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干了三年职业伴娘,第八十场婚礼上,掀盖头的新郎是她消失三年的前未婚夫周磊。三年前他工地出事被赵总拿八十万绑住入赘抵债,不敢找她。她收了赵家两万块封口费,却在他手机备忘录里看见三十六条找她的记录。交换戒指那一刻,她当着满堂宾客问了一句:你三年前为什么走?
1 第八十场婚礼
第八十场了。
李婷端着酒杯站在新娘身后,伴娘裙摆扫过地毯上的香槟塔。她连头都不用抬,光听司仪的语速就知道到哪一步了。
拜堂,交杯酒。
她往前迈了半步,按规矩挡在新娘旁边。这个位置她站过八十次了,身体比脑子先动。
司仪喊新郎掀头纱。
新郎伸手,把新娘头上的白纱撩起来,转过来。
李婷抬头。
酒杯从她手里滑了一下。
是周磊。
三年没见,他瘦了,下颌线比以前锋利,穿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西装,打了条酒红色领带。他瞧见李婷,嘴角那个标准新郎笑僵了大概半秒,马上又挂回去。
李婷脑子里嗡的一声。
旁边司仪在说什么,宾客在笑,音乐在响。她听不太清了。
职业伴娘的肌肉记忆还在。她笑着把酒杯往前递了递,声音稳得自己都佩服。
“新郎,这杯我替新娘干了。”
她一仰头,整杯白酒下去。
辣。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不是酒辣。
周磊凑近了半步,低着声音,嘴几乎贴着她耳朵。
“你怎么在这里?”
李婷没接话。
她把空杯子放回托盘上,手很稳。客户喝多了吐她身上的,婚闹把蛋糕扣她脸上的,新郎拜堂跑到一半腿软坐地上的。她都稳住了。
今天也得稳住。
伴娘服是淡紫色的,腰间别着一朵手工玫瑰花。李婷低头整了整裙摆,绕到新娘另一边去了。
赵萌萌穿着白婚纱,头上的钻饰闪得人睁不开眼。她手有点抖,李婷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没事。”李婷说,“有我在。”
赵萌萌应了一声,又笑起来,对着宾客举杯。
李婷站在她侧后方,视线越过满堂宾客,落在周磊身上。
他在跟主桌的人碰杯,赵总拍他肩膀,他低头笑。那个笑跟刚才在台上对她的笑一模一样,标准,客气,挑不出毛病。
这不是她认识的周磊。
她认识的周磊,喝啤酒要跟她碰杯说“祝你今天开心”,喝多了会抢她碗里的烤串,笑起来左边有个虎牙。
眼前这个男人没有虎牙。
李婷收回视线。
干完这场,她就休息三天。婚庆公司给她排了十一月的活儿,下周六还有一场,在隔壁酒店。她不在乎新郎是谁。她是伴娘,拿钱办事。
司仪喊交杯酒。
赵萌萌喝不了,她今天早上空腹过来的,妆都快花了。李婷刚要上前替,周磊自己端起两杯,一杯递给赵萌萌,一杯自己举着。
他喝的时候,眼睛往李婷这边扫了一下。
就一下。
李婷没躲。
她端着托盘,脸上挂着职业伴娘的标准微笑,跟旁边的伴娘对视一眼,两个人配合着把主桌的酒撤了。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起哄,小孩在跑。赵萌萌被周磊挽着腰,开始逐桌敬酒。
李婷跟在后面。
宴会厅很大,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照得满地碎光。李婷走在红地毯边上,高跟鞋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在心里数步数。
第一桌到第二桌,十七步。第二桌到第三桌,十二步。职业伴娘的本事,就是站在该站的位置,说该说的话,喝该喝的酒。
不管台上站的是谁。
第三桌的大妈拉着赵萌萌的手说早生贵子,塞给她一个大红包。李婷在旁边递喜糖,接红包,挡掉大妈塞过来的一大杯白酒。
“新娘今天不能多喝,我替。”
她端起来又干了。大妈在旁边拍大腿叫好,说这伴娘比新娘还能喝。
白酒是五十二度的,烧得她太阳穴跳。旁边伴娘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用嘴型说“你没事吧”。
李婷摇摇头。
第二桌是赵萌萌的娘家亲戚,几个表姐妹拽着她拍合照,手机举得老高。李婷站在赵萌萌身后,帮她提着裙摆,免得踩到。闪光灯闪了七八下,赵萌萌笑得脸都僵了。
第四桌是赵家的生意伙伴,一个个端着酒杯来跟周磊碰,嘴里说着“赵总好福气”“周兄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周磊一一接酒,一杯没剩。
李婷站在旁边,托盘上的空杯子摞了三个。
有个秃顶老板喝多了,搂着周磊肩膀说:“兄弟,入赘不丢人,以后赵家的产业还不都是你的。”
周磊笑了笑,没接话。
三年前她坐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着去婚庆公司面试。人家说伴娘就是个站桩的,三天就能学会。她学了三天就上岗,三年下来,什么场面没见过。新郎前女友穿红裙子冲进来的,公公拉着伴娘说胡话的,她都稳住了。
她的手从来没抖过。
今天也稳得住。
他变了。
三年前他穿工作服,袖口永远沾着灰,笑起来虎牙露半截。现在他头发梳得整齐,西装袖口露出来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连笑都是算好角度的。
入赘的新郎。
她刚才在后台听见宾客聊了。赵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周磊是上门女婿,赵总看上他人踏实。
踏实。
李婷差点笑出声。
她认识的周磊,工地上搬砖能一个人扛两袋水泥上六楼,下了班骑着二手破自行车来接她,车筐里永远塞着一根冰棒。夏天的冰棒化了,糖水顺着车把滴到她手背上。
这叫踏实。
不是眼前这个给赵总端茶倒酒的男人。
敬完第五桌,赵萌萌脸白了,李婷扶着她去休息室补妆。走过周磊身边的时候,周磊没看她。
他在跟伴郎说话,手指夹着香烟,没点。
李婷扶着赵萌萌进了休息室,关上门。
“婷姐。”赵萌萌瘫在椅子上,卸耳环,“我快累死了。”
“再撑两桌。”李婷给她倒了杯温水,“后面就是仪式了,坐下来歇着。”
赵萌萌接过水喝了一口,把高跟鞋踢掉,脚伸到椅子下面揉脚踝。
“这鞋跟有十公分。”赵萌萌说,“我站了三个小时了。”
李婷弯腰帮她把高跟鞋摆好,鞋跟朝外放,等会儿穿的时候方便。这是伴娘的基本功。
赵萌萌接过水喝了一口,从镜子里看自己的妆,拿出粉饼补了补。粉扑按在鼻翼上,按了两下,手停了。
“我不想嫁。”赵萌萌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婷站在旁边,没接话。职业伴娘的规矩,新娘说什么听着,不评论。
“我爸说他人好,踏实。”赵萌萌把粉饼盖上,“我连他以前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今天一整天,他没正眼瞧过我。”
她从镜子里瞧李婷,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太像新娘,倒像个被安排了周末补习班的高中生。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讲。”赵萌萌压低声音,“这婚是我爸逼我的。公司要资金周转,赵总跟他签了协议,我嫁过来,钱就到账。”
李婷手里的托盘沉了沉。
她脑子里闪过周磊刚才在台上,端着酒杯,嘴角那个标准笑。
“新郎今天紧张。”李婷说,“第一次结婚,都这样。”
赵萌萌哼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拉了拉裙摆。
“走了,接着演。”
休息室门被推开,伴娘探头进来。
“婷姐,该出去了。”
李婷应了一声,整了整伴娘裙摆,推门出去。
走廊铺着厚地毯,走上去没有声音。她往宴会厅走,转过一个弯,周磊站在走廊尽头。
他一个人,背对着她,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肩膀绷得很紧,西装后背上有一道褶子,大概是刚才敬酒的时候被人拍的。
李婷停住脚。
周磊听见脚步声,转过来。
两个人隔着整条走廊,对视了大概三秒。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比三年前老了,眼角有细纹了。
周磊话到嘴边停住,没出声。
李婷端着托盘,脸上挂着职业伴娘的标准微笑,朝他点了一下头。
“新郎新婚快乐。”
她端着托盘,从他身边走过去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烟味,混着西装上的浆洗味。不是三年前那个身上有水泥灰和汗水味的周磊了。
周磊在她身后站着,没动。
李婷走到宴会厅门口,推门进去。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司仪在台上拿着话筒喊什么,宾客在笑。
她把托盘放在门口的桌上,深吸一口气,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2 走不了
主桌敬完,李婷扶着赵萌萌下台。
赵萌萌的高跟鞋崴了一下,李婷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跌跌撞撞进了后台休息室,赵萌萌直接瘫在沙发上,把高跟鞋蹬掉,脚缩到裙子下面。
李婷站在门口,往宴会厅方向看了一眼。
宾客还在吃,司仪在台上暖场,新人去换敬酒服了。周磊被几个老板围着,脱不了身。他端着酒杯,嘴角挂着标准笑,听一个秃顶老板拍他肩膀说话。
就是现在。
李婷转身就往走廊另一头走。后台出去就是员工通道,穿过去就是停车场。她干了三年伴娘,哪场婚礼有后门闭着眼都能找到。
员工通道的门是弹簧门,推开会吱呀响。李婷按住门把,慢慢推开一条缝,侧身出去。
走廊堆着折叠椅和桌布,地上洒了一点红酒。她绕过去,前面就是消防通道,楼梯间。
走了大概十步,身后有人喊她。
“李姐!”
婚庆公司的小张从拐角冒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跑得气喘吁吁。
小张今年二十四,刚毕业,在婚庆公司干执行,什么活都干。李婷带过她两场,知道她人不坏,就是怕事。
“李姐你去哪?”
“我胃不舒服,去趟卫生间。”
小张拦在她前面,脸上挂着职业笑。
“李姐,别啊。等会儿新娘换完敬酒服,逐桌敬酒,全得你跟着。你走了我们上哪找人顶去?”
李婷没停步。
“我真不舒服。”
“李姐。”小张压低声音,“赵家今天给了双份钱。你是我们公司最贵的伴娘,合同上写了,中途走人,赔三倍。”
李婷站住了。
三倍。
她一场婚礼收八百,三倍就是两千四。她下个月房租才一千五。
“我就去十分钟。”
“十分钟也不行。”小张说,“赵太太刚才特意交代了,首席伴娘全程不能离人。你要是走了,我们这单就黄了。”
李婷咬了咬牙。
她今天早上六点起来化妆,站了六个小时,喝了七八杯白酒。她现在就想回家,躺床上,把手机关机,谁也不见。
她想喝王晨楼下那家的冰啤酒,想就着烤串喝两瓶,想倒头睡到明天中午。她不想再站在这个宴会厅里,对着那个三年没见的男人笑。
可两千四。
“行。”李婷说,“我不走了。”
小张松了口气,拍了拍她肩膀。
“李姐你专业。等会儿逐桌敬酒,你跟着新娘就行,别的不用你管。”
小张走了。李婷靠在走廊墙上,从包里摸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都是婚庆公司打的。她刚才敬酒的时候调了静音,没听见。
她往下翻了翻,还有一条她妈发来的微信,问她这个月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李婷没回。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墙上,闭了闭眼。
走廊人来人往,端盘子的服务员,搬东西的摄像师,穿红衣服的礼仪小姐,从她身边经过。没人注意她。她就是一个穿淡紫色伴娘服的女人,靠在墙上歇脚。
跟过去三年里的八十场婚礼,一模一样。
王晨发来三条微信。
第一条:“今天第几场?”
