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年晚餐,我和周闻同时拿出了戒指。
“搬过来吧,小满和我都需要你。”我说。
“我们留着两处家,一辈子在一起。”他说。
我俩的笑停在脸上。
“要我当另一个爸爸,我不答应。”
“要我一辈子在你门外,我也不答应。”
两只盒子碰在一起,又各自收了回去。
周闻低头看了会儿他的戒指,忽然说:“你是不是还让店员帮你参考了?”
我没接话。
他把盒子转过来。两枚戒指,连侧边那道细线都一模一样。
我本来该笑的。他挑东西一向比我讲究,我进了三家店,最后选中这一枚,心里还有点得意,觉得这回终于能让他夸一句。
他也没笑出来。
“我不是不想和你过。”我说,“可咱们总不能四十岁、五十岁,还这么来来回回。”
“这么,是哪么?”
“你有空就过来,忙了就回去。我永远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算在家。”
周闻拿过我的手机,点开我给他看的搬家清单。
第二行是把小满每周二、周四的接送改成由他负责。
“我上个月替你接了四回。”他说,“这上面就变成每周两回了?”
“你下班早,顺路。我也不是全让你管。”
话刚出口,我自己就听见了那个“让”字。
周闻把手机推回我面前。
“许知远,我来是因为想见你,不是因为下班早。”
桌上的虾已经凉了。我伸手去碰碟子,指腹一片冰。
我们并不是没谈过以后。
去年换床垫,我问他喜欢软的还是硬的,他陪我躺遍了半个卖场。今年暑假,小满问我们能不能一直在一起,他笑着说,要看你爸愿不愿意。
两个月前,我说家里那个小书房该重新收拾了,给他放书和相机。他说好,又说自己的房子还想留着。
我听见的是他答应搬来。他以为我同意保留现在的住处。
那句“当然想和你过一辈子”,我们说过许多次。说完就接吻,去买菜,或者被小满叫去看一只飞进阳台的蛾子。
谁都没追问,一辈子具体怎么过。
“小满喜欢你。”我声音有点硬,“她六岁就认识你。”
“我也喜欢她。上周答应陪她拼的船,今天她不在,我还惦记着。”周闻停了停,“可我没有答应当爸爸。你把这个写进求婚里,我不能接。”
我盯着他的手。戒指盒的绒面被他抠起了一点毛。
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第一次跟我说喜欢,就把一张电影票揉得快能当纸浆。
“那你求的是什么?”
“我想有些日子,你过来住。不是吃完饭等小满睡了,再来我这儿坐四十分钟。”
“孩子总得有人——”
“我知道。”他说,“所以她每周三在妈妈家,还有隔周的周末。我不是要你丢下她。”
我沉默下来。
我和小满的妈妈离婚后,就一直照这样共同抚养她。小满今年十岁,早已习惯了两边的日子。
这些日子,我有时接晚班,有时约客户,剩下的空当便叫周闻来家里。我觉得两全其美,女儿和爱人都在眼前。
他却想把我从餐桌对面牵走一次。
服务员过来问甜点要不要上。我摇头,周闻说上吧。
是我爱吃的栗子蛋糕。他订餐时特意留的。
蛋糕端上来,我们谁都没碰那行巧克力字。
最后他拿勺子,把“一生”舀走了,剩下“爱你”放到我跟前。
“这两个字没反悔。”他说。
我低头吃了一口,栗子太甜,堵在喉咙里。
回去时我牵了他的手。他没有挣,走到车旁,还替我拢了一下衣领。
我问:“今晚还去你那儿吗?”
他看我一眼:“戒指不收,男朋友也不要了?”
车开到他家楼下,周闻偏过脸看窗外。我把车停好,解开安全带,伸手抱他。
他捏住我后颈,额头抵在我肩上,过了一会儿说:“你今天问完,我差一点就答应了。”
“那为什么没答应?”
“怕以后怪你。”
我抱紧他。他抓着我的袖口,过了很久才松开。
周日晚,小满从她妈妈家回来,进门先找周闻。
“他今天不过来。”我接下她的书包。
她噢了一声,打开手机,给周闻拍窗台上拼到一半的木船。
“下周还拼吗?”她按住语音键。
我伸手想拦,又收回。那是他俩自己约的。
周闻回得很快,说拼,船尾还差两块,不许趁他不在偷装。
小满笑出声。我去挂衣服,听见她又问:“那你和爸爸吵架了吗?”
