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成都
成都的八月末,是闷沉沉的热浪。
黏腻的风裹着燥热,压得人喘不过气,路边的梧桐叶蔫巴巴垂着,纹丝不动。
温竹芷就是在这样一个滚烫的日子,跌进了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姨爹那辆老旧的捷达空调在走了这趟长途时坏了,车窗大开着,热风一股脑灌进来,拂在脸上又烫又燥。她缩在后座,身侧死死挨着两个塞满的行李箱,一只装着她寥寥无几的衣物,另一只全是妈妈生前的零碎物件。
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发闷。
姨妈坐在副驾,一路上频频回头。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上,欲言又止,兜兜转转无数次,最后只轻轻叹出一句:“到了就好,小竹,以后就在这儿安家了。”
她靠着车窗,眼皮垂着,一言不发。
自从走出殡仪馆那扇冰冷的大门,她的世界就安静了。沉默成了她唯一的保护色。
姨妈家在老旧的家属院小区,六层步梯楼,没有电梯,斑驳的墙皮爬满岁月的痕迹。温竹芷没让姨爹伸手,默不作声,一手拎着一只箱子,一步一步往上挪。手臂被拉杆勒出深深的红痕,钝钝地疼,可这点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推开家门的瞬间,热闹扑面而来,刺眼又突兀。
少年周航四仰八叉瘫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综艺笑声喧闹刺耳,填满了整个客厅。听见动静,他转头,目光直白又莽撞,上上下下扫了她一遍,毫无顾忌地开口:“妈,她也太瘦了吧,看着风一吹就倒。”
姨妈抬手轻拍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周航毫不在意,视线落在她脚边的行李箱,又随口补了一句:“姐,你这个箱子款式好土哦。”
温竹芷僵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地立着。箱子的重量压在手上,周遭的烟火热闹都与她格格不入。
厨房油烟机嗡嗡轰鸣,姨爹忙着炒菜;姨妈在给她收拾房间;周航转头继续盯着电视,笑得肆无忌惮。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唯独她,是多余的闯入者。
晚饭的餐桌摆满了地道的川菜,油亮的回锅肉,嫩滑的麻婆豆腐,清爽的炒藤藤菜,每一道都浸着成都人最爱的麻辣。
满桌辣味直冲鼻腔。
温竹芷捏着筷子,只低头扒着纯白的米饭,一口菜都没动。
姨妈这才恍然反应过来,慌忙拍了下额头:“哎呀,我搞忘了!小竹以前从来不吃辣。”
她起身就要进厨房,想给她单独煎个清淡的鸡蛋。
温竹芷立刻抬头,声音轻得近乎微弱:“不用了姨妈,我吃饱了。”
她根本没饱。胃里空空荡荡,可她不敢麻烦任何人。寄人篱下的局促,让她习惯性收起所有需求。
旁边的周航又忍不住开口,带着少年无心的直白:“姐,你吃不惯川菜怎么办啊?我们成都天天都吃辣的,你以后天天都吃不饱哦。”
“周航!少多嘴!”姨妈厉声喝止他。
少年立刻闭了嘴,却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打量她。
温竹芷始终低着头,一口一口机械地咽着白饭。滚烫的米饭压不下心底的寒凉,偌大的餐桌,她像个局外人,孤单得彻底。
那晚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纹,忽然想起妈妈做的腌笃鲜。春笋、咸肉、百叶结,小火慢炖一下午,汤色奶白,鲜得人能把舌头吞下去。妈妈总说,我们小竹是浙江人,吃不惯辣不要紧,姆妈给你做一辈子腌笃鲜。
可妈妈只做了十四年。
第二章 外号
九月开学,秋老虎依旧肆虐。
温竹芷穿着崭新的蓝白校服,站在陌生的教室门口,指尖紧绷到泛白。
班主任李老师领着她走进教室,清亮的声音传遍全班:“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温竹芷,大家多多照顾。”
教室里安静不过两秒,细碎的窃窃私语立刻炸开。
有人压着嗓子,带着戏谑的调侃:“温猪子?这名字也太好笑了。”
字字清晰,尽数落入耳中。
温竹芷站在讲台边,十指死死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堪堪压住眼底的酸涩。
李老师将她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低头快步走过去,落座的瞬间,后排几个男生憋不住的笑声此起彼伏。为首的寸头男生江磊,吊儿郎当歪着身子,用一口地道的四川方言跟旁边人嘀咕了一句,她听不懂,但看同伴笑得前仰后合,知道是在拿她打趣。
整整一节数学课,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解题步骤,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句刺耳的外号,和满堂藏不住的嘲笑。
课间休息,江磊大大咧咧伸手拍她的肩膀,语气欠兮兮的:“温猪子,你是从哪儿转来的哦?外省来的啊?”