第二条:“结束了没?”
第三条:“我在你楼下烧烤摊,给你留了位置。”
李婷靠在墙上,打字。
“结束了。不过可能还要一会儿。”
王晨秒回:“怎么了?你语气不对。”
“没事。碰见个熟人。”
“什么熟人?前男友?”
李婷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回。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往休息室走。
休息室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说话声。
李婷推门进去。
赵萌萌已经换了一身红色敬酒服,坐在镜子前让化妆师补口红。她从镜子里瞧见李婷,招了招手。
“婷姐,你过来。”
李婷走过去。
“怎么了?”
“你看我这口红,是不是太红了?”赵萌萌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周磊他妈刚才过来说,我涂这个像吃了小孩。”
李婷瞧了一眼。正红色,配敬酒服,没毛病。
“好看。”李婷说,“喜庆。”
赵萌萌哼了一声,没再纠结。化妆师补完口红,收拾东西走了。休息室里就剩她们俩。
化妆师走的时候带上门,走廊的音乐声小了。
桌上摆着赵家给伴娘准备的红包,每人一个,红色信封,烫金字。李婷拿起来掂了掂,挺厚。
她没拆。伴娘红包等婚礼结束再拆是规矩。
赵萌萌从镜子里瞧见她拿红包。
“婷姐,你拆了看看。我妈给的,一个里面两千。”
李婷把红包放回去。
“等结束再拆。”
“你们干这行还有规矩?”
“有。”李婷说,“客户的红包,婚礼结束之前不拆。这是规矩。”
赵萌萌笑了一声。
“你们规矩挺多。”
“干哪行都有规矩。”
李婷走过去,帮赵萌萌把脱下的白婚纱挂好。婚纱裙摆很长,挂起来得两个人搭手。
赵萌萌转着椅子,从正面看李婷。
“婷姐,你说我今天美吗?”
“美。”
“周磊怎么连句好话都没说?”
李婷把婚纱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萌萌也不在乎她接不接,自己接着说。
“刚才换衣服的时候,他进来坐了两分钟,一句话没说,就盯着窗户外面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她转回去,对着镜子拆耳环。耳环是钻石的,坠子很长,摘的时候扯了耳垂,她嘶了一声。
“这耳环是我爸给买的。”赵萌萌揉着耳垂,“三十万。我结婚戴一次,以后再也不戴了。”
李婷站在旁边,帮她把卸妆棉递过去。
“他刚才在走廊站了半天。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了,一个人站在那,手里夹根烟,也不点。”
“新郎今天紧张。”李婷说。
“他紧张个屁。”赵萌萌说,“我看他是紧张别的事。”
李婷把卸妆棉放在桌上。
“我跟你说,婷姐。”赵萌萌从镜子里看她,“这场婚,我本来不想结的。我爸非要我结。周磊那个人,挺好的,就是不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赵萌萌歪着头,“他像个影子。你跟他说话,他在听,可他好像在想别的事。”
李婷拿起桌上的喜糖,剥了一颗。
“新娘别想太多。今天好日子。”
“好日子。”赵萌萌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那个笑没什么温度。
她从手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又锁了屏。
“我有个闺蜜,在国外读书。”赵萌萌说,“我本来想请她当伴娘的。我爸说不行,赵家的婚礼,伴娘得找知根知底的。就从婚庆公司雇了你们。”
“你干这行,见过多少对结婚的?”
“八十对。”
“八十对里,有多少是真的相爱的?”
李婷把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一半吧。”
“一半。”赵萌萌重复了一遍,“那我运气不好,我是另一半。”
她从镜子里看自己,补了补眼影。
“我爸说,周磊人踏实,家里穷一点没关系,以后都是赵家的。他不知道,周磊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婷姐,你有对象吗?”
“没有。”
“那你结婚的时候,一定要找个你喜欢的。”赵萌萌说,“别找我爸这样的,也别找周磊这样的。”
李婷把桌上的喜糖盘摆整齐。
赵萌萌从镜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拢了拢敬酒服的领口。
“走吧。”她说,“别让他们等。”
休息室门被推开,小张探头进来。
“李姐,新娘,该出去了。逐桌敬酒。”
赵萌萌从椅子上站起来,扯了扯敬酒服的裙摆。
“走了。”她说,“接着演。”
李婷跟在她后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周磊不在了。
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那根没点的烟,在窗台上压着,烟身湿了半截。
李婷盯着那根烟看了两秒。
三年前周磊抽烟,她抢过来扔了,说抽烟死得早。他说行,以后不抽了。从那以后他真没再抽过。
今天他兜里揣着烟,一根没点。
李婷收回视线,跟着赵萌萌往宴会厅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走过拐角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喊干杯。这声音她听了三年,听了八十场。每一场都一样,灯光一样,音乐一样,笑声一样。
她站在走廊,深吸了一口气。
宴会厅门打开,音乐声轰一下涌出来。赵萌萌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新娘的笑。
李婷站在她侧后方,也挂上职业伴娘的笑。
台上周磊已经站好了,身边站着赵总。他穿那身黑西装,酒红色领带,标准新郎笑。
李婷走过去,站在伴娘该站的位置。
今晚还长。
3 逐桌敬
逐桌敬酒开始了。
李婷跟在赵萌萌后面,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白酒杯和红酒杯。每到一桌,她先倒酒,再挡酒,再递红包,再换下一桌。
这是她干了三年的活,闭着眼都能干。
第一桌是赵家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拉着赵萌萌的手说个没完。李婷站在旁边,把酒杯递过去,赵萌萌喝一口,她替一口。
第二桌是周磊那边的亲戚,人不多,坐了两桌。都是农村来的,穿得不太讲究,说话嗓门大。
李婷端着托盘走过去的时候,周磊正在跟一个老头说话。老头是他二叔,拉着他的手说什么,拍他肩膀。
周磊瞧见李婷过来,眼神动了一下,马上又转回去。
“二叔,这是我媳妇。”周磊说。
赵萌萌笑着喊二叔。
老头端起酒杯,跟赵萌萌碰了一下,又跟周磊碰了一下。李婷站在旁边,把酒杯递过去,老头摆摆手。
“我不喝白的,喝红的。”
李婷换了红酒杯。
老头喝了一口,转头瞧李婷。
“这姑娘是谁?”
“伴娘。”周磊说。
“哦。”老头上下打量李婷两眼,“长得挺俊。有对象没?”
李婷笑了笑,没接话。
旁边一个老太太插嘴:“老王,你管人家小姑娘有没有对象干什么?你家小子都三十了还没娶媳妇。”
老头哈哈一笑,没再问。
周磊在旁边端着酒杯,手指紧了一下。
“二叔,喝酒。”周磊说。
老头哈哈一笑,跟周磊碰了杯。
李婷站在旁边,托盘上的空杯子又多了一个。
她端着托盘,从周磊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烟味。不是刚才那根没点的烟,是真抽过的。
他什么时候抽的?
刚才她在走廊上,周磊一个人站在窗边。那根烟他没点。但现在身上有烟味,说明他后来点了。
他抽的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牌子。
三年前周磊抽红塔山,七块钱一包。现在他身上这个烟味,不像是七块钱的。
李婷没问。
第三桌是赵萌萌的朋友,几个穿礼服的女生,拉着赵萌萌拍合照,拍完合照要闹新郎。
“新郎亲一个!”
“亲一个!”
周磊端着酒杯,嘴角挂着标准笑,低头在赵萌萌脸上亲了一下。
女生们尖叫。
李婷站在两步开外,端着托盘,脸上挂着职业伴娘的笑。
她没看。
第四桌是公司客户,赵总带周磊过去敬酒,一个个递名片,说以后多关照。李婷站在后面,把酒杯递过去,客户喝一口,她替一口。
白酒从五十二度降到三十八度,她喝了大概半斤。
第五桌是赵萌萌的大学同学,几个女生拉着赵萌萌合影,发朋友圈。配文都是“闺蜜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李婷站在旁边,帮她们举手机拍合照。
第六桌是赵总的生意伙伴,一个个端着酒杯来跟周磊碰,嘴里说着“以后多关照”。李婷站在旁边,把酒杯递过去,客户喝一口,她替一口。
第七桌是公司的员工,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玩手机,没怎么喝酒。李婷把酒杯递过去,他们随便抿了一口。
走到第八桌的时候,周磊在跟客户碰杯,眼睛往她这边扫了一下。就一下,马上收回去。
走到第十桌的时候,赵萌萌累了,李婷扶着她歇了两分钟。周磊站在旁边,端着酒杯,手指夹着烟,没点。
走到第十二桌的时候,赵萌萌的高跟鞋又崴了,李婷架住她。周磊伸手过来,想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李婷没理他。
她架着赵萌萌,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歇两分钟。”李婷说。
赵萌萌瘫在椅子上,把高跟鞋踢掉,揉脚踝。
“我不行了。”赵萌萌说,“脚要断了。”
“还有八桌。”
“八桌?”赵萌萌哀嚎了一声,瘫在椅子上不动了。
李婷蹲下来,帮她把高跟鞋的鞋带松了一格。
“松一格,能好点。”
赵萌萌动了动脚,叹了口气。
“婷姐,你说我这婚结的,图什么?”
李婷没接话。
她站起来,端着托盘,往旁边走了两步。走廊没人,她靠在墙上,从包里摸出手机。
王晨发了三条微信。
第一条:“结束了没?我烤串都凉了。”
第二条:“你不会被人扣住了吧?”
第三条:“我给你点了份烤茄子,再不来我吃了。”
李婷打字。
“还有八桌。你先吃,别等我。”
王晨秒回:“什么婚礼这么久?你不会是被人扣了当压寨夫人吧?”
“滚。”
“哈哈。行,我给你留两串。”
李婷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往回走。
走过拐角的时候,她听见旁边休息室里有人说话。是伴娘群里那两个小姑娘,在里面刷手机。
“你看新郎,帅不帅?”
“帅。就是太冷了,全程没笑过。”
“你说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别瞎说。赵家的婚礼,他敢?”
“我跟你说,我刚才看见他在走廊站着,一个人,手里夹根烟。你说他是不是紧张?”
“紧张个屁。我看他是不想结。”
“别瞎说。不想结他娶什么?”
“谁知道呢。人家是入赘的,能怎么办?”
