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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2:54:30

我在未婚夫书案上看到张洒金花笺。

“除卿之外,余人皆是将就。”

多深情啊。

可惜不是写给我的。

那花笺孤零零压在书案上,墨迹新得很,落款还画了朵兰花——谢汀兰最喜欢的就是兰花。

我盯着那朵兰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六年像个笑话。

我追在宋昭节身后六年,到头来,不过是他写给别人的情诗里,一句“将就”。

看啊,你掏心掏肺念念不忘的人,在旁人那里,也不过是个随叫随到的痴人罢了。

1.

半夜三更。

我让丫鬟提着灯守在外面,自己端着醒酒汤,站在宋昭节借住的前院书房门口。

说实话,那一刻我真想把这碗汤直接扣他脑门上。

他醉得跟死猪一样趴在书案上,右手还攥着笔,左手压着两张洒金花笺。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花笺是我上个月给他买的,一刀二两银子呢。

我当时还期待他会拿这花笺写些什么。

结果他拿去给谢汀兰写情诗。

“除卿之外,余人皆是将就。”

我一个字一个字读出声,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第二张更绝——“但得卿一言,我立赴卿前。”落款还画了朵兰花。

兰花。

谢汀兰最喜欢兰花。

每回赏花宴她都要在鬓边簪一朵,生怕全天下不知道她叫谢汀兰。

多深情啊。

可惜,不是写给我的。

我手一抖,汤碗砸在地上。

醒酒汤溅了我一裙摆,瓷片碎成八瓣,跟我这颗心似的——稀碎。

宋昭节哼了一声,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句什么,我凑近一听,差点儿没当场背过气去。

他喊的是“小兰”。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踩着碎瓷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烫得慌。

跟宋昭节认识六年,追在他屁股后头跑了六年。

他醉成烂泥都没喊过我的名字。

我弯腰把那两张花笺拿起来,借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字写得真好,端正清隽,一笔一划都透着用心。

他什么时候给我写过这么用心的东西?

去年我生辰,他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旧书送我。

嘴上跟我说这本书是他一直珍视的孤本,托付我要好好保存。

我当时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将那本书供在床头兴奋的半宿没睡着。

现在想想,他若真的在意我,就不会送我什么孤本,因为我对这些东西向来不感兴趣。

我深吸一口气,把花笺揣进袖子里。

蹲下身,一片一片把碎瓷捡干净。

手指头扎了个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我盯着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魏凝啊魏凝,你是上辈子欠他的吗?

2.

我跟宋昭节的婚约,是我爹拿银子供出来的。

我爹是皇商,做绣坊起家,半个京城的绸缎生意都是魏家的。

宋昭节他爹原是户部主事,六品官,不算大,但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

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革了职,郁郁而终。

他娘带着宋昭节从官宅搬出来,租了个小院子过活,家底掏得七七八八。

我爹早年跟宋主事打过交道,逢年过节送过几回礼。

宋主事临终前托人带话,说儿子读书还行,求我爹照拂一二。

我爹心软,又想着我将来嫁个官宦子弟,哪怕家道中落了,好歹门第在那儿摆着,就定了这门亲。

我娘当时就不同意。

原话是——“宋家那小子,他爹在的时候眼睛就长在头顶上,如今落魄了,骨子里的酸架子倒是一点儿没掉,你闺女嫁过去,怕不是伺候人的。”

我爹说男人嘛,年轻时候穷点儿没事,有才学就行。

再说了,人家好歹是官宦之后,比那些满身铜臭的商户子弟强。

我那时候也傻。

见了宋昭节一面就死活要嫁。

他长得好,眉清目秀,说话文绉绉的,举手投足带着官宦人家的做派,跟商号里那些大嗓门的伙计确实不一样。

现在想想,真是猪油蒙了心。

订亲之后,宋昭节住到我家前院厢房,吃穿用度全是我贴的。

他说要考功名不能分心——行,我给他请先生买书。

他说要结交同窗不能寒酸——行,我给他置办行头打点酒楼。

他说书院伙食太差——行,我天天让厨房做了送过去。

他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凝凝,等我中了举,一定好好待你。”

我信了六年。

六年里,他考了两回乡试,回回落榜。

我爹托人给他弄了个城南书院的名额,他头一回待不到三个月,跟人打架被赶出来。

后来我爹又舍下脸皮送了一回,他才勉强挂着名。

我问他为什么打架,他说那人嘴贱,编排谢汀兰的闲话。

谢汀兰。

府尹家的千金,京城有名的才女,写诗作画样样精通,女眷宴席上永远坐头把交椅。

我头回在赏花宴上见她,她穿一身月白衫裙,鬓边簪了朵兰花,跟我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比额头还高。

她问我:“你就是魏家那个商户女?”

