼下的底商装修了好几个月的那家银行终于开业了。红色的招牌挂得老高，上面写着“墨阑银行”。林岚心想这名字还挺文艺，跟她和沈墨的名字各取了一个字似的。她回家当笑话跟沈墨讲了，沈墨正在给猫梳毛，听完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
“没事。梳子滑了。”
第二天林岚去上班，路过银行门口的时候看见几个西装革履的人站在那儿，中间围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那男人背对着她，身形有点眼熟。林岚没多想，赶着上班，跑了两步就过去了。
公司开早会的时候，大老板亲自宣布了一个消息：咱们公司的主要合作银行换了，从今天起跟墨阑银行对接。对方CEO今天下午会亲自来咱们公司做交流，大家注意着装。
林岚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毛衣，上面沾着早上喝豆浆不小心滴的一小块。她赶紧拿湿纸巾擦了擦，擦完发现擦不掉，索性把毛衣脱了，里面是件还算体面的衬衫。
下午三点，林岚正趴在工位上对账，听见前台喊了一声：“墨阑银行沈总到了。”
她抬头，跟着全公司的人一起鼓掌。然后她看见沈墨穿着那件灰色大衣，身后跟着三四个西装革履的随从，从门口走进来。
沈墨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整个办公室对望。林岚的表情从“欢迎”变成“迷茫”，从“迷茫”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非常复杂的神色，大概可以翻译为“我是不是眼花了”。
沈墨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那表情大概是“回头解释”。
林岚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记账本上记的“12月3日，包子两个，4块。豆浆一杯，2块。”是不是该换成“12月3日，沈墨欠我早餐费，6块”？
大老板介绍完之后，沈墨开始讲话。林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盯着沈墨那张脸，脑子里全是这几天他在她家阳台上的画面——他穿着旧T恤蹲在地上啃西瓜的样子，他被大橘挠了一爪子之后嗷嗷叫的样子，他拿着她记账的破本子煞有介事地研究的样子。这人居然是个CEO？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记账本电子版，找到“沈墨”那一栏，这几天累计欠款四十七块八。林岚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可能创下了全天下最荒诞的纪录——一个银行CEO欠她四十七块八。
4
下班之后林岚没回家。她坐在公司楼下的奶茶店里，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了四十分钟。她想等沈墨来给她一个解释，但同时又不太想听他解释。
沈墨是四十分钟之后来的。他进来的时候还是那身灰色大衣，身后终于没有随从了。他往林岚对面一坐，先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林岚把柠檬水推过去：“你先喝口水，慢慢说。”
沈墨接过柠檬水喝了一口。他想了想，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工资卡。密码是你的生日。”
林岚差点把柠檬水喷出来：“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你账本上记了。你给自己买生日蛋糕花了四十八块，还写了‘明年争取买个贵的’。”
林岚沉默了。她确实在账本上写过这句话。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
“墨阑银行的CEO。其实就是我自己的银行，我去年开的。今年刚开业。”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装流浪汉？”
沈墨把柠檬水放下，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不是装的。我确实离家出走了。我爸让我回去继承他的公司，我不愿意，吵了一架，跑出来了。本来想在外面待两天就回去，结果在银行门口遇到你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住酒店？”
“一开始是赌气。后来是因为……”沈墨看了她一眼，“你做的饭挺好吃的。”
林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墨又补了一句：“真的好吃。比我五星级酒店里的厨师做得都好吃。”
“少来这套。”
“我说真的。你那个西红柿鸡蛋面，我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好吃的。”
