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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2:54:58

第1章 我死的那天

我死的那天,下着雨。

车在盘山路上冲出去的时候,我踩了三脚刹车。第一脚,软的。第二脚,空的。第三脚,我把全身的劲儿都使上了,踏板贴着底,一点反应都没有。

前面就是弯道。护栏断的那一截,正对着三十多米深的山沟。

最后的零点几秒,我想的居然是,完蛋,冰箱里的饺子还没吃完,我妈包的。

再睁眼,我飘在殡仪馆的天花板底下。

人死了才知道,原来真有那么一缕东西,看得见,听得到,就是没人看得见你。我试过喊我妈,试过抓宋一鸣的袖子,手直接穿了过去。

还有个更要命的事。我出不了这间灵堂。

大门就在十米外,我拼了命往外飘,飘到门口就被一股劲儿弹回来,试了七次,次次一样。我的活动范围,就是这间厅,连带我的遗像,我的棺材,和我那炉快烧完的香。

行吧。我蹲在灯管旁边想,反正我也想知道,我死了以后,这帮人都是什么嘴脸。

第一天,宋一鸣的表演我给满分。

他扑在我的棺材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说念念你怎么舍得走,说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活。亲戚们围着劝,说一鸣节哀,说两口子感情这么好,老天爷不长眼。

我妈跪着求他,后事让娘家来办。他抱着我妈喊妈,喊得比亲儿子还亲。我妈哭着把存折塞给他,说丧事不能让他一个人掏钱。

那存折里有二十二万。我妈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我飘在半空,气得发抖,又有点说不清的感动。你看,他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现在想起来,我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真正的戏,是晚上九点以后开锣的。

吊唁的人散干净了,宋一鸣说要单独陪陪我,把所有人都劝走了。

灵堂里就剩他一个活人,还有一个我。

他坐着抹了十分钟眼泪,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走到后门,压低声音:“你进来吧,没人了。”

门开了,白露闪了进来。

白露。我十五年的闺蜜,我的伴娘。她穿了一件红毛衣。

在我的灵堂上,穿红毛衣。

“你怎么穿这个颜色?”宋一鸣皱眉。

“车里没别的了。”她满不在乎,一屁股坐在我的花圈旁边,“再说了,她又看不见。”

我看得见。我就悬在她头顶上。

接下来的画面,我不想细说。总之,我的好闺蜜,坐在我的花圈旁边,跟我结婚三年的丈夫,手拉手,头挨头,说起话来声音黏得能拉丝。

我听到了几个词。理赔。材料。尾款。

还有一句完整的,是宋一鸣说的:“等钱下来,你想买什么买什么。”

什么钱?我那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白露忽然问了半句:“对了,刹车那事……不会有问题吧?”

宋一鸣的手顿了一下。

“闭嘴。”他说,“这地方也敢提?”

“怕什么,又没人。”

“我说闭嘴就闭嘴。”他难得地发了火,声音压得极低,“这种事,以后烂在肚子里,梦里都不能说。”

白露撇了撇嘴,没敢再吭声。

刹车。

我飘在半空,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这两个字。

我的车,冲下山沟之前,刹车是空的。我踩了三脚,空的。

不是雨大,不是路滑,不是我不小心。

是有人要我的命。

可白露那句话是怎么问的?“不会有问题吧?”这叫什么话?心虚?后怕?还是……她也不知道全部?

还有宋一鸣那句“烂在肚子里”。如果事是他一个人干的,他用得着跟谁强调?

我脑子里嗡嗡的。等我回过神,两个人已经走了,灵堂里的长明灯忽闪了一下。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来看我的人越来越少。

宋一鸣每天上午来,鞠三个躬,烧一炷香,站着发十分钟呆,走。规规矩矩,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婆婆来过一次,进门先哭三分钟,然后直奔休息室,回来的时候,手腕上多了点东西,袖子遮着,我没看清。

第五天,保险公司的人来了,在休息室里跟宋一鸣谈了半个小时。门关着,我进不去。

我扒着门缝,只听见一句:“……材料齐了的话,流程很快的。”

什么材料?什么流程?多少钱?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这么被困在这间厅里,看他们进进出出,每个人嘴上都在哭,每个人眼睛里都没有眼泪。

第六天夜里,出事了。

宋一鸣没来。白露一个人来的,站在我的遗像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回了一条消息。屏幕朝着我这边,我看得清清楚楚。

对方发的是:“都处理干净了?”

白露回:“处理干净了,你放心。”

那边又来一条:“那件事,烂在肚子里。”

白露回:“知道了,烦不烦。”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冲着我的遗像,忽然笑了一下。

“念念姐。”她轻声说,“别怪我。”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虽然我已经没血了。

怪她?怪她什么?穿红毛衣?坐我花圈?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发消息的人是谁?号码没有备注,头像是一片黑。

“那件事”,是哪件事?

我扑过去想抢她的手机,手穿了过去。我想跟着她出门,被弹了回来。我冲着她的背影嘶吼,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七天,头七。

按老家的规矩,这天夜里要摆一桌饭,等亡魂回家。没人给我摆饭。灵堂冷清清的,只有长明灯还亮着。

半夜,那股熟悉的劲儿又来了,拽着我往下沉。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困了我七天的厅。七天,我看到的全是碎片。奸情,保险,半句刹车,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我甚至不能确定,要我命的到底是哪只手。

我不甘心。老天爷,你要真长眼,就让我回去一趟。

我不哭,也不闹。

我就想回去弄明白一件事。

我到底是怎么死的,又是死在谁手里的。

再睁眼的时候,刺眼的白。

消毒水的味道。体检中心的床。护士笑眯眯地说,顾女士,您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各项指标都正常。