我还没说话,她又补了一句:“昭节哥哥常提起你,说你人好,就是……算了,不说了。”

就是什么,她没说完。

但我后来从别人嘴里听到了——“就是配不上他。”

宋昭节跟谢汀兰一个诗社,隔三差五去参加雅集。

每回回来都跟我夸谢汀兰,夸她诗写得好、字写得好、连泡茶的手势都比别人好看。

我有一回忍不住问:“那你当初怎么不跟她提亲?”

他脸一沉,好几天没理我。

后来我才知道,谢家根本看不上宋昭节。他爹在的时候不过六品,如今人走茶凉,谢大人眼皮都不夹他。但谢汀兰也不拒绝他,他送什么都收,还回回给个笑脸。

偏偏宋昭节就吃这套。

屁颠屁颠给人献殷勤,回头再从我这儿找补。

我成什么了?我成他的钱袋子了。

3.

天亮之后,我把宋昭节书案底下锁着的匣子撬了。

那匣子我早就想撬,一直忍着,觉得往后要做夫妻,总得留脸面。

现在想想——我给他留脸面,他给我留什么了?

看完匣子里头的东西,差点儿把我活活气死。

一本礼单账册。

记着他这些年送谢汀兰的东西:赤金头面一副、白玉簪两支、蜀锦四匹、徽墨两匣、湖笔十管……

最贵的一副头面,八十六两银子。

八十六两!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旧的藕色褙子,袖口磨得起毛边,头上一根银簪子还是去年自己铺子里打的折价货。

我平日给自己置办一身体面衣裳都舍不得超过十两!

账册最后一页夹着几张当票。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当玉佩得银二十两,购南边胭脂一匣,送谢姑娘。”

我差点儿没把匣子摔了。

他居然把去年我爹给他的玉佩当了。

而且才当了二十两,转头就给谢汀兰买了一匣子南边新到的胭脂。

那块玉佩是我爹的心头好,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当时为了给他打点学政,咬着牙才送出去的。

他居然转头就当了,

我攥着当票,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再往下翻,几张花笺底稿,全是写给谢汀兰的情诗。

有一张背面还画了幅小像,画的是谢汀兰赏花的样子。

我把匣子盖上,深吸一口气。

行。

宋昭节,你真行。

我把匣子里所有东西原样包好。

又把自己这些年在他身上花的钱列了张单子:书童月钱、四季衣裳、笔墨纸砚、逢年过节送的那些礼物。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六年下来,光是我自己就在他身上砸了差不多三百两。

三百两都够我在城南买个小院子了。

要知道这可是京城的院子!

我拿着单子去找我娘。

我娘正在后院看绣娘们赶宫宴的活计,听我说完,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顿。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会后悔?”

“只后悔没早点儿认清。”

我娘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行,这才像是我的闺女,庚帖我去退,宋家那边你爹去说,前院那些东西——”

“我已经让沈巧找人来搬了。”

我娘挑了挑眉,破天荒夸了我一句:“手脚倒快。”

4.

沈巧是我表姐。

嫁了个开绸缎庄的掌柜,嘴皮子利索得能杀人。

她带人来搬东西的时候,宋昭节正好下学回来。

他站在前院门口,看着一箱一箱东西往外抬,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铁青。

“魏凝,你干什么?”

“搬家。”

我头都没抬,指挥伙计把最后一箱书搬上马车,“这院子下个月我要改作库房,你自己寻住处,哦对了,书童的月钱我付到这个月底,下个月你自己想办法。”

宋昭节脸都白了:“你闹什么脾气?就因为我昨晚喝多了没理你?”