她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回头,一字一顿,格外认真地纠正:“我叫温竹芷。”
“啥子?”江磊没听清,挑眉。
“竹子的竹,白芷的芷。温竹芷。”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的倔强。
江磊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那笑看着促狭,却没有很深的恶意:“哦哦,竹芷!晓得晓得,莫生气嘛,我们闹着玩的。”
旁边几个男生跟着哄笑。
细碎的笑声缠绕着她,挥之不去。她分不清,他们笑的是她拗口的普通话,是她独特的名字,还是格格不入、卑微渺小的她自己。
放学回家,她独自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静静看了自己很久。
镜中的少女身形单薄,皮肤是常年不见暖阳的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阴郁。
她对着镜面,轻轻念自己的名字:“温竹芷。”
话音落地,滚烫的眼泪猝不及防砸落,砸在冰冷的洗手台上。
第二天清晨,早读课前。
她拿出崭新的作业本,拿出修正带,一点点涂掉封面上“温竹芷”三个字。白色的涂层盖住了爸妈赋予她的名字。
她提笔,缓缓写下两个字——周芷。
随姨爹的姓氏,普通、平淡、无人关注,足够安全。
李老师收作业时,扫到她作业本上新的名字,目光停顿片刻,最终什么也没问,默默翻了过去。
但那天下午,李老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只有她们两个人。李老师给她倒了杯热水,推到她面前,语气很轻:“小竹,老师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你爸妈的事,你姨妈跟我提过。”
温竹芷垂着头,手指绞着校服衣角。
“改名字,是想跟姨妈姨爹更像一家人?”李老师问得很委婉。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李老师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说:“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老师。”
温竹芷走出办公室时,轻轻舒了口气。她没说出口的是——每次有人念“温竹芷”三个字,教室里就会响起那种笑声。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真的害怕了。
李老师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眉头微微皱起。
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三章 周芷
改名字的秘密,终究没能藏住。
那天周末,温竹芷出门买文具。周航进她房间借充电器,一眼就看见了书桌上的作业本。
崭新的“周芷”二字,格外刺眼。
他拿着本子快步冲到客厅,举得高高的,当着姨妈姨爹的面,大声嚷嚷:“妈!姐把名字改了!她现在叫周芷了!”
客厅的空气瞬间凝固。
姨妈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整个人都僵住了。姨爹放下手里的茶杯,从沙发上坐直身体,接过作业本,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沉默不语。
傍晚温竹芷推门回家的那一刻,立刻察觉到家里压抑诡异的氛围。
姨妈红着眼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阳台的烟味比往常更重,姨爹的身影隐在暮色里。周航自知闯了祸,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声。
“小竹,你过来。”姨妈的声音沙哑又疲惫。
她乖乖走过去,站在沙发前。
姨妈把作业本轻轻放在茶几上,眼眶通红:“你咋个要偷偷改名字喃?”
她垂眸,缄默无言。
“这是你妈老汉好不容易给你取的名字,是他们留给你的念想,你咋个说改就改了喃?”姨妈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你妈要是泉下有知,该多难过啊——”
“不要提我妈妈。”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硬。
姨妈的话骤然卡在喉咙里,怔怔地看着她。
“我妈妈不在了。”温竹芷抬眼,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的倔强,“我改个名字,怎么了?”