我愣了足足一分钟,抓过手机看日期。

三个月前。

我坐在床上,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哭什么。现在哭,太早了。

我捏着那张“一切正常”的体检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自己。

顾念,你回来了。

这一回,弄清楚再动手。

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

第2章 重生第一天

从体检中心出来,我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把手里的碎片一片一片摆开。

我知道什么?奸情,是真的。保险,有,多少不知道。刹车,出过事,谁动的手不知道。还有一个黑色头像的人,一句“那件事,烂在肚子里”。

四块碎片,拼不出一张图。

上一世,我死在九十二天之后。也就是说,我还有三个月,把这张图拼完。

哭没用,闹更没用。我一露声色,暗处的人就缩回去了。他们的戏台子已经搭好了,那我就当个最配合的观众,坐到最后一排,看清楚每一个人。

第一步,保险。

我直奔保险公司。柜员查了半天,把保单调出来:“顾女士,您本人当时来签的字,不记得了吗?”

人身意外险,保额三百万,被保险人顾念,受益人,宋一鸣。

我盯着投保单上那个签名。“顾念”两个字,工工整整。

我写字有个毛病,“念”字最后一笔,从来不勾。这个签名,勾了。

我没买过这份保险。

柜员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笑了笑:“没事,帮我复印一份,原件别动。”

走出保险公司,太阳很好,我后背全是汗。

好啊。我在心里说,原来我在你们眼里,值三百万。

可问题也跟着来了。投保需要本人到场,需要身份证,需要回访。他们怎么做到的?是谁替我“买”的这份保险?

宋一鸣?他连水电费都不会交。白露?她倒是能干,可她图什么,受益人又不是她。

碎片多了一块,图反而更乱了。

第二步,查车。我把车开到一家相熟的修理厂,老师傅叼着烟问我修什么。

“不修。”我说,“全车检查,仔仔细细,尤其是刹车。查完出个书面记录,盖章。”

师傅笑我疑心病。我说:“查查放心,行吗?”

两个小时,一切正常。我要的就是这份“正常”。现在正常,以后要是出了事,那就叫人为。

临走,我让他装了隐藏式行车记录仪,前后双镜头,停车监控,人靠近自动录像,直传云端。

对了,我特意多问了一句:“师傅,我这车以前保养,都在哪儿做的?”

“不知道啊。”师傅翻了翻记录,“你这车没在我这保养过。怎么,有人问你了?”

没人问我。是我自己多嘴。可我记得清清楚楚,这车三年的保养,都是宋一鸣说他有熟人,开去“朋友店里”做的。

哪个朋友?我从来没去过。

晚上吃饭,我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对了,咱们车是不是该保养了?这次我自己去吧,你那个朋友的店在哪?”

宋一鸣夹菜的手没停:“不用你跑,我顺路开过去就行。”

“店名叫什么呀?万一哪天你忙,我自己也能去。”

“问了你也找不着。”他笑笑,“小门脸,熟人价,你就别操心了。”

我没再问,把话咽了回去。

三年。这辆车在他“朋友”的店里保养了三年,我连店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以前我觉得,这是他把事都揽了,疼我。

现在我只想知道,那家店里,都有什么“熟人”。

第三步,家里。

三个针孔摄像头,电视柜摆件里一个,卧室闹钟里一个,车库灭火器箱里一个。

装完那天,我踩着凳子调角度,手机屏幕里,我们家客厅清清楚楚。

上一世我看戏看了七天。这一世,我有摄像头,有云端,有时间。

第四步,钱和房。

银行存款保全,然后约律师立遗嘱,名下所有财产全部给我妈,当天公证。

张律师抬头看我:“顾女士,您身体没事吧?”

“好得很。”我说,“例行安排。”

我在受益人一栏签下我妈的名字。这一次,“念”字最后一笔,没勾。

从公证处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把养老钱换个定期折子收好,说谁借钱都别借。

我妈骂我:“翅膀硬了?连你老公都防?”

“防谁不是防。”我说,“妈,我就是想你了。”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说我神经病。我握着手机,站在马路边,眼眶热了一下。

妈,上一世你哭晕在医院的样子,我看过了。这一世,不看了。

晚上回家,宋一鸣在厨房下面条,探出头,笑得跟平常一模一样:“体检报告拿了吗?”

“拿了,一切正常。”

“我就说嘛。”他搅着面条,“我们念念身体最好了。”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结婚三年,我第一次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这个男人。

他会杀我吗?他想不出这种主意,也没这个胆子。可他连我“买”了三百万保险都知道吗?他知道。他一定知道。投保要填配偶信息,那上面写着他的身份证号,字迹是他的。

他知道,他签字了,他什么都没说。

周末,白露暖房酒。

北城,一百四十平,装修得亮堂堂。我进门就夸:“这房子真好,贷款买的?”

“贷了一百多万呢。”白露给我拿拖鞋,“慢慢还呗,哪比得上念念姐,全款房,一点压力没有。”

她的眼睛在我包上扫了一下。

饭后她拉着我参观卧室,衣柜门没关严,里面挂着一件藏青色男士衬衫,四十三码。

宋一鸣穿四十三码。

我伸手把柜门带上:“柜门坏了?回头我给你介绍个师傅。”

“不用不用。”她挡了一下,“小毛病。”

回家的路上,宋一鸣哼着歌,心情好得很。

“露露一个人不容易。”他说,“以后咱们多照顾照顾她。”

“应该的。”我说。

一个人?我数了数,她的新家有男士拖鞋,有男士衬衫,卫生间的牙刷架上,两支牙刷。

她一点都不一个人。

夜里十一点,我背对着宋一鸣装睡。他在阳台打电话,压着嗓子。

“嗯,体检正常,好得很。”

“她什么都没发现,放心。”

“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挂了。”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收好。

什么都没发现?