我回过头。
她蹲在地上戳着船,不看我:“你回来以后,把那张搬家图擦掉了。”
我在冰箱上画过,书房哪边摆他的架子,小满还替他画了一只猫。周闻其实没养猫,是她自己想养。
“有件事没商量好。”我说,“不是你的事。”
小满想了想:“那我还能给他发猫吗?”
“能。”
她立刻翻出一段视频。我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给她热牛奶。
周闻发来消息:周二几点接?你在群里留了我的名字。
那是晚餐之前填的。我打出“麻烦你最后一次”,看了两遍,删掉。
我回:我接。已经在改班了,明天跟你说。
紧跟着又发了一句:周三晚上,你想不想跟我约会?
他没立刻回。我盯着屏幕,连牛奶漫出来都没发现。
擦灶台时,手机响了一下。
他说:想。别又约在你家楼下。周六我还来拼船,你没把我的钥匙也收走吧?
我笑了,随后胸口又有点发紧。
我三十二岁,竟要重新想想,怎么约自己的男朋友出去。
周二我提前下班。往后的两次晚班都换成早班,少了一截晚班补贴;空出的周三,我也不再顺手接零活。
店长问我怎么忽然不拼了。我说有点事得亲自办。
到学校时,小满已经排在门口。她见到我,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找周闻?”
“他说给我带船的图纸。”
我心里那点隐隐的委屈,忽然找不到地方放。
我接她,她高兴不高兴,跟周闻来不来是两回事。十岁的孩子都分得清。
回家路上我没抄近道,绕了半站路,才找到她说的那家文具店。等她挑完本子,原先能在店里吃完的晚饭也错过了,只好回去现做。
锅里的土豆煮过头,周闻打来视频。
“现在方便?”
小满扒着门喊周闻叔叔。我把手机给她,自己蹲下去擦地上的水。
他们隔着屏幕比画船尾,我听见周闻说:“你爸呢?”
“在地上。”
他笑了。我抬起头,正撞上屏幕里他的眼睛。
“别拿那个灰抹布。”他说,“你等会儿还得重新擦。”
我换了块布。他看着我,笑意慢慢淡了点。
“明晚还出来吗?”
“出来。你别提前替我取消。”
我已经给小满的妈妈打过电话,确认照旧周三接走,周四送学。我没临时多塞一个晚上给她,也没请周闻做替补。
小满结束通话时,他又给我发了句话:我不是查你做得够不够。
我回:知道。我怕你又说怕我累。
这次是他很久没回。
周三,我站在江边那家电影院门口,手里攥着两张票。
周闻远远看见我,先吹了声口哨。
“许知远,你居然翻出了这件外套。”
“不好看?”
“好看。就是你上回穿它,拉着我说只能看一场电影。”
那天小满在她妈妈那里,我还是每隔十分钟看手机。散场后他问要不要喝一杯,我看见家长群新消息,没听清,就摇了头。
我把手机调成了铃声,放进内袋。
“今晚能听见电话。”我说,“看完电影,能再喝一杯。”
周闻过来牵我,手指很凉,指甲修得齐齐整整。我想把他的手拢进兜里,他却拉着我转向售票厅。
“先换票。”
我愣住:“你不喜欢这部?”
“喜欢。可你买了最后一排角落。”他凑近我,“四年了,你还记得正片讲的什么?”
我耳根发烫。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我嘴边很轻地碰了一下。
“换中间。看完了再亲。”
那天的电影没有多好,周闻看得皱眉。我笑了几回,他都抓我的手,不许我打岔。
电影散场,我们沿着江堤走。他说起月底要去的海岛拍照,说已经和朋友订好了六晚的住处。
这事我早知道。三个月前他问过我要不要去,我说这个学期小满事情多,回头看。后来他发过车次,我替他看过天气,再没有说别的。
“我有两天年假。”我说。
他转头看我。
“你要是还想我去,我看看能不能接上。”
他没像从前那样立刻说算了,眼睛亮了一下,问我是哪两天。
我们在风里翻了半天日历。我能去的,刚好是后半段,从周五到下周一。小满那周本就跟妈妈过周末,周一我能在放学前赶回来。
周闻把我的车次记进手机,嘴角终于扬起来。
“别看着我笑。”我说,“还没请下来。”
“我不能提前高兴一下?”
