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给我卡里打了五万块。
我以为打错了。半个钟头后,一个没有头像的号发来一句话:钱收到了吧。麻烦你,把一部手机烧了。烧之前别开机。
我叫陈东,二十六,干跑腿三年。接过代排队、代吵架、代扫墓、代人分手。烧东西的单也接过,最多的是烧前女友照片。烧手机的,头一回。
我给那个号回:你谁。
他说: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十一月七号晚上十一点前,城西公墓,第七排,碑上刻着张建国。手机在碑座底下的石缝里,右边第二块。
“别开机。”他又发一句,“看了你就走不掉了。”
那天我正在给人排队买烤鸭。店门口站了四十多分钟,腿都麻了。
排在我前头的是个代购,一个人排七份,手里攥着七张单子。他说他一天能跑二十趟,一个月挣六千。
我比他强点。我一个月好的时候能挣九千,差的时候四千。
这活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底薪,平台说封号就封号。去年我有个同行,因为送单迟到被投诉三回,账号直接封了,连押金都没退。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消息在上面挂着。
我卡里有八百六十二块。房租后天到期,一千八。网贷还剩三万二,每个月还两千八。
我点进他的主页。注册三个月,零单,零评价,头像空白,昵称是一串数字。
这种号在平台上叫白号,新注册的,专门用来下不方便露脸的单。
我怕是洗钱。前年有个同行接了一单,帮人取一笔现金,结果那钱是诈骗款,他被叫去问了三回话,账号封了半年。
我给他发:这单我接,但我要先看到账。
他说:已经打了。
我打开银行APP,刷新了三遍。
五万,整。
我回了两个字:我干。
我这行叫跑腿代办。平台叫“啥都能办”,抽成百分之十五。代排队五十,代吵架两百,代扫墓三百,代人分手看情况,有时候人家哭了,我还得劝两句。
这三年里见过半夜四点排队买限量鞋的,见过让我去前夫家门口站一小时就为了让他看见的,见过让我替她去医院拿报告、结果报告上写着“建议复查”的。
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去年冬天接过一单,让我去火车站接一个老太太,送到医院。到了医院她不下车,说儿子没来接。我打她儿子的电话,是空号。我在门口陪她坐了三个钟头,最后是护士认出她,说她是三楼住院部的病人,自己跑出来的。她儿子三年前就没了。
那一单我收八十,平台抽十二。后来我把八十退给她了。
我这人不算心软。是我妈也在住院。
我妈在县医院,肺上的病,住了两个月。我姐在老家守着,我在城里挣钱。
每个月我往家打四千,剩下的还网贷、交房租、吃饭。
我妈问我在城里干什么。我说帮人跑腿。
她说跑腿能挣钱。
我说能。
她说不缺钱,别累着。
我说不缺。
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说我这个月能多还点。她说你哪来的钱。我说接了个大单,帮人烧东西。
她说烧什么。
我说烧个手机。
她顿了一下。
“你哪来的五万。”
“人家先打的。”
“什么人。”
“不知道。一个白号。”
“白号。”她说,“你别是让人当枪使了。”
“当什么枪。”
“我哪知道。”她说,“反正你自己小心。妈这边下个月的药费,我先垫着。”
“你别垫。”
“我不垫谁垫。”
她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烤鸭店门口,把手机塞回兜里。
缺什么德。烧个手机。
十一月七号,下午三点半,我坐公交去城西。
城西公墓在城西最西头,公交终点站再走一公里。那天天阴,风大,路上没什么人。我在城里三年,只回过两次家,一次是我妈住院,一次是过年。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最后一排,兜里揣着那部手机,隔着裤子都能觉出它在那儿。
车过了一座桥,桥下是河,河面上有雾。
我旁边坐了个老太太,拎一兜橘子。她问我是不是去看人。我说是。她说她也去,看她老伴,走了十一年了。
她问我,你去看谁。
我说一个朋友。
她说,朋友好,朋友还记得。
下车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个橘子。橘子是凉的。
公墓门口有个卖纸钱的老太太,摊子上摆着塑料花、黄纸、香。她看了我一眼,问:看人?
