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里的早餐店干了十一年。
每天凌晨三点四十起床,四点进后厨,五点半开门。十一年里,我没休过一个完整的春节。
我妈六十一岁生日那天,当着亲戚的面宣布,要把开了十七年的早餐店交给我弟。
我没反对。
店是她开的,营业执照也是她的,她想给谁,我管不着。
我弟却端着酒杯对我说:
“姐,以后你还是管后厨,我负责经营。咱们把外卖做起来,一年挣个五六十万不成问题。”
我问:“那我的工资怎么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姐,咱们一家人,你还跟我算工资?”
我妈也瞪我。
“明天早点来,别因为这点事耽误生意。”
我点头。
“行,明天四点我来。”
第二天凌晨三点五十八分,我准时出现在店门口。
只不过,我没穿围裙。
我把后厨钥匙放在桌上,又把一张纸推到弟弟面前。
“店交给你可以。但从今天起,我不是你姐。”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你是谁?”
“我是来跟你谈工资的。”
1 我的早餐店
正文
我妈宣布把店交给弟弟的时候,桌上的生日蛋糕还没切。
亲戚们坐了两桌。
舅舅刚把酒倒上,我妈就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到许明远面前。
“明远,你回来也两个月了。妈想过了,这店以后交给你管。”
我弟一开始还装着推辞。
“妈,这么大的事,咱们回去再说呗。”
我妈摆手。
“今天舅舅、姨妈都在,正好做个见证。咱家这店开了十七年,总得有人接下去。你在外面做过运营,脑子活,比我懂得多。”
舅舅第一个鼓掌。
“好!明远也该有个正经事业了。”
我低头夹菜,没说话。
这家店叫“桂芳早点”,在城南老城区一条街上。
门面不大,六张桌子,后面一个厨房。
早上卖包子、米粉、粥和油饼,中午十一点半收摊。
店是我妈十七年前开的。
我爸去世以后,我从外地辞了职回来帮忙。那时候明远还在读高中,家里日子紧,我妈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一帮就是十一年。
最开始我负责洗碗、备菜,后来揉面、调馅、熬汤、订货、排班,慢慢全落在我身上。
我妈年纪大了,这几年主要守收银台。
刘婶负责包包子,上午十点下班。
每天三点四十,手机闹钟一响,我就得起床。
别人说早餐店只忙半天,下午就可以休息。
可下午我要去批发市场,晚上要检查第二天的订货。
有时候半夜两点,面粉供应商打电话说车坏了,我还得起来换货。
十一年,我没怎么想过这些。
一家人做生意,忙点很正常。
直到我妈把钥匙放到明远面前。
他大学毕业后一直在省城工作,做过电商,也做过一家连锁餐饮公司的线上运营。
今年公司裁员,他回来了。
回来的第二个星期,他就嫌我们的菜单太老。
“现在谁还靠几个包子一碗粉挣钱?要做品牌,要做流量。”
我妈听得特别认真。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装修门头,上短视频平台,增加套餐,扩大外卖配送范围。
说到兴奋处,他还拿起手机展示做好的新招牌效果图。
“姐,到时候你带后厨,我负责前面,咱们配合起来,保底比现在强。”
我终于抬起头。
“保底多少?”
“什么?”
“你说一年能多挣五六十万,是营业额还是净利润?”
他笑容一顿。
“这个可以慢慢算。”
“那后厨要加多少人?”
“有你和刘婶,还不够?”
“你准备把现在一百多份堂食和附近单位的预订餐增加到多少?”
“订单多了再招人啊。”
我点点头。
“那我的工资怎么算?”
明远把杯子放下。
“姐,你这时候问工资干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以后你是老板,我是管后厨的。”
“你以前不也是管后厨?”
“以前我跟妈干。现在我跟你干,当然要把事情说清楚。”
舅舅赶紧出来打圆场。
“哎哟,亲姐弟,有什么好算的?”
我妈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许禾,你弟刚开始干,你别泼冷水。”
我说:“妈,我没说不让他干。”
“那你问这问那的干什么?”
“把事情问清楚。”
我妈放下筷子。
“这店是我开的,交给谁我有数。你不是一直拿着工资吗?以后照样拿。”
“拿多少?”
“跟以前一样啊。”
“一个月四千二?”
“怎么,少了?”
我没再说话。
我妈见我不吭声,以为事情过去了。
她给明远夹了一块鱼。
“你姐做吃的有本事,就是性子直。以后你多担待点。”
明远笑着点头。
“放心吧,妈。”
然后转头对我说:
“姐,明天早上你早点来。我想趁早高峰做个视频,看能不能冲一波同城流量。”
我看着他面前那串钥匙。
“行。”
我说。
“明天四点我来。”
我妈终于露出了笑脸。
她大概以为,我跟以前一样,嘴上发两句牢骚,第二天还是会准时出现在灶台前。
其实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舍不得店。
是我第一次认真想,我这十一年到底算什么。
第二天凌晨三点五十八分,店里的灯还没开。
我先拿钥匙打开卷帘门。
明远昨天答应四点来拍视频,到四点零五分才骑着电动车赶到。
他戴着一顶新买的鸭舌帽,手里拿着手机支架。
看见我坐在店里,他笑了。
“姐,我就知道你不会跟我计较。”
我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你先看看。”
他低头看。
上面列了四件事。
第一,店面的经营手续由我妈依法办理变更,完成以前,谁负责经营、进货、付款,要写清楚。
第二,我负责后厨的范围、工作时间和休息安排,需要明确。
第三,工资按每月七千二计算,超过约定工作时间的安排另外协商。
第四,如果需要我培训新员工、修改菜品或者配合拍摄,要提前商量。
他读完,抬头看我。
“七千二?”