李婷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端着托盘,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回到赵萌萌身边,赵萌萌已经把鞋穿好了,正对着镜子补口红。
“走吧。”赵萌萌说,“还有八桌。”
李婷扶着她,往第十三桌走。
周磊已经站在第十三桌旁边了,端着酒杯,嘴角挂着标准笑。他瞧见李婷扶着赵萌萌过来,眼神动了一下。
李婷没看他。
她把酒杯递过去,赵萌萌喝一口,她替一口。
第十三桌,第十四桌,第十五桌。
托盘上的空杯子摞了五个。
第十六桌的时候,赵总过来了。
赵总端着酒杯,拍了拍周磊的肩膀,又拍了拍赵萌萌的肩膀。
“好闺女,好女婿。”赵总说,“以后好好过日子。”
赵萌萌笑着应了一声。
周磊端着酒杯,喊了一声爸。
赵总哈哈一笑,喝了杯酒,走了。
李婷站在旁边,端着托盘,脸上挂着职业伴娘的笑。
第十七桌是赵总的牌友,几个老头老太太,拉着赵萌萌说牌桌上的事。李婷站在旁边,把酒杯递过去,老太太喝一口,她替一口。
第十八桌是周磊以前的工友。就来了三个人,坐在角落,穿得不太讲究。周磊走过去的时候,那三个人站起来,有点拘束。
“周哥。”
“坐。”周磊说。
三个人坐下了,端起酒杯,跟周磊碰了一下。其中一个穿蓝衬衫的,瞧了李婷一眼。
李婷站在旁边,把酒杯递过去。
那个人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又瞧了李婷一眼。
李婷脸上挂着职业伴娘的笑,没接茬。
她认识那个人。三年前,那个人跟周磊一起在工地干活,住一个宿舍。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江西人,说话带口音,每顿饭都要吃辣椒。
那个人也认出她了。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都把视线移开了。
周磊在旁边端着酒杯,嘴角挂着标准笑。
“喝酒。”周磊说。
三个人碰了杯,喝了。
李婷端着托盘,往前走了两步。
她听见身后那个江西人小声跟周磊说:“那不是……”
周磊打断他:“喝酒。”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第十九桌是赵萌萌的小学同学,几个女生带了小孩,小孩在椅子上爬上爬下。李婷站在旁边,帮她们把小孩抱下来,递给她们妈妈。
第二十桌是赵总的老战友,几个穿军装的老头,嗓门大,喝酒猛。李婷站在旁边,一杯接一杯地替。赵总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说我这伴娘能喝。
李婷笑了笑,没接话。
其中一个老头端着酒杯过来,拍李婷肩膀。
“小姑娘,干这行多久了?”
“三年。”
“三年喝了多少酒?”
“记不清了。”
老头哈哈一笑,跟她碰了杯。
李婷端起来,一口干了。
敬完第二十桌,赵萌萌的脸已经白了,李婷扶着她去旁边歇着。周磊在后面,被几个老头拉着喝酒,脱不了身。
李婷把赵萌萌扶到椅子上,蹲下来帮她揉脚踝。
“婷姐。”赵萌萌小声说,“刚才那个穿蓝衬衫的,是谁啊?”
“新郎以前的工友。”
“哦。”赵萌萌应了一声,“他刚才跟新郎说话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了。”
李婷没接话。
她站起来,端着托盘,往宴会厅门口走了两步。
托盘上的空杯子摞了八个。她喝了大概一斤白酒,脸不红,心不跳。
第二十桌敬完了。
后面还有抛捧花,还有送客。她还得站着,笑着,挡酒,递红包,帮新娘提裙摆。
她没看周磊。
但她能感觉到,周磊在看她。
4 安全通道
敬完二十桌,李婷说去趟卫生间。
小张挥挥手,让她快去快回。
李婷端着托盘往走廊走。卫生间在走廊另一头,她没去卫生间,拐了个弯,进了安全通道。
安全通道里没开灯,应急灯绿莹莹的。楼梯间里堆着几个纸箱,墙角有个烟头。
她蹲下来,从包里摸出手机,开了机。
手机震了一下,几十条微信一起弹出来。
王晨发了八条。
“你死哪去了?”
“烤串都凉透了。”
“你不会真被人扣了吧?”
“我给你叫了外卖,你明天自己热。”
李婷靠在墙上,打字。
“结束了。刚出来。”
王晨秒回:“你终于出来了!你在哪?我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你语气不对。”
“我喝了点酒。”
“喝了多少?”
“一斤。”
王晨发了个爆炸的表情。
“你疯了?你平时最多喝三两。”
李婷没回。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一斤白酒。她平时最多喝三两。今天喝了一斤,头有点晕。
楼梯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的音乐声,闷闷的,隔着一层门。她蹲在楼梯上,把高跟鞋蹬掉,揉脚踝。
高跟鞋十公分,站了六个小时。脚底板像踩在针上。
她从包里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根。
她三年前学会抽烟的。周磊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一包烟抽了三天。后来戒了,今天又带上了。
抽了一口,烟吐出来,在绿莹莹的应急灯底下散开。
她靠在墙上,盯着楼梯间里那扇门。门上有个小玻璃窗,能看见走廊的灯光。有人从门口经过,影子晃了一下,又过去了。
她三年前也蹲过这样的楼梯间。那时候她刚毕业,在一个小公司上班,加班到凌晨两点,蹲在公司楼下的安全通道里抽烟。那时候周磊还在,他会下来接她,手里拎着一个热包子。
他说:“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那时候她不信。
现在信了。
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了。
李婷睁开眼。
周磊站在门口。
他还穿着那身黑西装,酒红色领带,标准新郎笑没了。他脸上没笑,眼睛红的。
两个人在绿莹莹的应急灯底下,对视了大概三秒。
周磊进来了,把门带上。
楼梯间里就他们两个人。
“你怎么在这里?”李婷说。
“透气。”周磊说。
李婷没接话。
周磊靠在对面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了。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在绿莹莹的灯光里晃了一下。
他抽了一口,烟吐出来,在楼梯间里散开。
不是红塔山。
李婷闻出来了。是中华,软壳的,七十多块钱一包。
“你抽烟了。”李婷说。
“嗯。”
“你不是戒了吗?”
周磊抽了一口烟,没接话。
李婷站起来,拍了拍伴娘裙摆上的灰。
“我走了。”
“李婷。”
周磊喊了她一声。
李婷站住了。
三年了。三年没听见他喊她名字了。
她没回头。
“三年前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周磊说。
李婷没接话。
她三年前在出租屋里等了他三个月。每天给他打电话,关机。去工地找他,工地说他走了。去他老家找他,他老家说他出门打工了,不知道去哪了。
她等了三个月,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扔了。那件他穿了三年的工作服,袖口磨破了的,她扔了。那个他用了五年的破茶杯,杯口缺了一块的,她扔了。那个他们一起租的房子,她退了,搬了家,换了手机号。
她以为他死了。
“我没有不告而别。”周磊说,“我给你写了信,你没收到。”
李婷还是没接话。
她三年前没收到过他的信。
“你想说什么?”李婷说。
“我是被逼的。”
“被逼的?”
“嗯。”
李婷转过身,面对他。
安全通道里没开灯,应急灯绿莹莹的。周磊靠在对面墙上,手里夹着烟,烟烧了半截。他脸上没笑,眼睛红的。
“被谁逼的?”李婷说。
周磊没接话。
“被赵家?”李婷说,“被赵总?被钱?”
周磊还是没接话。
他抽了一口烟,烟烧了半截。
“李婷,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李婷说,“解释你为什么三年前不告而别?解释你为什么今天娶了别人?”
周磊把烟摁灭在墙上。
“我不是故意的。”
“那是什么?”
“工地出了事故。”周磊说,“楼板塌了,压了三个人。我是干活的,但是工地老板跑了,赵家是甲方,把账算在我头上。赔了八十万私了,还逼我签了个二十万的借条。”
李婷没接话。
“那时候我不能连累你。”周磊说,“我走了,你就不用跟着我还债。”
李婷笑了一声。那个笑没什么温度。
“所以你就走了?”李婷说,“你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你就让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等了三个月?”
“我给你写了信。”
“我没收到。”
“我寄到你出租屋了。”
“我搬了家。”
周磊没接话。
他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晃了一下。
“你后来怎么样?”周磊说。
“挺好的。”李婷说,“干了三年伴娘,一年八十场。工资从八百涨到两千。”
“两千?”
“一场两千。”李婷说,“一天跟两场,早上一场下午一场。一个月接三十场。”
周磊没接话。
“你呢?”李婷说,“你入赘以后干什么?”
“跟着赵总跑建材。”
“赚多少?”
“一个月一万五。”
李婷笑了一声。
“我干伴娘一个月六万。”李婷说,“你入赘一个月一万五。你亏了。”
周磊没接话。
两个人在绿莹莹的应急灯底下,站着。楼梯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的音乐声。
李婷把烟头摁灭在墙上。
“你现在有钱了。”李婷说,“你娶了赵总女儿,入赘了,债也还清了。”
周磊没接话。
“你挺好的。”李婷说,“穿西装,抽中华,住别墅。”
“李婷,你听我说。”
“别喊我名字。”李婷说,“你喊我李姐。”
周磊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你今天结婚,新郎。”李婷说,“你媳妇在里面等你。你跑出来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有话跟你说。”
“你什么都不用说。”李婷说,“我是伴娘,你是新郎。我们今天就是客户关系。你给我钱,我给你站场。别的,不用提。”
周磊把烟摁灭在墙上。
李婷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出去。
走廊灯火通明,音乐声轰一下涌出来。她站在走廊,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
职业伴娘的标准微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在抖。
她把手捏成拳头,又松开。没事。三年都过来了。
她转身往宴会厅走。
走了两步,身后安全通道的门又开了。周磊出来了,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宴会厅走。谁也没开口。
走到宴会厅门口,周磊停下来。
李婷也停下来。
“李姐。”周磊说。
李婷没回头。
“谢谢你今天来。”周磊说。
李婷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赵萌萌正在找她。
“婷姐!你去哪了?该抛捧花了!”
李婷走过去,站在赵萌萌旁边,帮她整理裙摆。
“来了。”
赵萌萌转头瞧她。
“你脸怎么这么红?喝酒了?”
“喝了一点。”
“你抽烟了?”
李婷愣了一下。
“你身上有烟味。”赵萌萌说,“你还抽烟?”
“偶尔。”
赵萌萌笑了一声。
“婷姐,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就是个伴娘。”赵萌萌说,“原来你也有故事。”
李婷没接话。
她帮赵萌萌把捧花递过去,调整了一下她肩上的碎发。职业伴娘的基本功,什么时候都不能让新娘的妆乱。
赵萌萌凑过来,小声说:“婷姐,刚才那个跟你在走廊说话的人,是谁啊?”
“客户。”
“客户?”赵萌萌眨眨眼,“什么客户?”
“婚庆公司对接的。”李婷说,“别问了,该抛捧花了。”
赵萌萌半信半疑地瞧了她一眼,没再问。
李婷站在旁边,帮她捧着裙摆。职业伴娘的基本功,什么时候都不能让新娘的裙摆在地上拖。
司仪在台上喊:“请新娘准备抛捧花!”