姨妈积攒的情绪彻底崩塌,眼泪滚落下来。
温竹芷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孤竹,倔强挺立。悲伤沉在心底,不露分毫。
姨爹掐灭烟头,从阳台走进来,语气沉稳温和:“小竹,我们不拦着你。你长大了,名字想改,是你的自由。但你一定要想清楚,这是你妈老汉留给你的东西。”
她依旧沉默,转身走回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下一秒,所有的坚强轰然崩塌。
她蹲在门后冰凉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无声痛哭。
次日返校,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藏不住哭过的痕迹。
同桌陈丹一眼就看见了。
这个性格爽朗的成都姑娘,没有多问一句缘由,只是默默从抽屉里拿出一袋热乎乎的糖油果子,轻轻放在她桌面。
“吃嘛,甜的,吃了心情好点。”
温竹芷看着金黄软糯的小吃,没有动。
陈丹也不催促,安安静静翻开课本陪她坐着。
良久,教室里的喧闹此起彼伏,陈丹忽然偏头,轻声开口:“中午我要去校门口买本子,陪我一起呗?”
温竹芷轻轻点头。
正午的阳光暖洋洋的,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小巷热闹喧嚣。
陈丹在文具摊前挑挑选选,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你晓得我为啥子愿意跟你耍不?”
她摇头。
“你第一天转学来,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看着外面,眼神空落落的。”陈丹换了一本笔记本,语气真诚,“我一看就晓得,你心里装了好多事,孤零零的。”
简单一句话,精准戳中了她所有的孤独。
回程的路上,陈丹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温热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
温竹芷僵了一下,终究没有推开。
可就在那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了。
晚自习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远处又喊了一声“温猪子”,笑声隐隐传来。她攥着笔,指节发白。陈丹坐在她旁边,正想说什么,一转头,看见温竹芷的眼泪无声地砸在作业本上。
“小竹?”陈丹慌了,压低声音凑过去,“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
温竹芷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茫然的委屈:“陈丹,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念我的名字,就一直在笑。”
陈丹愣住了。
“就是我的名字啊。”温竹芷抬起眼看她,眼眶通红,“温竹芷。哪里好笑了?他们为什么笑?”
陈丹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瘟猪子。她咬了咬牙,一句话没说,只是伸手把温竹芷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别理他们。”陈丹拍着她的背,声音闷闷的,“你名字很好听。”
第四章 糖和糖醋排骨
第二天一早,陈丹去了李老师办公室。
李老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当天语文课,铃声落下,李老师走上讲台,手里只捏着一张班级作业登记表。
“上课之前,我们先说一个事情。”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抬手,指尖点在表格最后一行那个被反复涂改的名字上——温竹芷。
“温竹芷,老师问你,你的芷,是不是白芷的芷?”
温竹芷抬头,轻轻点头。
“那同学们知道,白芷是什么吗?”李老师环视全班,语气郑重温柔,“白芷是珍贵的中药,能驱寒止痛,安神静心。也是古书中的香草。古人说,芷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
粉笔落在黑板上,落笔有力,写下三个字:温、竹、芷。
“温,是温润温柔;竹,是傲骨气节;芷,是香草本心,澄澈干净。”
“这是一个极有底蕴、极温柔的好名字。”
她的目光直直看向后排的男生群体,语气陡然严肃:“往后,谁再随意给同学取外号、恶意调侃,绝不姑息。”
“江磊。”
被点名的少年猛地一怔,慌忙站起身。
“你喊过,对不对?”
江磊耳根慢慢泛红,低声应声:“……是。”
“道歉。”
少年慢吞吞穿过整间教室,走到温竹芷的课桌前。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江磊脚在地上蹭了蹭,声音放低:“温竹芷,对不起。之前是我嘴欠,乱取外号,我们就是闹着玩的。以后不得拿你名字开玩笑了。”说完,他还别扭地补了一句,“其实……你这名字听久了,还多好听的。”
说完飞快跑回后排,坐下之后还故意跟旁边兄弟挤眉弄眼,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耳根却还红着。
李老师点头:“坐下。记到跟你今天说的,尊重别人是最基本的。”
下课铃一响,江磊经过温竹芷座位时,又贱兮兮甩过来一句:“听到没,以后不欺负你了。要是有人再乱喊外号,你跟我说。”说完不等她回应,一溜烟跑出去打球。
陈丹侧过头笑:“你看江磊,嘴硬得很,其实心肠不坏。”
温竹芷微微抬眼,望向后排那个跑出去的身影,心里的石头轻轻松动了一下。
陈丹又递来一袋叮叮糖,笑着说:“吃点甜的,粘一下你的委屈。”
温竹芷抬手接过,轻轻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甜意顺着舌尖慢慢散开。
那天傍晚回家,她推开门,闻到了一股熟悉得让她想哭的味道。
姨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小竹回来啦?我今天试着做了个腌笃鲜,不晓得正宗不,你尝尝看。”
餐桌上,砂锅里奶白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春笋、咸肉、百叶结,和妈妈做的一模一样。
旁边还摆了一碟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酸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个也是我瞎做的,你妈妈以前是不是给你做过?”姨妈搓着手,“我在网上搜的,也不晓得对不对……”
温竹芷站在原地,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她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味道和妈妈做的不完全一样,妈妈的糖醋排骨会放一点点梅子酱,姨妈的没有。可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是久违的、被人记在心上的味道。
“好吃。”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姨妈松了口气,笑开来:“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姨妈经常给你做。川菜你吃不惯,我们就做江浙菜,姨妈学得会。”
从那以后,姨妈家的餐桌上永远有一两道不辣的菜。腌笃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和红油翻滚的回锅肉、麻婆豆腐摆在一起,泾渭分明又莫名和谐。周航偶尔伸筷子偷吃她的排骨,被姨妈一筷子敲回去:“这是给你姐做的!”