“嗯。”
“姐,你疯了吧?”
我没说话。
他把纸推回来。
“咱们店才多大?你一个人拿七千二,那刘婶怎么办?房租怎么办?”
“刘婶的工资本来就应该单独算。你觉得七千二高,可以出去问问,找一个每天凌晨四点到店、会管进货、会带人、还能独立出餐的师傅要多少钱。”
他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多大事。不就是做个包子、煮碗粉吗?”
我看着他。
“那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
“谁教?”
他愣住了。
我指了指自己。
“如果是我教,培训的时间怎么算?”
他终于急了。
“你非要把一家人搞得这么难看,是吧?”
我把那张纸收起来。
“明远,我没有跟你抢店。妈把店交给你,我昨天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
“那你什么意思?”
“你要做老板,我就按员工的身份跟你谈。”
“谈不拢呢?”
我看着他。
“那我就不做。”
他没接话。
我把后厨钥匙放在桌上。
“以前我替妈做事,很多话没说清楚。以后不一样了。”
明远盯着钥匙看了两秒,忽然笑起来。
“姐,你吓唬谁呢?店里今天的东西都没备,你不干,早餐怎么卖?”
我站起来。
“昨天的面已经发好了,馅料也备好了。订货记录在收银台下面,今天的预订单我都标了。”
我指着墙上的白板。
“你照着做,基本不会耽误今天的生意。”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来真的?”
“真的。”
就在这时,我妈从门口走进来。
听完明远的话,她愣了半天。
“许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换份工作。”
“工作?这是咱家的店!”
“现在不是交给明远了吗?”
我妈张了张嘴。
“那也是咱家的!”
我问她:“妈,我要是结婚了,搬到外地了,你还会觉得我每天四点必须来开门吗?”
她没回答。
我接着说:
“你可以决定把自己开的店交给谁。我也可以决定,自己的时间拿去做什么。”
她的脸一下沉了。
“你这是跟我算总账?”
“不是。”
我把提前写好的交接清单拿出来。
“今天已有的预订,我会帮着完成。之后我可以留七天,按商量好的费用把要紧的工作交接清楚。你们不愿意,就自己安排。”
明远把手机支架往桌上一放。
“不用!”
“你说的?”
“我说的。”
“行。”
我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
“那你签一下,确认从明天起,后厨由你自己负责。我今天做完手头的订单就走。”
我妈气得直拍桌子。
“你们姐弟俩非得这样?!”
我低头拿起围裙。
“妈,今天客人还要吃早饭。先开火吧。”
那天早上,我照常做了最后一批包子。
五点半,门口排起队。
刘婶进来时,发现明远站在收银台旁边摆弄手机,而我已经把当天的出餐单交给了她。
她悄悄问我:
“许禾,怎么回事?”
我说:“我要走了。”
她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
“去哪儿?”
“还没想好。”
她瞪大眼睛。
“那这店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窗外。
明远正对着手机镜头介绍新招牌。
“以后让老板操心吧。”
刘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你弟恐怕还不知道,一锅粥要煮多久。”
我没笑。
因为我知道,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离开店里的第三天,明远给我发来了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他发的短视频。
一个小时,播放量两万多,点赞一千多。
视频拍的是“桂芳早点”早晨开门时的场景,配着挺热闹的音乐,最后还出现一行字:
“十七年老店,新一代接班。”
他发来一句:
“姐,你看,年轻人做生意还是得有点新思路。”
我回了两个字。
“不错。”
这不是敷衍。
明远在做宣传上,确实比我厉害。
以前我每天忙着揉面、熬汤,最多拍张新菜照片发朋友圈。
他一回来,就把收银台旁边重新布置了,还给每种套餐起了名字。
我甚至想过,等他把店做起来,可能真的比我经营得好。
这没什么丢人的。
我只是没想到,五天后,他就来找我了。
那天中午,我刚从一个门面出来。
手机响了。
明远问我:“姐,你之前做的那个南城环卫站的早餐订单,是不是每周三送?”
“对。”
“一共多少份?”
“八十五份。”
“几点送?”
“六点四十前到。”
“他们要的什么?”
我停下脚步。
“我给你留的交接单里都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找不到了。”
“收银台第二个抽屉,蓝色文件夹。”
“那个我看了,写得太乱。”
我深吸一口气。
“明远,我在文件夹第一页写了联系人、数量、送达时间和每份餐的内容。第二页是上次的配送确认。你再找找。”
“姐,你就不能直接跟我说一遍?”
我站在路边,望着对面红绿灯。
以前不管什么事,只要家里人说一句“你就不能帮一下”,我都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
可那天,我突然不想再这样了。
“可以。”
我说。
“我现在重新发你一份。但你得自己记住,以后这些订单由你负责。”
他应了一声。
挂电话前,又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了。”
“妈这两天血压都高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不舒服就去看医生。她这两年一直在吃药,你把她每天用的药放哪儿了?”