赵萌萌转过去,背对着台下的单身女生。她把捧花举过头顶,往后一抛。
捧花飞出去,砸在一个女生脸上。女生尖叫,接住了。
台下哄堂大笑。
那个女生是伴娘团里的一个小姑娘,接住捧花的时候脸都红了。旁边的人起哄,说她下一个结婚。
小姑娘捧着花,转过头瞧李婷。
“婷姐,你不抛吗?”
“我是伴娘,我抛什么。”李婷说。
“你都二十八了,还不找对象?”
李婷笑了笑,没接话。
李婷站在旁边,脸上挂着职业伴娘的标准笑。
她没看周磊。
他的目光没离开过她。
5 敬酒
抛完捧花,正式开席。
李婷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宾客一个个进来,签到,随礼,找座位。小张在旁边核对名单,李婷在旁边端着托盘,给每个来宾递喜糖。
随礼的红包从五百到五千不等。有个老头随了个大红包,厚厚一沓,小张接过来的时候手都抖了。李婷在旁边递喜糖,脸上挂着标准笑。
穿西装的,穿礼服的,穿旗袍的。有的带小孩,有的带司机。李婷站了三个小时,笑了三个小时。
脸都僵了。
她干了三年伴娘,站过八十场婚礼的门口。有的婚礼在五星级酒店,有的在县城小饭馆。有的新娘哭了,有的新郎跑了,有的丈母娘当场掀桌子。她什么都见过。
今天这场,是她见过的最不对劲的一场。
新郎全程没笑过。新娘全程在翻白眼。赵总全程在笑,但笑得像做生意。
这不是婚礼。这是签约仪式。
菜上齐了。司仪在台上喊:“新人敬酒!”
李婷赶紧走到赵萌萌旁边,帮她端起酒杯托盘。托盘上放着白酒瓶、红酒瓶、矿泉水瓶。这是她的老本行,白酒换矿泉水,谁要替谁挡。
第一桌是赵总的主桌,坐的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赵总带着周磊和赵萌萌过去敬酒,李婷跟在后面,把白酒瓶藏在身后,递矿泉水。
“赵总,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一杯一杯地碰,一杯一杯地喝。李婷在旁边盯着,但凡有人要灌赵萌萌,她就上前一步:“新娘今天身体不太好,我替她。”
端起来,一口干了。
第二桌,第三桌。
赵萌萌走在前面,脸上挂着标准笑。嘴角都快扯不动了,路过李婷的时候偷翻了个白眼,嘴型说:累死了。
李婷没接话,帮她把裙摆提了一下。
第四桌坐了几个大妈,是赵总的远房亲戚。拉着赵萌萌的手说个没完,非要灌她喝交杯酒。
“来,新娘子,跟新郎喝个交杯!”
“喝一个!”
大妈们站起来,起哄。有个大妈还伸手去拉周磊的胳膊。
“新郎,过来,跟新娘子喝一个!”
赵萌萌端着酒杯,脸都白了。她今天早上就没吃饭,喝了一路,胃里早就翻江倒海。
李婷刚要上前替,周磊自己端起来了。
“这杯我自己来。”
周磊端着酒杯,跟赵萌萌胳膊挽着,一饮而尽。
大妈们鼓掌。
周磊喝完,转头看了李婷一眼。
李婷没接话。
她站在旁边,端着托盘,脸上挂着职业伴娘的标准笑。
周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喝了?三年前他喝啤酒都醉,现在白酒一口干。
是生活把他练出来的。
第五桌到第十桌,李婷挡了二十多杯。白酒换矿泉水,红酒换葡萄汁。她是职业伴娘,这套动作闭着眼都能干。
她从托盘底下摸出一瓶矿泉水,趁人不注意,把白酒杯里的酒换成水。这是她的绝活,三年练出来的。换完没人看得出来,颜色一样,杯子一样,气泡都一样。
有个客户喝多了,拉着李婷不让走。
“小姑娘,你哪个单位的?长得这么俊,给我当伴娘可惜了。”
李婷笑了笑,把酒杯递过去。
“王总,您喝酒。”
“你陪我喝一杯。”
“我是伴娘,我不喝酒。”
“伴娘怎么了?伴娘就不能喝酒了?”
李婷端起旁边的矿泉水,跟他碰了一下。
“我以水代酒,敬您。”
客户哈哈一笑,喝了。
第十一桌,第十二桌。
赵萌萌的脸越来越白,脚步越来越飘。李婷在旁边扶着她,每走一桌就帮她擦一下嘴角的酒渍。
“婷姐。”赵萌萌小声说,“我想吐。”
“再坚持坚持。还有八桌。”
“八桌?”赵萌萌哀嚎了一声。
“快了。”李婷说,“走完这八桌就结束了。”
赵萌萌叹了口气,端起酒杯,继续笑。
第十三桌,第十四桌,第十五桌。
第十五桌坐的是赵萌萌的闺蜜团,几个女生拉着赵萌萌拍合照,发朋友圈。配文都是“闺蜜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李婷站在旁边,帮她们举手机拍合照。
有个女生转过头问李婷:“你就是那个职业伴娘?”
“嗯。”
“一天赚多少?”
“两千。”
“这么少?”女生眨眨眼,“我当伴娘都八百。”
“你是免费的。”李婷说,“我是专业的。”
女生笑了,没再问。
最后一桌是周磊那边的亲戚,几个农村来的老头老太太,拉着周磊说个没完。
“小周啊,以后好好过日子。”
“知道了,二叔。”
“别再跟以前那些人来往了。”
周磊没接话。
李婷站在旁边,端着托盘,脸上挂着职业伴娘的标准笑。
敬完最后一桌,赵萌萌直接瘫在椅子上。
“我不行了。”赵萌萌说,“我要去吐。”
李婷扶着她,往休息室走。
走廊没人。李婷扶着赵萌萌走到休息室门口,推门进去,把她放到椅子上。
“你歇着。”李婷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李婷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被人一把拉住了。
那只手力气很大,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拽到了安全通道里。
门关上了。
绿莹莹的应急灯底下,周磊站在她面前。
“你干什么?”李婷说。
周磊没出声,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
李婷低头看了一眼。
红包很厚,不是伴娘的酬劳。伴娘酬劳是两千,这个红包少说有一万。
“这是什么?”李婷说。
“你拿着。”周磊说。
“我不要。”
“你拿着。”周磊说,“这是我欠你的。”
李婷把红包塞回他手里。
“我不欠你什么。”李婷说,“你也不欠我。”
周磊站在绿莹莹的灯光里,手里拿着那个红包,没动。
“这钱是我攒的。”周磊说,“三年攒的,本来想给你。”
“现在不用了。”
“李婷。”
周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婷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出去。
走廊灯火通明,宴会厅里音乐声很大。她站在走廊,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
职业伴娘的标准微笑。
她转身往休息室走。
赵萌萌在休息室里躺着,盖着她的外套。听见门响,睁开眼。
“婷姐,你去哪了?”
“没去哪。”李婷说,“给你倒了杯水。”
李婷把水递过去。赵萌萌接过来,喝了一口。
“婷姐。”赵萌萌说,“我不想结了。”
李婷没接话。
“我想跑。”赵萌萌说,“你带我跑吧。”
李婷蹲下来,帮她把鞋脱了,揉脚踝。
“别瞎说。”李婷说,“婚都结了,跑什么。”
“我真不想结。”
“那你为什么结?”
赵萌萌没接话。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爸让我结的。”赵萌萌说,“他说周磊老实,靠谱,嫁给他不会受委屈。”
李婷没接话。
“他不知道周磊在工地待过。”赵萌萌说,“他只当周磊是外地来打工的,老实。”
李婷还是没接话。
她站起来,帮赵萌萌把外套盖好。
“你歇着。”李婷说,“我出去看看。”
李婷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没人。她站在走廊,从包里摸出手机,给王晨发了条微信。
“结束了。你过来接我吧。”
王晨秒回:“行,我这就出门,半小时到。”
李婷把手机塞回包里。
刚走两步,宴会厅门开了,赵总送客人出来。
“小李啊。”赵总喊她。
李婷站住了。
“赵总。”
“今天辛苦了。”赵总说,“萌萌她不懂事,你多担待。”
“应该的。”
赵总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到她手里。
“这是额外的。”赵总说,“今天伴娘辛苦了。”
李婷接过来,道了谢。
赵总拍了拍她肩膀,走了。
李婷站在走廊,手里拿着那个红包。她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千块钱。
她把红包塞回包里,没拆周磊那个。
她转身往宴会厅门口走。
半个小时后,王晨到了,在酒店门口给她发微信。
李婷跟小张打了个招呼,走出酒店大门。
外面下着小雨。十一月的昆明,有点凉。王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烤串。
“走吧。”王晨说,“我给你留了两串烤茄子。”
李婷跟在她后面,上了车。
王晨发动车子,打开暖气。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王晨说,“从早上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没怎么。”
“你骗人。”王晨说,“你眼睛红的。”
李婷没接话。她靠在副驾驶上,闭了闭眼。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酒店大门。
酒店大门灯火通明,里面还在闹。她看不见周磊。
6 婚房
第二天早上,李婷才缓过来。
她宿醉了。一斤白酒,加上一晚上站着,起来的时候头嗡嗡响。
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昨天婚礼上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周磊。安全通道。红包。纸条。
她翻身坐起来,揉太阳穴。
王晨在厨房煎鸡蛋,听见她出来,探头看了一眼。
“你终于醒了。”王晨说,“都中午了。”
李婷坐到沙发上,揉太阳穴。
“我喝了多少?”
“一斤。”王晨说,“你昨天吐了三次。”
李婷没吭声。她盯着茶几上那个红包。
赵总给的那个,她拆开了,两千块。周磊那个,她没拆,放在旁边。
王晨把煎鸡蛋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吃点东西。”王晨说,“你昨天怎么回事?喝那么多。”
“职业伴娘,没办法。”
“你骗人。”王晨说,“你昨天回来以后,一句话都没说,躺床上就睡了。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李婷没吭声。
她拿起那个红包,拆开了。
里面是一沓钱,用信封装着。她数了数,一万二。
红包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三年前工地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周磊。”
李婷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她把纸条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很久。
三年了。她以为她早就把这个人忘了。结果一张纸条,一行字,又把她拉回去了。
“怎么了?”王晨说。
“没事。”李婷说。
她把红包塞回信封,扔到茶几上。
“谁给你的?”王晨说。
“一个客户。”
“客户给你一万二?”王晨眨眨眼,“什么客户?”
“婚庆公司的。”
王晨没再问。她了解李婷,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李婷吃完煎鸡蛋,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出太阳了。十一月的昆明,冬天不冷,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窗边,看楼下的人来来往往。
手机响了。
是小张,婚庆公司的对接人。
“婷姐,今天还有一场。”小张说,“下午两点,翠湖宾馆。”
“什么婚礼?”
“普通婚礼,女方这边的。”小张说,“伴娘们都到了,就差你了。”
李婷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红包。
“好。”李婷说,“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换衣服。
王晨在旁边瞧她。
“你昨天刚喝了一斤,今天又去?”