我差点儿笑出声。

“宋昭节,你书案上那两张花笺,我看见了。”

他脸色刷地一变,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你翻我东西?”

“你就那么明晃晃的摆在桌面上,我都不用翻,想当看不到都不行。”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冲他笑了笑,“写挺好的,除卿之外余人皆是将就——那我走,你正好去找你的不将就吧。”

宋昭节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跟开了染坊似的。

沈巧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插嘴道:“表妹夫——哦不对,宋公子,你那匣子里头还有张当票呢,当的什么来着?魏家祖传的玉佩是吧?你当了二十两给谢汀兰买胭脂,这事儿你岳丈知道吗?”

宋昭节脸又白了三分。

“那是……那是应急……”

“应什么急?应谢汀兰的急?”

沈巧冷笑一声,“你应急用魏家的银子,拿魏家的玉佩,回头给谢家小姐献殷勤?你脸是什么做的?城墙?”

宋昭节说不过她,转头看我,语气放软了:“凝凝,你听我解释,那花笺我就是写着玩的,我跟谢汀兰没什么——”

“你跟她有什么没什么,跟我没关系。”

我打断他,“庚帖我娘去退了,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对了——”

我指了指那本被我扔到一边的所谓孤本旧书:“那本书你收着吧,我不要,我从来就不喜欢这些东西,你去送给真的对这些感兴趣的人吧。”

宋昭节低头看了眼那本书,脸色终于彻底灰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真能走。

毕竟过去六年,我闹过无数回脾气,每回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最严重的一次也不过是三天没给他送饭。

他哄我两句,或者干脆晾着我,过几天我自己就憋不住回去找他了。

但这次不一样。

我把话说完了,转身和沈巧上了马车,让车夫赶车。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我从帘子缝里往后看了一眼。

宋昭节还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那本旧书,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

沈巧在旁边嗑瓜子:“心疼了?”

“只是心疼我的银子。”

“得了吧你,眼眶都红了。”

我揉了揉眼睛:“风吹的,进沙子了。”

5.

退婚的事办得比我预想的顺利。

我爹本来还拉不下脸,被我娘一顿臭骂给骂醒了。

我娘的原话是——“你闺女让人当冤大头使了六年,你还想贴上去给人当老丈人?你贱不贱呐?”

我爹闭嘴了。

宋昭节那边倒是闹了一出。

他娘——一个说话颠三倒四的老太太——跑到我家铺子门口哭天抢地,说我嫌贫爱富,嫌弃他们家如今落魄了就把她儿子踹了。

我娘出去跟她分说,三句话把她怼了回去。

“你儿子吃我家的用我家的,拿我家玉佩当了给别的姑娘买胭脂,这叫我们家嫌贫爱富?你要不要脸?不要脸就接着闹,我让全京城都知道你儿子干的什么好事!”

老太太灰溜溜走了。

宋昭节倒是没再来找我。

他托人带了句话,说我“早晚会后悔”。

我听完乐了半天。

后悔?我后悔什么?我只后悔自己没早点儿跑好吗。

退婚的事了了,我把心思全搁在铺子上。

宫宴采办是大事,魏家绣坊供着宫里三分之一的绸缎。

这回霜华商号接了宫宴采办的差事,要挑几家老字号合办宫宴供物,魏家绣坊也在名单里头。

霜华商号的东家,就是姜辞远。

不过姜辞远这“商号东家”的名头,只是他身份里最不打眼的一个。

他祖父是靖安郡王,他爹袭了爵,如今在宗人府挂着闲职,他娘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

他自己身上也捐了个五品员外郎的衔,在户部兼着差,专管皇商采买这一摊。

说白了,霜华商号是靖安郡王府名下的产业,只不过明面上由姜辞远出面打理。

我头回听说这名字,是从谢汀兰嘴里。

赏花宴上她提了三回——“姜公子的诗才真是好”“姜公子那幅画我裱起来挂在闺房里了”“姜公子说下回雅集带我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宋昭节就在旁边站着,脸色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我当时还觉得他可怜。

现在想想,我可真是菩萨心肠。

自己未婚夫为别的女人吃醋,我居然还觉得他可怜。

6.