“原来的地方吧。”
“收银台下面那个抽屉?”
“应该是。”
我说:“你晚上回去看看,别让她乱放。”
挂断电话,我站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母亲不是故意拿身体威胁我。
可这种说法,我从小听到大。
明远在学校跟人打架,母亲说我这个姐姐没看好他。
明远高考失利,母亲说我没有及时帮他找老师。
明远大学毕业找不到满意的工作,母亲又让我托朋友问问。
他遇到的问题,总会在某个时刻变成我的责任。
只是以前,我从没认真想过,为什么。
我决定自己开店,是辞掉早餐店工作后的第十天。
那十天,我找了七个门面。
有的太贵,有的没有合适的排烟条件,有的转让费高得离谱。
还有一家看着不错,房东听说我要做早餐,说可以便宜点租给我,但厨房设施需要重新做。
我找人粗略算了一下,光改造就得再花好几万。
我没敢签。
我手里一共有十七万六千块存款。
十一年下来,不算多。
但也是我攒起来的全部家底。
我没有房子,住的是一套月租一千五的老公寓。
以前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人家听说我每天凌晨四点上班,下午还得进货,就没了下文。
我妈安慰我,说男人不重要,女人还是要靠自己。
可转头,她又说:
“明远是男孩,总得有份能养家的事业。”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我也要养活自己。
最后找到的门面,在城东一片办公楼旁边。
不靠大街,在一条支路上。
以前也是一家早餐店,老板回老家带孩子,准备把店关了。
我去看的时候,门头已经拆掉一半,厨房设备还在。
房东说:“租金七千,一个月押金,另外付三个月租金。”
我拿着计算器算了又算。
光押金和首期房租,就要两万八。
设备转让、必要维修、招牌、办手续、首批原料,再加上开业后至少两个月的周转钱。
十七万六千,几乎没有多少犯错的余地。
我犹豫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在网上看见附近一家公司的招聘。
“早餐面点师,月薪七千至九千,包工作餐。”
我点进去看了很久。
工作要求写着:
会中式面点,熟悉早餐出品,能安排备料和带教。
我一条条看下来,发现自己全都符合。
可再往下看,人家要求提供过去的工作经历。
我在纸上写:
二〇一五年至今,桂芳早点。
后面该写什么职位?
厨师?
后厨主管?
采购?
店长?
我想了半天,最后写了:
“负责早餐生产、人员安排、订货及出品质量。”
写完以后,我自己都愣了。
十一年,我第一次把每天做的那些事,当成一份真正的工作写下来。
那天晚上,我给那个房东打了电话。
“店我想租。”
对方问:“想好了?”
“想好了。”
“开多久的?”
我望着桌上那张招聘信息。
“先尽力把它开下去。”
第二天,我去签了租赁合同。
随后按要求准备经营登记和食品经营相关手续,检查厨房设施,安排必要的清洁和维修。
在手续办妥之前,我没有急着开门卖东西。
那段时间,我白天忙自己的店,晚上去一家正规的中央厨房做临时面点工作,挣点钱,也学学人家的出餐管理。
那地方一天要做几千份餐。
所有原料有固定位置,员工轮班,谁负责哪道工序,都有清楚的安排。
我第一次知道,有些工作不需要靠一个人把所有事情记在脑子里。
人可以休息,事情也可以正常往下走。
我把这点记在了本子上。
比以前记任何一张包子配方,都认真。
我自己店的名字叫“许禾早餐”。
开业前一天,我把新招牌的照片发到朋友圈。
没有写“十七年老店传承”。
也没有说我是“桂芳早点”的继承人。
我只写了一句:
“新店明天试营业,欢迎附近上班的朋友来吃早餐。”
那天晚上,明远给我发来消息。
“你真的自己开了?”
“嗯。”
“你这是存心跟我抢生意?”
我把定位发给他。
“我的店在城东,你的店在城南,开车二十多分钟。”
“那你以前的老顾客知道你开店了吗?”
“我没用店里的客户名单联系他们。”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
“你说没用就没用?”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有点难受。
“明远,你觉得我十一年里给店做的事,不算自己的本事吗?”
他没有回答。
那晚我忙到十一点。
检查蒸柜,称面粉,数一次性餐盒,又把第二天要用的鸡蛋从冷藏柜里拿出来核对数量。
忙完以后,我坐在店里,手里拿着手机。
微信上,母亲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主动发了张新店照片给她。
等了二十分钟,她回复:
“地方这么偏,能有生意吗?”
我打字说:“不知道,先试试。”
她又问:
“你弟店里的生意这两天不太好,你知道吗?”