他转过身,倒着走了几步。我把他拉回来,手按在他腰上,没马上放。
他抬眼看我:“现在电影看完了。”
我吻他的时候,江风把他的围巾吹到了我脸上。他笑得亲不下去,最后索性搂着我的脖子,把整条围巾绕到我们两个人之间。
回去那一段路,我一直攥着那截围巾。
可这晚的高兴,并没有把那两枚戒指的问题一并解决。
周六,周闻来拼船,我端着果盘从房间经过,听见小满问他要不要去看球。
周日下午,体育馆有场羽毛球比赛。小满练了半年的球,想去看。我买了两张票,没有给周闻买。
他看向我。我把果盘放下,说:“你周末休息,难得能空一天。”
他说:“我空一天,不能想跟你们一起去?”
小满已经拿着船跑到阳台试水。我压低声音:“我怕你又觉得我是叫你带孩子。”
周闻放下螺丝刀。
“我上次来,你让小满自己搭积木,陪我坐了一晚上。今天她拿个凳子,你都叫我别动。”
“那我该——”
我停住。这问题问出来,又像要他给我一套标准答案。
他也没答,只朝阳台看了一眼。
木船被打湿了,小满在拿毛巾吸水。周闻走过去,跟她一起捞出那只刚拼好的船,教她先别往水里放。
我站在原处,发觉自己改掉了他的接送安排,却连他想坐在哪里都不敢问。
临走时,他在门口穿鞋。我想抱他,他躲开一点,回头把围巾拿上,才走过来。
“许知远,我没说只跟你约会,别的都不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握了一下我的手,又放开。
“明天下午的票我自己买。”他说,“还有,下周三你来我家。我想请几个朋友吃饭,你也来。”
我第一反应是看日历,话到嘴边,改成:“好,我来。”
周闻点头:“等你消息。我要给你留位置。”
球场里很吵。小满盯着记分牌,连我们说话都嫌影响她。
周闻嫌爆米花太甜,把纸桶递给我。我接过来,反手握住他的手。小满转头,让我们两个小点声。
她转回去时,我低头在周闻手背上咬了一口。
他没叫,肩膀抖了半天,终于把脸埋进了我外套。
周三去他家前,我把在店里的换班手续办完了。往后三个月照新班次走,少的补贴我算过,能承担。
周闻不缺那点钱,也没叫我给他看。我是怕自己忙起来,又用“这回实在没办法”把事情推回去。
我进门时,他的朋友老乔正举着锅盖,问里面那团东西还能不能吃。
周闻站在灶前,手背上沾着面粉,嘴硬:“本来就是这个颜色。”
我看了眼锅:“锅贴底不是这么黑的。”
他瞪我,我已经脱了外套去拿铲子。
“别救。”他拦住我,“今天请你吃饭,不是请你来修锅。”
最后我们吃了外卖,锅泡在水池里。老乔和女朋友带来两瓶酒,开一瓶,另一瓶被周闻抢去放回冰箱。
“下回再喝。”他说。
老乔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难得,终于能有下回了。以前叫他喊你,他都说你忙。”
我看向周闻。
他没有回避,拿杯子碰了下我的:“以前也不是每回都问了。”
我想起好多张发到手机里的照片。新开的店,黄昏的山,还有一桌我只认识半数的人。
我常回“玩得开心”,以为那是给他自由。他也很少追问,我是不想去,还是需要提前两天才能安排。
老乔说起海岛,问我这回真能去几天。
“四天,周五早上到,周一下午得回来。”我说。
“那正好赶不上——”
周闻把一碟花生放到他跟前:“他能赶上退潮。你那双新鞋拿去踩滩涂正好。”
大家都笑。我没追问那半句话,饭后收杯子时却记住了。
他们走了,周闻还在洗那口锅。我从后面抱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他偏过头:“别蹭,我衣服上都是油。”
“我想你了。”
“刚坐你旁边两小时。”
“隔着花生。”
他笑了一声。我的手探过围裙带,摸到他腰侧,他把水龙头关了。
我等他转身,他却低头握着我的手,问:“今晚能留下吗?”