姜辞远来魏家绣坊看绣样那天,天下着细雨。

我正跟绣娘核对宫宴屏风的刺绣针法,一抬头就看见门口进来个人。

来人白衫青氅,身量颀长。

撑一把素面油纸伞,伞沿上滴下来的水珠子落在他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收了伞,往柜台前一站,笑吟吟地看我:“可是魏姑娘?在下姜辞远。”

我愣了一下。

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眉目清俊,眼尾微微上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偏偏说话的时候又带点儿生意人的活泛。

跟宋昭节那种端着架子的酸腐气完全是两回事。

“姜公子。”

我赶紧起身行礼,“您怎么亲自来了?派个管事来就成。”

“宫宴的活计马虎不得,我得自己看过才能放心。”

他接过绣样册子,翻了两页,忽然抬头看我,“这册子是魏姑娘自己做的?”

“是。”

“账目清,针法标注细,而且还附了配色图样...”

他合上册子,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魏姑娘做事很用心。”

我被他夸得有点儿不好意思,随口客气了一句:“应该的。”

姜辞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低头接着翻册子。

他看东西很细,几乎每一页都停下来问几句,从丝线产地到绣娘工期,事无巨细。

我一一回答,答到后来发现他问话有个特点。

他从不问废话。

“这块屏风工期压半个月,你这边可来得及?”

“来得及,我多开一班绣娘,分两拨轮值,前三天先把底布绣出来,后面再赶花鸟的部分。”

“多开一班的工钱怎么算呢?”

“按老规矩,赶夜工另算,不过这回是我赶工,所以工钱从我这边出。”

姜辞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你倒挺实诚,别家都想着怎么把工钱塞进采办账里。”

“塞进去回头要是对账对不上,耽误宫宴的活儿,我可赔不起。”

他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我被他笑得耳根有点儿发热,低头假装翻账本。

临走的时候,姜辞远突然问:“魏姑娘可是跟谢家的谢姑娘认识?”

我手一顿:“算是认识。”

“她跟我提过你。”

姜辞远把伞撑开,侧过脸看我,眼里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说你绣活做得好,人也有意思。”

我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半点儿不信。

谢汀兰还能说我好话?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这话我没说出口,只笑了笑:“谢姑娘客气了。”

姜辞远撑伞走进雨里,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对了,魏姑娘,过两日王府里有个赏花宴,你要是有空,方便过来一趟吗?有些采办的细目,我想当面跟你对。”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府的赏花宴?请我去?

“这……合适吗?”我一个商户女,进王府的门,说出去都怕人笑话。

“有什么不合适的。”姜辞远撑伞侧身看我,笑意温和,“你如今替王府办差,我娘说了,得当面见见人,她那人没什么架子的,你不用怕。”

他都这么说了,我只好应下:“成,那我备身衣裳。”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白衫青氅的影子在雨里越走越远,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沈巧从后头拍我肩膀。

“看什么呢?魂都飞了。”

“主顾。”我面不改色,“大主顾。”

沈巧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容我太熟了——跟她当年撮合我表哥跟表嫂时一模一样。

7.

赏花宴设在靖安郡王府的后花园。

我特意挑了身不张扬的衣裳,靛青绣兰的褙子,头上一根素银簪。

到了门口才发现,来的人家非富即贵,门房接了我的帖子,上下打量了两眼,还是客客气气引我进去了。

姜辞远在二门等着,亲自接的我。

“我娘在后头的花厅,一会儿见了面,你只管说采办的事就成,旁的不用多应酬什么。”

我点点头,心里多少有些数了。

进了花厅,主位上坐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

那妇人穿着秋香色褙子,通身气派,眉眼跟姜辞远有几分相像。

她一见我进来便笑了:“这就是魏家那姑娘?辞远在家提了你三回,说你做账做得精细,是个实在人。”

我忙上前行礼,心里却没拿这客套话当真。

正说着话,厅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穿着身鹅黄衫裙,头戴点翠蝴蝶簪,下巴抬得高高的。

又是谢汀兰。

她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卷字画。

谢汀兰笑盈盈地朝主位走过去:“郡王妃,上回在陈国公府赏菊,您说我那幅小楷还看得过去,我特意重新抄了一卷,您瞧瞧?”