我删掉刚打好的“我不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只回了句:
“让他看看是什么原因。”
母亲没有再说话。
我把手机放下。
新店里的灯很亮。
墙是刚刷过的,白得有点晃眼。
蒸柜还没用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忽然想起十一年前,我第一次回家帮忙的时候,父亲还在。
他坐在桂芳早点的门口,看我手忙脚乱地揉面。
我嫌面粘手,他就笑。
“许禾,学会一门手艺,去哪儿都能吃饭。”
我那时候不懂。
后来会做了,每天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反而忘了这句话。
我看了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四十。
明天凌晨三点四十,还得起床。
我把灯关了,锁上门。
第二天试营业,一共卖了三十七份早餐。
扣掉当天的原料、包装和配送支出,连店租都挣不够。
第三天,卖了二十九份。
第五天,卖了四十一份。
一周后,我算了一遍账。
亏了。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个小时。
原来自己当老板,并不会因为会做包子,就突然把生意做起来。
以前在桂芳早点,店是现成的,客人是十几年积累下来的。
我总觉得,每天五点半开门,顾客就会来。
现在才明白,那些坐下来就点“老样子”的人,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他们是十几年里,每天早晨一点点留下的。
我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明远说得对?
我会做东西,但未必会经营。
就在这时,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走进来。
“老板,你们能做单位早餐吗?”
我赶紧站起来。
“可以先看看具体需求。”
她说自己姓林,在附近一家设计公司做行政。
公司最近打算给上早班的员工订早餐,想找一家能长期供餐的小店。
我没急着答应。
先问人数、送达时间、口味要求、预算和结算方式。
她说:“先试两天吧,每天三十份,做得好再谈长期。”
我点头。
“好。”
她试吃以后,提了两个要求。
粥不要太稀,包子最好标明口味。
我当天就调整了。
第二天,三十份早餐准时送到。
第三天,她又来了。
“我们经理说还不错,想订一个月。你能做七十份吗?”
我没有立刻说能。
我把单子拿过来,算了一下每天的备料和出餐时间。
然后问她:
“能不能分两批?第一批六点四十送到,第二批七点十分。”
她想了想。
“可以。”
那天晚上,我算到很晚。
七十份早餐,一份平均十二块钱,一个月按二十多个工作日算,营业额能增加不少。
但营业额不是利润。
扣掉原料、人工、房租、配送,再考虑损耗,我必须先确定自己能不能稳定供餐。
我最后把合同定下来,约好每周核对数量。
从那天开始,我的店第一次有了能够预期的订单。
我没在朋友圈发喜报。
只是买了一块新的白板,挂在厨房墙上。
上面写着:
“明天:团餐七十份,堂食预计四十份。”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很踏实。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刚准备洗澡,明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说:
“姐,你店是不是开起来了?”
“嗯。”
“生意怎么样?”
“还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能不能先回来帮我两天?”
我问:“怎么了?”
“最近订单太多,后厨忙不过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订单太多?”
“对。”他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那个套餐上了同城推荐,一天多了好几十单。”
“那是好事。”
“是好事,就是出餐太慢,顾客投诉。”
“你不是招了新师傅吗?”
“招了,一个月八千。”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一个月八千。
我之前跟他要七千二,他说我是疯了。
如今,他给一个刚招来的师傅开了八千。
电话那头,明远还在说:
“那师傅会做面,但包子不行。刘婶年纪也大了,手脚慢。你回来带他们两天,等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我问:
“你给新师傅八千,我回来怎么算?”
他一下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姐,我以为你自己开店以后,就不会再跟家里算得这么清楚了。”
我轻轻笑了一下。
“明远,我自己开店以后,才知道有些账必须算清楚。”
“你就真不能帮我一次?”
“我可以给你一份后厨出餐安排的建议,也可以介绍你找有经验的人。但我明天有一百多份早餐要做,不能丢下自己的客人去帮你。”
“你现在是真厉害了。”
我没接这句话。
他又说:
“妈要是知道你连两天都不肯回来,得多伤心。”
我低头看着刚写好的采购单。
“明远,你也可以跟妈说,你给新师傅八千,是因为这个岗位值八千。”
电话挂了。
我坐了一会儿,继续检查第二天的订单。
以前我最怕母亲伤心。
可现在,我更怕自己再一次把好不容易开始的生活放下。
那通电话之后,母亲整整两个星期没找过我。
我也没去桂芳早点。
不是赌气。
我的新店确实忙。
公司团餐稳定下来以后,我又接了附近一家培训机构的早餐预订。
刘婶的一个远房侄女小唐来找工作。
她之前在食堂做过,手脚麻利,也懂一些基本的卫生规范。
我试用了几天,按明确的工资和工作时间正式请了她。
第一次给小唐发工资时,我把钱转过去,又把工资明细发给她。
她说:“姐,我还以为小店就直接转钱呢。”
我笑。
“以后月底都给你对一下,哪天请假、哪天调班,记清楚。”
她点点头。
“那我放心。”
我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桂芳早点。
我妈每个月给我转四千二。
有时候早几天,有时候晚几天。
我也从没问过,这个月到底做了多少天,休息了多少天。
那时候我觉得,算太清楚伤感情。
现在才知道,对一个靠劳动挣钱的人来说,清楚的账不是不信任。
恰恰是因为彼此要长期合作,才更需要把事情说清楚。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打开自己的账本,看见月底结余终于不再是负数。
不多。
只有两千多。
但我看着那个数字,笑了很久。
这是我自己开店以后,第一次真正留下钱。
我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庆祝,母亲就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我愣了一下。
“妈?”
她看着新招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你每天就是在这儿干活?”