那语气让人心里一酸,好像他才是到访的那个。
我把他转过来,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能。明早从这儿上班。”
他终于伸手来解我的扣子,动作很急,又在第二颗卡住了。
“新衬衫?”
“你上回买的。”
“难怪这么难解。”
我们都笑了。我把他的手按在胸口,自己解开那颗扣子。他忽然不笑了,掌心贴过来,摸到我跳得很快的心口。
那晚我没有在闹钟响起时起来,没有抓着外套,说太晚了,得回去。
周闻也没有松开我。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的闹钟先响。我伸手去关,摸到床头的相机。
他半闭着眼爬起来,说约了人拍清晨的旧码头。
我撑着枕头看他。他往包里塞电池,才像忽然想起来:“你继续睡,门替我带上就行。”
“有我的拖鞋吗?”
“鞋柜第二层。”
是一双折起来的薄拖鞋,底已经踩裂了。我在这里穿了两年,总觉得下回记得带,后来很少来住,也就一直没换。
周闻低头看着那双鞋,拉包的动作慢下来。
“我回来陪你吃早饭。”
“你都约好了。”我坐起来,“去吧,我也得上班。”
他走到门边,又回来吻我。那一下没吻实,我已经低头找袜子了。
门关上,我一个人在屋里站了会儿。
这里有我买给他的咖啡机,有我们一起挑的灯。我的充电线卷在柜子里,牙刷放在旅行袋,一件衣服也没留下。
我以前每次来都收拾干净,不给他添麻烦。他也习惯了,什么东西都摆在他自己顺手的位置。
出了门我才发现,手里握的是他的备用钥匙。每次他要晚回,我都在门垫下面拿,走时再给他留下。
我给他发消息:钥匙我今天带走了。
随后坐在楼下,把年假申请填完,交了上去。
中午他来找我,手里拎着一双拖鞋。
我正蹲在店门口吃盒饭,看见那只纸袋,一口饭差点呛出来。
“送这儿来,我晚上拿回你家?”
他把袋子往后一藏,脸有点红:“买完才反应过来。”
我给他让了个位置。他穿得很体面,不肯蹲,最后还是在我旁边的台阶坐下。
“早上的拍摄呢?”我问。
“拍完了。我跟他们说,以后不固定周四早上,要去提前约。”
“没必要为了我——”
“我想跟你吃早饭。”他打断我,语气有点凶,“你能不能先听完?”
我闭了嘴。
他盯着那双拖鞋,说:“我说要你过来住,自己却什么都没挪。连几点出门,都没想过跟你说。”
我把饭盒往旁边放,伸手去拉他。
他反手抓住我:“也不全是你的问题。你不来,我过得挺自在,什么都按我习惯的来。我一边盼你来,一边又觉得,反正你过两小时就回去。”
店里有人出来,他把话停住,耳朵红了一层,手却没有放。
我问他:“你想让我下回几点走?”
他抬起头:“不能有一回,不先算着什么时候走吗?”
我没立刻回答。
如果他只是要一双拖鞋,我明天就能买十双。可他要我留下,我也要他留下。我们各自把自己的日子过熟了,都盼着对方搬到最省力的那个位置。
我捏了捏他的手,告诉他年假已经请下来了。
“这回我待到周一。”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问:“车票呢?”
“今晚一起买。”
他终于松了口气,凑过来看我的饭盒,嫌我吃得没滋没味。
我夹起一块肉喂他。他躲了一下,又低头吃了,筷子尖擦过他的嘴唇。
“今晚来不来?”我问。
“去。跟小满说,我要吃她上回夸的那道菜。”
“跟她说做什么,我炒的。”
他笑起来:“那你给我炒。”
那天晚上,我没有让小满回房间,也没有把周闻按在沙发上陪我。他和小满在地毯上给船上色,我洗完碗出来,正看见他把一点蓝漆点在自己鼻尖。
小满笑得往后倒,他也笑。我拿湿纸巾过去,蹲在他面前,替他擦掉。
他仰着脸,手里还拿着那支笔,轻轻碰了下我的膝盖。
小满扭头去洗笔时,他忽然凑过来,亲了一下我沾着水的手指。
“许知远。”他叫我。
“嗯?”