我说是。
她说几排。
我说七排。
她指了个方向:“往里走,过了那排柏树,往右。”
我进去的时候是四点半,天已经开始暗。公墓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碑前放着花,花是塑料的,红得发假。
碑是一排一排的,水泥的,矮,人站在里头,视线全被挡住,只看得见一排排的顶。
风在碑林里走,声音是空的。
我沿着最东边那条道往里走,走了三排,看见有人在烧纸。一个女人,四十来岁,蹲在碑前,火盆里的火不大,她一张一张往里放。
我没敢多看,加快脚步。
第七排靠东。碑是水泥的,不高,上头的字描了金漆,掉了不少。
张建国。生于一九七一年。卒于二〇二三年六月十七日。
碑前有一束菊花,是真的,还没全干。
碑座上放着一个铁皮烟灰缸,里头有五个烟头,同一个牌子。
看得出来有人常来。
碑座底下有石缝。我蹲下去,右边第二块,手指伸进去,摸到一个硬东西。
是一部手机。红米的,旧款,屏幕碎了,贴着一张泛黄的膜。机身沾着泥。
我把它擦干净。屏幕是黑的。我按了一下侧键,屏亮了一下,显示百分之三的电。
我把手机关了,塞进兜里。
那会儿我心里想的不是“别开机”,是“五万块,烧个手机,太容易了”。
人穷的时候,胆子会变大。
我往出走,经过那排柏树,风把纸钱灰吹起来,打着旋。我下意识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部手机。
它热了一下。
我以为是自己手心出汗。
晚上八点,我回到出租屋。屋里冷,我开了电暖器,把手机放在桌上,坐着看它。
屏幕碎的,边角有一道裂,从左上到右下,像谁拿钥匙划的。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点了根烟。
出租屋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电暖器。墙上贴着一张我妹的照片,去年高考完照的,她考上了大专,学费一年八千。
五万块,够她还两年。
“别开机。”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
然后我把手机拿起来,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红米的标志,停了两秒,进去了。
桌面是一张照片。工地,夜里的,塔吊的灯很亮。几个戴安全帽的人站在楼下,很小。
相册里有十七个视频,三十多张照片。
最新的视频,日期是二〇二三年六月十七日,晚上九点四十一分。时长四分十二秒。
我点了播放。
画面在动。手机应该是在口袋里,或者被人攥在手里,角度很低,看得见地面、钢筋、一只鞋。那只鞋是解放鞋,鞋帮上全是水泥灰。
声音很杂。风声,远处的车,还有人在说话,听不清。
我把声音开到最大。听见有人在笑。笑得很短,一声。
大概四十秒的时候,画面抬起来了。
我看见两个人。一个穿西装外套、没戴安全帽,四十多岁,背着手。另一个穿工装,个子高,正往后退。
没戴安全帽的那个说了句什么,抬了抬手。
高个子往后退,退到边上,再退一步,画面就往下掉。
掉的时候有声音。不是喊,是那种很短的一声,像被人掐住了。
然后是风声。画面朝天,黑的,有塔吊的灯,一闪一闪。
视频到这里,还有两分多钟。后面全是黑的,只有声音。有人在说话,走远了。
我又看了第二遍。
第二遍我注意到,视频开头有十几秒,镜头对着一面墙。墙上有安全标语,红底白字,写着“安全生产,警钟长鸣”,字被雨淋得发白。
然后镜头转过去,转到楼梯口。楼梯是铁的,焊的,人踩上去会响。
我听见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是皮鞋,一个是胶鞋。
我把视频倒回去,一帧一帧看。
穿西装的那个,脸看不太清,但左手手腕上有一块表,金属的,很亮。
高个子的安全帽上写着两个字:建国。
我把视频关了。手在抖。
我又把它打开,拖到那一秒。
高个子退到边上,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往前推了一下,像是在挡。
他没挡住。
那只手抓了个空。
我给那个号发消息:这手机里是什么。
他没回。
我又发:张建国是怎么死的。
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想退钱。五万,我一分没动,可以退。
我打开转账,找到那笔钱,点了退款。系统提示:对方账户已注销。
我又点了一次。还是一样。
十点半,桌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朝上,来电显示是一串数字:138xxxx0617。
0617。六月十七。
我没接。它响了四十秒,停了。
过了一分钟,又响。
我还是没接。
第三遍的时候,我接了。