“嗯。”
“门面这么小。”
“是小了点。”
“后厨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后面有凳子。”
她把苹果放下,四处看了一圈。
我想给她煮碗粉,她摆摆手。
“不吃。”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突然问:
“许禾,你是不是觉得妈偏心?”
我拿杯子的手顿了顿。
我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
我坐到她对面。
“妈,你想听真话吗?”
她点头。
“想。”
“我觉得。”
母亲低下头。
过了好久,她说:
“明远在外面混了好几年,工作也丢了。人家姑娘一听他没工作,谁肯跟他结婚?我想着,你能干,自己有手艺,在哪儿都能吃饭。他不一样。”
我没有打断她。
她继续说:
“我把店交给他,也是想给他留个依靠。”
我问:
“那我呢?”
母亲抬起头。
我看着她。
“妈,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
“三十四。”
“你知道我存了多少钱吗?”
她摇头。
“你知道我这十一年,有多少次想换工作,最后又因为店里没人走不开吗?”
她没说话。
“你觉得我会干活,所以我就该一直干。明远没工作,所以你要把店给他。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的孩子?”
母亲眼圈慢慢红了。
“我没说你不是……”
“我知道。”
我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妈,我没有怪你想帮明远。那是你的店,你怎么安排,我尊重。”
“那你为什么非要走?”
我看着她。
“因为你把店给了他以后,还觉得我应该像以前一样继续做下去。”
母亲张了张嘴。
我轻声说:
“你给了他一份产业,给我的却还是一份责任。”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最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我小时候,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过大的围裙。
我爸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米粉。
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
母亲摸了摸照片。
“你爸在的时候,最疼你。”
我看着照片,鼻子有点酸。
她把照片推给我。
“他以前总说,你这孩子太懂事,吃亏。”
我低头笑了一下。
“那你怎么没听他的?”
母亲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没有立刻过去抱她。
有些话,过去十一年没说过,现在终于说出来了。
我需要她听完。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擦掉眼泪。
“我今天来,不是让你回去。”
我有点意外。
她看着我的厨房。
“我就是想看看,你自己开的店是什么样。”
我起身给她煮了一碗米粉。
她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忽然说:
“味道跟家里的差不多。”
我笑着说:
“本来就是我做的。”
她抬头看我。
这次,她没有再说话。
母亲走后的第四天,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是林小姐。
她发来一张短视频截图,问我:
“许老板,这个人是你吗?”
我点开一看。
是明远新发的桂芳早点宣传视频。
封面上有我站在后厨揉面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前年拍的。
我穿着深蓝色围裙,低着头,脸上沾了一点面粉。
照片下面写着:
“十一年老师傅掌勺,十七年老店味道不变。”
我把视频看完。
里面还有几段以前拍的我做包子、熬汤的画面。
视频最后,是明远新推出的几款套餐。
评论区有人问:
“这位师傅还在店里吗?”
店铺账号回复:
“老手艺一直都在,放心来吃。”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林小姐又发来消息。
“我们公司有人之前在城南吃过这家,说你已经不在那里做了。我想确认一下,你这边跟他们是不是同一家?”
我立刻回复:
“不是同一家。我已经离开原来的店,现在独立经营许禾早餐。你们目前订的餐由我这家店制作、配送,和桂芳早点没有关系。”
林小姐回了句:
“明白了。那就好,我们还是按原来的合同来。”
我松了一口气。
接着给明远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姐,怎么了?”
“你那个视频,把我的照片撤下来。”
“什么照片?”
“你店里新发的视频。”
他沉默了一下。
“那照片不是以前店里拍的吗?”
“拍的时候我确实在店里。现在我不在那里工作了,你不能拿我的照片让顾客以为我还在掌勺。”
“我又没说你现在在。”
“那你为什么回复‘老手艺一直都在’?”
他没出声。
我继续说:
“你要宣传新师傅,就拍新师傅。你要宣传店的历史,可以讲店开了多少年。但你不能让客人误以为,今天买到的东西还是我做的。”
明远的声音冷下来。
“姐,你是不是怕我生意做好了,跟你竞争?”
我气笑了。
“你店在城南,我店在城东。我怕你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连张照片都计较?”
“因为照片里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突然说:
“你现在自己当老板了,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我没再争。
“明远,今天把视频改掉,评论里把情况说明白。你不处理,我会向平台反馈。”
说完我挂了电话。
下午,明远把视频撤了。
但晚上,他带着母亲找上了门。
我正在核对第二天的配送单。
看见他们进来,我先把桌上的本子合上。
明远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姐,咱们有必要闹成这样吗?”
我让小唐先去后厨休息。
然后问他:
“你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我就用了一张照片。”
“还有视频。”
“那是以前在店里拍的!”