我拿出手机,点开云端。车库摄像头,今晚十一点零六分,拍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人影,戴着帽子,口罩,在我的车旁边站了一分多钟,绕了两圈,走了。

看不清脸。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人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往外撇。

宋一鸣的左脚,就往外撇。

是他吗?

我把视频暂停,放大,再放大。帽檐压得太低了,什么都看不清。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身边这个男人的呼吸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以为我重生回来,是回来复仇的。

我是回来参加一场考试的,考题只有一道。谁要我的命?答错了,三个月后,盘山路上,我再死一次。

第3章 等我死了再说

周六早上九点,门铃响了。

那天早上我起得早,把这一周的东西理了一遍。车库录像三段,阳台电话录音两段,伪造签名的保单复印件一份。按日期编号,打包,发了一份到张律师的邮箱。

他回了六个字:顾女士,很周全。

周全吗?我盯着屏幕想。东西是越攒越多了,可每多一样,问号也多一个。保单是谁替我买的?车库里的人是谁?“那件事”是哪件事?

拼图还差得远。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婆婆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小叔子宋一帆,还有他那个新处的女朋友。三个人,连水果都没带一袋。

“念念,妈来看看你。”婆婆鞋都没换就进了门。

我给他们泡了茶,坐下,等着开锣。

婆婆先拉家常,问我工作累不累,问一鸣听不听话。绕了二十分钟,正题来了。

“念念啊。”她拍了拍我的手,“你看一帆,处对象了,女方家里要求有房。你们这套大的,三室两厅,就你跟一鸣两个人住,空着一间多浪费?”

宋一帆接话:“嫂子,要不这样,你们把这房过户给我,我跟丽丽结婚用。你们再买套小的,首付我们慢慢还你。”

他女朋友丽丽低头玩手机,补了一句:“就是,反正嫂子能干,再买一套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我看了看这三张脸。

有意思的是,上一世他们磨我的时间,也是在我出事前一个月。

当时我被磨了一下午,差点松口说“考虑考虑”。现在隔着一世回头看,才品出不对。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全家总动员来要房。急什么呢?宋一帆处对象才两个月,女方连门都没登过,房子的事倒先烧起来了。

除非,有人知道,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个念头一起,我后背凉了一下。婆婆知道什么吗?宋一帆知道什么吗?还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有人在他们耳边递了话?

“说完了?”我问。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我说,“我爸妈出一半,我自己出一半,房本上是我一个人的名字,对吧?”

婆婆的笑挂不住了:“话是这么说,可你嫁进我们宋家,就是宋家的人了。”

“宋家的人?”我点点头,“行啊。妈,那我问您个事。一鸣一个月工资九千,房贷我还的,车我买的,一帆结婚垫的六万六,还了吗?”

宋一帆的脸涨红了:“嫂子,你这话就难听了。”

“难听?”我说,“那我说句好听的。房子可以给你们,等我死了,全是你们的,一分都跑不了。”

客厅里安静了五秒钟。

丽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宋一帆张了张嘴,没敢接。

他们自然不敢接。毕竟这句话从一个“将死之人”嘴里说出来,听着格外吉利。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句话不是气话,是通知。

房子会到谁手里,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公证处的章,红得很。

门开了,宋一鸣买菜回来。婆婆的眼泪说来就来:“一鸣啊,你媳妇咒自己死,还要把我们赶出去,我们宋家造了什么孽啊?”

宋一鸣看看他妈,又看看我,把我拉到阳台。

“念念,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

“让什么?把房子让出去?”

“也不是让。”他搓着手,“一帆结婚是大事,先帮他一把,以后……”

“宋一鸣。”我打断他,“这房要是过了一帆的名,将来我们拿什么养孩子?”

他被我噎住了。三年来,我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念念,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改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检查。”

检查。

我心里把这个词咂摸了一遍。人要是“检查”出点什么毛病,想不开,出点意外,多顺理成章?

“好啊。”我说,“检查检查也好。”

送走那三个瘟神,门铃又响了。

白露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一身的香味。

“念念姐,我炖了乌鸡汤,给你补补。”她自来熟地进门换鞋,往厨房探头,“一鸣哥,多做我一口饭呗?”

她挨着我坐下,盛汤,递勺,眼睛在我脸上转:“姐,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要不我陪你看看中医?”

我接过碗,闻了闻。红枣,枸杞,党参,香得很。

“今天吃多了,腻。”我把碗放下,“放冰箱吧,晚上热。”

白露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笑:“那让一鸣哥晚上盯着你喝完。”

厨房里宋一鸣连声应和。

两个人隔着客厅,一唱一和。我低头剥橘子,一片一片,剥得很慢。

那碗汤,晚上我没喝,也没倒。

我把它装进了一个干净的玻璃瓶,拧了两层盖。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把瓶子送进了一家检测机构。接待的姑娘问我测什么,我说:“测一测,除了乌鸡,里面还有什么。”

三天后,报告发到了我邮箱。

我在地下车库的车里坐了很久,才敢点开。

汤里检出艾司唑仑。镇静催眠类,处方药,长期服用,嗜睡,乏力,情绪低落,注意力涣散。

报告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该成分与酒精同服,可致重度嗜睡、意识模糊。

酒精。我想起上一世灵堂里,宋一鸣就着红酒说的那句“戏还没唱完”。

要是哪天,汤配着酒,再配上一辆刹车失灵的夜路车呢?

那不是意外,那是三道保险。

我把那行字看了十遍。

情绪低落的下一步是什么?是抑郁。抑郁的下一步是什么?是想不开。

盘山路上那一脚空刹车,原来不是他们唯一的手。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灵堂里,宋一鸣那句“烂在肚子里”。

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刹车。

现在想想,他们手里,到底有几件事,需要烂在肚子里?