那头风声很大。跟视频里的风声一样。
“你看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东西。
“我没看。”我说。
“你看了。”
他停了一下。
“看了就别退了。退不掉的。”
“你是谁。”
“张建国。”
我坐在床边,没动。
“手机你烧不掉的。”他说,“你试。”
我挂了电话,拿上手机下楼。楼下有个铁桶,收废品的放在那儿的。
下楼的时候老刘还没睡,在单元门口抽烟。铁桶是他的,常年放在那儿,里头烧过纸箱,烧过旧衣服。
他问我烧什么。
我说烧个旧手机。
他说手机不能烧,电池会炸。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烧。
我说人家给钱。
他把烟掐了,说,那你离远点。
我把报纸塞进去,倒了半瓶酒精,点了火。
火起来了。我把手机扔进去。
火苗往上蹿了一下,然后灭了。
不是慢慢灭的,是一下就没。桶里冒着白烟,一点火星都没有。
第一次灭了之后,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桶里还有烟,往上走,不散,像有人在底下吹气。
我又点了第二次。报纸烧起来,这回我把酒精倒在报纸上,火苗蹿得高,我把手机放上去。火绕着手机烧了一圈,手机是凉的。
第三次,我把酒精全倒了。火蹿得半人高,邻居从窗户探头出来骂。我把手机扔进去,站在那儿看着。
火灭了。手机还在,屏幕亮着,显示一行字:
“别烧。烧了,就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
我蹲在桶边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一分多钟。
然后我把手机从桶里拿出来。
它是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那天夜里,手机亮了一下。
我醒了。桌上是那部红米,屏幕朝上,亮着。
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号码是 0617。
“别烧。给他们看一眼。”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它又亮了一下,光从缝里透出来。
第二天我去查张建国。
我用的办法很笨。我先在网上搜他的名字加“工地”,搜出来一条本地新闻,二〇二三年六月十八号的。
标题是:《城西一工地发生坠亡事故,系工人夜间巡查时不慎失足》。
正文很短:六月十七日晚,某建筑工地一名张姓工人从十二层坠落,经抢救无效死亡。经初步调查,系夜间巡查时不慎失足,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下面有一句:涉事工地已停工整顿。
没有后续。没有处理结果。没有赔偿。
我不知道该查谁。我只记得视频里那个人,左手腕上一块表。
我开始搜那个工地。搜开发商,搜施工队,搜那年城西所有在建的安置房项目。
孙德利的名字是在一个招标公告里搜到的。二〇二二年,城西一个安置房项目,施工单位那一栏写着“德利建筑劳务有限公司”,法人孙德利。
我搜了这家公司。二〇二三年七月,它被处罚过一次,原因是“未按规定为从业人员缴纳工伤保险”,罚款三万。
就这一条。以后再没有。
我又搜“城西 工地 坠亡 瞒报”,出来一堆别的新闻。我把本地几个论坛翻了半夜,翻到一个帖子,二〇二三年七月发的,标题是《城西那个坠楼的,我听说不是意外》,帖子只有三行字,底下一个回复:“别说了,人家家属都签了。”
发帖的号,三个月后注销了。
第三天,我去了那个工地。
工地还在,换了个围挡,上头的开发商名字换了。门口保安不让进,我说我找张建国的家属。
保安四十来岁,姓李。他听我说完,把电视关了。
“张建国我知道。”他说,“我来得晚,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但工地上都传。”
“传什么。”
“传那天晚上,是孙德利叫他上去的。”他压低声音,“十二层,晚上九点多,叫他去查钢筋。那种活白天干,哪有晚上叫人上去查钢筋的。”
“后来呢。”
“后来就掉下来了。”他说,“第二天停工,来了几个人,把十二层的东西全清了。监控硬盘也换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是记者?”
我说不是。
他说那你找他家属干什么。
我说他欠我钱。
他给我指了个地方:城西菜市场,卖鱼的那家,姓张。
菜市场在城西老街,早上五点开。我去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人不多了。卖鱼的有三家,我找姓张的,最里头那家。
摊主四十五岁上下,剃平头,穿着防水的围裙,手上有冻疮。
“张建军?”