原来她是借着这个由头来的。

姜辞远的娘——靖安郡王妃接过字画卷子看了两眼,客客气气夸了两句,又转头跟我说采办的事。

谢汀兰站在旁边,进退不是,那卷字画递出去之后,郡王妃也没让她坐,只让她在边上候着。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到底还是自己寻了个杌子坐下了。

我从头到尾没看她,只跟郡王妃说正事。

正说着,谢汀兰忽然插嘴:“郡王妃,魏姑娘跟宋家退了亲的事,您听说了吧?说起来,我跟昭节哥哥从小一处长大,他那个人就是嘴上不饶人,心肠还是好的,魏姑娘这一退婚,倒叫我们这些故交也跟着难做——”

花厅里静了一瞬。

郡王妃端着茶盏没说话,姜辞远在旁边翻了一页册子,头都没抬:“谢姑娘,你今儿是来赏花的吧?园子西边那几株兰花开得正好,你先过去坐坐,我这边跟魏姑娘还有正事要谈。”

谢汀兰张了张嘴:“姜公子,我也可以——”

“你对账册上的事不熟,这边让魏姑娘跟我对就行。”

姜辞远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魏姑娘是账册主笔,采办的细目没人比她更清楚。”

谢汀兰脸色白了又红,捏着帕子站起来,勉强笑着朝郡王妃福了一福,出去了。

我低头喝茶,把嘴角那点儿笑意藏进杯子里。

说不上来的感觉。

以前每次谢汀兰说些绵里藏针的话,宋昭节都让我迁就。

“汀兰比你小,说话直,你别跟她计较。”

谢汀兰比我只小半个月。

小个鬼的小。

但姜辞远不一样。

他连“别跟她计较”这种话都没说,直接把她从这局里摘出去了。

8.

赏花宴的午饭摆在园子里的水榭。

谢汀兰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回来了,还专门挑了姜辞远右手边的位置。

她夹了一筷子糖醋鱼放到姜辞远碗里,笑盈盈地说:“姜公子尝尝这个,这家的鱼做得可好了。”

姜辞远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没有动筷,只抬手让人把碗撤了:“多谢,我不用鱼。”

谢汀兰的笑僵在脸上。

她又转头看我,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魏姑娘,你跟宋昭节闹成这样,就别再赌气了吧,昨儿昭节哥哥还跟我打听你,说你去铺子里搬东西了,他急得不行。”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这套话术我太熟了。

以前每回我跟宋昭节闹别扭,谢汀兰就在各种场合“劝和”。

表面上是帮我说话,实际上句句都在提醒别人:魏凝又在无理取闹,魏凝配不上宋昭节,魏凝倒贴。

我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放下,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跟宋昭节已经退婚了,庚帖都退了,谢姑娘往后不用再替我们操心了。”

谢汀兰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能这么淡定。

以前她说这种话,我脸上挂不住,要么低头忍着,要么红着眼眶离席。

每回她都能欣赏到我难堪的表情。

这回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饭后,郡王妃留我说了会儿话,问了采办的事,又问我家里几口人,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我一一回了,不卑不亢。

她点点头,让人赏了我一匣宫缎,又对姜辞远说:“送魏姑娘出去。”

姜辞远应了一声,隔袖虚扶着我往外走。

谢汀兰在后头跟了两步,到底没跟上来。

出了王府大门,沈巧跟在后头,姜辞远跟我隔半步走并排。

路过一家蜜饯铺子,他忽然停下来:“魏姑娘吃酸的吗?”

“吃。”

他进去买了一包酸梅子递给我:“我看你中午没吃几口,这个开胃。”

我接过来,纸包还热乎着。

他转身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白衫下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我捏着酸梅子跟在后头,嘴里含了一颗,酸得腮帮子发紧,心里头却莫名松快。

走出半条街,我忽然反应过来。

他怎么知道我中午没吃几口?

9.

宋昭节找上门那天,我刚从霜华总号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核好的账册。

“魏凝!”