“职业伴娘。”李婷说,“一天两千,不去白不去。”
王晨没接话。
李婷换好衣服,化了妆,拎着包出门。
下午两点,翠湖宾馆。
又是一场婚礼。李婷站在宴会厅门口,递喜糖,笑,挡酒,数步数。她干了三年,这套动作闭着眼都能干。
这场婚礼跟昨天那场完全不一样。新郎笑得合不拢嘴,新娘笑的脸都酸了。台下全是熟人,闹哄哄的。
李婷站在旁边,帮新娘挡酒,递红包,数步数。新郎过来敬酒的时候,拉着李婷说:“妹子,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李婷笑了笑,说:“不用,我是伴娘,我不喝酒。”
新郎哈哈一笑,拍了拍她肩膀:“妹子,你站一天了,累不累?后面还有三桌,你歇会儿。”
李婷道了谢,站到旁边。
下午四点,婚礼结束了。李婷拿了两千块,走出酒店。
她站在酒店门口,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她三年没打过了。她以为她早就删了,结果还在通讯录里,躺在最底下。
号码是周磊的。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没打。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李婷接了。
“喂?”
“婷姐。”
那边是赵萌萌的声音。
“你怎么有我号码?”
“小张给我的。”赵萌萌说,“婷姐,你今天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找你聊聊。”赵萌萌说,“我昨天跟你说的事,我想再跟你说说。”
李婷站在地铁站门口,没出声。
“你在哪?”赵萌萌说。
“翠湖宾馆。”
“我过来找你。”赵萌萌说,“你等我半小时。”
电话挂了。
李婷站在地铁站门口,把手机塞回包里。
半小时后,赵萌萌到了。
她没穿婚纱,穿了一件卫衣,牛仔裤,素颜。跟昨天那个新娘子判若两人。
“婷姐。”赵萌萌说,“我跟你说点事。”
两个人找了个咖啡馆,坐下来。
赵萌萌点了一杯拿铁,搅了半天,没喝。
咖啡馆里人不多,放着轻音乐。窗外是翠湖,有老头老太太在湖边遛弯。
“婷姐。”赵萌萌说,“我昨天说的,我想跑,是真的。”
李婷没接话。
“我不想嫁给他。”赵萌萌说,“我根本不喜欢他。”
“那你为什么嫁?”
“我爸逼的。”赵萌萌说,“他说周磊老实,靠谱,嫁给他不会受委屈。”
“他不知道周磊以前的事?”
赵萌萌抬头瞧了她一眼。
“你知道?”
李婷没接话。
赵萌萌搅着咖啡,看了她很久。
“婷姐。”赵萌萌说,“你跟周磊,是不是认识?”
李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认识。”李婷说,“我是伴娘,他是新郎。我们今天第一次见。”
赵萌萌笑了一声。
“婷姐,你骗人。”赵萌萌说,“昨天你躲进安全通道的时候,我看见周磊跟进去了。门关了,但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听见你们说话了。”
李婷把咖啡放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赵萌萌说,“我爸说他是外地来打工的,老实,肯干。但我总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他抽中华。”赵萌萌说,“他一个月工资一万五,抽中华?”
李婷没接话。
“还有,昨天敬酒的时候,他看你的眼神。”赵萌萌说,“那不是看一个伴娘的眼神。”
李婷还是没接话。
赵萌萌把咖啡推到一边,身体往前倾了倾。
“婷姐。”赵萌萌说,“我跟你说实话。我嫁给他,不是因为我喜欢他。是因为我爸说,他欠了我们家钱,入赘过来抵债。”
李婷抬头瞧了她一眼。
“欠了多少?”
“二十万。”赵萌萌说,“我爸说,他三年前在工地出了事,赔了八十万,还欠二十万。我爸帮他还了,他就入赘过来抵债。”
李婷没接话。
她知道这事。周磊在安全通道里跟她说过。
“但我总觉得不对。”赵萌萌说,“我爸说的事,跟我看见的对不上。”
“哪里对不上?”
“我爸说,周磊是包工头,摔了三个人,赔了八十万。”赵萌萌说,“但昨天敬酒的时候,那几个农村来的工友,跟周磊说话的时候,都站得笔直,像跟老板汇报似的。包工头不应该这样。”
李婷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婷姐。”赵萌萌说,“你告诉我,周磊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李婷端着咖啡,没接话。
她想了很久。
她可以说不认识。她可以站起来,走人,以后再也不接赵家的活。她是职业伴娘,拿钱办事,别的不用管。
但她对上赵萌萌的眼睛。
赵萌萌眼睛红的。她是真的想知道。她嫁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被她爸安排了一辈子,她有权知道真相。
“我跟他以前谈过恋爱。”李婷说。
赵萌萌愣了一下。
“谈了多久?”
“三年。”李婷说,“从二十四岁谈到二十七岁。本来要结婚了,他跑了。”
“为什么跑?”
“他说工地出了事,赔了八十万,还欠二十万。他不想连累我,就走了。”
赵萌萌没接话。
“但他说的事,跟你爸说的不一样。”李婷说,“他说他是干活的,不是包工头。他说工地老板跑了,你爸是甲方,把账算在他头上。”
赵萌萌盯着她,看了很久。
“所以你是他以前的女朋友?”
“嗯。”
“我爸知道吗?”
“不知道。”李婷说,“婚庆公司派我来当伴娘,我也不知道新郎是他。”
赵萌萌笑了一声。那个笑没什么温度。
“这婚礼真有意思。”赵萌萌说,“新郎的前女友当伴娘,新娘什么都不知道。”
李婷没接话。
“婷姐。”赵萌萌说,“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帮我查清楚。”赵萌萌说,“查清楚三年前工地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爸到底在里面干了什么。”
李婷抬头瞧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要查?”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被蒙在鼓里。”赵萌萌说,“我嫁给他,我至少得知道他是谁。”
李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给你钱。”赵萌萌说,“查清楚了,我给你五万。”
李婷笑了一声。
“我是职业伴娘,不是侦探。”
“那你要什么?”
李婷没接话。
她盯着窗外的翠湖,看了很久。
“我要你爸把那张二十万的借条拿出来。”李婷说,“我要看看,那张借条到底是怎么写的。”
赵萌萌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真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李婷说,“我是帮我自己。”
赵萌萌没接话。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好。”赵萌萌说,“我回去想办法。”
两个人从咖啡馆出来,站在翠湖边。
赵萌萌上了出租车,挥了挥手。
李婷站在湖边,目送出租车开走。
风吹过来,有点凉。十一月的昆明,冬天要来了。
7 说漏嘴
敬完酒,李婷跟着赵萌萌回婚房换衣服。
她本来要走的。职业伴娘的活,敬完酒就结束了,拿了钱就能撤。但赵萌萌拉着她的手说:“婷姐,你陪我上去歇会儿。我累死了。”
李婷没好意思拒绝。
婚房在酒店楼上,大平层,两百多平。客厅里摆着婚纱照,墙上挂着水晶吊灯,衣帽间比李婷租的房子还大。
李婷干了三年伴娘,住过不少婚房。五星级酒店的婚房她见过,但这么大的,还是头一回。
客厅里摆着两盆发财树,茶几上放着水果拼盘,沙发是真皮的,摸上去软得陷进去。墙上挂着赵萌萌和周磊的婚纱照,照片上赵萌萌笑得很甜,周磊笑得很标准,像拍广告。
李婷站在客厅里,没敢坐。
她是职业伴娘,进过不少婚房。有的婚房小得转不开身,有的婚房豪华得像酒店大堂。但不管婚房多大,她都知道自己是外人。她是来干活的,干完就走。
今天这场不一样。今天这场,新郎是她三年前的未婚夫。
赵萌萌走进衣帽间,把敬酒服脱了,扔到椅子上。
“婷姐,帮我拉一下拉链。”
李婷走过去,拿起那件红色的敬酒服,帮她把拉链拉上。
衣帽间里全是镜子。赵萌萌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卸妆。她把耳环摘了,把头纱摘了,把假睫毛撕了。
假睫毛撕的时候,她嘶了一声,眼睛红了一圈。
“这玩意儿贴一天,眼睛都快瞎了。”赵萌萌说。
李婷站在旁边,帮她把耳环收进首饰盒里。
卸了妆的赵萌萌,脸比平时小一圈,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她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化妆,化了三个小时,站了一天,笑了一天。
“累死了。”赵萌萌说。
“今天还顺利吗?”李婷说。
“就那样。”赵萌萌说,“比我想象中累。”
李婷没吭声。
赵萌萌对着镜子,把口红擦了,换了一支润唇膏。
“婷姐。”赵萌萌说,“周磊这人其实还行。”
李婷拉拉链的手停了半秒。
“怎么说?”
“他今天挡酒挡得挺多的。”赵萌萌说,“那些大妈非要灌我,他自己端起来就喝了。”
李婷把拉链拉好,帮她把裙摆扯平。
“他对你挺好的。”
“好什么好。”赵萌萌说,“他心里装着事。”
李婷没接话。
“我们今天才结婚。”赵萌萌说,“他晚上睡觉背对着我,一句话都不说。问他以前做什么的,就说工地。问他有没有谈过,就装没听见。”
李婷站在旁边,帮她把衣服挂好。
“男人都这样。”李婷说,“不爱说以前的事。”
“不是。”赵萌萌说,“他心里装着人。”
李婷的手停了半秒。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手机了。”赵萌萌说,“他手机里有个相册,加密的。我偷偷翻了一下,没打开。”
李婷没接话。
“他每年十二月二十一号,都要出去一趟。”赵萌萌说,“问他去哪,就说朋友生日。”
十二月二十一号。
李婷记得那个日子。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一号,是她生日。周磊那天说要给她惊喜,结果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第二天她去工地找他,工地说他走了。
“还有。”赵萌萌说,“他钱包里有张照片。”
李婷抬头瞧了她一眼。
“什么照片?”
“一张老照片,撕了一半的那种。”赵萌萌说,“我趁他洗澡的时候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个女的,只看得到半张脸。”
李婷没接话。
那是她。三年前她跟周磊在滇池边上拍的合照,后来她撕了,撕成两半。她一半,他一半。
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婷姐。”赵萌萌说,“你脸怎么这么白?”
李婷回过神。
“没怎么。”李婷说,“可能站久了,有点晕。”
赵萌萌从镜子里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李婷说,“我去歇会儿就好。”
李婷转身往外走。
走到衣帽间门口,赵萌萌在后面喊她。
“婷姐。”
李婷站住了。
“你跟周磊,是不是认识?”
李婷没回头。
“不认识。”李婷说,“我是伴娘,他是新郎。”
赵萌萌没接话。
李婷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没人。她走到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摸出手机。
手机上有一条微信,是周磊发的。
“你等我。晚上我找你。”
李婷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
三年前,周磊也是这样,站在她出租屋楼下,给她发微信:“你等我,我马上到。”
结果那天晚上他没到。
最后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没回。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昆明的夜景,灯火通明。她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是周磊。
“你在哪?”周磊说。
“婚房。”李婷说,“怎么了?”