我捏着手机,坐在办公室里,从下午三点,坐到了天黑。

好啊。真好。

我顾念这条命,明里一刀,暗里一刀,还搭着三百万。

你们可真看得起我。

第4章 车库里的影子

从拿到检测报告那天起,我开始生病。

病得很有讲究。不发烧,不卧床,就是蔫。饭量减半,眼圈发黑,跟客户开会开着开着就走神。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累。

甲方在会上拍桌子,说我心不在焉。我低着头挨训,不辩解,不顶嘴。散会的时候,项目主任把我留下,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事了,要不要放我几天假。

我说不用,我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我现在演的这场病,是他们剧本里的,我得演得比他们写的还真。

宋一鸣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累。

他嘴上心疼,眼睛里却亮了一下。原来期待一个人垮掉,是会发光的。

他带我去了两趟医院,挂的心理科。

诊室里,他替我答完了所有问题。我最近睡不好,吃不下,总发呆,无缘无故地哭。他说得声情并茂,眼圈都红了。

医生问,顾女士,是这样吗?

我说,是吧,可能是吧。

病历上落下四个字,抑郁倾向。宋一鸣把单子叠得整整齐齐,收进了他的公文包。

我看着他收进包里,还拍了拍。

汤里的药,诊室里的话,病历上的四个字。一环扣一环,他们是要给我造一个“想不开”的人出来。

行。你们造,我配合。

白露的汤送得更勤了。乌鸡汤换排骨汤,排骨汤换燕窝。我每次都笑着收下,当着她的面喝两口,等她走了,剩下的装进玻璃瓶。

检测机构的人都认识我了。第二瓶,还是艾司唑仑。第三瓶,加了点佐匹克隆。

换药了。我心里冷笑,还挺讲究,知道换着来。

每一瓶,我都留样,封存,编号。

月底,我把一个消息“不经意”地放进了饭桌上。

“妈生日快到了。”我给宋一鸣夹了块排骨,“我想请三天假回去陪她,正好走盘山路,看看新修的观景台。”

宋一鸣夹菜的手停了半秒。

“盘山路?你一个人开?”

“不然呢?”我笑,“你不是项目忙,请不了假吗?”

“你最近身体这个样子,开长途多危险。”

“没事,我开慢点。”

他没再劝,转身去给我削了个苹果。手很稳。

当天夜里,阳台上的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卧室里,闹钟摄像头只拍到他空着的半张床。

第二天,白露来了,进门就劝:“念念姐,听说你要自己开车回阿姨家?那么远的山路,多危险啊,要不包车?”

“租车多贵,开自己的车,省钱。”

她没再说话,走的时候,在玄关跟宋一鸣交换了一个眼神。

钩子放下去了,鱼闻见腥味了。

这天下班,我故意在饭桌上提了一句:“白露最近怎么样?上次暖房,我看她家鞋柜里有男士拖鞋,是不是处对象了?”

宋一鸣扒饭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没听她说。”

“十五年的闺蜜,处对象都不告诉我?”我夹了筷子菜,“回头我得当面审审她。”

“你审她干什么。”宋一鸣笑了,笑声有点干,“人家的私事。”

“也是。”我说,“那她哥的汽修店怎么样?我想做个镀膜,照顾照顾熟人生意。”

宋一鸣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她哥?”他说,“早就不干了,店都兑出去了。”

哦。店兑出去了。那我的车这三年,是在哪保养的?

我没再问。再问就露了。

接下来三天,云端每天夜里都有新画面。

第一天晚上十一点半,那个戴帽子口罩的人影又来了,围着我的车转了三圈,没动手。

第二天晚上,他打开了引擎盖,看了很久,又合上。

走路的姿势,左脚外撇。跟宋一鸣一模一样。

我几乎要认定了。

但还有一个细节,让我把话咽了回去。

行车记录仪拍到了人影来的方向。他是开车来的,一辆白色的小车,停在马路对面的阴影里。车牌拍不清,可那个车型,那个颜色,我在白露的暖房酒楼下见过。

白露的车。

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把进度条拖回去,又放了一遍。

车可以是同款,可以是借的,什么都说明不了。我什么都没说,把这段视频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命名,白车。

看下去。我对自己说,看下去。

第二天中午,我借口去北城见客户,绕到白露家楼下。

她的车就停在单元门口。白色,两厢。我装作等人,在马路对面站了十分钟,围着那辆车拍了四张照片,车尾,车灯,轮毂,还有挡风玻璃右上角那张年检标。

回到车里,我把照片和行车记录仪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对。

车灯一样,轮毂一样,连后保险杠上那道不起眼的划痕都一样。

是同一辆车。我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开着白露的车,用宋一鸣的走路姿势,凌晨钻到我车底下的人。

图又多了一块,可我还是拼不出来。这个人到底是谁?

第三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人影第三次出现,这回他钻到了车底下,手里攥着手电筒和一截软管。

我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敢动。身边,宋一鸣睡得正沉。

等等。

身边?

宋一鸣睡在我身边?

那车底下的人是谁?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立起来了。我轻轻侧过头,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是宋一鸣,没错,呼吸绵长,睡得死沉。

我又低头看手机。车库里那个人还在车底,手电光一晃一晃。

不是宋一鸣。

动手的,不是宋一鸣。

我盯着屏幕,手脚冰凉。

左脚外撇,一模一样的走路姿势。一个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的人,戴着帽子口罩,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钻在我车底下。

上一世灵堂里,白露手机上那个黑色头像,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都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的人,原来是他。

这个人是谁?他跟宋一鸣什么关系?跟白露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走路的姿势,跟我丈夫一模一样?