“我。”
“你哥是张建国?”
他把刀停了一下。
“你是谁。”
“跑腿的。”我说,“有人托我来看看他。”
他摊子上摆着三条草鱼,还在盆里游。他一边说话一边刮鱼鳞,刮得用力,鱼鳞飞到我裤腿上。
“我哥那人老实。”他说,“老实到傻。工地上让他加班,他从不说不。有一回过年,人家都回家了,他一个人在工地看场子,看了七天。”
“图什么。”
“图钱。”他说,“他闺女要结婚,他答应给十万彩礼。”
我心里动了一下。
“他闺女。”
“在南方,嫁了个开厂的。”他说,“我哥死的时候,她没回来。”
“她叫什么。”
“张小雨。”
“你有她电话吗。”
“没有。”他说,“她换了号。我嫂子有,我嫂子不说。”
他把刮好的鱼扔进盆里,水花溅起来。
“我哥这人,一辈子就想着两件事。”他说,“一件事是把老娘送走,一件事是把闺女嫁出去。”
他停了一下。
“老娘还没送走,闺女也没嫁。”
“闺女怎么没回来。”
“她不知道。”他说,“我们没告诉她。”
他把手里的刀放下了。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一个没有头像的号。”我盯着他,“他给了我五万。”
他把围裙解下来,往案板上一扔。
“你跟我出来。”
我们站在菜市场后门的巷子里。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手机呢。”
“在我这儿。”
“烧了没有。”
“烧不掉。”
他抬头看我。
“什么叫烧不掉。”
“点了三次,点不着。”我说,“它还亮了一下,说别烧。”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你开机了。”
“开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
“我跟你说过别开机。”
“你没说。”我说,“你只说了别开机,你没说过为什么。”
他不说话了。
“视频里那个人是谁。”我问。
“我不知道。”
“你哥从十二楼掉下去,你不知道是谁推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
“手机是你放到碑底下的。”
他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石缝里的手机上有泥,是新的。”我说,“碑前的菊花是真的,还没干。你每个礼拜都去。”
他站在那儿,手在抖。
“我哥死的时候,我在外地。”他说,“我回来,人已经烧了。他们说是意外,赔了三十万,让我签字。我不签,他们就找我嫂子。我嫂子签了。”
“三十万。”
“三十万。”他说,“一条命,三十万。”
“你哥一个月挣多少。”
“一万二。”
“一年。”
“十四万。”
他不说话了。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塑料袋在地上跑。
“那个穿西装的。”我说,“左手有块表。”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东西亮了。
“你看见表了。”
“看见了。”
“金属的,很亮。”
“对。”
“那是孙德利。”他说,“包工头。我哥给他干了六年。”
“人呢。”
“还在干。”他说,“换了个工地,还在干。”
“你没报警。”
“报了。”他说,“我报了。警察来问了两回。我说我哥不是意外。他们问我有什么证据。我说没有。”
他抬头看我。
“现在有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伸手要拿,我按住了。
“你为什么给我五万,让我烧了它。”
他把手收回去。
“因为我不敢留。”他说,“放在家里,我怕。放在我哥坟前,我每个礼拜去看看,踏实。”
“那为什么烧。”
“因为孙德利找到我了。”他说,“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
“他怎么有你电话。”
“我哥的电话本在他手里。”他说,“我哥死了,他的东西都留在工地。手机、工具、一个本子。孙德利收着。”
“他怎么说。”
“他说,你哥的事过去了,你别再翻。”张建军说,“他说他愿意再加二十万,让我把东西处理掉。”
“你收了。”
“我没收。”他说,“我说东西没了。”
“他想看。”
“他想看。”他说,“我就想,烧了最干净,一了百了。我哥已经死了三年,我不想再折腾。”
“那五万。”
“我卖鱼攒的。”他说,“我不想白拿你的。”
我看着他。
“你想让我烧,是因为你怕。”
“我怕。”他说,“我哥死了,我嫂子拿了三十万,改嫁了。我还有个老娘,八十二,不知道我哥死了,我们跟她说他在外地干活。”
“你要瞒到什么时候。”
“瞒到她死。”他说,“她要是知道了,也活不成。”
风又灌进来。他的围裙上还沾着鱼鳞,亮亮的。
“手机我不烧了。”我说。
他抬起头。
“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它交出去。”
“你交出去,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大了,“我收过孙德利的钱!我收过!他给我打过三万,让我别闹!”
