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娘子旺夫有期限,我连夜装瘫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2:53:50

第一章

京城的秋风吹在脸上,凉得跟阎王爷递过来的催命符似的。

靖安侯府的后花园里,裴舟瘫在一张紫檀木躺椅上,双目呆滞,嘴里叼着一根早已经熄灭的草棍。

旁边的小厮砚台急匆匆跑过来,怀里抱着一件厚厚的大氅,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

世子爷,快披上,少夫人特意交代了,深秋露重,您要是染了风寒,明天大理寺的重审大典可就去不成了。

裴舟听到少夫人三个字,后背立刻窜上一股寒意,整个人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沈青檀呢。

裴舟压低声音,眼神机警地扫视四周,活像个被官府通缉了三年的江洋大盗。

回世子爷,少夫人在小厨房呢。

砚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满脸崇拜,

少夫人亲自给您炖了整整三副虎骨鹿茸汤,还加了从长白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老山参。少夫人说了,世子爷最近查办户部库银亏空案耗费了太多心血,今晚必须连喝三碗,提神醒脑,争取今晚把大理寺积压的那三十卷陈年悬案一并梳理出来。

裴舟喉咙一阵发紧,胃里疯狂往上泛酸水。

三十卷。

还陈年悬案。

他是靖安侯世子,大燕朝有名的官二代,家里有良田万顷、金银堆成山,他上辈子为了赶项目进度猝死在办公桌上,好不容易投了个富贵胎,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当个吃饱了睡、睡饱了逛青楼的顶级废柴。

他为什么要在半夜不睡觉,点着油灯看那些发霉的杀人案卷宗。

苍天无眼。

裴舟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里流淌着悲愤的泪水。

这一切的源头,都怪那个该死的国师。

三年前,当朝国师夜观天象,说紫微星偏斜,唯有微末小官沈宪家的三个女儿命中带有大气运,天生极度旺夫,谁娶了谁就能一飞冲天。

皇帝老儿信了邪,大手一挥,直接给京城三大著名祸害赐了婚。

大姐沈青竹,嫁给了威远侯府的病秧子少将军霍烈。

霍烈打小泡在药罐子里,风吹就咳血,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结果成亲不到三个月,霍烈突然披挂上阵,提着八十斤重的大铁枪,在西北战场上一口气挑了敌国十八员猛将,打得蛮子哭爹喊娘,一路收复失地三千里,成了名震天下的平南战神。

二姐沈青莲,嫁给了丞相府的痴呆小公子柳玉书。

柳玉书长到十八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整天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口水淌得能湿透衣领。结果成了亲,柳玉书突然开了天智,连中三元不说,殿试上的策论连皇帝看了都拍案叫绝,一手丹青水墨更是被炒到了万两白银一幅,被誉为大燕文曲星下凡。

至于裴舟,娶了沈家三小姐沈青檀。

裴舟当年是京城出了名的混不吝,白天斗蛐蛐,晚上逛画舫,最大的志向是气死他爹、继承侯位。

结果洞房花烛夜第二天,他就莫名其妙被沈青檀拽着去巡街。

他在路边摊吃碗馄饨,嫌馄饨皮太厚,抄起板凳把摊主给砸了。结果摊主当场拔出匕首反抗,顺带被赶来的官兵按住,一查,竟然是潜伏京城八年的连环杀人魔。

他在赌场输了钱,气不过当场掀了桌子,桌板底下竟然掉出两本暗账,直接掀翻了京城最大的地下黑市和两名通敌叛国的副将。

他甚至连夜翻墙去青楼找花魁听曲,脚下一滑从房顶跌落,正正好好砸在了一个试图挖地道潜入皇宫大内的反贼头上,当场把反贼砸成了脑震荡。

三年来,裴舟被迫侦破大案要案六十八起。

皇帝龙颜大悦,赞他是大燕包青天、刑部定海神针,一路给他连升六级,直接提拔成了刑部最年轻的正三品侍郎。

全京城的百姓都跪在沈家门前烧香,称赞沈家女是活菩萨降世,沈家的门槛都被提亲的人踩成了烂木头渣子。

人人都羡慕裴舟,说他上辈子修了天大的福分,娶了个神仙娘子,硬生生把一摊烂泥扶上了九重天。

可只有裴舟自己知道,这哪是什么神仙娘子。

这是个高强度工作狂魔鬼监督员。

更恐怖的是,这份所谓的旺夫大运,是有保质期的。

半年前,大姐夫霍烈成亲满三年。

就在平南军大胜班师回朝的庆功宴当晚,霍烈在自家后院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溜达,母马忽然受惊,霍烈毫无征兆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随后被后方冲过来的马车连环碾压,全身骨头断了大半,当场高位截瘫。昔日威风凛凛的战神,如今只能歪在轮椅上,连拉屎撒尿都要人伺候。

三个月前,二姐夫柳玉书成亲满三年。

这位文曲星在书房里闭门作画,据说画的是一幅能够名垂青史的万里江山图。结果画刚落款,书房正中间那根粗壮结实的承重房梁,咔嚓一声毫无征兆地折断,正正好好砸在柳玉书的天灵盖上。柳玉书当场头破血流,醒来之后痴症全面复发,不仅忘了所有的诗词歌赋,还整天把毛笔当糖葫芦往嘴里塞,流着哈喇子到处找蚂蚁。

整个京城瞬间炸了锅。

百姓们私下里交头接耳,说国师批的命格虽然灵验,但沈家女自带极重的反噬。

三年。

寿命只有三年。

沈家女三年之内能把男人的气运压榨到极致,三年一到,气运耗尽,天道降罚,不死也得落个终身残废。

而今天,是裴舟和沈青檀成亲整整两千九百九十九天。

换算一下,距离三年之期,就剩最后七天了。

少将军瘫了。

裴舟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嘴唇疯狂颤抖,

柳才子傻了。

七天后,轮到老子了。老子是会被雷劈死,还是走在路上被皇城倒塌的宫墙砸成肉饼。

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

裴舟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灌了一大口凉水,眼底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那两个废物姐夫命薄,抗不住天道反噬。

他不一样。

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摆烂大师。既然天道反噬是因为他在沈青檀的旺夫作用下太出风头、立功太多,那只要他在剩下的七天里,彻底摧毁自己的名声,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败类、无能的窝囊废,让天道觉得他已经烂透了,反噬自然就找不上他。

对。

只要我烂得足够快,厄运就追不上我。

裴舟一拍大腿,当即站起身来,对着砚台厉声喝道:

砚台。

小厮吓得一个激灵:世子爷,小的在。

去,把少夫人炖的虎骨鹿茸汤,偷偷倒进后院的狗盆里。

裴舟咬牙切齿,

然后把本世子藏在床底下的那套大红绣金丝的绸缎袍子拿出来,再给我装五千两银票。本世子今晚要去八大胡同的怡红院,我要包下所有的姑娘,通宵达旦地喝酒划拳。

砚台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当场跪在地上抱住裴舟的大腿:

世子爷,万万不可啊。少夫人要是知道了,会把小的皮给剥了的。而且明天一早皇帝陛下还要亲自召见您,询问江南私盐案的进展,您要是宿醉在青楼,这是欺君之罪啊。

欺君之罪。

裴舟冷笑一声。

他要的就是欺君之罪。

最好皇帝一怒之下,摘了他的顶戴花翎,免了他的侍郎官职,再把他打入天牢关上三年五载。

天牢里多安全啊,四面都是厚重的大石墙,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哪来的房梁砸他。哪来的烈马踩他。

少废话,不去我现在就剥了你的皮。

裴舟一脚踹开砚台,正要转身回屋换衣服,后院的月亮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异响。

悉悉索索。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泥地里艰难地爬行。

裴舟头皮一麻,下意识抓起石桌上的镇纸,警惕地盯着月亮门。

只见昏暗的阴影中,一道黑影动作极其矫健地从墙头上翻了下来,落地无声,随后迅速拉开了后院偏门的门闩。

紧接着,一辆特制的沉重木质轮椅,被人小心翼翼地推了进来。

推轮椅的人,头上戴着一个巨大的斗笠,身上裹着夜行衣,嘴里叼着一根糖葫芦,一边走一边发出嘿嘿嘿的傻笑声。

而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脖子上挂着固定脖颈的木夹板,两条腿软绵绵地耷拉在脚踏上,浑身缠满了白色绷带,像个刚从坟墓里刨出来的木乃伊。

裴舟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镇纸差点砸在自己的脚背上。

霍烈。

柳玉书。

你们两个大半夜不老老实实在侯府和相府待着,跑我这装神弄鬼干什么。

裴舟的声音压得极低,额头上青筋乱跳。

那推轮椅的黑衣人听到裴舟的声音,立刻把嘴里的糖葫芦拔了出来,随手扔在花丛里,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了一张清秀俊雅却写满心虚的脸庞。

正是那位被房梁砸傻、整天只会吃手指头的相府小公子,文曲星柳玉书。

柳玉书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长舒了一口气,说话字正腔圆,口齿伶俐得宛如茶馆里的说书先生:

三弟,小点声。青檀那丫头在不在附近。

裴舟愣住了。

你没傻。

裴舟指着柳玉书,眼珠子瞪得溜圆。

傻个屁。

轮椅上那个绑得跟粽子一样的大姐夫霍烈,忽然猛地直起腰杆,一把扯掉了脖子上的木夹板,双腿极其利索地从脚踏上收了回来,直接在轮椅上盘起了二郎腿。

霍烈揉着酸痛的脖子,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瘫痪病人的颓丧,满面红光,中气十足:

老子要是不装瘫,老子现在骨灰都被沈青竹那疯娘们扬在漠北的狂风里了。

裴舟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平南战神,高位截瘫,在大殿上让皇帝亲自抹眼泪的霍烈,此刻正极其敏捷地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酱牛肉,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大燕文曲星,脑子被砸成三岁孩童,满朝文武为之扼腕叹息的柳玉书,此刻正动作优雅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潇洒地展开,轻轻摇晃。

你们俩……

裴舟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战车疯狂碾压,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天道反噬……

狗屁的天道反噬。

霍烈一边嚼着牛肉,一边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哆嗦,眼底深处浮现出极度的恐惧,

三弟,实话告诉你吧,根本没有什么三年大限的反噬。那全是我们为了保命,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柳玉书也凑了过来,俊秀的脸上写满了沧桑与绝望:

三弟,你以为沈家的女儿真的是旺夫吗。

她们那是催命啊。

裴舟的呼吸骤然停滞。

霍烈抹了一把嘴角的牛油,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抖:

你知道我成亲那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沈青竹那个女人,天生神力,武痴转世。她觉得我体弱,每天天不亮,四更天,就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负重五十斤跑三十里地,跑不完不准吃早饭。

到了边关,大雪封山,零下三十度啊。她把老子剥光了扔进雪堆里练金钟罩。老子要是敢退后一步,她提着青龙偃月刀就在后面追着砍我。

那些蛮子将领哪是我挑下马的。我是被沈青竹在后面拿箭指着后心,不拼命杀了敌将,老子当场就得被自己媳妇射个对穿。

霍烈一把撕开自己的胸膛,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疤和抓痕:

三年。整整三年。老子每天睡觉都不敢闭两只眼睛,生怕她半夜突然抽查我的扎马步。

回京那天,老子实在扛不住了。再这么下去,老子迟早得猝死在军营里。

所以我花了一千两黄金,买通了京城最好的骨科大夫,又让我的亲卫开着空马车,硬生生把我两条腿的骨头给打折了。

霍烈脸上露出一抹病态的舒爽微笑:

虽然遭了大罪,但值。

太值了。

老子一瘫,沈青竹终于不逼我练武了。每天给我炖参汤,还请了四个小丫鬟伺候我穿衣洗漱。

我现在天天躺在床上装死,除了不能去青楼,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裴舟听得目瞪口呆,转头看向柳玉书:

那你呢。房梁砸头也是你安排的。

废话。

柳玉书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原本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形象荡然无存,

沈青莲那个女人,比沈青竹更变态。

她是个考痴。她爹是个小官,她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品诰命夫人。

我娶了她之后,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背四书五经,做八股文,写前朝策论。

我稍微打个盹,她就拿绣花针扎我的大腿内侧。扎得我大腿上全是指甲盖大小的乌青。

画画。我不眠不休地画了三千幅江山图,右手手腕肿得跟猪蹄一样粗,她还逼我用左手练草书。

柳玉书眼角滑落两行清泪:

我连中三元那天,在大殿上差点一头撞死在盘龙柱上。

三弟,你懂那种感觉吗。

全世界都在夸我是旷世奇才,只有我知道,我脑子里全是他娘的之乎者也,我都快被逼得精神失常了。

所以我趁着工匠修缮书房,偷偷把房梁的榫卯结构给锯断了一半。

那天我算准了角度,一咬牙,硬是用后脑勺迎了上去。

砰的一声。

柳玉书脸上露出了与霍烈如出一辙的解脱笑容:

天下太平了。

我傻了,皇帝免了我的官职,满朝文武对我充满同情。沈青莲哭得撕心裂肺,发誓这辈子不再逼我读书,天天变着法子给我买糖葫芦吃,只要我开心就行。

我现在每天在府里逗蚂蚁、放风筝,装作不认字,简直是人间至乐。

夜风呼呼地刮着。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砚台在旁边已经听傻了,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化成了一尊雕塑。

裴舟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极寒的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什么神仙旺夫。

什么大燕气运。

这沈家的三个女儿,分明是阎王殿里派出来的三个顶级监工。

老大负责军事体能摧残。

老二负责精神文化折磨。

那老三沈青檀……

三弟。

霍烈一把抓住裴舟的手腕,脸色极其凝重,眼神中充满了同情与悲悯,

我和玉书今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潜入侯府,就是来救你的。

沈家的女人有一种极度病态的攀比心理。

大姐把我培养成了战神,二姐把玉书培养成了文曲星。

现在,我和玉书双双退役,沈家所有的荣耀和希望,全都压在老三沈青檀身上了。

柳玉书在旁边疯狂点头,神色惊恐:

青莲今天回娘家,跟青檀密谋了一整天。

我装傻趴在桌子底下吃糕点,听得一清二楚。

青檀已经跟内阁首辅达成了协议,只要你在今年内查清江南三千万人命的漕运大案,首辅就亲自上表,保举你入阁拜相。

二十三岁的大燕首辅。

青檀甚至给你准备了特制的醒神散,据说吃上一颗,能让人七天七夜不合眼,精力极其充沛。

裴舟的膝盖一软,差点直接给两个姐夫跪下。

七天七夜不合眼。

那是醒神散吗。那分明是当场送他见阎王的高浓度兴奋剂。

两位姐夫……

裴舟声音沙哑,嘴唇哆嗦,

救我。小弟不想死,小弟只想天天在被窝里睡大觉。

霍烈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小铁锤,郑重其事地递到裴舟面前:

三弟,时间不多了,距离三年之期就剩七天。

你必须在大限来临之前,彻底失去办案的能力。

我和玉书为你量身定制了三个方案。

方案一,学我,我用这铁锤把你的膝盖骨敲碎。

放心,我的手法极其专业,保证粉碎性骨折,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以后你就坐轮椅,沈青檀总不能推着个瘫子去刑部大堂审犯人吧。

裴舟倒退两步,裤裆一紧:换一个。

柳玉书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青黑色的板砖,眼神诚恳:

方案二,学我。

我亲自掌舵,用这块前朝古墓里挖出来的青砖,狠狠砸在你的天灵盖上。

相信我的力度掌控,我有经验,绝对能砸出脑震荡,让你瞬间失忆。到时候你连沈青檀是谁都记不得,每天只管流口水吃糖,岂不快活。

裴舟看着那块沾着泥巴的板砖,脑门隐隐作痛:还有没有第三个方案。不流血的那种。

霍烈和柳玉书对视了一眼,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霍烈收起铁锤,叹了一口气:

方案三,就得看你的造化了。

沈家三姐妹虽然凶残,但骨子里极其传统,极度看重妇德和家族清白。

如果你能在三天之内,犯下不可饶恕的荒唐大错,彻底沦为京城第一恶霸、第一败家子,逼得沈青檀对你彻底绝望,主动写下休书……

那你就彻底自由了。

柳玉书在旁边补充道:

但这招极其凶险。

青檀那丫头性格刚烈,心机深沉。

你若是自污不成,反而被她识破,以她的手段……恐怕会直接把你关在侯府密室里,一天喂你吃十颗醒神散,逼你破案。

裴舟听完,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戾。

敲碎膝盖。不可能,老子还要用腿走路。

砸傻脑袋。更不可能,傻了还怎么享受荣华富贵。

那就只有第三条路了。

不就是自污吗。

不就是当败家子吗。

这对于一个穿越前饱经社会毒打、穿越后立志当咸鱼的专业纨绔来说,简直是把专业对口四个大字刻在了骨头上。

两位姐夫,多谢。

裴舟抱拳,神色凛然,宛如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士,

你们回轮椅上躺好,把口水擦干净。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三天之内,我裴舟要是不能把自己搞臭,不能让刑部革职、不能让沈青檀休夫,我提头来见。

霍烈赞许地拍了拍裴舟的肩膀:

好兄弟,有骨气。

我们在残疾人的快乐老家等你。

快走,我闻到参汤的味道了。

柳玉书耳朵一动,脸色瞬间惨白,以极其迅猛的动作把黑布蒙在脸上,抄起旁边的木夹板卡在霍烈的脖子上,推着轮椅如同一阵狂风般冲出了偏门,翻墙而去,动作之熟练,令人发指。

偏门刚刚合上。

后花园的拱门处,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缓缓响起。

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茉莉花香,随风飘了过来。

裴舟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只见月光之下,一名身穿淡青色烟罗裙的女子款步走来。

女子生得极美,眉若远山,眸若秋水,身段婀娜多姿,步伐端庄沉稳,宛如画中走出的绝世仕女。

然而,她手里端着的那个白玉瓷碗里,正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黑气,浓郁的药味呛得连空气中的飞虫都绕着走。

沈青檀。

裴舟的结发妻子,京城无数男子梦寐以求的旺夫天花板。

相公。

沈青檀走到近前,嘴角挂着温柔体贴的浅笑,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夜深了,怎么还在风口里站着。

妾身给你熬了三珍强神汤。

大理寺刚刚派人送来了加急公文,城西的枯井里发现了一具无头公案,皇帝陛下限期刑部三天破案。

相公,趁热喝了吧,喝完了,咱们今晚连夜去现场验尸。

沈青檀那双秋水般温柔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裴舟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汤,又看了看沈青檀那张绝美却宛如活阎罗的脸庞,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三天破案。

去他娘的无头公案。

老子的摆烂计划,现在立刻马上,必须开始执行。

第二章

相公,怎么不喝呀。

沈青檀往前走了一步,玉手端着瓷碗,碗里的黑色药汁微微荡漾,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涩与腥气。

她的笑容温婉得挑不出半点毛病,甚至连眼角的弧度都透着名门闺秀该有的贤惠:

妾身在里面加了整整一两鹿茸,还有长白山的九节菖蒲。张太医说了,这方子最是能通心窍、开灵智。相公喝了,今夜审卷宗时,定能文思泉涌,一眼看破凶手的破绽。

裴舟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通心窍。

开灵智。

他要是真喝了这碗剧毒补药,今晚别说睡觉了,恐怕连眼皮都合不上,得跟个疯狗一样满院子找卷宗啃。

想当年大姐夫霍烈就是被这种眼神看着,硬生生在暴风雪里赤膊挥刀。

二姐夫柳玉书也是被这种笑容盯着,在大腿上扎满了绣花针。

今天,轮到他裴舟了。

不喝。

裴舟猛地一拂衣袖,下巴高高扬起,鼻孔朝天,摆出了一副天下第一大混账的嘴脸。

砚台在后面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沈青檀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极为错愕的神采。

成亲三年来,裴舟虽然骨子里懒散,但每次面对她端来的补药和卷宗,最多只是嘴上嘟囔两句,最后在她的温柔注视下,依然会乖乖喝下去,然后老老实实去办案。

今天这是怎么了。

相公可是嫌药苦。

沈青檀柔声细语,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盒,

妾身准备了蜜饯红枣,喝完含上一颗便不苦了。

苦个屁。

裴舟不仅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极其嚣张地冷笑了一声,反手一巴掌拍在沈青檀的皓腕上。

啪。

一声脆响。

价值千金的白玉瓷碗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随后狠狠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滚烫浓稠的黑色药汁溅了一地,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焦苦味。

沈青檀呆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又看了看碎了一地的补汤,整个人宛如被雷劈中了一般,定在原地。

站在一旁的砚台两腿一软,直接顺着柱子滑倒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

少爷疯了。

少爷竟然敢掀少夫人的药碗。

裴舟心跳如擂鼓,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但脸上的表情却更加飞扬跋扈。

他指着地上的药汁,破口大骂:

沈青檀,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天天补汤,夜夜卷宗,你真当老子是你养的驴啊。

老子是靖安侯世子,大燕朝有名的贵公子。我爹是侯爷,我姑姑是宫里的贵妃,我裴家九代单传,金山银海堆在库房里发霉。

老子生下来就是为了享清福的,不是为了大半夜去什么破枯井里捞死人头的。

沈青檀缓缓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涌动着剧烈的风暴。

她眼眶微微泛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相公,你……你在胡说些什么。男儿生于天地间,当立不世之功。你如今身居刑部侍郎,满朝文武谁不赞你年轻有为。只要破了这起枯井案,入阁便指日可待……

入阁个屁。

裴舟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甚至还轻蔑地翻了个白眼,

谁爱入阁谁入阁去。

老子告诉你,以前老子那是被你这张脸给迷了心窍,天天装出一副勤政爱民的狗样子。

现在,老子摊牌了,老子不装了。

老子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老子就喜欢花天酒地,就喜欢不务正业。

裴舟一把扯下自己腰间的刑部官印,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在脚边的泥水里,还恶狠狠地踩了一脚。

明天大理寺的重审大典,老子不去。

城西枯井的烂案子,谁爱查谁查,老子不管。

沈青檀看着那枚沾满了泥水的正三品官印,身子微微发颤,声音都带了一丝哭腔:

你若不去,明日朝堂之上,御史台必定参你一本。陛下怪罪下来……

怪罪。

裴舟狂妄大笑,笑声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他最好把老子的官给免了。

把老子贬为庶民,老子天天在家里躺着睡大觉。

沈青檀,你给我记住了,你要是受不了我这个废物,你就立刻收拾包袱回你的沈家去。写休书也行,和离也罢,老子绝不拦你。

现在,给老子让开。老子要去怡红院找翠仙儿姑娘听曲。

说完,裴舟根本不敢去看沈青檀脸上的表情,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露怯。

他迈着亲妈都不认的六亲不认步伐,大摇大摆地从沈青檀身边擦肩而过,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径直朝着侯府大门走去。

砚台在后面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大氅,战战兢兢地跟了上去。

走廊的阴影里。

沈青檀独自一人站在碎裂的药碗旁。

她看着裴舟离去的背影,原本委屈愤怒的眼神,忽然一点点变得深邃起来。

她缓缓蹲下身子,伸出白皙的手指,捡起地上那枚被裴舟踩进泥里的刑部官印,用手帕轻轻擦拭干净上面的污泥。

反常。

太反常了。

沈青檀站起身,喃喃自语:

相公虽然懒散,但骨子里极有分寸,从未对我有过半点逾矩的言辞。

今日不仅掀翻了药碗,还故意踩踏官印,口口声声要去青楼自毁名声,甚至逼我休夫……

他平日里查案,最擅长的便是佯狂诱敌、声东击西。

难道……

沈青檀的瞳孔猛地一缩,脑海中瞬间闪过大姐夫霍烈瘫痪、二姐夫柳玉书变傻的画面。

外界都在传言沈家女旺夫有三年期限,大限一到必遭天谴。

算算日子,相公的三年之期,就在这几日。

相公那么聪明的人,刑部所有大案要案在他眼里如同儿戏,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外面的流言。

沈青檀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白皙的脸颊滑落。

我懂了。

沈青檀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

相公是知道了三年大限的传说。

他怕厄运降临,会连累我和侯府。

他甚至怀疑是沈家的命格有问题,为了不让我内疚,不让我背上克夫的骂名,他才故意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情无义的浪荡子,故意逼我写休书离开他。

他踩踏官印,是要自绝仕途,把天道的注意力从他身上引开。

他去青楼,是为了彻底败坏名声,甚至想让陛下将他下狱,用牢狱之灾来替我挡煞。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用情至深、甘愿一人背负所有的傻子。

沈青檀猛地吸了一口气,将官印紧紧抱在胸口,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与狠绝:

相公,你想用这种自残的方式保护我,保全这个家。

妾身绝不答应。

你不想查枯井案,妾身偏要帮你查得清清楚楚。你想自甘堕落,妾身就算拼上这具身躯,也定要保你一世平安富贵。

春桃。

沈青檀厉声喊道。

一名身穿黑衣、身形矫健的贴身丫鬟瞬间从假山后闪现而出,单膝跪地:少夫人有何吩咐。

调集沈家所有的暗卫,换上便服,暗中护住世子爷。

沈青檀眼神冰冷如刀,

他去怡红院,你们便包下怡红院前后所有的街巷。一只苍蝇都不准靠近世子爷。

另外,去把大姐和二姐秘密请到府中偏厅。

相公既然已经开始行动,霍烈和柳玉书那边,肯定脱不了干系。

诺。

夜色沉沉。

京城最繁华的烟柳之地,八大胡同。

怡红院门口张灯结彩,脂粉香气弥漫了整条街道。

裴舟穿着一身骚气冲天的大红长袍,摇着一把镶金边的象牙折扇,一脚踹开了怡红院雕花的大门。

老鸨子,给本世子滚出来。

裴舟扯着嗓子大喊,生怕周围的看客听不见,

把你们这最贵的姑娘、最好的酒,全给本世子端上来。

今天本世子包场。谁敢跟本世子抢姑娘,本世子打断他的狗腿。

大厅里的嫖客和姑娘们顿时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来。

当看清来人是当朝刑部侍郎裴舟时,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裴……裴神捕。

老鸨子吓得手里的帕子都掉了,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

哎哟我的青天大老爷,您怎么大驾光临了。您这是……微服私访。还是我们院子里哪个不长眼的犯了事。

老鸨子一边说,一边双腿打颤。

谁不知道这位裴世子是京城第一神捕,平日里最喜欢假扮成赌徒、酒鬼去破案。

上次他去百花楼喝了杯花酒,当场从床底下揪出三个兵部侍郎的细作;上上次他去赌场摇色子,直接把顺天府尹的亲弟弟送进了死牢。

现在他大张旗鼓地穿着大红袍子来怡红院,还口口声声要包场。

这怡红院底下,怕不是埋了十万两造反的火药吧。

废什么话。

裴舟粗暴地推开老鸨子,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劈头盖脸地砸在老鸨子的脸上,

本世子是来嫖娼的。听懂了吗。嫖娼。

不查案,不抓人,纯粹就是本世子道德败坏,贪图美色。

去,把翠仙儿给本世子叫出来,伺候本世子洗脚。

老鸨子接住银票,不仅没有高兴,反而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青天大老爷当众承认自己道德败坏。

这分明是反话。这分明是在敲打她。

翠仙儿是上个月才从江南名楼买过来的头牌清倌人,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卖艺不卖身,连王公贵族想见一面都难。

裴世子一进门,指名道姓要翠仙儿洗脚。

难道……翠仙儿有问题。

裴大世子,您……您稍等,老身这就去请翠仙儿姑娘。

老鸨子一边擦汗,一边疯狂给身后的龟奴使眼色,用极低的声音吩咐道:

快,去后院通知翠仙儿,让她把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藏起来。裴神捕亲自来抓她了。

裴舟见老鸨子神色慌张,心里暗暗得意。

看看。

老子一掷千金,仗势欺人,嚣张跋扈。

明天这怡红院里的消息传出去,御史台那帮老顽固的折子,绝对能像雪花一样把皇帝的龙案给淹了。

到时候,一个纵情声色、欺压良善的罪名扣下来,侍郎之位必保不住。

沈青檀再怎么想旺夫,面对一个在青楼包场的烂人,也绝对会心灰意冷。

安全了。

裴舟长舒了一口气,迈着四方步,在众人惊恐敬畏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上了二楼最豪华的雅间。

雅间内熏香缭绕,布置得极尽奢华。

裴舟大马金刀地往贵妃榻上一躺,扯开胸前的衣襟,翘起二郎腿,对着瑟瑟发抖的砚台吩咐道:

砚台,去,给本世子开两坛最烈的烧刀子。

今晚本世子不喝到吐,谁也不准走。

是……是,世子爷。

砚台带着哭腔退了出去。

裴舟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还有六天。

只要在青楼连泡三天,然后去赌场再输个精光,最后当街调戏一下尚书大人的千金。

三套连招下来,神仙也救不了他的仕途。

只要不做官,不查案,天道反噬就是个笑话。

嘎吱——

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幽冷奇异的香气,瞬间飘进了屋内。

这股香气很淡,不同于寻常青楼里那种劣质的脂粉味,反而透着一股让人神经微微麻痹的冷冽。

裴舟睁开眼。

只见一名身穿素白轻纱、怀抱琵琶的绝色女子,低着头,莲步轻移地走了进来。

女子容貌极美,肌肤胜雪,眼角眉梢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特有的柔媚。

但她的步履极为轻盈,每一步落地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民女翠仙儿,见过裴大人。

翠仙儿微微欠身,声音娇柔动听,宛如夜莺啼鸣。

裴舟打量了她一眼,心中暗赞,这怡红院的头牌确实有几分姿色。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裴舟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把两只穿着靴子的脚往桌子上一搭,流里流气地说道,

脱靴,打水,伺候本世子洗脚。

洗完了,给本世子唱个十八摸听听。

翠仙儿抱着琵琶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微微发白。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柔情似水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

裴舟这个狗官。

她潜伏京城三年,乃是南蛮前朝皇室秘密培养的顶级死士,代号幽蝶。

此次她以花魁身份进入怡红院,是为了接应潜伏在刑部的内应,盗取大燕帝国城防兵力布防图。

城防图本该在今晚子时,由刑部的一名主事借着办案的名义送到她手中。

可偏偏,子时未到,刑部一把手、号称算无遗策的神捕裴舟,竟然直接踹门闯了进来。

甚至连伪装都懒得伪装,穿着一身扎眼至极的血红长袍,大张旗鼓地封锁了怡红院,点名要她伺候。

洗脚。

唱十八摸。

这分明是在赤裸裸地羞辱她。

这分明是在向她宣告:你的身份早已被我看穿,你的死期已到。

翠仙儿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杀意几乎快要掩饰不住。

她知道,落在这位铁血神捕手里,绝对是生不如死。

与其束手就擒,不如……

翠仙儿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娇媚入骨的笑容,款款走到桌前:

大人说笑了。伺候大人,是民女的福分。

民女这便去给大人打水。

翠仙儿转过身,走向内室的屏风后。

就在她绕过屏风的一瞬间,她的眼神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她悄无声息地将琵琶放在桌上,伸手在琵琶底部的暗槽上一按,咔哒一声,一柄薄如蝉翼、淬满了剧毒的七寸短刃,滑落到了她的掌心之中。

见血封喉的蛮荒蛇毒。

只要刺破这狗官一点油皮,他便会在三息之内化作一滩血水。

哪怕今晚走不出这怡红院,能拉着大燕朝最顶尖的神捕陪葬,这笔买卖也赚大了。

翠仙儿端着一盆温水,藏着短刃的右手缩在宽大的衣袖里,一步步走向躺在贵妃榻上的裴舟。

裴舟此刻正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心里还在美滋滋地盘算着明天该找哪位御史来弹劾自己。

水来了,大人。

翠仙儿走到了榻前,缓缓蹲下身子。

裴舟连头都没回,极其嚣张地把右脚往水盆边上一递:

脱靴。动作快点,本世子等会儿还要喝酒呢。

找死。

翠仙儿眼中凶光毕露,袖中的短刃如同毒蛇吐信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出。

她根本没有去碰裴舟的靴子,而是借着蹲下的姿势,手腕猛然一抖,淬毒的短刃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直奔裴舟的咽喉刺去。

速度快如闪电。

换作寻常高手,在如此近距离的骤然暴起之下,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然而。

就在短刃距离裴舟的咽喉只有三寸的瞬间。

裴舟忽然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阿嚏——

伴随着这声惊天动地的喷嚏,裴舟因为腹部骤然发力,整个人猛地往前一躬,同时那只原本搭在水盆边上的右脚,下意识地剧烈一蹬。

原本是一记毫无章法的本能蹬腿。

可巧合的是,翠仙儿为了刺杀,整个人正极力向前倾斜,面门大开。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肉体碰撞声响起。

裴舟那只穿着厚重鹿皮马靴的脚底板,结结实实、不偏不倚地正中翠仙儿那张娇艳欲滴的漂亮脸蛋。

这一脚的力量,加上喷嚏的爆发力,直接把翠仙儿踹得倒飞了出去。

哗啦——

木质的水盆被带翻,滚烫的热水泼了翠仙儿一身。

翠仙儿整个人狠狠撞在后方的雕花屏风上,屏风轰然倒塌,将她死死压在下面。

她手中的淬毒短刃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三圈,咔嚓一声,精准无比地扎进了旁边柱子上挂着的那幅美人图的心脏位置。

裴舟擦了擦鼻涕,一脸懵逼地坐直了身子:

哎呀,不好意思,这屋里熏香太呛人了,没忍住……

话说到一半,裴舟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揉了揉眼睛,呆呆地看着被压在屏风底下的头牌花魁。

只见翠仙儿脸颊上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四十二码鞋印,鼻血狂喷,半边脸已经肿成了猪头。

而顺着那根柱子看过去,那柄泛着诡异蓝绿色幽光的匕首,正死死扎在木头上,滋滋冒着腐蚀性的白烟。

裴舟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卧槽。

剧毒短刃。

行刺。

这他娘的哪里是什么青楼花魁,这分明是个职业杀手啊。

第三章

裴舟坐在贵妃榻上,整个人都麻了。

他只是想来青楼喝个花酒,自毁一下名声,顺便让御史台弹劾自己不务正业、沉湎酒色。

为什么。

为什么随便点个洗脚的花魁,手里都能掏出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

这京城的治安到底是怎么回事。顺天府那帮饭桶每天都在干什么。

裴舟看着柱子上被腐蚀得滋滋冒白烟的木头,咽了口唾沫,心惊肉跳地收回了自己的右脚。

刚才要不是那个喷嚏,老子现在已经变成一滩冒泡的血水了。

裴舟……裴狗官……

被压在屏风底下的翠仙儿艰难地挣扎着,嘴里吐出一口混着断牙的血沫。

她半边脸肿得老高,原本娇媚的容颜此刻狰狞得宛如恶鬼。

她死死盯着裴舟,眼中没有刺杀失败的绝望,反而充满了极度的怨毒与震撼:

好……好厉害的算计。

你果然早就看穿了我。

故意让我打水,故意露出破绽引我出手,甚至连我出刀的角度和速度都在你的计算之中……那一脚,看似荒唐无序,实则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大燕第一神捕,名不虚传。

裴舟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不是,大姐,你脑补能力这么强的吗。

老子刚才真的是单纯鼻子痒,想打个喷嚏啊。

老子要是知道你袖子里藏着刀,老子刚才进门就直接跪下喊女侠饶命了,哪还敢让你脱靴洗脚。

闭嘴。

裴舟心烦意乱,猛地一拍桌子,试图维持住自己嚣张跋扈的纨绔人设,

你少在这跟老子扣大帽子。

老子根本不知道你是谁,老子今天就是来怡红院消费的。

你这臭娘们不讲武德,洗脚就洗脚,你掏刀子干什么。知不知道老子这双鹿皮靴值二百两银子。全被你的鼻血给弄脏了。

翠仙儿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凄厉地惨笑起来:

哈哈哈哈。

裴舟,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羞辱我。

你故意装作这副贪财好色的纨绔模样,不就是想瓦解我的防线,让我供出城防图和刑部的内应吗。

我告诉你,做梦。

南蛮的勇士,绝不受降。

说完,翠仙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死志,下颚猛地用力,就要咬碎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

裴舟一看她这表情,顿时魂飞魄散。

这是要服毒自尽啊。

如果这女人死在怡红院的雅间里,而且还是死在他裴舟面前,那性质可就全变了。

死了一个刺客,顺藤摸瓜一查,南蛮死士、兵部防图、刑部内应……这他娘的全是大案要案啊。

一旦查出来,皇帝老儿肯定又要在金銮殿上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地喊:裴爱卿实乃朕的股肱之臣,又为大燕立下不世之功,赏黄金万两,加官进爵。

不行。

绝对不能让她立功。

更不能让她死得这么有价值。

老子要的是身败名裂,不是再立奇功。

给我吐出来。

裴舟急红了眼,抄起桌上那盘吃剩下一半的油炸花生米,整盘连盘子带花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塞进了翠仙儿的大嘴里。

呜呜呜——

翠仙儿的后槽牙还没来得及咬碎毒囊,嘴里就被硬生生塞进了一整只粗糙的青花瓷盘和几十颗坚硬的花生米。

盘子卡在上下颚之间,直接将她的下巴给脱臼了。

那颗藏在牙缝里的蜡丸毒囊,被花生米一挤,咕咚一声,顺着喉咙滑进了胃里。

蜡丸没有被咬破,直接落入胃中,短时间内根本不会融化。

翠仙儿瞪大了眼睛,两只眼珠子凸出得像死鱼,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呜声,整个人在地上疯狂抽搐,想咬咬不动,想死死不了。

裴舟拍了拍手上的油渍,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破口大骂:

想死在老子面前碰瓷。门都没有。

老子今天要是让你死在这,明天老子就得回刑部写三万字的结案陈词。

老子今晚必须把名声搞臭,谁也别想逼老子加班。

就在这时。

雅间的窗户忽然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

木屑横飞之中,四道矫健无比的黑影如同大鸟般掠入房内,落地悄无声息。

四个人皆穿着合体的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面巾,腰间挂着清一色的百炼钢刀。

裴舟吓得往后一蹦,直接跳到了贵妃榻的后面,手里死死攥着折扇:

卧槽,还有同党。

然而,这四名黑衣人落地的瞬间,根本没有去看地上的翠仙儿,反而齐刷刷地转过身,对着榻后面的裴舟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属下救驾来迟,请世子爷恕罪。

为首的黑衣人扯下面巾,赫然是沈青檀的贴身丫鬟,春桃。

裴舟眼角疯狂抽搐:春桃。你怎么在这。

少夫人料事如神。

春桃满脸崇拜地看着裴舟,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少夫人知道世子爷今晚以身作饵,故意大张旗鼓地来怡红院,就是为了引出潜伏在京城的南蛮谍首幽蝶。

少夫人担心世子爷安危,特命属下等暗中保护。

没想到,世子爷神勇盖世,属下等还没来得及出手,世子爷仅凭一只茶盘、一盘花生米,便生擒了这名穷凶极恶的刺客,还破了她的服毒之计。

世子爷智勇双全,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裴舟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脑门,眼前一阵阵发黑。

以身作饵。

引出南蛮谍首。

沈青檀,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戏。

老子就是单纯来青楼嫖娼的啊。老子要是知道她是刺客,老子连这扇门都不会跨进来一步。

误会……这全是他娘的误会。

裴舟无力地扶着额头,声音都在颤抖,

春桃,听我解释。我根本不知道她是刺客,我刚才是在非礼她,我是个色狼,我是个道德败坏的混账……

世子爷不必多言,属下都懂。

春桃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极其体贴地点了点头,

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世子爷为了大燕江山,不惜自污名声,甚至当众扮演好色之徒,这等忍辱负重的胸襟,普天之下除了世子爷,再无第二人。

少夫人说了,世子爷受委屈了。

这名刺客和怡红院的所有涉案人员,沈家暗卫已经全部接管。

明日一早,少夫人会亲自将人犯和口供呈送大理寺,为世子爷请功。

为我请功。

裴舟听到这四个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他本来是想来青楼搞臭名声,逼沈青檀休夫,逼皇帝免职。

结果现在不仅没搞臭,反而变成了为了国家大义,不惜牺牲个人名誉,深入敌巢、单枪匹马生擒南蛮谍首的孤胆英雄。

明天早朝,皇帝老儿不得当场感动得抱着他哭。

那些御史台的言官,不仅不会弹劾他,反而会把他吹成大燕朝道德与智慧的化身。

三年大限还有六天。

照这个立功的速度下去,都不用等到第七天,明天下午他就得被皇帝册封为一品大员,被天道反噬当场劈成焦炭。

不……不能送大理寺。

裴舟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春桃的胳膊,眼眶通红,声音凄厉,

春桃,我求求你了。把这女人放了吧。

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或者,你对外宣布,就说是我裴舟在青楼强抢民女,把人打成了重伤,行不行。

春桃看着裴舟这副激动的模样,眼中敬佩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世子爷。

都到了这个时候,您竟然还想把所有的功劳都让给大理寺,甚至不惜将罪名揽在自己身上,以全朝堂诸公的颜面。

您这般高风亮节,属下若是照办,岂不是猪狗不如。

带走。

春桃猛地一挥手,另外三名黑衣人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嘴里塞满花生米的翠仙儿五花大绑,如同扛麻袋一般扛在肩上。