林岚盯着他看了半天。她其实没那么生气，因为她本来就猜到了沈墨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她只是觉得这事荒唐得离谱——她居然捡了个CEO回家，还每天给他记账，记的还是包子豆浆这种价位的账。
她从包里掏出账本，翻到最近一页，往沈墨面前一推：“既然你这么说，那咱们就把账算清楚吧。”
5
沈墨拿过账本，一页一页翻。
林岚在旁边给他报数：“从12月3号到昨天，你一共住了二十六天。阳台不算你房租，但水电费要摊。你每天洗澡大概用了两度电，水费不好算，我就按人头给你摊了。饭钱我都是按菜价算的，没赚你差价。哦对了，12月17号我多买了半斤排骨，那天你说想吃红烧的，我记的是‘排骨半斤，十八块，其中沈墨份额九块’。”
沈墨边听边点头，还拿手机出来算了算。
“还有，”林岚指了指账本最后一行，“情感陪伴费。我每天下班回来陪你聊天、听你讲你以前养的那只猫的故事、你被楼下野猫咬了之后我带你去打疫苗——这些我本来没打算收钱，但既然你是CEO，那该收的还是得收。我算了一下，总共——”
“三万七千八百四十二。”沈墨把账本合上，报出了总数字。
林岚愣了一下：“你算得挺快。”
“我干这行的。”沈墨把账本递还给她，认真看着她，“这个数我认。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能不能分期付款？”
林岚看着他：“分期可以。但得算利息。”
“多少利息？”
“日息万分之五。按复利算。”
沈墨笑了：“你真是个合格的会计。”
“那是。”
沈墨掏出手机当场给她转了三万七千八百四十二。林岚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到账了。
“不是说要分期吗？”
“想了想，还是全付了吧。不然你每天晚上在账本上给我记利息，我看着心慌。”
林岚把手机收起来，心里其实挺高兴的。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拿回账本站起身：“行。账清了。你要不要搬走？”
沈墨没动：“我阳台的躺椅还没睡够。”
“你一个CEO睡什么阳台。”
“你那阳台比我办公室舒服。”
林岚瞪了他一眼，但没赶他走。
沈墨又说：“而且大橘昨天刚让我摸了。我走了它该想我了。”
“大橘是猫，不是你同事。”
“猫比同事靠谱。”
林岚没绷住，笑了一声。她赶紧把笑收回去，板着脸说：“那行。但以后吃饭得给钱。不能白吃。”
“给。每天给。”
“还有，你既然有正经工作，白天就好好去上班，别老在阳台上跟猫开会。”
“行。但我下班回来还是要住阳台的。”
“为什么？”
“因为阳台能看到你做饭。”
林岚把柠檬水泼他脸上了。当然是假的，她只是把杯子举起来吓唬他。沈墨配合地往后一躲，举起双手投降：“错了错了。”
6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沈墨没搬走，继续住她的阳台。林岚也没再给他记伙食账，因为沈墨开始负责买菜了。他买菜比林岚还抠门，专挑晚上七点以后超市打折的买，买回来还得意洋洋地跟林岚邀功：“今天这青菜打了五折，省了三块。”
林岚说你好歹是个CEO，能不能有点出息。沈墨说这叫勤俭持家，跟你学的。
楼下的墨阑银行开业满一个月那天，沈墨请林岚去他办公室喝茶。林岚第一次进银行内部的CEO办公室，发现装修得挺简洁，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桌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她在阳台上拍的那三只流浪猫。林岚问你怎么放这个。沈墨说这三只猫见证了我最落魄的时候，得供着。
林岚说你要不要脸，最落魄的时候是我给你吃包子的时候。
沈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林岚打开一看，是条围巾，跟她之前在地摊上买的那条一模一样，但标签上写着“手工羊毛”。
“你买的？”
“我妈织的。我跟她说了你的事，她非要给你织一条。”
“你跟你妈说了什么？”
“说我在外面遇到个好心人，给我吃给我住，还给我记账。”
林岚把围巾围上，毛线软乎乎的，确实比地摊货舒服。她想了想，说：“你妈不知道我是你房东？”
沈墨说：“她知道。她说让我把房租交齐，别占人家便宜。”
林岚哦了一声：“那你房租什么时候交？”
沈墨看着她：“要不……我拿人抵债？”
林岚把围巾摘下来拍在他脸上：“好好说话。”
沈墨把围巾从脸上扒拉下来，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说真的。以后你的账本上，每一笔都记我俩的名字。行不行？”
林岚没说话，把围巾重新围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我要吃红烧排骨。你买。”
“得令。”
沈墨的助理后来跟林岚偷偷告状，说沈总自从住进她家阳台之后，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超市打折信息，开会开到一半突然跟秘书说“你帮我看看今天猪肉什么价”。秘书一开始以为老板脑子坏了，后来才知道老板在给房东买菜。