“你出来。”周磊说,“我在楼下停车场。”
李婷盯着手机,没回。
“我有话跟你说。”周磊说,“你下来,我等你。”
电话挂了。
李婷站在窗边,看了一眼衣帽间的方向。赵萌萌在里面哼歌,卸了妆,准备补觉。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往门口走。
赵萌萌在衣帽间里喊她:“婷姐,你去哪?”
“我去楼下买瓶水。”李婷说。
“哦。”赵萌萌在里面说,“帮我带瓶可乐,冰的。”
李婷没接话。
李婷推开门,走出去。
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周磊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烟,没点。
停车场里没什么人,灯光白晃晃的。地上画着车位线,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旁边,是赵总的车。
“你找我干什么?”李婷说。
“我有话跟你说。”周磊说。
“说。”
周磊把烟揣回兜里。
“三年前工地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周磊说,“我那天去找你了。”
李婷没接话。
“十二月二十一号。”周磊说,“我那天买了戒指,准备跟你求婚。结果工地出事了,赵总把账算在我头上,说我是包工头。我不是。”
李婷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工地老板跑了。”周磊说,“赵总是甲方,他要找人背锅。他说如果我不签字,就把我送进去。我签了。八十万,我赔。”
“所以你就跑了?”
“我不跑怎么办?”周磊说,“我不想连累你。你那时候刚找到工作,你爸刚出院,我不想拖累你。”
李婷没接话。
“但我没想到,赵总后来逼我入赘。”周磊说,“他说那二十万不用还了,条件是我娶他女儿。”
“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他就告我。”周磊说,“告我诈骗,让我坐牢。我坐了牢,你怎么办?”
李婷站在停车场里,没出声。
“我签了字。”周磊说,“入赘协议,二十万抵债。签完字,赵总就放了我。”
“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怎么找你?”周磊说,“我那时候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住工地地下室,连饭都吃不上。我找你干什么?让你陪我一起喝西北风?”
李婷没接话。
“我给你留过话。”周磊说,“我去你出租屋楼下等过你三天。你不在。”
李婷抬头瞧了他一眼。
“你等我?”
“嗯。”周磊说,“第三天你室友出来倒垃圾,说你辞职了,回老家了。”
李婷没接话。她那时候确实辞职了,回了老家待了半年。她以为周磊跑了,不要她了。结果周磊在楼下等她,她不在。
停车场里安静得很。远处有车开过,灯光扫过两个人的脸。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李婷说。
“我想告诉你。”周磊说,“我不是故意跑的。”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周磊没出声。
他站在停车场里,手插在兜里,头低着。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工地门口,头低着,不说话。
“我不知道。”周磊说。
李婷转身就走。
“李婷。”周磊在后面喊她。
李婷没回头。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脸白得像纸。
三年了。她恨了他三年。她以为他是个负心汉,跑了,不要她了。结果他跟她说,他是被逼的,他在楼下等过她三天。
十二月二十一号。三年了。
她以为她早就忘了那个日子。结果一个日子,一张纸条,一个停车场,又把她拉回去了。
8 赵萌萌的试探
李婷从电梯上来,推开婚房的门。
她刚才在停车场跟周磊说完话,坐电梯上来。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她,脸还是白的。
周磊说他在她出租屋楼下等了三天,她已经辞职回老家了。
她站在电梯里,数字从负二跳到十八。
十八楼是婚房。赵总买的,大平层,两百多平。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表情调整好。职业伴娘的标准微笑,不能有破绽。
客厅里灯开着。赵萌萌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已经换了衣服,穿了一件卫衣,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了。卸妆以后的脸,比穿婚纱的时候年轻。
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旁边摆着两个杯子。赵萌萌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你买水买了半天。”赵萌萌说。
李婷站在门口,没接话。
“停车场没便利店。”李婷说,“我绕到门口去买的。”
赵萌萌笑了一声,没拆穿她。
李婷走过去,把可乐放在茶几上。
她刚才在停车场跟周磊说了十分钟。周磊说他在她出租屋楼下等了三天,她已经辞职回老家了。
她站在电梯里,数字从负二跳到十八。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职业伴娘的肌肉记忆还在。
她干了三年伴娘,见过八十场婚礼。每一场她都站在新娘旁边,微笑,挡酒,递纸巾。她从来没出过任何差错。
但今天这场,她有点撑不住了。
赵萌萌端着茶,看了她两秒。
“婷姐。”赵萌萌说,“你坐。”
李婷在她对面坐下了。
阳台上风很大。十一月的昆明,晚上有点凉。远处是昆明的夜景,灯火通明。
赵萌萌端着茶,喝了一口。
“婷姐。”赵萌萌说,“你认识周磊,对不对?”
李婷心里一紧,面上没动。
“我是伴娘,他是新郎。”李婷说,“今天第一次见。”
赵萌萌笑了一声。
“婷姐,你别骗我了。”赵萌萌说,“敬酒的时候,他看你那眼神不对。”
李婷没接话。
“他看你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赵萌萌说,“看别人是客气,看你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李婷还是没接话。
“敬酒的时候,他跟那个穿蓝衬衫的工友说话,手都是背在后面的。”赵萌萌说,“但他看你的时候,手是垂着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婷不知道。
“意味着他在你面前不装。”赵萌萌说,“他在别人面前都装,装老板,装女婿,装老实人。但他在你面前不装。”
李婷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婷姐。”赵萌萌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说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我嫁的这个男人,他心里装着人。”赵萌萌说,“我不想当那个备胎。”
李婷抬头瞧了她一眼。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要是他心里那个人是你,那你们就应该在一起。”赵萌萌说,“我赵萌萌不抢别人的男人。”
李婷没接话。
“但今天之内,别出事。”赵萌萌说,“今天是我爸的大日子,市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今天之内,别出任何乱子。”
李婷盯着她。
“你放心。”李婷说,“我是职业伴娘,拿钱办事。今天之内,婚礼不会出任何问题。”
“婷姐。”赵萌萌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他吗?”
“为什么?”
“我爸说,他欠了我们家钱,入赘过来抵债。”赵萌萌说,“二十万。我爸帮他还了,他就入赘过来。”
李婷没接话。
“但我不傻。”赵萌萌说,“我爸说的事,跟周磊说的对不上。我爸说周磊是包工头,摔了三个人。但昨天敬酒的时候,那几个工友跟周磊说话,都站得笔直,像跟老板汇报似的。包工头不应该这样。”
李婷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爸说,周磊家里条件一般,他看上他人踏实。”赵萌萌说,“但我昨天跟他聊了一晚上,他话很少。你知道他为什么话少吗?”
“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说。”赵萌萌说,“他一说,就露馅。他说他是包工头,但他说不出工地的事。他说他是外地人,但他的口音不像外地人。”
李婷没接话。
“婷姐。”赵萌萌说,“我不是要查你。我只是想知道,我嫁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李婷盯着她。
赵萌萌看了她几秒,没再说话。
“那就好。”赵萌萌说,“你走吧。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李婷站起来,拎着包。
“婷姐。”赵萌萌在后面喊她。
李婷站住了。
“你要是想跑,我不拦你。”赵萌萌说,“但今天之内,别跑。”
李婷没回头。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没人。李婷靠在走廊墙上,站了很久。
这个新娘比她想的通透。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她嫁的不是爱情,是她爸的安排。她心里也苦。
她掏出手机,翻到周磊的微信。那个微信早就被她拉黑了,头像灰着,名字还是三年前的。
她没发消息。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但今天这场,她有点撑不住了。
电梯下到一楼。李婷站在酒店门口,掏出手机,给王晨发了条微信。
“结束了。你来接我吧。”
王晨秒回:“我在门口,你出来吧。”
李婷转身往门口走。
刚走两步,一个穿旗袍的阿姨从旁边走过来。
“你是李婷?”阿姨说。
李婷站住了。
“我是。”
“太太叫你上去。”阿姨说,“在八楼套房等你。”
李婷愣了一下。
“哪个太太?”
“赵太太。”阿姨说,“萌萌她妈。”
李婷站在酒店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干了三年伴娘,赵总、赵萌萌、周磊都见过。赵太太,她今天还没见过。
赵太太找她干什么?
李婷站在酒店门口,没动。
那个穿旗袍的阿姨在旁边等她。
“走吧。”阿姨说,“太太在楼上等你。”
李婷跟在她后面,往酒店里走。
阿姨带她上了电梯,按了八楼。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阿姨穿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保姆的标准笑。
李婷站在电梯里,数字从一楼跳到八楼。
赵太太找她干什么?
她干了三年伴娘,见过不少新娘的妈。有的新娘妈拉着她夸个没完,说她干活利索。有的新娘妈甩给她一个红包,说今天辛苦了。
但赵太太找她,不是夸她,也不是给红包。
赵太太是赵萌萌的妈。赵萌萌刚才跟她说了那么多,赵太太肯定也知道了。
电梯门开了,阿姨带她往走廊走。
走廊铺着地毯,安静得很。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牡丹。阿姨在一扇门前站住了,敲了敲门,说太太李婷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让她进来。
阿姨推开门,让李婷进去。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让她进来。
阿姨推开门,让李婷进去。
9 赵家的红包
李婷在沙发上坐好。
她刚从婚房出来,阿姨叫她上去,说赵太太在八楼套房等她。她坐电梯上了八楼,走廊铺着地毯,安静得很。阿姨在一扇门前站住了,敲了敲门,说太太李婷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让她进来。
阿姨推开门,让李婷进去。
八楼的套房比婚房还大。客厅里摆着一套红木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赵太太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旗袍,头发卷着,指甲涂得通红。她身后站着两个阿姨,一个端茶,一个递水果。
这就是赵家。
李婷干了三年伴娘,见过不少有钱人。有的有钱人穿金戴银,有的有钱人低调得像普通人。但赵太太不一样,她往那一坐,不用说话,你就知道她是做主的。
赵太太把茶推到她面前。
“喝口茶。”赵太太说。
李婷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普洱,烫的,苦的。
赵太太没急着说话。她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又打量了李婷一遍。
“你叫什么?”赵太太说。
“李婷。”
“多大了?”
“二十八。”
“干伴娘几年了?”
“三年。”
“三年干了多少场?”