第五章 大雨
真正让温竹芷卸下防备的,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雨。
深秋的雨,来得又细又密。
放学时分,大雨倾盆。同学们三三两两撑伞结伴离开,笑语混着雨声飘远。
温竹芷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漫天雨帘,迟迟没有迈步。她没带伞,也不想打电话麻烦姨妈姨爹来接。
冷风裹着雨丝斜扫过来,打湿她半边衣袖。她正打算咬咬牙冲进雨里,头顶忽然多了一把伞。
回头,是陈丹亮晶晶的笑脸。
“下雨不喊我,你想淋成落汤鸡啊?”陈丹把伞往她这边使劲倾斜,顺势也紧紧搂住温竹芷的肩膀,暖乎乎的话语在她耳边炸开“走,我送你回家!”
两人挤在小小的伞下,并肩走进雨幕。
走到小区楼下,远远看见姨妈撑着伞在单元门口,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神色焦急正要往外走。
看见她们,姨妈赶紧快步迎上来:“小竹你今天吓死我了!咋个不接电话喃?我都打了好几个了。”
随后突然看到还有其他人在,连忙整理了一下头发,换上和蔼的笑脸“这是你同学呀?辛苦送我们小竹回来,快上楼歇会儿。”说着还拍了拍温竹芷的肩膀,示意她带同学上楼去。
陈丹听罢连连笑着摆着手道:“嬢嬢不用客气,我家不远,我该回去啦!”说完直接几步转身跑开,再一转眼就消失在了雨里。
温竹芷跟着姨妈上楼,路上姨妈还不停念叨:“二天上学的时候要记得看天气预报,没带伞就给我打电话,不要去硬扛,晓得不。”
好奇怪,明明是年轻人最讨厌的碎碎念唠叨,怎么从姨妈嘴里说出来就感觉那么温暖,那么令人安心呢?温竹芷想着。
推开家门,暖意扑面而来。
周航快步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可乐姜汤:“当当当当~姐,赶紧喝,可乐姜汤!我亲自买的可乐,你喝了绝对不得遭感冒。”
话音未落,姨爹从厨房探出头朝着周航吼:“你要烫死你姐嗦,刚刚煮好,晾下再给她喝嘛。”随即又温和地对着温竹芷说,“回来了就好,菜也差不多炒好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窗外细密的雨,冷冷清清,窗内却是暖黄灯光伴着冒着热气的饭菜与家人细碎的叮嘱。
她轻轻唤了一声:“姨妈。”眼眶热热地。
“怎么了小竹?”