我抬头,看见宋昭节站在街对面。

他瘦了一圈,衣裳皱巴巴的,下巴上冒了青茬,看着有点儿落魄。

“你闹够了没有?”他几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那种施舍般的宽容,“这都一个月了,我娘说了,只要你回去低个头,她就当没这回事,下个月纳征的日子不能再拖。”

我抱着账册看着他。

日光底下,他其实还是好看的。

剑眉星目,身量修长,搁在人群里也打眼。

当初我就是被这张脸迷了心窍。

但人还是那个人,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宋昭节。”我叹了口气,“庚帖退了,婚约解了,话我也说清楚了,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他脸色变了变,压着声音:“魏凝,当初是你哭着喊着要嫁我的,现在多大点儿事你就闹退婚?你让谢汀兰怎么看我?”

我差点儿气笑了。

“你怕谢汀兰怎么看你,你找谢汀兰去啊。”

我抱着账册往前走,“你被她吊了六年还往上贴,回头拿我的银子给她买头面,拿我爹的玉佩给她买胭脂...宋昭节,你当我是开善堂的?”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忽然眼神一厉:“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我脚步一顿。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姜辞远正从总号大门出来,手里拎着我落在桌案上的算盘。

宋昭节脸都扭曲了:“好啊你!魏凝,你退婚是因为他?你才退婚几日就背着我私下相与——”

“你嘴巴放干净点儿。”我冷下脸。

“我哪句说错了?你跟他什么关系?你们是不是私相授受!”

他话没说完,姜辞远已经走到我身边了。

他把算盘递给我,连眼风都没扫宋昭节一下:“账册拿好了?还有两页你忘了对。”

“嗯,拿好了。”

宋昭节看着姜辞远,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狐疑又变成恍然:“姜辞远?”

“宋公子。”姜辞远终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客气极了,客气得让人后脊梁发凉,“魏姑娘跟我目前是公事往来,不过——”

他顿了顿。

“我确实正在托媒人探魏家的口风。”

宋昭节懵了。

我也懵了。

姜辞远隔袖虚扶了我一把,低声道:“魏姑娘,走了,你账册还有两页没对完。”

我被他虚扶着走出好几步,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的那话,是当真的?

10.

回程时我车帘半卷,姜辞远骑马随在车侧。

“姜公子。”

我斟酌着开口,“你刚才跟宋昭节说的那些……”

“真的。”

他勒着马,侧过脸看我,“我托了官媒去你家探口风,你娘昨天回了话,说让你自己拿主意。”

我一时着急脱口而出:“我娘回了话?她怎么没跟我说?”

姜辞远眼里带着点儿促狭:“你娘说,魏家闺女主意大得很,她做不了主,让媒人直接来问你。”

...这确实是我娘能干出来的事。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姜公子,我这人脾气不好,说话还直,商户出身配不上你们郡王府的门楣...”

“魏凝。”

他忽然叫了我的全名,语气认真得让我一下子闭了嘴。

“我头回在霜华分号见到你,你蹲在库房门口对账册,一蹲就是两个时辰,中间伙计搬货碰翻你茶碗,你头都没抬,把账册往旁边一挪,接着对,我当时就想——这姑娘做事真踏实,若是我夫人就好了。”

我有点儿傻眼:“就、就因为我对账对得认真?”

“还因为你骂伙计那两句。”他笑了一声,“‘账错一行,全库重盘,你赔得起吗?’——这脾气,很对我的路子。”

我被他逗得脸热,低下头嘟囔:“那也不能光凭这个就托媒啊……”

“当然不止这个。”

姜辞远收了笑,看着我,声音缓下来。

“两年前城南会馆有场讲学,你替宋昭节来记笔记,坐在第三排,记了满满三页纸,散会的时候你往外跑,跑得急,撞翻我手里的茶盏,连句对不住都没说就跑了。”

我想起来了。

那天宋昭节在会馆门口等我,说有个急事托我去办。

我听完讲学就往外跑,撞了人也没顾上道歉。

后来去了才知道,所谓急事是排队买南边新茶——京城新开的那家茶铺,宋昭节排了半天没排上,让我去替。

我硬生生站了一个多时辰才买回来。

宋昭节转头就送到谢汀兰手里了。

谢汀兰当日在赏花宴上还炫耀,说她不排队,在闺房里坐着就喝到了南边来的新茶。

我攥着账册,喉咙有点儿紧。

“后来我托人看了你替宋昭节整理的课业,想找你讨教。”