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第一次觉得害怕。

不是怕死。是怕我拼了三个月,最后连仇人都找错了。

那个黑色头像,到底是谁?

第5章 黑色头像

周四夜里,宋一鸣喝了点酒,睡得特别沉。

两点钟,我轻轻拿起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抓起他的右手,拇指按了上去。

屏幕亮了。我的心跳得能把天花板震穿,手却稳得很。

微信置顶的聊天,删得干干净净。通讯录翻了三遍,没有白露,她连备注都是“露露设计师对接群”里一个普通的头像。

真干净。干净得不正常。

我往下滑,在通讯录中间,看到了一个名字。

表哥。头像,全黑。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上一世灵堂里,白露手机上那条消息,发消息的人,头像就是一片黑。

点进去,聊天记录删得很讲究,只剩最近半个月,还全是正经话。保养,洗车,年检。

但我注意到一个反常。半个月前的记录全删了,独独留着半个月内的。说明什么?说明他们需要这几条“正经话”摆在明面上,万一有人查手机,翻到的就是正常生意往来。

连聊天记录都做了假账。我点开转账记录。

三个月,四笔,一共八万。

备注写的都是“保养费”。

谁家车保养一次两万?我那辆车,落地才十七万。

我点开这个人的资料,顺着手机号搜到了他的店。城西,一家汽修店,营业执照上的法人姓名,白志强。

姓白。

店还开着,点评软件上上个月还有人晒单。宋一鸣说什么来着?店早就兑出去了。

谎话。一句顶一句的谎话。

我又翻出白露三年前发过的全家福,年夜饭,一大家子。她指给我看过的,她表哥,开了一家汽修店,手艺好,人老实。

白志强。白露的亲表哥。

我捏着手机,坐在黑暗里,把整条线捋了一遍。

宋一鸣介绍我的车去“朋友的店”保养,三年。那个所谓的朋友,是白露的表哥。车库里左脚外撇的人影,开着白露的车。凌晨两点十七分,钻在我车底。

动手的人,是他。

可为什么?一个汽修店老板,跟我无冤无仇,为什么替我“保养”了三年车,最后来割我的刹车管?

八万块。买一条命,就八万块?

不对。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我继续翻。相册,最近删除,恢复。录音,没有。最后,我在宋一鸣的网盘里,一个命名为“工作资料”的文件夹最底下,翻到了一张照片,一张产检单。

患者姓名,白露。孕十一周。

拍照日期,是上个月。我坐在黑暗里,盯着那张单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孕十一周。往前推,就是三个月前怀上的。

时间往前推,三个月前怀上的。

我强迫自己往下想。

白露怀了宋一鸣的孩子。十一周,肚子快藏不住了。

我又想起暖房酒那天,她衣柜里那件四十三码的男士衬衫,卫生间里那两支牙刷。人家不是处对象,人家是过日子,就等我把位置腾出来。

怎么腾?离婚,我分走一半,宋一鸣月薪九千,养不起北城的房子和孕妇。我死了就不一样了,保险三百万,房子他是配偶,我妈那个身体……

难怪婆家催房催得那么急。难怪汤里要加东西。难怪病历要做成“抑郁倾向”。难怪盘山路。

三个月前怀上的。上一世我死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再也等不起了。

所以要有那份伪造签名的保险。所以每一环都掐着日子。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条流水线。保单是手续,汤是前奏,病历是铺垫,盘山路是出口,每一步都排着工期。

我就是那条流水线上,等着被处理的货。

好啊。我倒要看看,货要是长了嘴,这流水线还转不转得动。

我把每一张照片都用我的手机拍了下来,转账记录,产检单,还有那个黑色头像的主页。拍的时候手不能抖,抖了就是虚的,虚了就用不了。我一张一张检查,确认每一张都清楚。

然后把一切恢复原样,手机放回床头柜,充电线摆成原来的角度,连电量都给他插上。

躺回去的时候,宋一鸣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僵着没动,直到他重新睡沉。

就是这条胳膊。白天给我递筷子,夜里替我盖被子,转过脸去,在流水线上给我签了字。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上一世我飘在灵堂里想,要我命的到底是哪只手。

现在我知道了。出主意的是枕边这个,找人的是我十五年的闺蜜,动手的是她那个“老实”表哥。

三个人,一条流水线,八万块加工费。

第二天上午,我把所有东西装进文件袋,去了市公安局。

伪造签名的保单,三瓶汤的检测报告,心理科病历复印件,车库三段录像,白车的照片比对,转账记录,产检单,还有我手写的三个月时间线。

接待我的警察姓陈,四十来岁。他看完所有材料,又从头看了一遍,抬头看了我很久。

接待室里很静,隔壁打印机咔哒咔哒地响。

等材料的这三天,我也没闲着。修车行的师傅又给我的车出了两次全车检查,每次都完好,每次都盖章。我妈那边,我提前打了电话,说生日当天公司有事,晚点到,别等我吃饭。

老太太骂我翅膀硬了,生日都不积极。

我说是是是,您多骂两句,我爱听。

她不知道,她闺女的命,就拴在这顿没吃上的饭上了。

“顾女士。”他说,“你知道这些材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说,“故意杀人未遂,保险诈骗,三个人,一个都跑不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在他们钻进我车底之前,想了三个月都不犯法。”我说,“前天凌晨,他们动手了,动了我的刹车。我妈生日还有十天,他们就等着我开上盘山路。陈警官,我要报案。”

我把手写的行程单推过去。

“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们,配合我演一场戏。”

陈警官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他们不是要我的命吗?”我说,“我给他们。”

“不过这场戏,门票得加钱。我要他们所有人,都到场。”