春桃对着裴舟重重一抱拳:

世子爷,少夫人还在侯府等您回府喝参汤呢。

夜深风寒,请世子爷早些归家。

属下告退。

话音未落,四道黑影扛着刺客,直接从破损的窗户跃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空荡荡的雅间里。

冷风呼呼地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白纱帘子狂乱飞舞。

打翻的水盆还在滴答滴答地淌着水。

柱子上那柄淬毒的短刃,依旧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裴舟独自一人瘫坐在地上,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只觉得这世界充满了荒诞与绝望。

为什么。

裴舟仰天长啸,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为什么我想当个废物就这么难。

为什么每一次我想摆烂,世界都在逼我拯救大燕。

砚台战战兢兢地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看着呆坐在地上的世子爷,小心翼翼地问道:

世……世子爷,那翠仙儿姑娘还洗脚吗。不洗的话,小的去把楼下的烧刀子退了。

退个屁。

裴舟猛地转过头,双眼布满血丝,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拿上来。

给老子全拿上来。

老子今晚要喝死在这。

第四章

靖安侯府,偏厅。

三盏昏暗的油灯在红木圆桌上跳跃着微光,将屋内的气氛衬托得宛如秘密结社的刑堂。

圆桌旁,坐着三个女人。

大姐沈青竹,身形高挑健美,即便穿着一身素雅的妇人衣裙,眉宇间依然凝聚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凌厉煞气。她单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轻轻敲击着剑鞘,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二姐沈青莲,面容清丽绝俗,身形纤弱,手里捏着一柄象牙骨的折扇,神情淡漠,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眼底深处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

坐在正中间的沈青檀,面前摆着那枚被擦拭干净的正三品刑部官印,神色冷肃。

桌子底下。

大姐夫霍烈依然全副武装,脖子上戴着木夹板,两条腿僵直地架在椅子上,嘴里咬着布条,努力翻着白眼装死。

二姐夫柳玉书则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根吃剩下的糖葫芦棍子,一边在地砖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圆圈,一边吸溜着口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吃糖……玉书要吃糖……

行了,别装了。

沈青竹忽然冷喝一声,手中的长剑猛地往桌上一拍。

砰的一声闷响。

霍烈吓得浑身一哆嗦,脖子上的木夹板差点被震飞,整个人下意识地并拢双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站得笔直如松:

末将在。

地上的柳玉书手一抖,糖葫芦棍子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瞬间挺直腰板,眼神清明,神色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衣襟,默默从地上站了起来,退到了一旁。

沈青莲瞥了柳玉书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怎么,不画你的蚂蚁搬家了。刚才在相府后院,不是连自己的亲爹都咬了一口吗。

柳玉书干咳两声,移开视线,根本不敢和自家娘子对视。

霍烈则是满脸冷汗,强装镇定:

夫……夫人,你听我解释。我的腿其实偶尔还是有一点点知觉的,刚才那是回光返照……

闭嘴。

沈青竹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刀,

你们两个那点小把戏,真以为能瞒得过我们姐妹。

霍烈,你那两条腿上的石膏,用的根本不是军中的续骨膏,而是天香楼用来固定烤全羊的白泥巴。每次下雨天,你房里那股羊膻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霍烈的脸瞬间绿了。

柳玉书,你书房那根断掉的房梁,上面的锯痕平整光滑,锯末甚至还留在你的砚台里。

沈青莲冷冷地补充道,

你装傻第一天,默写的那篇前朝杂文,倒背如流,连标点都没错一个。你当真以为我和大姐是瞎子。

柳玉书倒吸一口凉气,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跪下。

霍烈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咬牙道:

既然你们早就看穿了,为什么不揭穿我们。为什么还要由着我们装瘫装傻。

为什么。

沈青竹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霸道与护短,

因为你们是沈家的男人。

沈家祖训第一条:沈家女所嫁之人,必须是顶天立地的人中龙凤。

你们既然已经替沈家挣够了军功和名望,霍烈是战神,玉书是文曲星,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你们累了,想偷懒,想在后院过安生日子,我和二妹便成全你们。

沈家的男人,哪怕是躺在轮椅上,哪怕是个流口水的傻子,也轮不到外人说半句闲话。

霍烈和柳玉书面面相觑,整个人如遭雷击。

搞了半天。

他们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自残装疯卖傻的绝密计划,在这三个女人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拙劣把戏。

她们不是被骗了,她们只是纯粹觉得功成名就之后,由着他们摆烂也没所谓。

那……那你们今晚把我们抓过来干什么。

霍烈擦了揉着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青檀缓缓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温婉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

因为三弟。

裴舟。

霍烈和柳玉书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沈青檀将那枚刑部官印往前一推,声音冰冷:

今晚,相公掀翻了我熬的强神汤,踩踏了官印,大张旗鼓地去了怡红院。

甚至扬言要当个彻头彻尾的纨绔,逼我写休书。

霍烈,柳玉书,你们两个今晚去过后院偏房吧。

这番自污退隐的馊主意,是不是你们教他的。

霍烈浑身的汗毛倒竖,急忙摆手:

没有。绝对没有。三弟冰雪聪明,自学成才,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对对对,三弟是天生反骨,我们劝都劝不住。

柳玉书也疯狂甩锅。

沈青莲美眸一眯,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你们知不知道,三弟和你们不一样。

你们退隐,是因为功成名就,大燕军权和文坛已定,没人敢动你们。

可三弟如今身在刑部漩涡中心。

前朝余孽、南蛮死士、京城贪官污吏,哪一个不想将他挫骨扬灰。

他如果在这个时候失去官职,失去陛下的庇护,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丁废柴,那些被他送进大牢的犯人家属,顷刻间就能将他撕成碎片。

霍烈和柳玉书愣住了。

他们光想着帮三弟摆脱沈家女的折磨,却完全忽略了裴舟这三年来到底得罪了多少亡命之徒。

沈青檀站起身,眼眶通红,双手撑在桌面上:

相公以为三年大限是天道反噬。

他以为退下来就能保命,甚至为了不连累我和侯府,宁愿把自己搞臭。

他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安稳。

霍烈。

末……在。霍烈下意识站直。

调集你当年的平南亲卫,全部换上便装,进驻京城各大要道。

沈青竹下令道,

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城去。

柳玉书。

在。柳玉书垂手肃立。

动用你在文坛的所有人脉和学生,明日早朝之前,写出一百篇歌颂裴神捕大义凛然、深入虎穴的策论,分发给各大书院和酒楼茶肆。

沈青莲神色冷峻,

我要在天亮之前,让全京城都知道,裴侍郎夜宿青楼,是为了大燕社稷不惜舍生取义。

霍烈和柳玉书听得头皮发麻。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裴舟别说被免职了,恐怕直接要被推上神坛,接受万民朝拜。

三弟啊三弟……

霍烈在心里暗暗哀嚎,

不是哥哥们不帮你,实在是你媳妇的战斗力,已经突破天际了。

那……青檀,你打算怎么办。

沈青竹看向自家三妹。

沈青檀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枚官印收回袖中,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相公既然想去怡红院买醉,那我便陪他醉。

他想把事情闹大,我便替他把天捅破。

城西枯井案,南蛮死士案,户部贪墨案。

今晚,我要借着相公的手,把这三起惊天大案,在怡红院一并结了。

与此同时。

怡红院,天字一号雅间。

裴舟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桌上东倒西歪地摆着七八个空酒坛子。

裴舟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整个人仰面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老子……老子就是个废物……

来人啊,给老子接着奏乐,接着舞……

明天御史要是……要是不参老子,老子去他家祖坟上跳舞……

砚台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想要扶他起来,却根本搬不动这具烂醉如泥的身躯。

就在这时。

怡红院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杂乱脚步声。

紧接着,兵刃碰撞的声音、桌椅被撞翻的声音,以及无数赌徒嫖客的惊恐尖叫声,瞬间打破了夜空的宁静。

搜。

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响,

所有出口全部封死。

连一只老鼠都不准放出去。

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砚台吓得浑身一哆嗦,急忙跑到门口顺着门缝往下看。

只见一队身穿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大理寺精锐甲士,宛如凶神恶煞一般冲进了大厅。

而为首之人,竟然是大理寺少卿,崔浩。

崔浩身后,还跟着十几名身穿黑衣、面色冷峻的蒙面高手。

世子爷。

砚台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裴舟身边,拼命摇晃着裴舟的肩膀,

大理寺少卿崔大人带兵把怡红院给围了。他们带了刀,看样子是要杀人啊。

裴舟醉眼朦胧地睁开眼,听到大理寺三个字,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嘿嘿傻笑了起来:

大理寺。

崔浩。

来得好啊……

这孙子平日里就看老子不顺眼,天天在皇帝面前告老子的黑状。

裴舟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旁边半坛子没喝完的烧刀子,步履蹒跚地朝着门口走去:

老子正愁没人抓老子的现行呢……

走,砚台,跟老子去门口,看老子怎么把这壶酒倒在崔浩那老小子的官帽上。

今天这欺君犯上的罪名,老子坐定了。

裴舟一把拉开雅间的雕花大门。

然而。

门外的景象,却让他浑身的酒意,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味。

三名怡红院的龟奴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黑色的弩箭。

而大理寺少卿崔浩,正手持一柄滴血的钢刀,站在楼梯口。

在他身后,几名黑衣死士正从后院的一口大铁箱子里,抬出一具具被白布包裹的尸体。

其中一具尸体的白布滑落,露出的面容,正是今晚原本应该去城西枯井验尸的刑部主事。

崔浩的面容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极度扭曲与狰狞。

他根本不是来逛青楼的,也不是来奉旨办案的。

这怡红院,根本就是崔浩这帮前朝余孽用来转移尸体、销毁证据的秘密据点。

城西枯井里的尸体,全是大燕重臣的家眷,是被崔浩等人暗中劫杀的。

他们打算今晚趁着夜色将尸体运出城外,却没想到裴舟突然大张旗鼓地闯了进来,直接把怡红院变成了全城瞩目的焦点。

崔浩被逼无奈,只能提前动手灭口。

裴舟。

崔浩缓缓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二楼走廊上的裴舟,眼中闪烁着困兽般的疯狂杀意,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你以为你带了几个沈家的暗卫,就能将我一网打尽吗。

今晚,你必须死在这。

裴舟握着酒坛子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股极度冰凉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大理寺少卿。