“我以前确实在那里做过。你可以说以前是我掌勺,但不能让顾客以为我现在还在。”
他把帽子摘下来。
“你知不知道,咱们这种小店现在有多难做?外卖平台活动一停,订单就掉。我好不容易把视频做起来,你让我删,我之前投的钱就白花了。”
我看着他。
“那是你经营要承担的成本。”
他怔了一下。
我继续说:
“你做活动,订单多了,后厨跟不上,你得想办法。你拍视频,需要有能证明的内容,你得自己负责。不能什么事都指望我过去替你收尾。”
明远冷笑。
“说得轻巧。你以前在店里干了十一年,现在出来开个新店,就觉得自己厉害了?”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
“要不是妈当年把你叫回来,你能学会这些?”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我转头看了看母亲。
她坐在旁边,手指攥着包带。
没有插话。
我缓了一会儿,才说:
“明远,妈把我叫回来,我认。店里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也认。”
“那你……”
“但我不是来白吃了十一年饭。”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旧账本。
不是桂芳早点的经营账,是我以前给自己记的工作记录。
每个月工资多少,哪天去进货,哪天替人顶班,哪年春节忙到什么时间。
有些记录很简单,只有日期。
有些是我怕自己忘记,随手记下来的。
我把账本推到明远面前。
“我有工资,所以我从没说自己白干。但你不能一边享受我做的这些事,一边告诉我,会揉面、会熬汤的人随便找一个就行。”
明远没翻。
他只看着那本账。
我又说:
“你比我会做宣传,这一点我承认。你把店里的线上生意做起来,我也替妈高兴。”
“但你现在是老板,就得承认,别人有你不会做的事。”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母亲终于开口。
“明远,今天这个事,是你做得不对。”
他猛地抬头。
“妈?”
“你姐既然不在店里了,就不能还拿她的照片招揽生意。以前拍的,也得跟她商量。”
明远脸色变了。
“连你也向着她?”
母亲没有发火。
她只是说:
“不是向着谁。”
她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厨房。
“我以前也觉得,做包子、煮粉不是什么大本事。直到你姐走了,我才知道,早上四点准时把那些东西做出来,不是一句‘谁都会’就能办到的。”
明远张了张嘴。
我第一次看见他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把帽子重新戴上。
“行。”
他声音很低。
“以后我不用她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走了。
母亲没有马上跟上。
她坐在那里,看着我桌上的订单。
突然问:
“这些都是明天要做的?”
“嗯。”
“这么多,你忙得过来吗?”
“有小唐帮忙。我还在试着找更合适的供货和配送方式。”
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小声说:
“明远那个店,最近其实亏了不少。”
我没接话。
她又说:
“平台订单多,看着热闹。可扣掉活动优惠、原料、包装、人工,有几天几乎没剩下钱。”
我说:“那他得重新算账。”
母亲苦笑。
“他现在天天算。”
她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许禾。”
“嗯?”
“妈以前总想着,你弟有个店,以后日子就不用愁了。”
她顿了顿。
“现在想想,店给了他,也得他自己会守。”
我点头。
“是。”
那天她走的时候,没有再让我回去。
真正让我和明远重新坐下来谈事,是一个星期后的周五。
那天晚上快九点,我正在准备周一的采购计划。
明远突然来了。
他没带母亲。
也没像上次那样,一进门就质问我。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还没收拾完的餐盒。
“姐,你这边明天接多少单?”
“周末不多,堂食为主。”
“后天呢?”
“周一一百多份预订。”
他点点头。
犹豫了好久,才说:
“我这边出了点事。”
我示意他坐下。
原来,桂芳早点最近接了附近一家单位的早餐订单。
八十份。
周一早上七点之前送到。
客户已经付了一部分定金。
按照原来的菜单,米粉、包子、粥都要准备。
明远为了省成本,打算把部分面点换成统一配送的半成品。
可供应商临时通知,原本承诺的那批货周一早上来不及送。
与此同时,店里新招的师傅家里有事,周一必须请假。
明远找了两个人,都临时接不了。
刘婶自己一个人,没法同时完成堂食和那八十份预订。
他说完,低着头。
“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做一部分?”
我没马上回答。
先问他:
“客户订金怎么收的?”
“按合同收的。”
“菜单有没有写清楚?”
“写了。”
“能不能跟客户商量调整?”
“我问过了。对方愿意调整一部分,但主要品种不能换。他们七点之后要开工。”
我点点头。
“你自己准备怎么办?”
他抬头看我。
“我现在问你,不就是想办法吗?”
我没说话。
他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开口。
“我想的是,你能做多少,我从你这边买多少。剩下的我自己再找办法。”
我看着他。
这是明远第一次没有让我“回来帮忙”。
而是坐在我的店里,问我能不能向我采购。
我把周一的订单拿出来。
自己店已经安排了一百多份。
如果再接八十份,肯定做不过来。
就算通宵准备,也可能影响原来客户的订单。
我不能为了帮明远,拿自己的信誉去冒险。
我拿起笔,重新算了一遍。
“我最多帮你做四十份。”
明远立刻说:“行。”
“先别急。”
我把纸推给他。
“这四十份要看具体菜单。能够承接的部分我按批发价报价,原料和包装得先确认。你周一六点来取,配送你自己负责。”
他点头。
“可以。”
“而且我要先收款。”
他愣了一下。
“姐,连这个都要先付?”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几秒钟以后,他突然笑了。
“行。”
他把手机拿出来。
“你报价,我转。”
我继续说:
“另外四十份,你可以试着联系街尾那家有资质的老面点店。他们早上也做批量订单,明天过去问问有没有产能。但你得自己核对食品安全要求、送达时间和价格。”
明远把名字记下来。
“我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次是生意。以后你要找我合作,就按生意谈。家里需要帮忙,我能帮的会帮,但不能默认我必须停下自己的工作。”
他沉默了会儿。
然后说:
“姐,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
我没说话。
他把手机放下。
“你之前跟我要七千二的时候,我是真觉得贵。后来自己找师傅,一个月八千,人家还只负责几样面点,采购和排班都不管。”
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以前在省城做运营,看的是后台数据。每天多少订单,点击率多少,核销多少。我总觉得只要把单量拉起来,后面的事自然就能跟上。”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早上,店里堆了一百多张小票。”
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顾客在门口催,外卖骑手在窗口骂,刘婶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我拿着手机,发现自己连哪个锅里是粥、哪个锅里是汤都分不清。”
我没有笑他。
这不是因为他笨。
是他过去从来没有真正做过这部分工作。
明远继续说:
“我当时才知道,你以前每天都得想这么多事。”
我摇头。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他抬头。
“为什么?”