姜辞远接着说,“结果你回话说,你要去你未婚夫那边帮忙。”

“我……”

“再后来就是宫宴采办,我去魏家绣坊看绣样。”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轻,又很稳,“魏凝,往后你不用再替谁排队了。”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掉在账册封面上。

姜辞远没再说话。

他勒马靠近车帘,从帘外递了块帕子进来,干净的,角上绣了朵云纹。

我接过来擦眼泪,擦完发现帕子上洇开一团墨——我手上沾了账册的墨渍。

“对不住,把你帕子弄脏了。”

“没事。”

他笑,“洗洗就干净了。”

11.

姜辞远托媒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没两天谢汀兰就知道了。

那天我去霜华总号交绣样,谢汀兰来寻姜辞远,在走廊里堵住我,脸色比锅底还黑。

“魏凝,你还要不要脸?”

她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抖,“你接近姜公子,是因为我喜欢他,是不是?你退婚是为了他,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谢汀兰。”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问我还要不要脸,那我问你——宋昭节追了你六年,你收了他多少东西?头面、簪子、蜀锦、胭脂,还有那块当出去的玉佩,你一样没还。”

她噎住了。

“你收东西的时候挺痛快,人家落难了你就装不认识,宋昭节被书院除名,印子钱追着屁股要债,你连个铜板都没掏过。”

我把怀里的绣样册子抱紧了些。

“谢汀兰,我退婚是因为宋昭节拿我当冤大头,至于姜辞远——他是你什么人?你俩定亲了?过庚帖了?下聘了?”

谢汀兰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憋出一句:“他早晚会……”

“他早晚会什么?娶你?”

我打断她,“他之前托媒上我家探口风去了,你要是不信,自己去问。”

谢汀兰整个人跟被定住似的。

我绕过她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宋昭节送你的那些东西,你要是还有良心,就还回去,印子钱利滚利,他那边快撑不住了。”

谢汀兰咬着嘴唇没吭声。

她那个表情我太熟了——以前我在她脸上见过无数回,每回都是看我难堪的时候。

如今终于轮到她脸上挂不住了。

我没再理她。

12.

宋昭节果然撑不住了。

他被书院除名的事我早就听说了——不务正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先生布置的策论交上去十回有八回是敷衍的。

书院山长忍了他大半年,最后连院长都惊动了,一纸文书把他除了名。

没了书院的名头,他连给人代写书信的活计都接不着。

印子钱那边催得紧,他堵到谢汀兰家门口讨账去了。

那天我跟姜辞远正好从宫宴筹备处出来,沈巧也在车上。

马车路过谢府后巷,听见前头吵吵嚷嚷的。我掀帘子一看,差点儿没笑出声。

宋昭节站在谢府侧门口,怀里抱着个包袱,冲里头喊:“小兰,你把东西还我!那些都是我借了印子钱买的!你不还我,我拿什么堵窟窿?”

谢汀兰从门里出来,脸涨得通红,把一个包袱往地上一摔:“还你还你!破头面破簪子,谁稀罕!宋昭节,亏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个好人,你跟我算这么清楚,你要不要脸?”

“我要脸?我要脸能落到今天这步?”

宋昭节蹲下身捡包袱,声音里头带着哭腔,“小兰,我是真喜欢你,我借印子钱都是为了给你买好东西……”

“你滚!”

谢汀兰一甩袖子,回身把门摔上了。

宋昭节蹲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包袱,里头散出来几样首饰,簪子断了两根,头面也磕瘪了一块。

他蹲在那儿好半天没动,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姜辞远勒马在车侧问我:“要不要下去看看?”

“不了。”我摇头,“看了六年,看够了。”

马车粼粼驶过去。

经过宋昭节身边的时候,我到底没忍住,从帘子缝里又看了一眼。

他蹲在巷子口,日光打在他后背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跟当年在城南湖边喝醉了抱住我哭的那个宋昭节,几乎不是同一个人了。

又好像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我早就该看清楚的。

13.