第6章 葬礼定在头七

我妈生日那天,雨下得很大。

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早上七点五十,我出门。宋一鸣站在门口给我递伞,叮嘱了一遍又一遍,路上慢点开,到了打电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好。”

他帮我关上车门,隔着雨幕冲我挥手。后视镜里,他一直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多深情啊。

前一天夜里,我的车已经被警方悄悄拖走了。被割开的刹车管原样封存,断口照片、指纹、工具痕迹,全部取证。今天我开的这辆,是从租赁公司提出来的同款,连车牌都做得一模一样。

八点四十分,盘山路口,后面的车按计划把我拦了下来。

再往后的事,是交警队和刑侦队一起办的。一辆空车,一段湿滑的下坡,一截上一世断过的护栏。安全带提前解开,车窗降下,车门入水前被冲开,一切都照着“人没系安全带,落水被冲走”的样子布置。

空车滑出护栏的那一刻,我坐在两公里外的警车里,连大气都没出。

下午一点,宋一鸣接到交警的电话。后来我看了执法记录仪的画面,他接完电话,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演得真好。不对,这回有一半是真的。车真的下去了,人真的没找着,搜救队捞了两天,只捞上来一只鞋。

那只鞋是我的。前一天晚上我亲手刷干净,摆在副驾驶上的。

做戏做全套。他们教我的。

警方通报:顾念,女,三十二岁,驾车坠河,失踪,生还希望渺茫。

我妈当场哭晕在医院。

这是整个计划里,我最疼的一环。我求过陈警官,能不能让我妈知道。

他摇头,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穿帮的风险。

安置点在市郊,一室一厅,窗帘不能拉,出门要报备。我就在那扇窗户后面,看着我妈被亲戚搀着走出医院。她瘦了一圈,走路要人架着,一步一挪。

我把嘴唇咬出了血。妈,你等我七天,就七天。

那几天我过得很有规律。早上看他们发讣告,中午看理赔流程走到哪一步,晚上看两个人在我的家里过日子。每看一段,存一段,编号,命名,转发。

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我这么做,狠吗?

想想那截被割开的刹车管,想想汤里的药,想想我妈那二十二万。狠吗?

我这点狠,连他们的零头都够不上。

第三天,头还没七,宋一鸣和白露就开始忙了。

忙着发讣告,订灵堂,印遗像。还是那张照片,领证那天拍的,笑得眼睛弯弯。

第四天,他们去了保险公司。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两个人穿着黑衣服,红着眼睛,递交了全套理赔材料。事故通报、死亡宣告申请、保单原件,还有那份“抑郁倾向”的病历复印件。

办事员问,被保险人的家属情绪还稳定吗?

宋一鸣抹着眼角说,他妈已经哭晕两回了,他自己也是强撑着。

多不容易啊。我在屏幕这头鼓掌。哭晕两回的是我妈,他倒顺手安在自己妈头上了。白老太太那会儿在干什么呢?在客厅里试我的羊绒大衣。

他们不知道,保险公司的大楼里,坐着两位经侦支队的便衣。伪造签名的保单是骗保的第一份证据,这份理赔申请,是第二份。

第五天晚上,客厅摄像头传回了此生难忘的画面。

宋一鸣开了那瓶红酒,就是我生日朋友送的、我一直舍不得开的那瓶。

白露穿着睡衣靠在他怀里,两个人碰杯。

“敬念念。”

“敬念念姐。”白露笑得直不起腰,笑着笑着,手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宝宝,听见没有?妈妈给你挣了份大的。”

宋一鸣凑过去,在她肚子上亲了一口:“再忍忍,风头过了,爸就把你接进大房子。”

爸。

我看着这段录像,看了十遍,编号,存档,转发。

看第一遍的时候,我气得手抖。看到第五遍,我居然笑了。笑什么呢?笑他们连高兴都等不及,头七没过,喜酒先喝上了。

好啊。三口之家,在我的客厅里,喝着我的酒,等着我的卖命钱。

急吧,越急越好。他们每多喝一口,离那扇门就近一步。

还有两天。

第七天,头七,葬礼。

殡仪馆最大的厅,花圈摆了两排,哀乐循环放。宋一鸣一身黑西装,白花端端正正。白露穿着黑裙子站在家属答谢位上,腰弯得比谁都低,宽大的裙摆,遮着什么,我现在知道了。

我妈那边的亲戚来了二十多个,一个个红着眼眶。大姨当场哭背过气去,两个表妹一边一个架着。

我在监控里看着,指甲掐进手心。

大姨,别哭。再给我半个小时,我让你们的眼泪都值回来。

第六天,婆婆来了。她没哭,一来就指挥宋一帆把家里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说灵堂要体面,收的礼金不能让人看笑话。

礼金,他们连礼金都算计好了,我妈那边的亲戚,一人一千起步。

晚上我在云端看见婆婆盘腿坐在我的沙发上数名单,嘴里念念有词。宋一鸣问她:“妈,你不难受吗?”

老太太头都没抬:“难受什么?人各有命。她命短,怪谁?”

怪谁?问得好。头七那天,你就知道怪谁了。

葬礼当天,婆婆在记账桌前坐得笔直,宋一帆跑前跑后地招呼,一家人忙得热火朝天,收礼金收到手软。

没有人知道,殡仪馆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半旧的车。

也没有人知道,城西那家汽修店门口,另一队人已经蹲了一夜。

白志强,白老板,八万块"保养费"的收款人。这一夜他也没睡踏实,凌晨还在给人打电话,问那边礼成了没有。

急什么呢?我心里说,礼还没成呢。你急什么?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里的直播画面。陈警官坐在我旁边,问我:“准备好了吗?”