“你给我那间书房,先别收拾。”
我脸上的笑淡了点。他看见了,立刻抓住我的袖口。
“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住过去,你也可以来住。你要放什么,我那边也得给你空地方。”
“有个抽屉就行。”
“不行。”他说,“我想带你去挑张桌子。那张矮的,你每次坐完都揉腰。”
我看着他。
“我不止要你留一件换洗衣服。”他说。
周日去看桌子,周闻带了卷尺。我笑他买家具像上工,他说总比我凭感觉搬回来,卡在门口强。
我俩都看中一张木桌。他摸了两回桌面,正要叫店员,我拉住他,问摆在哪儿。
“窗边。把书架挪到卧室。”
“你不是最喜欢在那儿晒照片?”
他说还可以挂墙上。我拿着卷尺,量了桌边,发现靠墙放就够,只需要把他放杂物的小推车挪开。
周闻看着我把尺寸记下,忽然笑了。
“怎么?”我问。
“我连抽屉都腾了三个,你真带三大袋衣服,我可能得先去阳台站一会儿。”
“那我先带两袋。”
他用卷尺敲我的手。我抓住那一端,没让它缩回去。
付钱时,他把我的手机按下来,说他来。我没收回手。
“这张桌子,我也用。”
他看了我一会儿,松开了。
桌子钱一人一半。后来一起住的日用开销,我们也开始各出一份,谁顺手谁付,再不把钱全塞进某一顿请客里。
桌子送来那晚,我在这里拆开自己的包,把衬衫和袜子放进柜子。
周闻替我铺床,铺到一半,爬下来翻袋子。
“你的枕头呢?”
“家里。”
“那个旧的,扁得快没了的。”
我不肯承认自己离了旧枕头睡不踏实:“不用,睡你的。”
他没再说。周五来我家吃饭,却自己去抱那只枕头。
“拿走了。”他说。
“那我今晚睡什么?”
他抱着枕头,站在卧室门口,终于意识到一个枕头不能跟我分住两处。
我笑得直不起腰。他把枕头往床上一扔,扑过来掐我的腰,掐完又亲。
小满在客厅喊,为什么吃完饭不开电视。我推着他的肩,把笑憋回去,声音都走了调。
周闻额头压在我肩上,半天没抬起来。
下一个周三,他在新桌旁给我留了饭,自己照常去看一场约好的电影。
出门前他问,要不跟朋友说一声,不去了。我说去吧,我想在这里待着。
他把家里的东西一样样指给我,刚指到洗衣机,我把人推到了门口。
“我三十二了,周闻。”
“不许用快洗洗衬衫。”
“知道。快走。”
门关上,屋子安静下来。我坐在自己挑的椅子上,先有些不自在,吃饭吃得快,连碗都洗了,才七点半。
从前空出这样的晚上,我多半会接点活。小满睡了,我陪着;周闻来了,我陪着。没人要我做什么时,我反而不知道该待在哪儿。
我看了会儿手机,找到上回没看完的电影,靠在沙发上,从头放了一遍。
九点多周闻回来,打开门,往里迈了一步,就停住了。
我抬头看他:“怎么?”
他没答,把门关好,过来横躺到我腿上。
“电影不好看?”
“好看。”
“那怎么回来就这副样子?”
他抓着我的手,放到自己头发上,低低地说:“原来回来有人在,是这样。”
我摸了两下,手停住了。
他仰起脸,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的笑:“你下回还在吗?”
我低头亲他,答应下回还来。
他那天没再问戒指。我也没问。
到了月底,海岛的车票都买好了,周闻发来一个包裹,让我带去。
是给我买的薄羽绒服。颜色很亮,我对着镜子比了半天,给他拍照,说像领队。
他说就是怕找不着我。岛上石头多,别再穿那双光底的鞋。
我去翻他的行程,想看看还缺什么,却在最后两晚的住宿旁看见一行小字。
灯塔北面,日出。
他订的房间只有一张大床。周二退房。
我明白老乔那半句话是什么了。
晚上我问周闻,那个房间订的时候,是不是想过我。
他顿了一下,说是,订得早,想着总能再问问我。
“后来没问?”