林岚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跟他说，别光看猪肉，牛肉打折也买点。”
7
沈墨带林岚回家那天，林岚特意穿了新买的裙子，化了全妆，紧张得手心冒汗。沈墨说你别紧张，我妈挺好说话的。林岚说你妈是董事长夫人，能好说话到哪去？
结果沈墨他妈确实挺好说话，见了林岚第一句话是：“你就是那个给我儿子吃包子的姑娘吧？包子什么馅的？”
林岚说猪肉大葱。沈墨他妈说哎呦猪肉大葱的好吃，我最喜欢猪肉大葱的。林岚心想这董事长夫人怎么跟她妈一个口味。
沈墨他爸是个挺和气的中年人，见了林岚第一句话是：“小沈说你记账特别厉害。”
林岚谦虚道：“还行，就是记习惯了。”
沈墨他爸说：“那你帮我看看我们公司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我觉得那个财务总监做得不太对。”
林岚当场掏出手机：“您说，我听听。”
沈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爸瞪了他一眼：“怎么了？人家是会计，比我那个财务总监靠谱多了。”
后来林岚真给他爸看了报表，还真找出来两处问题。沈墨他爸当场拍板：“小沈，这姑娘行，你得抓紧。”
沈墨说爸你别操心，人家还没答应我呢。林岚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回去的路上林岚问沈墨：“你爸让我看报表什么意思？”
沈墨说：“意思是我家缺个财务总监。”
“什么？”
“开玩笑的。意思是——他觉得你挺好。”
林岚哼了一声，嘴角翘了一下。
沈墨又说：“我妈说让你下次来家里吃饭，她给你包饺子。”
“什么馅的？”
“猪肉大葱。”
“你妈是不是只会包猪肉大葱的？”
“可能吧。她这辈子就会这一种馅。”
林岚没忍住笑了。
8
后来林岚搬到了沈墨那边住。走之前她最后记了一笔账。
“12月3日至3月15日，沈墨伙食费、水电费、情感陪伴费，已结清。备注：此人已升级为长期合作对象。合作期限：待定。”
她把账本递给沈墨看。沈墨看完，拿起笔在“待定”后面补了几个字。
“改成‘一辈子’。”
林岚抢过笔，把“一辈子”划掉了，改成了“看他表现”。沈墨又抢回去，写了个“保证好好表现”。林岚再抢回来，写了个“试用期三个月”。
两个人抢来抢去，最后账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林岚的猫跳上桌子，一爪子拍在账本上，按了个猫爪印。沈墨说你看，猫都同意了。林岚说猫那是嫌你吵。
不管怎么说，账是结了，人是留下了。
那三只流浪猫后来跟着林岚一起搬到了沈墨的公寓。沈墨给它们在阳台上置办了一整套猫爬架，比林岚原来那个纸箱子豪华多了。猫很喜欢。林岚说你看猫都比你好哄。
沈墨说那以后你哄我，我哄猫，猫哄你，咱们三个循环。
林岚想了想：“也行。但你的伙食费我还是要记。”
“记吧。反正我工资卡在你那儿。”
“密码是我生日那个？”
“嗯。”
“能不能换成我喜欢的数字？”
“你喜欢哪个？”
“八个八。”
“……行，我去改。”
搬完家之后林岚才发现沈墨的公寓比她那四十平的老房子大了十倍不止。她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你这房子够养三十只猫。”
沈墨说：“养三只就行了。多了你该记不过来了。”
林岚把账本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沈墨，伙食费、水电费、房租、猫粮猫砂猫罐头，从今天开始按市场价算。备注：此人有工资卡，不用白不用。”
沈墨看了一眼，说：“你连猫粮都要记？”
“猫是你的，粮是我买的，凭什么不记。”
“那猫爬架是我买的呢。”
“猫爬架算你给猫的见面礼，不收钱。”
沈墨想了想：“行吧。那我能用洗碗抵账吗？”
“洗碗一次抵五块。”
“太少了吧。”
“你爱抵不抵。”
“抵抵抵。”
后来沈墨每天吃完晚饭主动洗碗，洗完还拿小本本自己记一笔“今日洗碗一次，抵账五元”。林岚趁他不注意在后面补了个“碗洗得不够干净，扣两块”。
沈墨看见了也不恼，第二天洗得更卖力了，洗完还把灶台擦了。林岚又补了一笔“灶台擦得还行，加一块”。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记了半年账，最后账本上全是鸡零狗碎的加减项，跟正经账目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墨的助理有回帮他整理桌面，翻到这本账本，看了半天没看懂，问沈总这什么东西。沈墨说：“我家的家庭账本。”助理说家庭账本怎么全是洗碗和擦灶台。沈墨说：“因为做饭不用记账，那是我媳妇。”
助理把账本放回原处，出门之后在同事群里发了条消息：【沈总结婚了，对象是个会计。以后报销单别想糊弄了。】
群里一片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