“三万。”
“三万。”他说,“他给我打了三万,让我别闹。钱是二〇二三年八月打的,从我哥的卡上转的。”
“我哥的卡。”
“我哥死后,卡在我嫂子手里。”他说,“她给了我三万,说这是你哥留下的。”
“孙德利给的钱,怎么成了你哥留下的。”
“我不知道。”他说,“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拿那三万给我哥办了后事,买了碑,交了寄存费。”
他抬起头。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三万是封口的。”
“那你也是共犯。”
他靠在墙上,慢慢蹲下去。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我是。”
十一月七号夜里,我把视频拷了三份。一份存在我自己的云盘,一份拷到U盘,一份留在手机里。
拷的时候我发现,视频的最后两分钟,有一句话。
是被压住的声音,很轻,在风声里。
“德利……你说过给我买保险的……”
我把音量开到最大,听了很多遍。
那句话下面,还有一句,更轻。
“我闺女……下个月结婚……”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十一月八号,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桌前,把那个视频又看了三遍。看到那个高个子往后退的时候,我把屏幕扣下去,抽了半根烟,再翻过来接着看。
我知道我要是把东西交出去,这五万就没了。可能还得出庭,还得罪人。
我也知道我要是不交,那部手机我就永远烧不掉。它在我兜里,每天晚上亮一下,我睡觉都得侧着身。
凌晨四点,我给我姐发了条消息:妈那边你先垫着,我这个月还不上。
她没回。她那个点应该睡了。
十一月九号下午,我去了派出所。
值班室里有暖气,很热。墙上贴着一张表,写着值班安排。一个年轻警察坐在电脑前录东西,二十多岁,头发很短。
我把U盘放在桌上,说了事情的经过。
他听了一半,站起来,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后头跟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便服,手里拿着个本子。他姓徐,叫徐志国,坐下的时候把本子摊开,压在桌上。
他把U盘插上电脑,看了视频。
看完,他把电脑合上。
“这个视频,你从哪儿拿的。”
“一部手机里。”
“手机呢。”
“在我这儿。”
“你怎么拿到的。”
“有人让我烧了它。”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把事情从头说一遍。”
我说了一个半钟头。
从五万块,到公墓,到石缝,到开机,到烧不着,到菜市场。
徐志国一直在记。记完,他抬起头。
“你知道这个案子为什么三年没结吗。”
“不知道。”
“因为没有人证。”他说,“工地那天晚上十二层只有两个人。一个掉下去了,一个没掉。监控那天坏了。孙德利第二天就换了个工地。我们找过他三回,他每次都说,人掉下去的时候他在楼下。”
“视频里他在楼上。”
“视频里他在楼上。”徐志国说,“但你得证明视频没被剪过。”
“手机是原机。”我说,“我没动过。”
“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张建军收钱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他跟你说了。”
“说了。”
徐志国没再问。他让我把手机留下,做了封存。
出门的时候,天在下雨。
十二月,孙德利被抓了。抓的时候他在另一个工地,正在跟人喝酒。
同一个月,张建军被叫去问话。他去了,自己走进去的,没让人带。
第二年三月,案子结了。
开庭那天我去了。坐在最后一排。
孙德利穿了件蓝马甲,头发白了,比照片上老。法官问他,二〇二三年六月十七日晚上,你在哪里。
他说在楼下。
法官把视频放了一遍。
他看着屏幕,没说话。
法官又问了一遍。
他说,我记错了。
张建军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法官问他收钱的事,他说,我收了,我认。
旁听席上有个人哭了。是张建国的嫂子,坐在第三排,戴着口罩。
判决下来:孙德利十二年,故意杀人。张建军两年,缓刑三年,包庇罪。
民事赔偿判了八十六万。
我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雨。
判下来那天,张建军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娘上个月走了。”他说。
“知道。”
“她走之前问我,你哥怎么不回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在外面忙。”