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个笨拙的拥抱。
她上前一步,抱住姨妈。
姨妈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抬手,轻轻拍着她后背,声音温柔:“傻娃娃,哭啥子。回来了就好,这里就是你的家。”
这是妈妈离开之后,她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放声哭出来。
周航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姨爹悄悄把他拉进厨房。
哭过之后,心里那块荒芜的地方,慢慢被暖意填满。
当晚,她坐在书桌前,拿出那本作业本。指尖抚过那层涂改带,她拿起修正带,慢慢把“周芷”盖住。
一笔一划,郑重、虔诚,写下:温竹芷。
第六章 成都人
往后日子,烟火缓缓流淌。
她和陈丹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陈丹拉着她走遍校门口小吃摊:锅巴土豆、蛋烘糕、冰粉、冒菜、锅盔,填满枯燥繁重的高中时光。
第一次吃冒菜,红油辣得她直吐舌头。给陈丹笑得一边直不起腰,一边还得赶紧给她递上瓶冰唯怡。
她帮理科偏弱的陈丹补习数学;陈丹教她地道四川话。没多久,她也能顺口说出“巴适”“安逸”“要得”。
班上那伙人,再也没有拿她名字开玩笑。为首的江磊依旧嘴贱,但有事的时候藏不住热心。月考时她的数学错题本在清理桌子时不知道被混到谁的东西里去了,到处找不到。江磊面上笑她大学霸也有找不到,转身却是拉着几个班上的“热心群众”又是去广播站喊话,又是去各个班找人问挨个翻找,最后在隔壁班的书柜缝隙里找到,拍干净灰扔回她桌上:“下次你要是再弄掉了,起码要请我吃个冰淇淋我才给你找了哦。”
时光飞逝,新的学校新的伙伴与家人一起在温竹芷心中种下一颗颗温暖的种子,不断填满她曾变得空洞的心,从此成都不再是她心中的一个陌生的城市,而是能让她这棵远方来的小竹子扎根吸取营养,茁壮成长的新家园。
高三题海漫漫。温竹芷埋首书本,日夜苦读。
陈丹打趣她:“小竹,你这么拼命,想考哪儿?”
她望向窗外成都的暮色,轻声笃定:“我想留在成都,考川大。”
高考结束那天傍晚,全班聚餐吃火锅。
红油锅底翻滚沸腾,热气袅袅升腾。
她坐在陈丹和江磊中间,大口吃着火锅,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沾一点辣就难受的女孩。
江磊夹了一筷子毛肚递过来:“可以啊竹子,现在吃辣比我还凶。”
她眉眼弯起来:“入乡随俗嘛。”
陈丹给她倒满唯怡:“我们小竹终于放开了。”
她端起杯子站起身。喧闹的饭桌安静下来。
“我敬大家。”她眼底温热,“谢谢你们接纳我,陪着我。”
陈丹立刻举杯:“跟我们客气啥!”
江磊跟着起哄:“就是!莫整这么煽情,再不动筷子毛肚煮老了!”
满桌哄笑。水汽模糊视线……
盛夏落幕,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温竹芷考上川大。
姨妈家老小区依旧是六层步梯,永远飘着饭菜香气。周末有空,她总会回去吃饭。
已经长高一大截的周航,个头超过了她,偶尔直接喊她小竹,但吃西瓜总会把最中间最甜的那块留给她。
姨爹两鬓添了白发,话依旧不多,但牢牢记得她的口味。姨妈则时不时就爱发消息喊她:“小竹,周末回来嘛,炖了你爱喝的腌笃鲜。”
她每次都回:“要得,姨妈。”
某次高中同学聚会,江磊还是老样子,拿当年的事跟大家开玩笑:“当初刚见到竹子的时候,还以为她闷得一句话都不会说,没想到后头跟我们耍得这么好。”
一群老同学笑着附和。
某个傍晚,她路过一所小学门口。几个小男孩围着一个小姑娘起哄取笑,小姑娘垂着头,单薄局促,像从前的自己。
她走上前,轻轻拍一拍小姑娘肩膀。
“别理他们。你的名字很好听,不要因为别人的玩笑否定自己。”
轻声问了女孩名字,认真夸赞。而后笑着说:“走,姐姐请你吃丁丁糖,把你的委屈都粘干净。”
甜香漫开,恍惚间,她好像看见多年前那个孤身来到成都、满心不安的自己。
深夜回到住处,她翻出那本泛黄的作业本。纸上涂改痕迹清清楚楚,涂改带下藏着曾经写下的“周芷”,表层是稳稳当当的三个字:温竹芷。
她提笔,在页脚慢慢写下一行小字:
温是温和,竹是风骨,芷为本心。
我是温竹芷。
自远方漂泊而来,终在锦城落地生根。
窗外是成都温柔夜色,万家灯火,晚风带着火锅与市井的气息。
漂泊的少女,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