“你说这个学期不行,我也就没再说。”
我看着自己那张周一的返程票,忽然很想把它退了。
小满下个月学校有活动,我刚答应她周一陪着准备。想起这个,我又把页面关上,心里有股烦躁,无处可落。
周闻在电话那头说没关系。我听见那三个字,头一次有点生气。
“你也不问问能不能提前去住。”
“我跟老乔他们已经约好了前面的路。”
“所以我来四天,还是只能跟在你后头赶?”
话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们安静了片刻。周闻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不是在等你做到满分。”他说,“可我也确实想过,你能陪我把这六晚都住完。许知远,我有时候也会不甘心。”
我攥着手机,没接上话。
他没说这是我的错,也没把那点不甘心收回去,换成一句更体面的没事。
我忽然很想见他,去抱一抱这个还会跟我贪心的人。
可那天轮到我照顾小满,我没出门。
睡前,小满拿着两件外套来问我带哪件。我去看她的包,里面塞着一只硕大的兔子,衣服倒只有两件。
她周末要跟妈妈去外婆家,已经盼了一星期。我替她把袜子装进去,听她说外婆答应教她包饺子。
“爸爸,你想不想我给你带?”
“想。”
她掰着手指算,最后说带三份。然后又觉得路上会化,皱着眉头把袋子重新打开。
我坐在床边,等她慢慢琢磨。没有催她,也没有给她妈妈发消息,请她帮我再多接两天。
我只能去四天。这件事不需要谁来替我开口,我得亲自告诉周闻。
第二天午休,我没有再说对不起,也没问他是不是还生气。
我给他发了那家店的照片。
我说:想跟你住这间。周一必须回来,但前面这几天,我想和你一起过。能不能把去灯塔的两晚往前挪?
消息发出去,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攥手。
我很少这么问他。想见他,就问他忙不忙;想抱他,就说今天有点累。想跟他过一辈子,开口说的还是小满和我需要你。
把那些理由拿掉,剩下一句“我想要”,竟然有些让人难为情。
周闻回了一个字:能。
紧接着是:等我跟老乔说。你别先订,这回咱俩一起挑。
晚上我们坐在他的新桌子旁,看了一遍路线。老乔答应前面两天仍旧同行,后面各走各的,回城再聚。
原先订在另一边的两晚不能全退,周闻认了那笔房费,重新联系了灯塔附近的店。
我正要说我来补,他眼睛就斜过来了。
“别想拿钱堵我。换一家贵点的,我又不是不肯。”
我把那句话咽回去,说:“那下一段回码头的住处,我来找。你看中哪间直接告诉我。”
他挪了挪椅子,肩膀挨着我。
我们在屏幕前吵了半小时,一间窗小,一间床窄,还有一间的浴室像是临时搭的。最后挑中的那间并不完美,他在地图上看了很久,我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把他后脑那一撮翘着的头发压下去。
他偏头瞪我:“看路。”
“看着呢。”
“你在看我。”
“也不能看?”
他耳朵红了,把手机放下,跨过我的膝盖坐过来。我连忙往后扶椅子,他低头笑,手已经搭上我的脖子。
那份路线最后是搂着他查完的。他坐得很不安分,我说错了两个地名,他伏在我肩上笑,终于答应老实待着。
我点下预订前,故意把入住人数念给他听:“两位。”他在我后颈用力捏了一下。
“许知远,少说两句。”
周闻出发前一晚,到家里来,送小满那张早就答应给她的船图。
木船已经拼好了,船底留着我没擦净的一点蓝漆。小满把图纸卷起来,认真问他,这只船下次还能不能改装。
“能,等我回来你先想。”
我把她的行李放在门边,跟她妈妈确认了周一的接送。我会按时到校接她,她妈妈照旧送学,谁都没有为了这趟旅行临时多接一摊。
晚上小满睡了,周闻拿起我放在桌上的薄羽绒服,帮我卷进包里。
“这几天你在我这儿留的东西不带?”他问。
“回来还要住,带走做什么。”
他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拉链拉好。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却一直到现在,才开始把这些话说得顺口。
周五早上到站,周闻站在出口,隔着半个大厅朝我挥手。
他先到了两天,脸被风吹得有点红。老乔他们已经去下一站了,他一个人留下来等我,背着相机,手里还提着两份早餐。
我刚走过去,他就把早餐塞给我,伸手抱住我的腰。
车站人多,我下意识扶住他的后背。他却不肯松开,抬起头问:“怎么,不许抱?”