他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娘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个红包,是给我哥的。她让我捎过去。”
“你捎了吗。”
“我烧了。”他说,“烧给我哥了。”
“你哥收到了吗。”
他没答。
“我哥的手机,能不能给我。”
“已经封存了。”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能不能给我看看。”
“不能。”
他哦了一声,挂了。
判决之后,张建军给过我一个地址。
“我闺女的。”他说,“南方,一个工业区边上,她男人开的厂。”
我把视频拷了一份,装在一个U盘里,用快递寄过去。没留名字。
包裹里塞了张纸条,我写的:你爸最后说的话,你听听。他说你下个月结婚。他不知道你结没结。
二十天后,一个陌生号加我微信,备注写着:张小雨。
我通过了。
她发了三个字:收到了。
我没回。
过了两天,她又发一条:我爸的碑在哪儿。
我把地址发过去。
她回了一个字:谢。
四月,我去了一趟城西公墓。
第七排,张建国的碑还在。碑前的菊花换了新的,还有一包烟,拆开的,少了两根。
旁边那块碑是个老太太的,碑前放着一小盆塑料花,红的。再过去一块,是个年轻人,碑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被雨淋得发白。
碑林一排一排往东去,看不到头。风从墓地里穿过去,纸灰在地上打转,转两圈,贴在碑上,又落下来。
我蹲在张建国的碑前,把兜里那部手机放在碑座上。
是我买的。红米的,新的,一百九十九。
我在手机上贴了张纸条,写了四个字:给你换个新的。
刚放下,后头有脚步声。
我站起来,回头看。
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黑外套,手里拎着一袋纸钱。
她看见我,站住了。
“你是陈东?”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她说,“除了你,没人会来。”
她走过来,把纸钱放在碑前,蹲下去,一张一张往火里放。
“视频我看了七遍。”她说,“第七遍才听清他最后说的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下个月结婚。”她说,“他不知道我那年十月就结了。”
火起来了。她没哭。
“我嫂子跟我说,我爸是意外。”她说,“我信了三年。”
“你嫂子还说过什么。”
“她说我爸走的时候不痛苦。”她说,“她说从十二楼下来,人一下子就没了。”
她往火里又放了一张。
“我后来问过医生。”她说,“医生说,不一定。”
我没接话。
“我叫张小雨。”她说。
“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
“我弟跟我说了。”她说,“你为了这个事,把五万退了。”
“没退成。”我说,“他账号注销了。”
她笑了一下,很轻。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碑座上,压在那部手机旁边。
“这里头是五万。”她说,“我弟把鱼摊盘了,凑的。”
“这太多了。”
“他说你要是不收,他就一直送。”
“线上那五万,我退不回去。”
“那笔他不要了。”她说,“他让我一起给你。”
我想了想,把信封收了。
“不多。”她说,“我爸一条命,才三十万。”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谢。”
我说不用。
“你不该谢我。”我说,“我要是不开机,这手机早烧了。”
“那你为什么开。”
我想了想。
“因为它们都说别开。”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走了。”她说,“我下午的火车。”
她拎起空了的袋子,走出第七排,拐上那条道,一直走到看不见。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没了,才蹲下去,把信封收进包里。
火还在烧。
我把碑座上那部新手机拿起来,放进火盆里。
手机在火里,屏亮了一下,黑了。
火烧了大概十分钟。塑料壳的味道很冲,黑烟往上走,被风吹散。
我蹲在旁边,等火灭。
风把灰吹起来,往东走。
我把那包烟留在碑前,抽出一根,点上,放在碑座上。
烟烧到一半,灭了。
出公墓大门的时候,我又碰见那个卖纸钱的老太太。她还坐在那儿,摊子上的塑料花被风吹倒了两枝。
她问我,看完了。
我说看完了。
她说,烧点纸吧。
我说烧了。
她说,烧什么。
我说,烧了个手机。
她愣了一下,笑了,说,现在人都兴这个了。
我也笑了一下。
坐公交回城的时候,风从领口灌进去。包里揣着五万块现金,沉。
我想起那天公交车上那个老太太给我的橘子。她说,朋友好,朋友还记得。
我不是他朋友。
可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