“因为店是你自己的了,你总要学会。”
他点点头。
这次没有反驳。
我把报价发给他。
他看了一遍,当场转了钱。
我确认到账,又把采购和交付的内容写清楚,发给他。
他起身离开的时候,突然停住。
“姐。”
“嗯?”
“当初妈说把店给我,我是真高兴。”
“我知道。”
“我以为自己回来就能干出一番事业,也觉得你肯定会帮我。”
他挠了挠头。
“我没想过你会走。”
我看着他。
“我以前也没想过。”
他笑了笑。
“那现在呢?”
“现在挺好的。”
他点头。
“挺好的。”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姐,那周一我六点过来拿货。”
我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
“桂芳早点,四十份,六点自提。”
“别迟到。”
他笑出了声。
“知道了,许老板。”
周一早上五点五十分,明远就到了。
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我正在给最后一批餐盒封口。
他没催。
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又主动拿起空箱子。
“这些能搬吗?”
我点头。
“可以,那边四箱。”
他把箱子装上车,逐项核对数量。
临走前,他又问了一遍:
“你确认是四十份?”
我说:“你自己数。”
他真的蹲下来数了。
数完以后,抬头笑了笑。
“没问题。”
那天上午九点多,他给我发消息。
“全部送到了。”
后面又补了一句:
“客户说还不错。”
我回他:
“那你把剩下的售后跟好。”
他说:
“知道,许老板。”
我看着手机,忍不住笑了。
一个星期以后,明远又来找我。
这次不是出事。
他想让桂芳早点保留原来的堂食,同时把适合线上销售的几个品种单独做标准化。
他说,自己准备缩减那些成本高、出餐慢的套餐,重新算每一单的利润。
还打算让刘婶带一个新人,保证她每周有固定休息。
我听了一会儿,给了他两条建议。
“新菜别一次上太多,先测试出餐稳定性。”
“还有,别只算原料。人工、损耗和售后都要算进去。”
他一边听一边记。
记完以后,忽然问我:
“姐,要不你回来给我当顾问吧?”
我瞪他。
他赶紧举手。
“收费的!收费的!我知道!”
我们俩都笑了。
最后我没接那份长期顾问的活。
我自己的店还在起步,实在分不出时间。
明远也没有再劝。
他说:“以后真有需要,我提前跟你约。”
我说:“行。”
我知道,我们姐弟之间不可能因为这几次谈话,就把过去所有事翻篇。
明远以前习惯我照顾他。
我也习惯不管他出了什么问题,都先替他想办法。
这样的习惯,不是一天能改过来的。
但至少现在,他开始知道,姐姐会做的事,不等于姐姐必须替他做。
而我终于能够在不放弃自己生活的情况下,决定哪些忙值得帮。
三个月后,“许禾早餐”的月度经营第一次稳定下来。
谈不上挣大钱。
扣掉租金、原料、人工和各项日常支出,每个月能留下一笔不算多的利润。
我没有急着开分店。
先给小唐调整了排班,又添了一台新的蒸柜。
如果订单再增加,就继续招人。
而不是靠我们俩无限延长工作时间。
有一次,小唐问我:
“姐,为什么你每天都要把排班写得这么细?咱们就两个人。”
我说:
“因为两个人也需要休息。”
她笑了。
“你以前是不是吃过亏?”
我想了想。
“算是吧。”
那天下午,母亲来了。
这次她没带苹果。
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接过来一看,是桂芳早点重新整理的岗位安排。
上面写着刘婶的工作时间、休息时间,还有新招师傅负责的事情。
母亲说:
“明远弄的,非让我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笑着问:
“那你看出问题没有?”
“有。”
“什么问题?”
“他把自己写成经营负责人,后面一大堆事,结果有一项又想让我替他干。”
我忍不住笑。
“那你怎么说?”