我把袋子提远些,低头亲了他一下。
他满意了,接过我的背包,拉着我往外走。过了两道门,又嫌包带勒脖子,全部塞回我身上。
我笑着替他把歪掉的领口翻好。
“早知道不买这么亮。”他说,“远远看着像个来找我的橘子。”
“你不是怕找不着?”
他没接话,手伸进我外套兜里,和我的手握到一起。
往灯塔走的路没有照片上好走,我们拖着箱子绕错了一个弯。周闻举着手机找路,嘴上怪我走得快,手却没松开,到了台阶边还提醒我脚下。
等真到了住处,他一头倒在床上,说谁提议来的,谁去烧水。
我拿起水壶,他又抓住我的衣服,把人拽下去。
“先躺五分钟。”
窗外有海,屋里没有别的声音。我侧过身看他,手指从他的眉骨摸到耳后。他没躲,睁着眼睛由我摸,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许知远,你不用在这里把四天过成六天。”
我手停住。
他把我放在床边的手机翻过去。屏幕上,是我刚查过的景点和饭店,还有一长串怕他错过的安排。
“我想跟你在这儿。”他说,“别又赶着把事情都做完。”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那张列到十一点的安排关了。
五分钟变成了一个多小时。再醒来时,周闻的手还压在我胸前,我从枕头底下摸到手机,想看时间,碰到了自己一直带着的戒指盒。
我把手收回来,重新抱住他。
第二天清晨,我们去看日出。
周闻背了一路相机,到地方却没有立刻拿出来。他坐在石阶上,先替我拍掉裤脚的沙,又把我的帽子拉好。
“昨天还像领队,现在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你少动我的帽子。”
他笑着收手。我往他那边坐了点,肩膀挨着肩膀,等天一点点亮起来。
风很大,他拿相机时手有点抖,我伸过去替他挡了挡。他终于拍了几张,低头看完,拽着我的袖子,让我站远一点。
我以为自己挡了光,刚起身,他又叫我别走太远。
“就站那儿,回头。”
我回头时,他没有按快门,抬眼望着我,很久才笑了一下。
那一下让我心里发软。
他见过我穿围裙、拿书包、在门口跟家长打电话。现在他坐在海风里,单单看着我,也看得这么高兴。
我走回去,俯身吻他。他把相机护在胸前,空出一只手来抓我,等我退开时又拽了一下,不肯只亲那么短。
太阳升起来以后,我们还坐着。
我问他,是不是以后也还会有这样的事,他盼了很久,我只能赶上一半。
周闻低头掰着镜头盖,过了一会儿,说:“会吧。”
我胸口沉了沉。
他继续说:“我也不能保证你每次来,我都想出门,或者正好想亲热。就像那天早上,我都收拾好要去拍照了,才想起你还在床上。”
“我不是说这个。”
“我知道你在问什么。”他抬起眼,“我这两天很高兴。不是劝自己想开了才高兴。”
我看着他,被他这句有点笨的话堵住,竟然比听见永远不会失望更安心。
他把镜头盖扣回去,说:“周一你回去,我还要拍一天。周三晚上,回家吃饭?”
“哪个家?”