我从袋子里拿出那条裙子。

红色的,正红。

葬礼穿红,要的就是这个劲儿。

“走吧。”我说,“我亲自去随个礼。”

第7章 灵堂上的红裙子

殡仪馆的大厅里,哀乐放到了第三遍。

我站在门口,最后整理了一下红裙子的下摆,抬手,推开了那两扇门。

门轴发出很长的一声响。

最近的一排人先回过头。然后一排一排,全都回过头。

哀乐还在放,可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香烛烧裂的噼啪声。

我站在门口,逆着光,红裙子,红口红。

“不好意思。”我说,“路上堵车,来晚了。”

第一个认出我的是大姨。她手里的纸巾飘到地上,指着我,半天没出声,然后嚎了一嗓子:“念念?念念啊!”

大厅炸了。

“活见鬼了!”

“这不是顾念吗?她没死?”

“我的妈呀,我的妈呀……”

有人手里的纸钱撒了一地,有人一屁股坐到了花圈上。两百多号人,哭的忘了哭,跪的忘了起。记账桌前,婆婆手里那支笔啪嗒掉在礼金本上。

她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唇哆嗦:“鬼……鬼啊……”

我冲她笑了笑:“妈,大白天的,哪来的鬼?您不是说人各有命吗?我命硬。”

我沿着中间那条道往里走。两边的人往两边退,给我让出一条路。

这条路不短。我能听见两边压低的议论。

“不是说车掉河里了吗?怎么又活了?”

“活了还穿红裙子来自己葬礼,这是憋着大事来的啊……”

憋得确实不小。

灵堂正中间,宋一鸣跪在蒲团上,仰着脸看我,嘴张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白露站在家属答谢位上,脸白得跟胸前的纸花一个色,一只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

“念念!”宋一鸣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朝我扑过来,“你没死?太好了!你吓死我了!”

我侧身让开,他扑了个空,跪倒在我的遗像底下。

“别碰我。”我说,“晦气。”

大厅里有人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宋一鸣跪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念念,你在说什么啊?你活着就好,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

“知道啊。”我说,“我怎么不知道呢?红酒好喝吗?我妈的二十二万,烫手吗?”

他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

我拿出手机,连上那块循环播放我生平照片的大屏幕。技术人员是陈警官提前安排好的。

屏幕一闪。

第一段画面:凌晨两点十七分,车库,一个戴帽子口罩的人影钻进我车底,手里攥着手电筒和一截软管。

大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看见了吗?”我说,“有人要我的命。来,宋一鸣,你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宋一鸣盯着屏幕,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忽然疯了似的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那天晚上在家睡觉,我一直在睡觉!”

这句话,倒是真的。

“我知道不是你。”我说,“你不敢。你连水电费都不会交,哪会动刹车管?”

我顿了顿,看向家属答谢位上那个人。

“白露,你来说?”

白露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那我替你说。”我看着全场,一字一字,“动手的人,叫白志强,城西开汽修店的,白露的亲表哥。我那辆车在他店里‘保养’了三年,三个月前,他收了八万块‘保养费’。”

我转回头,看着宋一鸣。

“钱是从你卡里出去的。你不会动手,你会出钱,会签字,会替你老婆‘买’三百万的保险。对吗?”

宋一鸣瘫在地上,面无人色。

就在这时,侧门开了。陈警官带着两个人走进来,亮出证件。

“宋一鸣,白露,涉嫌故意杀人未遂、保险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几乎同一时间,陈警官的对讲机响了。他按了一下,里面传来一句:“陈队,城西这边收网了,白志强对割刹车管的事,没抵赖。”

八万块买来的“手艺”,连一个小时都没扛住。

宋一帆想上来护他哥,被我两个表哥一人一边架住。他那个女朋友丽丽,站在角落里,悄悄把订婚戒指撸下来塞进兜里,趁乱溜了。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一家子,倒是整齐。

白露尖叫起来,指着宋一鸣:“是他!都是他让我做的!他说他老婆不死我们没法在一起!保险也是他买的!”

宋一鸣从地上蹦起来:“放屁!主意是你出的!汤里的东西是谁买的?病历是谁让我带她去做出来的?你肚子里的种等不起,是你催的我!”

这句话一出口,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钉在白露护着小腹的那只手上。

婆婆从记账桌后面冲出来,声音都劈了:“什么种?谁的种?”

没人回答她。

狗咬狗,一嘴毛。我站在我自己的遗像前面,看完了全场。

然后我走到供桌前,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我的遗像前面。

那份三百万的保险单复印件。

“宋一鸣。”我说。满大厅的吵闹,忽然静了下来。

“你们不是盼着我死吗?我死了七天,回来了。这场葬礼,花圈是新的,挽联是新的,戏也是新的。”我指了指灵堂,“都别浪费。”

“棺材要是订了,也留着。”

“反正你们俩,迟早用得上。”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红裙子扫过供桌,一炉香灰轻轻一晃。

身后,哭喊声、咒骂声、警笛声搅在一起。我没有回头。

上一世,我在这间大厅里飘了七天,看尽了人心,只带走一堆碎片。

这一世,我在里面站了半个小时,亲手把碎片拼完,当着两百人的面,一块一块,砸回他们脸上。

门口,阳光很好。我眯了眯眼,才想起来,我已经七天没见过太阳了。

我妈站在人群里,看着我,眼泪哗哗地流。

老太太扑过来,一巴掌打在我胳膊上,然后死死抱住我,嚎啕大哭:“你个死丫头!你吓死妈了!活着为什么不告诉妈?”