母亲抬了抬下巴。
“我让他自己安排。”
我看着她,突然发现她也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她总说:
“都是一家人,谁多做点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她开始认真区分每个人的事情。
母亲坐下以后,喝了一口水。
“许禾,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你说。”
“桂芳早点这几年攒下的东西,我以前一直没跟你们算明白。店是我的,但你这些年替我管店,确实付出了不少。”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
“以后我会把该整理的账整理清楚。店交给明远经营,不能再由我一句话,就让你继续白帮忙。”
我摇了摇头。
“妈,我以前拿过工资,不是白干。”
她望着我。
“那也不能因为你肯吃苦,就觉得你什么都应该做。”
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这话,我等了很多年。
却没想到,真的听见时,并没有特别痛快。
只是觉得,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母亲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自己攒的一点钱。你开新店,我也想出份力。”
我没接。
“妈,我现在能周转。”
“我知道。”
“你留着自己用。”
她有点急。
“你弟那个店,我都给他了,你这边我也不能一点表示没有。”
我把信封推回去。
“妈,这不是比赛。”
她愣住。
我看着她。
“你不欠我一笔跟明远一样的钱。我也不是非要跟他分到一样的东西,才算你公平。”
“那你……”
“以后你对我们两个都一样,有事先商量,不替谁做决定,也不默认谁就该多付出。”
我笑了一下。
“这比什么都强。”
母亲低头,把信封收回包里。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你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什么都说好。”
我想了想。
“现在也会说好。”
“那怎么还不一样?”
我看着店里新装的蒸柜。
“现在是我想好了,才说好。”
母亲没有再说话。
那天临走前,她突然问:
“明天早上你还要四点来开门?”
我点头。
“要。”
她皱眉。
“这么早,不累?”
我笑了。
“累。”
“那还天天干?”
“因为店是我自己的。”
母亲望着我,突然也笑了。
又过了几天,母亲六十二岁生日。
这次没去饭店。
明远买了菜,我做了几道家常菜,三个人在母亲家里吃。
吃饭的时候,明远说最近生意稳了一些。
虽然没有他刚回来时说的“一年多挣五六十万”,但至少账算得清楚了。
他还主动提起刘婶。
“刘婶现在每周休一天,我安排新师傅顶班。她上周还说,干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在星期天陪孙子去公园。”
母亲笑着点头。
我没说什么,只是给她夹了块鱼。
吃完饭,明远去洗碗。
母亲看着厨房里的背影,忽然问我:
“许禾,你现在还怨妈吗?”
我愣了一下。
想了很久,才说:
“有时候还是会。”
她点头。
“应该的。”
我看着她。
“但我现在不想再天天想着那些事了。”
母亲握着我的手。
没说话。
吃完蛋糕,我准备回店里检查明天的备料。
明远跟着出门。
走到楼下,他问我:
“姐,你店里的蒸柜是不是刚换的?”
“嗯。”
“旧的怎么办?”
“卖给二手设备回收商了。”
他有点可惜。
“早知道我问问你,我那边还缺一台。”
我侧头看他。
“下次你提前说,我可以帮你留意。”
他笑了。
“行。”
我们走到停车的地方。
明远忽然叫住我。
“姐。”
“又怎么了?”
“以前妈老说,你是姐姐,得让着我。”
我没说话。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其实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他停了一会儿。
“现在想想,凭什么呢。”
我看着他。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已经快三十岁的男人,终于不再是小时候那个站在我背后等我替他出头的弟弟。
他依然有很多毛病。
有时候自以为是,有时候嘴硬。
但他开始学着为自己做过的决定负责。
这就够了。
明远把电动车推出来。
“姐,明天我去你店里买早餐。”
我笑。
“你自己不是开早餐店的吗?”
“想尝尝你现在做的东西。”
“行。”
“给不给打折?”
我故意板起脸。
“不打。”
他笑得弯下腰。
“不是吧,亲姐弟都不打?”
我也笑了。
“明远。”
“嗯?”
“亲姐弟可以请吃饭。”
我看着他。
“但不能因为是亲姐弟,就觉得对方所有的东西都理所当然是自己的。”
他笑着点头。
“记住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四十,闹钟准时响了。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
三点五十八分,走到自己的店门口。
小唐已经到了。
她正把当天第一批订单贴在白板上。
看见我,笑着打招呼:
“许姐,早!”
“早。”
我打开灯。
厨房里亮起来。
蒸柜已经检查好,面团正在醒发,原料整齐放在各自的位置。
白板上除了今天的团餐订单,还有后天的采购安排。
我拿起围裙系上。
四点整,手机响了一声。
是明远发来的消息。
“姐,我今天六点半过来,给妈带两份包子。她说想尝尝你新店的。”
我回他:
“好。给你留。”
他又发来一句:
“多少钱?”
我看着手机笑了。
“你给妈带的,我请。”
过了几秒钟,他回过来一个笑脸。
“谢谢许老板。”
我把手机放下,开始和面。
十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凌晨。
我站在家里的灶台前,听着母亲在前面叫我。
“许禾,快一点!”
“许禾,锅里没水了!”
“许禾,你弟回来了,给他留两个包子!”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够多,家里人总有一天会看到。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不说清楚,别人就会慢慢当成理所当然。
而我也终于学会,不必靠一再退让来证明自己是个好女儿、好姐姐。
我依然会给母亲做饭,会在弟弟需要的时候帮忙。
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生意,自己的时间。
凌晨四点,我还是会准时站在灶台前。
一样的闹钟,一样的面粉,一样的热气。
只不过这一次,门外亮着的是我自己的招牌。
“许禾早餐”。
我伸手打开蒸柜。
第一锅包子的热气升起来。
天还没亮。
我的新一天,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