前朝余孽的大头目。

现场灭口。

裴舟看着那黑洞洞的十几把强弩,又看了看崔浩手里滴血的钢刀,脑海中疯狂回荡着两个字:

完了。

这次玩脱了。

第五章

夜风从走廊尽头破损的窗户灌进来,血腥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走廊两侧的红色灯笼在风中剧烈晃动,将崔浩那张扭曲狰狞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十几个身穿黑衣的死士呈半月形散开,手中的制式军弩全部上弦,泛着幽蓝光芒的淬毒弩箭,齐刷刷对准了站在二楼的裴舟。

砚台扑通一声瘫软在地,牙齿打战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世……世子爷,他们有弩……军弩……

在大燕朝,私藏军弩等同于谋逆,当诛九族。

崔浩既然连军弩都明晃晃地亮了出来,就代表他根本没打算留任何活口。

裴舟浑身的酒劲彻底化作了冷汗,顺着脊梁骨疯狂往下淌。

他手里还拎着那半坛子烧刀子,整个人站在原地,脑子里只有疯狂的吐槽:

老子只是想来青楼摆个烂,顺便让言官弹劾一下。

为什么随便进一家青楼,一楼是南蛮谍报据点,地下室是前朝逆党的藏尸窝点,连大理寺少卿都是个通敌叛国的逆贼。

这京城到底还有没有一个正经人。

还有没有一个纯粹为了寻欢作乐的干净地方。

裴侍郎,怎么不说话了。

崔浩拎着滴血的钢刀,一步一步踏上木质楼梯,脚步声沉重得像催命的鼓点,

平日里在大殿之上,你不是口若悬河、断案如神吗。

你不是算无遗策,连前朝余孽埋伏在京郊的三处暗桩都能连根拔起吗。

今夜你穿着大红吉服,孤身一人闯入怡红院,莫非真的以为我崔某人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

裴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崔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很清楚,这时候但凡说错半个字,十几支弩箭瞬间就能把他射成刺猬。

求饶。

不可能有用,反派谋逆暴露,绝不可能放过目击者。

硬拼。

他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穿越者,拿头去跟十几把军弩拼。

三十六计,唯有发疯。

在极端恐怖的生死压力下,裴舟骨子里的滚刀肉本能彻底爆发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放肆、张狂,在空旷血腥的怡红院大厅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琉璃吊灯都在微微颤动。

裴舟一边笑,一边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坛子里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宛如刀割,瞬间将他苍白的脸色烧得通红。

啪。

裴舟反手将空酒坛狠狠砸在脚下的木地板上,瓷片飞溅。

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嚣张地指着崔浩的鼻子,眼神狂傲得仿佛在看一条路边的野狗:

崔浩,你这条老狗,也配问本世子的话。

崔浩的脚步猛地一顿,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身后的十几个死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狂傲震得微微一滞,弩机下意识地紧了紧。

你以为本世子是孤身一人来的。

裴舟双手负后,迈着极其嚣张的四方步,在二楼护栏边上来回踱步,下巴扬得几乎能戳破屋顶,

你以为你那点破事,瞒得过本世子的眼睛。

三个月前,户部库银亏空八十万两,你以为那是沈尚书贪的。那是你崔浩暗中截留,用来铸造这批军弩的银子。

半个月前,城西枯井发现无头公案,你故意将案子压在大理寺不发,今晚又借着本世子来怡红院的由头,想把尸体运出城,栽赃给南蛮死士。

崔浩,你真当天下人的脑子,都跟你娘生你时一样被驴踢过吗。

这几句话,全是裴舟刚才结合地上那些尸体、军弩,以及之前在刑部卷宗里看到的蛛丝马迹,凭借着社畜多年看悬疑小说的经验,当场胡编乱造、强行串联出来的。

然而。

听在崔浩的耳朵里,却宛如平地惊雷。

崔浩的脸色瞬间从狰狞变成了惨白,握着钢刀的手甚至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全中。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节点,甚至连他贪污库银铸造军弩的绝密计划,竟然被眼前这个看似烂醉如泥的年轻人,一字不差地当众揭穿。

这个怪物。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难道他今晚大张旗鼓地来青楼,甚至故意放浪形骸、当众掀翻自家夫人的药碗,全都是为了麻痹自己,引诱自己主动跳出来灭口。

好深的城府。

好可怕的心机。

崔浩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衬,眼中的杀意瞬间被极度的惊恐所取代:

你……你早就知道了。

本世子不仅知道,本世子还特意在这等了你两个时辰。

裴舟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崔浩,眼神凌厉如刀,

崔浩,回头看看你的身后。

本世子敢站在这里跟你废话,你猜,这怡红院的门外,现在围了多少人。

崔浩心头剧震,猛地转头朝身后的大门看去。

然而,大门外一片死寂,只有呼呼的风声。

崔浩猛然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大吼:

你在诈我。

外面根本没人。

给我射。把这小畜生射成筛子。

死士们眼中凶光毕露,手指猛扣弩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怡红院的大门连同半堵坚固的砖墙,被人以极其狂暴的力量生生轰碎。

砖石崩飞,烟尘四起。

一道魁梧雄壮如铁塔般的身影,裹挟着滔天的煞气,直接从烟尘中大踏步跨了进来。

来人手中提着一柄重达八十斤的镔铁大枪,长枪在半空中带起一道凄厉的破空声,宛如雷霆横扫。

砰砰砰砰砰——

刺耳的骨裂声骤然响起。

站在门口的五名黑衣死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连人带弩直接被这一枪砸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立柱上,胸骨塌陷,当场毙命。

烟尘缓缓散去。

只见那位传说中高位截瘫、只能歪在轮椅上苟延残喘的平南战神霍烈,此刻正昂首挺胸地站在大厅中央。

他身上那套原本用于固定身躯的白色绷带早就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猩红的战甲。

霍烈的目光如铜铃般冰冷,手中的铁枪往青石板地面上重重一顿。

咔嚓一声,整块青石板寸寸碎裂。

大燕平南军在此。

逆贼崔浩,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沈家的姑爷。

霍烈的暴喝声宛如龙吟虎啸,震得整座二层小楼簌簌掉灰。

大厅里的死士们全都被这恐怖的气势震慑住了,面露惊恐,连连后退。

霍……霍烈。

崔浩看着眼前这个生龙活虎、煞气冲天的战神,眼珠子差点瞪裂开来,

你不是瘫了吗。

太医明明说你全身粉碎性骨折,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瘫个屁。

二楼的另一侧窗户忽然被一脚踹开,一道白衣胜雪的俊雅身影飘然而落,稳稳站在了一张红木八仙桌上。

正是那位被房梁砸傻、整天只会吃糖葫芦的相府小公子,柳玉书。

柳玉书手中折扇刷的一声展开,嘴角挂着从容冷酷的笑意,宛如运筹帷幄的再世诸葛:

崔少卿,如果大姐夫不装瘫,如果不装傻,京城这盘大棋,怎么能引得你这只潜伏了十年的硕鼠主动出洞呢。

三弟以身为饵,深入虎穴。

我们做姐夫的,若是再不来收网,岂不是枉费了三弟这番苦心孤诣的惊天妙计。

柳玉书话音刚落,大厅四周的门窗同时轰然碎裂。

上百名身穿精铁重铠、手持长刀的平南军悍卒,宛如钢铁潮水般涌入大厅,瞬间将整座怡红院围得水泄不通。

弓弩手全部在二楼外围就位,数百支泛着寒光的箭矢,居高临下地锁定了崔浩和他剩下的死士。

绝境。

真正的十面埋伏。

崔浩看着眼前的霍烈、柳玉书,又抬头看了看二楼负手而立、神色从容冷漠的裴舟,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局。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了整整三年的死局。

平南少将军装瘫,相府奇才装傻,刑部神捕装纨绔自污……

他们沈家三个女婿,竟然全都在演戏。

整整演了三年,把整个朝廷、把天下百姓、把他们前朝所有的暗桩,全当成了猴子来耍。

噗通。

崔浩手中的钢刀无力地掉在地上,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血泊之中。

他面如死灰,仰天发出绝望的惨笑:

裴舟……沈家……

好狠的心计。好大的胃口。

我崔浩输得心服口服……输得心服口服啊。

二楼护栏边。

裴舟双手紧紧抓着栏杆,指甲深深地抠进木头里。

他看着底下跪地认罪的崔浩,又看着霸气无双的大姐夫霍烈,以及风度翩翩的二姐夫柳玉书。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思考。

不是……

两位姐夫……

你们半个时辰前在后花园,不是哭着喊着说被沈家女人逼疯了吗。

不是让我赶紧选一个残疾方案,好跟你们一起去后院吃香喝辣当废人吗。

怎么老子一转眼,你们一个提着八十斤铁枪杀气腾腾,一个摇着折扇开始大谈惊天妙计了。

你们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没有一点信任可言了。

就在裴舟怀疑人生的当口,一道清冷优雅的脚步声,从破碎的大门口缓缓传来。

环佩叮当。

沈青檀身穿一袭庄严华贵的一品诰命凤尾裙,缓步踏入血腥弥漫的大厅。

在她身后,沈青竹手按长剑,沈青莲轻摇罗扇,沈家三姐妹并肩而立,气场强大得让在场所有的甲士齐齐躬身行礼。

相公。

沈青檀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看着二楼凌乱却屹立不倒的裴舟。

她的眼眶中泛着激动的泪水,眼神中是无尽的崇拜与爱慕:

逆贼崔浩已被生擒,城防布防图安然无恙,南蛮暗桩全部拔除。

大理寺与刑部的陈年悬案,在今夜彻底告破。

陛下已经连夜升殿,百官齐聚金銮。

妾身奉旨,特来迎相公入朝,受封拜相。

沈青檀的话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

下一刻,大厅内上百名平南军悍卒齐齐单膝跪地,声震云霄:

请世子爷入朝受封。

请裴侍郎入朝受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把怡红院的屋顶给掀翻。

二楼上。

裴舟浑身僵硬,低头看着那一个个跪在地上、满脸狂热的人,又看了看满脸写着我相公是天下第一大英雄的沈青檀。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三年保质期。

什么天道反噬。

全都是扯淡。

最可怕的根本不是什么厄运反噬,而是沈青檀那个无底洞一般的脑补引擎,以及沈家这群根本不讲道理的变态女人。

他想摆烂,全世界都在给他递刀子。

他想自毁名声,满朝文武都在连夜帮他写功德碑。

裴舟扶着栏杆,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一万倍的笑容。

他看着沈青檀,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与苍凉:

娘子……

如果我现在从这二楼跳下去,把脖子摔断……

明日的大典,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去了。

沈青檀展颜一笑,倾国倾城,语气温柔得宛如三月的春风:

相公说笑了。

就算你全身瘫痪,只剩一张嘴能喘气。

妾身也会亲自用八抬大轿,把你抬上内阁首辅的交椅。

这辈子,你想当个废物。

除非天下太平,万民无冤。

否则,妾身绝不答应。

第六章

金銮殿上的琉璃瓦在晨曦中泛着刺目的金光。

卯时三刻,文武百官齐聚大殿,平日里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却像炸开了锅的菜市场,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昨夜怡红院的大火和厮杀,早已传遍了整个京城。

大理寺少卿崔浩通敌叛国、私藏军弩、暗杀朝廷命官。

这一桩桩罪名,随便挑出一件都足以诛灭九族。

而更让百官震撼得眼珠子乱颤的,是侦破这起惊天逆案的过程。

裴侍郎当真是神人转世啊。

一名御史台的老御史胡子乱颤,神情激动得满面红光,

为了引出崔浩这个潜伏十年的逆贼,裴侍郎竟不惜以身犯险,故意在白日里自污名声,佯装沉湎酒色,甚至当众踩踏官印以麻痹逆党。

老夫昨日还写了奏折,准备弹劾裴侍郎放浪形骸。如今想来,老夫当真是愚不可及,险些坏了国家栋梁的惊天大计。

可不是嘛。

旁边一位刑部尚书连连擦拭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附和道,

听说裴侍郎在青楼雅间之中,面对数十把淬毒军弩,面不改色,饮酒谈笑。仅仅用了一盘花生米,便破了南蛮死士的服毒自尽之法,随后空手夺白刃,三言两语便将崔浩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

这等胆魄,这等智谋,古之诸葛再世,亦不过如此啊。

大殿正中央。

威远侯少将军霍烈,此刻昂首挺胸地跨立在武官之首,腰杆挺得笔直,身上的铠甲擦得锃亮,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在后花园盘腿啃牛肉的猥琐模样。

在他身侧,相府小公子柳玉书一袭青色仙鹤官袍,手持白玉笏板,神态从容淡雅,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仿佛全天下所有的学问都在他那颗不久前刚刚被自己用木棍砸过的脑壳里。

霍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柳玉书一眼,嘴唇微动,压低声音道:

二弟,待会儿陛下要是问起咱们俩装病的事,你怎么说。

柳玉书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同样用极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慌什么。青檀昨夜已经给陛下递了密折,就说我们二人装病,乃是奉了先帝密旨,为了暗中协助三弟布局京城防务。

大姐夫,待会儿你只需摆出一副为国忍辱负重的委屈相,剩下的交给我编。

霍烈在心中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文曲星,心眼子比莲藕还多。

只是可怜了三弟……

柳玉书轻叹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同情:

三弟现在怕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此时此刻,金銮殿外长长的白玉汉白玉台阶上。

四个身强体壮的金吾卫,正抬着一顶软轿,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大殿行进。

软轿上,裴舟整个人陷在厚厚的狐裘大氅里,双目无神地看着瓦蓝的天空,嘴唇发白,脸色惨绿。

他昨晚喝了整整七坛烈酒,胃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

在他身侧,沈青檀身着一品诰命大红翟衣,头戴九尾凤钗,仪态万方地缓步随行。

相公,再坚持一下。

沈青檀侧过头,极其体贴地从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的丝帕,轻轻替裴舟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眼神温柔得能滴出蜜来,

陛下对你赞不绝口,文武百官皆对你心悦诚服。

过了今日,相公便是大燕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参知政事,位同副相。

沈青檀的声音极轻,极柔,但落在裴舟的耳朵里,却跟催命的锁魂曲没有任何区别。

参知政事。

副相。

老天爷啊。

裴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上辈子为了一个项目经理的职位,天天加班到凌晨四点,最后猝死在工位上。

这辈子好不容易投胎成了侯府世子,家里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睡不完的软玉温香,他只想安安静静当一个每天睡到自然醒、除了呼吸什么都不干的人间极品米虫。

结果三年时间,沈青檀硬生生用补药、卷宗和不可抗力的神助攻,把他推到了帝国最高决策层的位置上。

这哪里是旺夫。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油锅上,还要在他身上抹蜜烤出香味来。

沈青檀……

裴舟声音沙哑,微弱得像个重病垂危的行将就木之人,

你放过我吧。

我招了,我全招了。

昨晚那盘花生米,我真的是单纯想噎死那个刺客。

我说的那些崔浩的罪状,全是我瞎编的,我连户部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就是个草包,我肚子里全是草料,连一篇八股文我都写不全。

你去跟皇帝老儿说,免了我的官,哪怕让我去守皇陵扫落叶都行,求你了。

沈青檀听着裴舟这番肺腑之言,不仅没有丝毫恼怒,眼底的怜惜和崇拜反而愈发浓郁。

她伸出柔弱无骨的玉手,隔着大氅轻轻握住了裴舟冰冷的手指,柔声道:

相公,你又在说胡话了。

每次你立下不世奇功之后,总是这般自谦,甚至不惜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

古之圣贤讲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相公这般视功名利禄如浮云的品格,才真正配得上宰辅之位。

你放心,有妾身在,内阁那些繁杂的公文案卷,妾身自会替你分担梳理。相公只需坐在中书省的堂前,为大燕掌舵定海便可。

裴舟听到这话,一口老血直接涌到了嗓子眼,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分担公文。

替他梳理。

这意思是,以后他白天在内阁当吉祥物,晚上回家还得被沈青檀监督着批阅天下奏折。

这日子还能过吗。

这跟在阴曹地府被阎王爷抓去天天批改生死簿有什么区别。

落轿——

随着尖锐的太监唱诺声,软轿稳稳停在了金銮殿前。

百官肃静,所有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集中在了殿门口。

裴侍郎觐见——

大殿深处,龙椅上的皇帝猛地站起身来,甚至顾不得天子仪态,大步走下了九龙台阶。

裴卿。

老皇帝快步迎到大殿门口,一把扶住了被沈青檀搀扶着走下软轿的裴舟。

当看到裴舟那苍白如纸的脸色、摇摇欲坠的身形时,皇帝的眼眶瞬间红了。

老皇帝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握住裴舟的双手,声音都在哽咽:

裴爱卿。

苦了你了。

朕当真是苦了你了啊。

满朝文武,皆以为你是仗着祖宗荫庇的纨绔,连朕先前都觉得你行事荒唐、不堪大用。

谁曾想,你为了替朕铲除朝中逆党,为了替大燕拔掉崔浩这颗毒瘤,竟然甘愿背负骂名,以残躯深入虎穴。

昨夜一战,若非爱卿机警过人,朕的江山,险些就要被逆贼打败啊。

裴舟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老皇帝,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陛下……

臣……臣有罪。

裴舟决定殊死一搏。

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大殿的金砖地面上。

既然沈青檀能脑补,那他就用最直接的言语,自爆身份。

陛下,臣昨夜去怡红院,根本不是为了查案。

裴舟抬起头,声嘶力竭,满脸决绝,

臣就是去嫖娼的。

臣贪恋翠仙儿的美色,臣想将她纳为小妾。

臣掀翻了夫人的药碗,臣踩踏了朝廷的官印,臣辱骂了当朝内阁,臣甚至还想辞官不做,天天在家睡觉。

臣道德败坏,臣不堪大用,臣欺君罔上。

请陛下下旨,即刻将臣削职为民,打入天牢,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

金銮殿内,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

满朝文武百官,连同龙椅旁边的太监宫女,全都惊呆了。

文官们面面相觑,眼底的震撼逐渐演变成了极度的敬佩。

武官们更是感动得眼眶泛红,霍烈甚至在旁边夸张地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

跪在裴舟身旁的沈青檀,更是缓缓伏下身去,声音凄美而决绝:

陛下明鉴。

相公昨夜受了惊吓,加之吸入了逆贼的迷魂烟,此刻神志尚有些不清,所言皆是胡话。

即便相公真的想要纳妾,也是臣妾操持家务不力,臣妾愿受陛下责罚。但相公赤胆忠心,天地可表,绝非自甘堕落之人。

站在文官队列里的柳玉书适时迈步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

陛下,微臣有奏。

裴侍郎此举,非但无过,反而是至纯至孝、至忠至勇之表率。

他深知此次破获逆党,功高震主,满朝瞩目。为了不使陛下为难,为了不让同僚嫉恨,他竟不惜当众自污,将这等盖世奇功说成是寻欢作乐的荒唐之举。

以自身名节,换取朝局平稳。

试问满朝公卿,谁能有裴侍郎这般高风亮节。

柳玉书的一番话,宛如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轰的一下。

大殿上的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高呼声在大殿内回荡:

裴侍郎高风亮节,臣等佩服。

请陛下重赏裴侍郎,以安天下忠臣之心。

老皇帝更是激动得胡子乱颤,一把将瘫软在地上的裴舟强行拉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老泪纵横:

爱卿啊。

你莫要再说了,朕全都明白了。

你不想居功自傲,你想功成身退,你想保全朕的名声。

朕若是免了你的官,朕岂不是成了昏庸无道的暴君。

朕若是成全了你的自污,天下万民该如何看待朕。

裴舟被老皇帝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眼珠子翻白,耳边全是老皇帝感激涕零的抽泣声。

明白了。

你明白个屁啊。

老子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老子连下辈子投胎想当头猪的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你们为什么非要把老子往圣人的神坛上架。

传朕旨意。

老皇帝猛地转过身,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

刑部侍郎裴舟,忠肝义胆,智勇无双。

今特进光禄大夫,加封一品镇国公,拜中书门下平章事,入阁参预机务。

赐紫禁城骑马,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另,赐婚沈氏青檀为一品镇国夫人,赐良田万顷,黄金十万两,钦此。

完了。

彻底完了。

裴舟两眼一黑,双腿一蹬,这次不是装的,他是真的被气得直接昏死了过去。

爱卿。

裴卿家。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金銮殿上,瞬间乱作一团。

第七章

三日后。

镇国公府,后院深处的一处极为隐秘的偏僻水榭中。

一张铺着软垫的巨大紫檀木八仙桌旁,三个男人瘫坐如泥。

中间的裴舟,头上绑着一根厚厚的白布带,身上穿着宽松的睡袍,嘴里叼着一根早就冷掉的参汤吸管,双目空洞无神,宛如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