宫宴供物交付那天,魏家绣坊的十二扇屏风摆进偏殿。

绣的是江山千里图,每一扇都得过宫里女官的眼。

女官看完没挑出毛病,当场赏了魏家绣坊一匣宫缎。

我站在偏殿外头,靠着廊柱,腿肚子直打颤。

姜辞远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那匣宫缎,往我怀里一塞:“拿着,你应得的。”

“明明是你主事的功劳。”

“我不过动动嘴皮子,屏风是你带着绣娘一针一线熬出来的。”

他靠着廊柱另一边,跟我并排站着,偏头看我,“累不累?”

“累。”

“回去歇着,晚上带你吃夜市去。”

我扭头看他:“姜公子,你堂堂郡王府的世子,老带我去吃夜市,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他想了想,“像我看上你了?”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他倒好,站起来拍拍衣摆,隔袖虚扶把我从廊柱上拉起来:“走了,回见分晓。”

那天晚上夜市吃的是炙肉。

沈巧坐在邻桌嗑瓜子,假装没看见。

姜辞远点了一桌辣的,自己辣得鼻尖冒汗,还要跟我逞能:“还行,不算辣。”

“你鼻尖都红了。”

“那是热的。”

我把面前的冰镇酸梅汤推给他:“喝一口,解辣。”

他接过去灌了半碗,长出一口气,忽然说:“魏凝,我写了三个字。”

“什么?”

他把随身带的折扇递过来。

扇面上写了三个字——非将就。

字体清隽,一看就是他的笔迹。

“宋昭节写的那两张花笺,我看过了。”他拿扇子给我扇风,笑吟吟地看着我,“除卿之外余人皆是将就——这话说得不好,你怎么能是谁的将就呢?明明拿着当唯一还来不及。”

我盯着扇面上那三个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姜辞远,你这人怎么这么油嘴滑舌?”

“跟魏家闺女学的。”

他面不改色,“你以前给宋昭节送饭,食盒底下压字条,这我可都知道,‘天冷加衣,饭趁热吃’——你写的吧?”

我脸腾地烧起来。

“那、那是以前……”

“以前写得,现在写不得?”他把扇子往我手里一塞,“送你了。”

我攥着那把扇子,半天没说出话。

身后炙肉摊的炭火噼啪响,烟飘上来,熏得我眼睛发酸。

也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怎么的,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

姜辞远看我哭了,顿时手忙脚乱,最后从袖子里翻出块帕子递给我:“你别哭啊,我哪句说错了你骂我,别哭……”

“你没错。”我吸了吸鼻子,攥着扇子瞪他,“我就是想哭,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管不着。”

他连声哄,“你快些哭,哭完了咱接着吃行吗,这家的炙羊肉凉了就膻了,膻了就不好吃了。”

我被他逗得又哭又笑。

14.

定亲的消息传出去后,谢汀兰托人送了份贺礼过来——一对成色不错的玉镯,匣子里附了张字条,写了四个字:“算你厉害。”

我把玉镯退了回去,换了盒我铺子里的绣帕给她,也附了张字条:“承让。”

后来听说谢汀兰被她爹关在家里学规矩,再没出来参加过赏花宴。

宋昭节回了老家,听说在县城里给人代写书信,印子钱的债还了两年才还清。

沈巧每回提起这俩人,都要感慨一句:“凝凝,你当初要是不退婚,现在跟着宋昭节回老家受苦的就是你了。”

我抱着姜辞远给我买的酸梅子,想了想,忽然笑了。

“所以我得谢他。”我说,“谢他当年看不上我。”

沈巧啐了我一口:“你就嘚瑟吧。”

我确实嘚瑟。

定亲那日下着小雨。

姜辞远撑着伞来魏家送聘礼,白衫青氅,跟头回在绣坊见他那会儿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迎他,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半个肩膀淋在雨里。

“魏姑娘。”他笑,“往后多指教。”

我看着他肩膀上的雨渍,伸手把他往伞底下拽了拽。

“姜公子。”

我说,“彼此彼此。”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

我跟他挤在一把伞底下往门里走,绣坊的伙计们挤在廊下看热闹,沈巧在里头喊——“快进来快进来,别淋坏了新姑爷!”

姜辞远低声跟我道:“你看,别人都替咱俩着急。”

我轻轻碰了碰他手臂。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别人口中的将就。

我也有了拿我当成唯一的那个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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