“八十多场。”
赵太太笑了一声。
“八十多场。”赵太太说,“那你应该知道规矩。”
赵太太从茶几底下推过来一个厚信封。
李婷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摸上去像一沓钱。
“这里面是两万块。”赵太太说,“今天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婚礼结束,你拿钱走人。”
李婷站在那里,没动。
“你干了三年伴娘,一场两千。”赵太太说,“两万块,是你十场的钱。今天这一场,你拿十场的钱。你划得来。”
李婷没接话。
“你是个聪明人。”赵太太说,“聪明人就该干聪明事。今天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管,婚礼结束拿钱走人。”
李婷伸手,把信封拿过来了。
“这里面是两万块。”赵太太说,“你拿着。”
李婷没接。
“今天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赵太太说,“婚礼结束你就回去,以后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李婷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两万块。她干伴娘一场两千,两万块够接十场婚礼。她站了一上午,挡了二十多杯酒,赚两千。赵太太一推就是两万。
赵太太是什么意思?封口费。
她是职业伴娘。职业伴娘的规矩,客户给的钱,拿着就办好事。
她干了三年伴娘,收过不少红包。有的是新娘给的,有的是新郎给的,有的是婚庆公司给的。红包从两百到两千不等,最多的一次是一个明星结婚,给了她五千。
但这么厚的红包,还是头一回。
两万块。她一个月房租两千,够住十个月。她一个月吃饭一千,够吃二十个月。
“谢谢太太。”李婷说。
她把信封接过来,揣进包里。
赵太太笑了一声。
“懂事。”赵太太说,“你走吧。”
李婷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铺着地毯,安静得很。她站在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电梯下到五楼,门开了。
周磊站在电梯口,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杯茶。他旁边跟着两个服务员,手里也端着托盘。
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新郎的标准笑。
周磊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周磊说。
“赵太太找我。”李婷说。
周磊没接话。他端着托盘,站在电梯口,脸上挂着新郎的标准笑。走廊有人路过,他就点头笑一下。
等那个人走过去了,他才低头跟李婷说话。
“她跟你说什么了?”周磊说。
“没什么。”李婷说,“给了我个红包。”
周磊的手紧了一下。
“多少?”周磊说。
“两万。”
周磊没接话。
他端着托盘,站在电梯口,脸白了。
两万块。他入赘三年,每个月工资全交,赵总每个月给他五百块零花钱。两万块,是他三年攒下来的全部。
赵太太一句话,给了李婷两万块。
她是来封口的。
电梯门要关了,周磊伸手挡住了。
“你等会儿。”周磊说。
他把托盘递给旁边的服务员,掏出手机。
手机刚掏出来,就响了。
周磊腾不出手,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李婷。
“帮我拿一下。”周磊说。
李婷接过来。
屏幕亮着,一个备忘录通知弹出来。
通知内容是:“九月十二号,去找她。”
李婷盯着那条通知,没动。
九月十二号。
三年前九月十二号,周磊跟她说他要去工地干活,结果那天晚上他没回来。第二天她去工地找他,工地说他走了。
她一直以为他跑了。
结果他手机备忘录里写着:九月十二号,去找她。
他那天是要去找她的?
他那天本来要来找她的。结果工地出事了。赵总把账算在他头上,他不得不签字,不得不跑。
他不是故意跑的。
三年前九月十二号,她在家等了他一整夜。他在工地,脚手架塌了,砸伤了三个工友。赵总赔了八十万私了,逼他签了借条,入赘抵债。
他没去成。
他不是故意不去的。
周磊把托盘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来,伸手要手机。
李婷把手机递给他。
周磊接过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黑了。
“谢了。”周磊说。
李婷没接话。
她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周磊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
他端着托盘,站在电梯口,走廊有人路过,他就点头笑一下。
李婷站在电梯里,电梯门关上了。
她站在电梯里,数字从五往下跳。
她包里揣着两万块。
她干了三年伴娘,一年八十场,一场两千,一年十六万。扣掉房租吃饭,一年能存五万。两万块,是她四个月的工资。
赵太太一句话,给了她四个月工资。
她应该收下了就走,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周磊手机里有个备忘录,写着九月十二号,去找她。
九月十二号,是她的生日。
三年前九月十二号,她请了假,在家等他。她买了菜,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等他来跟她求婚。
他没去。
她等了一整夜。菜凉了,她热了三遍。最后她一个人把菜吃了,吃完把盘子洗了,第二天去婚庆公司问还缺不缺伴娘。
她干了三年伴娘,见了八百次拜堂成亲,她一次都没哭过。
他那天本来要来找她的。
结果工地出事了。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
酒店门口,王晨在等她,手里拎着烤串。
李婷跟在她后面,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没回头。
她包里揣着两万块。
她手机里有一条备忘录通知:九月十二号,去找她。
九月十二号,是她的生日。
10 备忘录
李婷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她刚回到家。今天这场婚礼,她干了三年伴娘,见过八十场。但今天这场,是最累的一场。
不是站着累,不是挡酒累。
是心里累。
房间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茶几上那个信封黑乎乎的,像一块砖头。
她掏出手机,翻到赵萌萌的微信。
赵萌萌今天在婚房跟她说:“周磊心里装着人。他的手机相册是加密的。他每年十二月二十一号都出去。他钱包里有半张合照。”
李婷当时问:“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赵萌萌说:“我要你帮我查清楚,他心里那个人是谁。”
李婷给赵萌萌发了条微信。
“你说的那些,你查到什么了吗?”
微信发出去,等了五分钟,赵萌萌没回。
李婷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
赵萌萌回了。
“我翻了他手机。那个加密相册我打不开。但我在他钱包里找到半张合照,烧过的,只剩半边。”
“是我。”李婷说。
赵萌萌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猜到了。”赵萌萌说,“今天敬酒的时候,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
李婷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
她刚才在走廊看了一眼周磊的手机,只看到了那条通知。但那条通知下面,应该还有别的。
她记得周磊的手机是苹果的,备忘录是同步在iCloud上的。但她没有他的账号密码。
她翻到自己的备忘录。
她的备忘录里只有工作:今天第八十场婚礼,伴娘服三号,鞋子五公分,挡酒顺序。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九月十二号。
九月十二号是她的生日。
三年前九月十二号,她二十五岁生日。周磊说他要去工地干活,晚上回来给她过生日。她那天买了菜,买了蛋糕,等了一晚上。
周磊没回来。
她以为他跑了。她恨了他三年。
他那天是要去找她的。他本来要回来给她过生日的。
结果工地出事了。
李婷坐在沙发上,手在抖。
她刚才在走廊,只看了一眼那条通知。但她记得那条通知的位置,在屏幕中间。上面应该还有别的记录。
她要是能再看一眼就好了。
她想起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她二十五岁,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工资三千五。周磊在工地干活,一个月五千。他们租了一个一居室,房租一千五。
他们计划攒钱,攒够了就结婚。
九月十二号是她生日。她那天请了假,去菜市场买了菜,买了个小蛋糕,上面写着“二十五岁快乐”。
周磊说他晚上回来吃饭。
她等了一晚上。
菜凉了,蛋糕化了。
周磊没回来。
她以为他跑了。她退了房子,回了老家。她爸妈说她傻,说男人靠不住。
她在老家待了半年,然后来了昆明。
她干了三年伴娘,一年八十场,见过八十对新人。每一场她都站在新娘旁边,微笑,挡酒,递纸巾。
她以为她早就忘了。
结果今天,她在一场婚礼上,看见了她的新郎。
她掏出手机,给周磊发了条微信。
“你手机备忘录里,九月十二号那条,是什么意思?”
微信发出去,等了十分钟,周磊没回。
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
周磊回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周磊回了一条:“你想看吗?”
李婷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
“想。”
周磊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是备忘录的截图。
李婷点开截图。
一长串记录,从三年前九月开始。
第一条:九月十二号,去找她。
第二条:九月十五号,工地出事,赵总逼我签借条,八十万。
第三条:九月二十号,去她老家,她搬家了。
第四条:十月一号,问邻居,说去省城了。
第五条:十月十五号,找到她公司,她离职了。
第六条:十一月一号,微信换了,找不到。
第七条:十二月二十一号,她生日,买了戒指,去她出租屋楼下等了三天,没人。
第八条:一月五号,工地发工资,扣了五千,还了赵总五千。
第九条:二月十号,过年,工友都回家了,我留在工地值班。
第十条:三月一号,又去找她,她爸妈说不知道她在哪。
第十一条:四月五号,还了赵总一万,还差七十九万。
第十二条:五月二十号,工友说看见她在昆明,我辞了工地,来昆明找她。
第十三条:六月一号,找了一个月,没找到。
第十四条:七月一号,找到了婚庆公司,报名当伴郎。
第十五条:今天,她站在我对面,是伴娘。
第十六条:九月一号,赵总说还有三个月账就还清了,让我跟萌萌结婚。
第十七条:九月五号,婚庆公司派了单,伴娘是她。
第十八条:九月十号,我在宴会厅看见她,她端着酒杯,笑得标准。
……
三年,三十六条。
最后一条是上个月:“还有三个月,账就还清了。到时候去找她。”
李婷盯着那张截图,手在抖。
三年。
他找了她三年。
从工地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她老家找她。结果她搬家了。问邻居,说去省城了。找到她公司,她离职了。微信换了,找不到。
十二月二十一号她生日,他买了戒指,去她出租屋楼下等了三天,没人。
他找了她三年。
她恨了他三年。
三年前她二十五岁,她以为他跑了。她退了房子,回了老家。她爸妈说她傻,说男人靠不住。她在老家待了半年,然后来了昆明。
她以为她早就忘了。
他不是跑了。他是被赵总逼的。
他找了她三年。
李婷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在抖。
她收了赵家两万块,答应今天什么都不说。
可她要是今天走了,这三十六条备忘录,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手机弹出来一条群消息,是婚庆公司发的:“仪式进行中,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李婷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她收了两万块,她应该什么都不说,婚礼结束就走。
她掏出手机,给周磊发了条微信。
“你在哪?”
周磊回得很快:“宴会厅。”
“你等我。”李婷说,“我过来。”
周磊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来干什么?”
“我有话问你。”李婷说。
“今天不行。”周磊说,“今天婚礼。”
“我知道今天婚礼。”李婷说,“但我必须问你。”
周磊没回。
李婷站起来,抓起包,往门口走。
她抓起包,出了门。
电梯下到一楼,她站在酒店门口,打了辆车。
“去哪?”司机说。
“XX酒店。”李婷说。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没回头。
她包里揣着两万块。
她手机里有一张备忘录截图,三十六条记录。
她收了赵家两万块,她应该什么都不说,婚礼结束就走。
但她看见了。
11 第二次转折
李婷打车回到酒店。
司机把车停在酒店门口,她付了钱,下车。
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交换戒指是七点半。她打了辆车,二十分钟到酒店。
车上她没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眼,也没问。
酒店门口张灯结彩,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宴会厅。门口摆着迎宾牌,上面写着“周磊先生 赵萌萌女士 新婚大喜”。
李婷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宴会厅门开着,里面坐满了人。司仪拿着话筒在台上说话,灯光打在台上。
她从侧门进去,小张在旁边等她。
“你跑哪去了?”小张说,“马上交换戒指了,戒指盘还在你手里。”
李婷把包递给小张,端起戒指盘。
托盘上放着两个戒指,银的,亮闪闪的。
“你脸怎么这么白?”小张说。
“没事。”李婷说。
“你喝了多少?”小张说,“你站都站不稳了。”
“没喝多少。”李婷说。
小张看了她两秒,没再问。
李婷端着托盘,站在侧门后面,等司仪喊她。
她刚才在家里,看完了周磊的备忘录截图。三十六条记录,从三年前九月开始。
最后一条是上个月:还有三个月,账就还清了。到时候去找她。
她翻到第一条。三年前九月十二号:脚手架塌了,砸伤三个工友。
第二条:赵总赔了八十万私了,逼我签借条。
第三条:他说我是包工头,账算在我头上。他说我不签,就告我诈骗,让我坐牢。
第四条:我不敢找她。我怕他对她下手。
三十六条,一条一条,写了三年。
她掏出手机,给周磊发了条微信:你在哪?