在他左边,霍烈翘着二郎腿,一边哼着边关小调,一边极其悠闲地用铁签子扎着盘子里的蜜饯往嘴里送。

在他右边,柳玉书正优哉游哉地泡着一壶顶级大红袍,茶香袅袅,脸上挂着惬意至极的微笑。

三弟啊。

霍烈咽下蜜饯,拍了拍裴舟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与同情,

恭喜啊。二十三岁的一品镇国公,大燕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内阁宰辅。

现在外头的说书先生,把你编排成了紫微星下凡,说你三岁能吟诗,五岁能手撕恶狼,二十岁算无遗策、平定逆党。

听哥一句劝,认命吧。

裴舟眼皮耷拉着,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发出游丝般微弱的声音:

霍烈……

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叛徒。

那天晚上在怡红院,你那一枪要是稍微偏一点,把崔浩放跑了,老子今天也不至于坐在这个位置上。

还有你,柳玉书。

裴舟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正在品茶的柳玉书,

你那天在大殿上,到底哪来那么好的口才。

你不是文曲星吗。你肚子里的墨水,全他娘的用来背刺老子了是不是。

柳玉书抿了一口热茶,优雅地笑了笑,毫不愧疚地说道:

三弟,这你可不能怪我和大姐夫。

那天晚上的局势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姐手里的刀已经架在大姐夫的脖子上了,二姐的绣花针就抵在我的腰眼上。

我们要是不去怡红院救场,不把你捧上天,我们俩当天晚上就得被她们姐妹俩剁碎了喂狗。

死道友不死贫道,自古皆然嘛。

霍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甚至深情地揽住了裴舟的脖子:

三弟,你受累一点,整个沈家的荣耀,乃至我们两个的退休幸福生活,全指望你一个人扛着了。

你看,我和玉书现在多快活。

大姐觉得我为国尽忠、伤了根本,现在每天准我睡到日上三竿,府里的兵权全部交出去了,连早操都不用出。

二姐觉得玉书大智若愚、不求名利,天天在相府后院给他买各种好玩的蝈蝈和蛐蛐,连半卷诗书都不逼他看了。

我们俩现在,是真的退休了。

而这一切,全靠三弟你在前头顶着啊。

裴舟听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把扯下头上的白布带,狠狠摔在桌子上。

凭什么。

裴舟悲愤欲绝,捶胸顿足,

凭什么大家都是沈家的女婿,凭什么你们俩能装瘫装傻在后院当米虫,老子就得每天天不亮去中书省批阅天下奏折。

三年保质期。

去他娘的三年保质期。

今天就是整整第三年了。

老子怎么还不瘫。老子怎么还不傻。

老天爷,你瞎了吗。你睁开眼看看啊,赶紧降个雷把我劈成植物人吧。

裴舟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得宛如杜鹃啼血。

水榭外面的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木屐声。

霍烈和柳玉书脸色骤变,几乎在同一瞬间,霍烈一把抄起旁边椅子上的木夹板卡在自己脖子上,两条腿极其利索地往脚踏上一搭,整个人歪倒在轮椅里,双眼翻白。

柳玉书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桌上的大红袍泼进旁边的花盆,抓起桌角一个咬了一半的糖人塞进嘴里,双眼无神地咬着手指头,口水瞬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动作之丝滑,配合之默契,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唯有裴舟,依旧保持着瘫在椅子上的死狗姿势,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反正毁灭吧,赶紧的。

水榭的竹帘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挑开。

沈青檀端着一个精致的红木托盘,缓步走了进来。

托盘上,没有黑漆漆的补药,也没有散发着腥气的鹿茸虎骨汤。

只有一壶清亮的桂花酿,和两碟精致的点心。

在她身后,沈青竹和沈青莲微笑着并肩而行,手里各自拿着一件披风。

大姐夫,别翻白眼了,仔细眼珠子掉出来。

沈青竹走上前,没好气地拍了霍烈的后脑勺一巴掌。

霍烈浑身一颤,干笑着扯下木夹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夫……夫人,你今儿个步子怎么这么轻……

沈青莲也走到柳玉书身旁,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极尽温柔地替他擦掉嘴角的糖渍,柔声道:

相公,今日不用装了。三妹都跟我们坦白了。

柳玉书一愣,嘴里的糖人差点掉在地上。

坦白。

水榭正中央,沈青檀将桂花酿和点心轻轻放在裴舟面前的桌子上。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催促裴舟看卷宗,反而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柔软的双手,捧住了裴舟那张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脸庞。

相公。

沈青檀那双水润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严苛与精明,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柔情与一丝极深极深的歉意:

对不起。

这三年,难为你了。

裴舟愣住了。

霍烈和柳玉书也愣住了。

什么情况。

沈家三姐妹转性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青檀轻轻叹了一口气,依偎在裴舟的膝头,低声道:

昨夜,大姐和二姐将你们在后花园的谋划,全告诉我了。

相公,你以为的沈家女旺夫三年必遭天谴,其实……根本就是国师当年胡诌的一句谶语。

当年父亲官微言轻,在朝中饱受排挤。

国师乃是父亲的至交好友,为了不让我们姐妹沦为权贵联姻的牺牲品,才故意放出沈家女旺夫但有期限的谣言。

为的,就是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有所顾忌。

裴舟的呼吸一窒:

谣……谣言。

是。

沈青竹在旁边抱胸冷哼道,

我和青莲早就知道这是假的。

我们逼着霍烈和玉书上进,是因为他们当年确实混账。一个整日借病避战,一个整天装傻逃避家族责任。

若不逼他们一把,他们早就成了边关的枯骨、深宅里的废人。

后来他们立了战功,成了文曲星,自导自演自残那一出戏……我们姐妹虽心知肚明,但想着他们确实为国家、为沈家付出了太多,身子骨也确实累了,便由着他们去装。

沈青莲也叹了口气,抚摸着柳玉书的头发:

相公想在后院看蚂蚁,妾身便陪他看一辈子。名利前程,终究抵不过一家人平安顺遂。

裴舟听到这里,整个人如遭雷击。

搞了半天。

这所谓的旺夫大运,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人为的硬核催熟。

这两个姐夫,之所以能成功退休,是因为他们真的把军功和文名刷满了,达成了沈家姐妹的通关条件。

而他裴舟……

那我呢。

裴舟猛地坐直身子,眼眶通红地看着沈青檀,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

为什么你一直不放过我。

为什么我查了六十八起大案,把前朝余孽全端了,你还要逼我当宰辅。

沈青檀仰起头,看着裴舟那张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一笑,宛如春雪消融,美得不可方物。

因为妾身以为……相公是真心喜欢查案啊。

沈青檀轻声道,

大姐夫每次练武,脸上都是痛苦。二姐夫每次背书,眼里都是绝望。

可相公你不一样。

你每次去破案,虽然嘴里骂骂咧咧,喊着要睡觉、要摆烂,可你一到案发现场,那双眼睛便亮得吓人。

你掀翻馄饨摊,砸中反贼地道,生擒南蛮谍首,每一次你都在笑,每一次你都把那些大奸大恶之徒玩弄于股掌之间。

妾身一直以为,这是相公独特的乐趣。

以为相公志在天下,想要荡平这世间所有的不平之事。

所以,妾身才倾尽全力,甚至不惜动用沈家的一切底蕴,只为了替相公铺平通往至高的道路。

水榭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裴舟张大了嘴巴,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独特的乐趣。

眼睛亮得吓人。

大姐。

老子那是困的,老子那是气的,老子那是被逼急了之后神经衰弱在发狂啊。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

裴舟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

只要我明确告诉你,我不想干了,我只想当个废物……

你就会像大姐二姐一样,由着我在家躺平。

沈青檀温婉一笑,将桂花酿倒进杯中,双手递到裴舟面前:

相公如今已是一品镇国公,内阁首辅。

名望、地位、权势,相公已经站在了大燕的最顶峰。

朝中逆党已除,边疆蛮夷不敢来犯,天下四海升平。

相公若是真的累了……

沈青檀眨了眨清澈的眸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无尽的宠溺:

那从明日起,内阁那把椅子,妾身替相公去坐。

奏折,妾身替相公去批。

相公只需在这国公府的后院里,同大姐夫、二姐夫一起,斗斗蛐蛐,晒晒太阳,安安稳稳地当一辈子镇国公府的闲散老太爷。

相公,可愿意。

这一刻。

秋风拂过水榭,池塘里的落叶荡起层层金色的涟漪。

裴舟看着眼前那杯清冽温香的桂花酿,又看着沈青檀那双满是真诚与爱意的眼睛。

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从他的眼角滑落。

三年了。

天知道他这三年为了摆烂,到底受了多少天大的罪过。

合着他费尽心机去青楼、去赌坊、甚至差点把命搭在怡红院里的一系列骚操作,全他娘的是在跟空气斗智斗勇。

早知道只要跟沈青檀把话说清楚,就能直接快进到退休吃软饭的环节。

他何至于在金銮殿上把自己气得当场休克啊。

霍烈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喃喃道:

等等……

合着以后三弟不仅不用上班,连首辅的活儿都有青檀替他干。

每天躺在家里吃软饭,还能挂着一品国公的名头。

柳玉书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桌上,嘴角狠狠抽搐:

这……这已经不是吃软饭了。

这是把软饭做成了满汉全席,硬生生喂到嘴里啊。

相公。

沈青檀将酒杯往前递了递,柔声道:

喝了这杯酒,明日妾身便进宫,替你告假三十年。

裴舟颤抖着接过酒杯。

他低头看着清澈的酒水,又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

突然。

他猛地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后,裴舟整个人往紫檀木躺椅上一倒,双腿笔直地往前一蹬,双手搭在小腹上,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砚台。

裴舟闭着眼睛,极其安详地吐出一口气,

去,把后院那只叫大将军的蛐蛐给本公爷抓过来。

本公爷今天要跟大姐夫大战三百回合。

谁要是敢再提公文半个字,本公爷当场就把他扔进护城河里喂鱼。

沈青檀看着躺椅上瞬间入定、彻底化作一摊烂泥的裴舟,忍不住掩嘴轻笑。

她拿起桌上的大氅,极尽温柔地盖在裴舟的身上。

阳光洒在水榭里,暖洋洋的。

霍烈咬着蜜饯,柳玉书摇着折扇,裴舟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沈家三个最聪明的女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出了水榭,顺手带上了竹帘。

这天下,终究是太平了。

而这镇国公府的软饭……

裴舟决定,连吃一百年,一口都不剩。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