“妈。”我拍着她的背,鼻子也酸了,“我回来了。”

“走,咱们回家,吃饺子。”

荠菜猪肉馅的,我妈的拿手活。上一世到死没吃完的那顿饺子,这一世,我得补上。

对了,还有那二十二万。存折当天就被陈警官他们封存了,一分没少。

我妈后来攥着存折骂了我半宿,骂我胆大包天,骂完又哭,哭完又骂。

我听着,一个字都不还嘴。

能听她骂,多好啊。

第8章 我的命不打折

后来的事,都是别人讲给我听的。

案子立得很快。故意杀人未遂,保险诈骗,三条线并案。车库录像、伪造签名的保单、三瓶汤的检测报告、病历、转账记录、那瓶没喝完的红酒,证据链完整得连张律师都说少见。

白志强撂得最快。八万块买来的义气,在审讯室里没扛过一天。他把宋一鸣和白露怎么找他、怎么商量、怎么承诺事成之后再给十万,全都吐了出来。

原来那个黑色头像里,还藏着后半句。

“那件事,烂在肚子里。”发完这句,还有一句,白志强没舍得删,存在草稿箱里,没发出去:“事要是成了,尾款十万,一分不能少。”

十万。我的命,从八万,涨到了十八万。

连这个都要讨价还价。他们可真看得起我。

宋一鸣进去第三天也撂了,撂得干干净净,连白露哪天买的药都交代了。

白露比他撂得还快,把所有事都推给宋一鸣,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

可惜,灵堂上那段互撕,两百个人听着,执法记录仪拍着。谁的主意,谁的手,谁的钱,一句都赖不掉。

判下来那天,我没去。数字是陈警官打电话告诉我的。宋一鸣,最重。白志强,次之。白露因为怀着孕,暂予监外执行。

刑期具体几年,我没细问。反正那口棺材,他们用不上了,换成了铁窗。铁窗也好,结实,烂不了。

我听到这个结果,沉默了几秒钟。

陈警官在电话那头说:“顾女士,别有想法,法律是法律。”

“我懂。”我说,“法律给她留了条命,已经比我那时候的待遇好了。”

后来听说,那个孩子没保住。再后来听说,白露的父母把北城的房子卖了,赔完贷款和罚金,带着她回了老家,从此再没露过面。

她父母来找过我一回。老太太在法院门口差点给我跪下,说闺女,白露一时糊涂,你们十五年的朋友啊。

我扶住了她,没让她跪。

我说阿姨,她往我汤里放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想这十五年?

老人哭得说不出话。我也难受,可难受归难受,字,我没签。

有些错能原谅,有些不能。要人命的,不能。

婆婆来找过我一次。

不是来道歉的,是来要钱的。宋一帆的婚事黄了,女方家里听说了这事,连夜退婚。老太太坐在我设计所的会客室里,理直气壮:“念念,好歹婆媳一场,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让前台给她倒了杯水,然后问了她一个问题。

“妈,我'死'的那七天,您从休息室拿的那对金镯子,什么时候还我?”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什么镯子?我不知道!”

“没事。”我说,“殡仪馆休息室的监控知道。”

她拎着包走了,水一口没喝。镯子第二天让宋一帆送了回来,用报纸包着,放在前台,人没敢上来。

判决前一周,宋一鸣通过律师申请,想见我一面。

我去了。会见室隔着玻璃,他瘦了一大圈,看见我,手都在抖。

“念念。”他拿起电话,声音哑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谅解书的事,求你,我给你磕头了。”

他真的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了地上。

我隔着玻璃看他。三年前婚礼那天,他也是这么跪着给我戴的戒指,说一辈子对我好。

“宋一鸣。”我拿起听筒,“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你问,你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愣住:“什么?”

“我是说,从哪一天起,你从'我老公',变成了流水线上下单的那个人?”我说,“是白露怀上那天?还是更早?”

他张着嘴,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看。”我把听筒放回去,站起身,“你自己都找不到那一天。”

谅解书,我到最后也没出。

离婚判决下来,他净身出户。本来也没什么可分的,房子是我的,存款做了保全,他名下那辆车,还是拿我的钱买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刚开始那阵子,我妈整整一个月不让我开车,出门必须打车,晚上十点准时查岗。我跟她保证了一万遍,妈,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说:“过去什么过去?妈就你一个闺女,你再吓妈一回试试?”

我只好每天准时回家。家里的酸菜见底了,冰箱里的饺子续上了,一屉一屉,塞得满满当当。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卖了原来那套房子,换了一套带电梯的,把我妈接来一起住。老太太嘴上嫌弃,转头就在小区认了七八个老姐妹,广场舞跳得比谁都欢。

第二件事,是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去了趟海边。坐在沙滩上的时候我想,三十二岁,离过一次婚,死过一回,往后都是赚的。

张律师帮我处理完所有手续,结案那天请我在律所楼下喝了杯咖啡。

他问我:“顾女士,我能问个问题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丈夫的?”

我想了想,说:“从我死的那天起。”

他笑了,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也跟着笑。有些事,这辈子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他们爱把事烂在肚子里,我也学会了一样,这算不算扯平了?

盘山路那个项目,我做完了。验收回来,我特意在出事的那个弯道停了车。

护栏修好了,新崭崭的。山沟底下的车早就捞走了,只剩几丛野草。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没抽,看着它烧完。

上一世的我,在这里没了。

这一世的我,站在这儿,好好的。

晚上回到家,衣柜最里面挂着那条红裙子。我把它拿出来,熨平,挂到最外面。

我妈问,这裙子这么扎眼,你还穿啊?

我说,穿,怎么不穿?这是我的战袍。

老太太笑了,骂了句神经病,转身去厨房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排骨汤,她亲手炖的。

真材实料的那种。

上辈子有人拿三百万给我的命定过价。

这一回,我这条命只归我自己定价。

谁也别想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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