“我那儿。新桌子不能总空着。”
他说完,朝我摊开手。我把自己的手递过去,他牵住了,起身拉我往回走。
从灯塔回来,我们在小店吃面。我忘了说不要香菜,周闻想把自己的碗换给我。我没接,他那碗有辣。我只好自己挑,他便靠过来,腿在桌子底下碰着我的。
吃完他去结账,我在门口等,接了小满打来的电话。
她脸上沾着面粉,要给我看自己包的一排饺子。第一个大得像包子,后面才慢慢变小。
我认真看了一会儿,夸她后面几个收口收得好。她听够了,问我吃饭没有,身后有人叫她,她便挥挥手,把电话挂了。
周闻靠在门边等我,手里拿着两瓶水,没有接过手机,也没有往远处退。
我收起手机,他把水递过来,顺手拉开我衣服的拉链,把我捂在里面的围巾扯松一点。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我把手伸过去,握着他那瓶水的瓶口:“先陪我走会儿。”
周日下午,我们提前回了码头附近,住进一起挑的那家小店。
房间里果然有些挤,箱子打开,便挡了半条路。周闻站在窗前,指着一小块被屋顶遮住的海,说这是我斥巨资买的海景。
我把箱子踢到床底,走过去抱住他。他还在笑,手摸到我外套口袋里那只方盒子,笑声忽然停了。
我没有躲。
他慢慢转过来,手指攥着我的衣角。
“带了一路?”
“嗯。”
他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却又有点想笑。他松开我,去翻自己的包,摸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盒子。
我看见盒角被磨白的那一处,忽然明白,这一个月,他也不止一次想过要拿出来。
我们并排站在床边。两只箱子没地方放,周闻还光着一只脚,谁也没来得及挑个好姿势。
我先打开盒子。
“上回我问你搬过来,想的全是你来了以后,我和小满能多好。”
周闻抿紧了唇,看着我。
“这回不搬也行。”我说,“我知道怎么去你那里。已经去了,还想一直去。”
他低下头,手指在戒指边缘摸了一圈。
“两处家就两处家。以后不拿这个催你,咱们就这么好好过。”我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但别只当是重新约会。周闻,我还是想跟你一辈子。”
他抬起头,伸手来碰我的脸,碰到一半,又怕盒子掉了,急忙缩回去。
我笑了,眼睛却越来越酸。
“你愿不愿意?”我问。
他点头,怕我没看见,又说了一遍:“愿意。”
那声出来,他自己先忍不住了,笑着揉了下眼睛。
“我上回也不全对。”他说,“我说让你来,自己家还像随时等着送客。你这人,没地方放双鞋,就真能站在门口等。”
“现在有了。”
“不够。”他说,“往后不只住周三,哪天想来就跟我说。我出门也先惦记你,回去把东西往哪儿放,周末想怎么过,都有你一份。你可别嫌我烦。”
我摇头。他看着我,声音轻下来。
“许知远,做我一辈子的男朋友。不是等你什么时候终于有空,是现在开始。”
“我愿意。”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来拉我的左手。我才发现他手也在抖,抖得连戒指都拿不稳。
“你先别动。”他说。
“我没动。”
“你笑了。”
我忍着笑,把手交给他。戒指套过指节,停在根部,他低头按了按,又把自己的手伸过来。
我给他戴好,他还不肯收回去,把两只手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一模一样的戒指,终于戴在了该戴的人手上。
明天我得回去接小满,周闻还会留在岛上。周三晚上,我们要在那张新桌子旁吃饭。我已经把换洗衣服留在那里,周闻也把喜欢的杯子放进了我家橱柜。
他忽然抬手抱住我,戒指凉凉地贴在我后颈。我低下头,他迎上来,亲到一半又笑,说我的帽子还没摘。
我摘了帽子扔到床上,碰翻了一只枕头。他伸手想捞,我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回来。
“别管它。”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笑意慢慢收住。手指沿着我领口往下,摸到衬衫的扣子,果然又卡住了。
我低头想帮他,他偏不肯,拉着我的领口靠过来。鼻尖擦过我的时候,我还是像第一次似的,连呼吸都停了一下。
我把他抱到床上,先托住他的腰,把压在后面的背包扯走。他勾着我的衣领,把人重新拉下来。
“明早几点的闹钟?”他问。
“来得及。”
他伸手关了灯。我在暗里去找他的手,他很快握过来,带着戒指的指节擦过我的掌心。
我刚想换个不硌他的姿势,他已经收紧了手,把我往自己这边拉。
“就这样。”他说,“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