周磊回得很快:宴会厅。
你等我。我过来。
你来干什么?
我有话问你。
今天不行。今天婚礼。
我知道今天婚礼。但我必须问你。
周磊没回。
李婷站起来,抓起包,打了辆车,回酒店。
李婷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包里揣着那个厚信封,两万块。她收了赵家两万块,她应该什么都不说,婚礼结束就走。
她从侧门进去,小张在旁边等她。
李婷把包递给小张,端起戒指盘。
“你脸怎么这么白?”小张说。
“没事。”李婷说。
小张看了她两秒,没再问。
司仪在台上说话:“今天是周磊先生和赵萌萌女士的大喜日子。他们相识相知相爱,走过了三百六十五天,终于走到了今天……”
李婷站在侧门后面,手在抖。
司仪在台上喊:“请伴娘送上戒指。”
李婷端着托盘,走上台。
台上铺着红地毯,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穿的是伴娘服,粉色的,化了妆,头发盘起来了。
赵萌萌站在周磊对面,穿婚纱,化着妆,脸白白的。周磊站在她对面,穿西装,打领带,脸上挂着新郎的标准笑。
李婷端着托盘,走到周磊旁边。
周磊伸手要接戒指。
李婷没递过去。
她端着托盘站在那里,当着满堂宾客,开口了。
“周磊。”
全场安静。
司仪拿着话筒,愣在那里。赵萌萌转头看她。周磊的手停在半空。
李婷站在台上,端着托盘,问了一句。
“你三年前为什么走?”
周磊脸色惨白。
台下宾客开始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拍。赵总从主桌站起来,脸色铁青。
李婷站在台上,端着托盘。
她干了三年伴娘,八十场婚礼。每一场她都站在新娘旁边,微笑,挡酒,递纸巾。她从来没出过任何差错。
但今天这场,她要出错了。
李婷把托盘放在台上。
“我收了赵家的钱,我该撑完全场。”李婷说,“可我也是人,我不能容忍你装不认识我。”
周磊靠在墙边,没动。
“你要是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这婚别结了。”李婷说。
赵萌萌站在旁边,没吭声。她转头看周磊。
周磊看了李婷很久。
“三年前,工地出事故。”周磊说,“砸伤了人。赵总赔了八十万私了,逼我签了借条,入赘抵债。”
台下又安静了。
“那天是九月十二号。”周磊说,“本来要去找她的。脚手架塌了,砸伤了下面三个工友。赵总是甲方,他赔了八十万私了。”
李婷站在门口,手在抖。
九月十二号。她生日。
她那天请了假,在家等他。她买了菜,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等他来跟她求婚。
他没去。
结果今天,在台上,她差点哭了。
“他说我是包工头,账算在我头上。”周磊说,“他逼我签了借条,八十万。他说我不签,就告我诈骗,让我坐牢。”
“我不敢找你。”周磊说,“我怕他对你下手。”
三年。
他不是跑了。他是被赵总逼的。
他在她出租屋楼下等了三天。她已经辞职回老家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
他找了她三年。
赵总走到台上,脸色铁青。
“你在胡说什么?”赵总说。
周磊转头看他。
“我没胡说。”周磊说,“那张八十万的借条,是你逼我签的。”
赵总的脸更青了。
他走到台上,指着李婷。
“你给我下去。”赵总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李婷立在原地,没动。
“我收了你们家两万块。”李婷说,“我现在把钱退给你。”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台上。
“这两万块我不要了。”李婷说,“今天这场婚礼,我不干了。”
赵总的手在抖。
“你疯了?”赵总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李婷说,“我在讨一个公道。”
赵总指着她,手在抖。
“你讨什么公道?”赵总说,“我赵家给了你两万块,你还想怎么样?”
“两万块买不了公道。”李婷说。
“你!”赵总说不出话。
周磊站在旁边,没动。
赵萌萌站在旁边,没吭声。她转头看赵总。
“爸。”赵萌萌说,“那张借条,是真的?”
赵总转头看她。
“萌萌,你别听她胡说。”赵总说。
“我没胡说。”周磊说,“借条在你保险柜里,萌萌拍了照发给李婷了。”
赵萌萌的脸白了。
她转头看李婷。
“你早就知道?”赵萌萌说。
“我今天才知道。”李婷说。
“你知道什么了?”赵萌萌说。
“知道他三年前为什么走。”李婷说。
赵萌萌停在走廊,婚纱拖在地上,脸白白的。
她今天结婚。
她嫁的男人,心里装着别人。她爸逼他签了借条,入赘抵债。
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但今天,当着满堂宾客,她爸的脸被撕破了。
她转头看赵总。
“爸。”赵萌萌说,“你告诉我,这借条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总杵在原地,手在抖,说不出话。
台下宾客开始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拍。有人站起来要走。赵总站在台上,脸色铁青,说不出话。
李婷站在台上,端着空托盘。
但今天这场,她出错了。
她站在台上,当着满堂宾客,把话说开了。
台下宾客开始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拍。有人站起来要走。有人说这婚礼没法办了,有人说赶紧报警。
李婷站在台上,端着空托盘,没动。
12 干脆收尾
赵总拍着桌子要叫人。
他站在台上,指着李婷,脸铁青。
“保安!保安呢!”赵总喊。
保安从门口跑进来,靠在墙边。
“把她给我赶出去!”赵总指着李婷说。
保安站在门口,没动。他是赵家的保安,但他也是拿工资的。今天这场婚礼,他也是看在眼里的。
他见过新郎在台上跟伴娘说话,见过新娘在台上哭,见过新郎在台上跑了。但他没见过伴娘在台上把新郎的老底揭了。
赵萌萌拉住她爸。
“爸。”赵萌萌说,“这婚我不结了。”
全场又安静了。
赵萌萌转头看周磊。
“你心里有人,我不嫁。”赵萌萌说,“我赵家的女儿,不嫁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
宾客哗然。
有人掏出手机拍。有人站起来要走。赵总立在原地,手在抖。
赵萌萌站在台上,婚纱拖在地上。
她今天结婚。
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她拽下头纱,扔在台上,转身就走。
她走过李婷旁边,停了一下。
“谢了。”赵萌萌说。
李婷没接话。
赵萌萌走了。
赵总停在走廊,手在抖,没追。
周磊站在台上,看李婷。
李婷转身就走。
她从侧门出去,穿过走廊,走到酒店大门口。
外面天黑了,风很大。十一月的昆明,晚上有点凉。
酒店门口还站着几个没走的宾客,在议论今天这场婚礼。
“这伴娘胆子真大。”
“新郎以前真跑过?”
“赵家这回脸丢大了。”
李婷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回头。
周磊追出来,在酒店大门口拉住她。
“李婷。”周磊说。
李婷站住了,没回头。
“你听我说。”周磊说。
“说什么?”李婷说,“说你三年前为什么跑?说你为什么入赘?说你为什么不敢找我?”
“我都告诉你。”周磊说,“但不是现在。今天婚礼刚散,赵总在里面。”
“账还了多少?”李婷说。
“还有一点。”周磊说。
“差多少?”
“还差五万。”周磊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完了。”
李婷杵在原地,没动。
三年前他签了八十万的借条。三年还了七十五万,还差五万。
“这三年你怎么过的?”李婷说。
“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去工地值班。”周磊说,“工资除了吃饭都还账。”
“你就没想过找我?”
“想过。”周磊说,“每天都想。但我不敢。我怕他对你下手。”
李婷靠在墙边,风很大。
“那你现在不怕了?”李婷说。
“今天你当着满堂宾客把话说开了。”周磊说,“他不敢了。”
李婷没接话。
她想起三年前,她在家等了他一整夜。菜凉了,她热了三遍。最后她一个人把菜吃了,吃完把盘子洗了,第二天去婚庆公司问还缺不缺伴娘。
结果今天,在酒店门口,她差点哭了。
“那你先把账还完。”李婷说,“我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
周磊站在门口,没动。
“你等我?”周磊说。
“嗯。”
“你不恨我了?”
“恨。”李婷说,“但我也想知道,这三年你是怎么过的。”
周磊立在原地,风很大。
“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就还完了。”周磊说,“还完了我就去找你。”
“好。”
李婷招了辆出租车,上车。
“去哪?”司机说。
“翠湖旁边那个烧烤摊。”李婷说。
车开了,周磊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
李婷坐在后座,掏出手机。
她翻到微信,找到周磊三年前那个微信号。那个微信号早就被她拉黑了,头像灰着,名字还是三年前的。
她把他从黑名单拉出来。
没发消息。
她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
三年了。
她恨了他三年。
结果他不是跑了。他是被赵总逼的。
他找了她三年。
她也等他。
她掏出手机,给王晨发了条微信。
“结束了。出来喝酒。”
王晨秒回:“在哪?”
“老地方。”
“等我。”
李婷把手机放在腿上,望向窗外。
车开过翠湖,开过建设路,开到她们常去的那个烧烤摊。
王晨已经在门口等她了,手里拎着烤串。
李婷跟在她后面,走进去。
烧烤摊里乌烟瘴气,都是喝酒的人。
她们找了个角落坐下,王晨给她倒了杯酒。
“结束了?”王晨说。
“结束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婷端起酒,喝了一口。
“等他把账还完。”李婷说。
王晨看了她两秒,没再问。
王晨是她三年前在昆明认识的。那时候她刚从老家来,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王晨是她同事。后来她辞职当了伴娘,王晨去了科技公司,她们还保持联系。
王晨知道她以前的事。知道她有个未婚夫,三年前跑了。
“他找了你三年?”王晨说。
“嗯。”
“那你还等他?”
“等。”李婷说,“我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个月。”
王晨没再问。
王晨咬着烤串,含糊不清地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继续当伴娘。”李婷说,“一年八十场。”
“他呢?”
“他先把账还完。”李婷说,“八十万,还了三年,还差五万。”
“那要还到什么时候?”
“下个月。”李婷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完了。”
“那你等他?”
王晨没再问。
李婷坐在烧烤摊里,端着酒杯。
她恨了他三年。
他找了她三年。
她也等他。
李婷端起酒,喝了一口。
旁边那桌在划拳,旁边那桌在聊工作。
她干了三年伴娘,八十场婚礼。每一场她都站在新娘旁边,微笑,挡酒,递纸巾。
她以为她这辈子就是个职业伴娘,给别人当配角。
结果今天,她在一场婚礼上,当了自己的主角。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烤串是热的。
她笑了。
王晨咬着烤串,看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王晨说。
“没什么。”李婷说,“就是觉得,今天这场婚礼,我没白干。”
王晨没接话。
李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三年了。她恨了他三年。结果他不是跑了,他是被赵总逼的。
他找了她三年。她也等他。
下个月,他就还完了。
还完了,他就来找她。
她端起酒杯,对着窗外,敬了三年前那个哭了一整夜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