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们没带花,带了卷尺
外婆下葬那天,来了九个人。
他们没带花,带了卷尺。
我从墓园回来,门是开的。门口摆了九双鞋,泥没擦,踩在凉席上。凉席是外婆夏天铺的,十月了还没收。
我从鞋柜里拿鞋套,一人一双,递过去。
三表叔接了,没套,夹在腋下。他把卷尺从包里抽出来。一拉,金属片弹出去,“啪”一声打在墙上。
“客厅三米八。”他说。
二表姑站在旁边,拿个红皮本子记。
“宽呢?”
“三米二。”
“十二点一六。”二表姑算得快,“记上了。”
大舅爷坐在外婆的椅子上。那把椅子靠墙,坐垫是外婆自己缝的,蓝布,补过两次。他往里坐了坐,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卧室呢?”他问。
“两间。”三表叔说,“朝南那间大。”
卷尺又响了一声。
我进厨房烧水。水壶是外婆的,壶底结了一圈白垢。我接了水,插上电,听见外面在报数。
“厨房两米一。”
“卫生间一米六。”
“阳台三米四,算一半。”
二表姑一页一页翻,红皮本子快写满了。
我端茶出去,九杯。外婆的杯子不够,我用了自己家的两个玻璃杯。摆在茶几上,一杯一杯对齐。
最后一杯,我端在手里。
没人喝。
“房产证呢?”三表叔问。
“在抽屉里。”我说。
“哪个抽屉?”
“外婆那个。”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继续量。卷尺拉到卧室门口,卡在门框上,他用手按了按。
“这房子老了。”他说,“九八年分的吧?”
“九七年。”我说。
“九七年的房,现在能卖多少?”
没人接。二表姑在本子底下写了一行,写完抬头看我。
“晚晚,你在这儿住了十年?”
“对门。”我说,“我住对门。”
“哦。”她把这个“哦”拖得很长,“对门。”
老四家的媳妇站在阳台门口,往里探了探头。
“这洗衣机还能用吗?”
“能用。”
“什么牌子的?”
“不知道。”我说,“外婆买的。”
她“哦”了一声,退回去。
三表叔从卧室出来,卷尺“唰”地收回去,卡住。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四面墙。
“丧事花了多少?”他忽然问。
“两万三。”
“两万三?”二表姑抬头,“这么贵。”
“殡仪馆九千二,骨灰盒两千六,酒席八千,剩下的是车费。”
“两千六的盒子?”她把笔放下,“这么贵。”
“最便宜的那档。”我说。
“你也不跟我们商量商量。”
“来不及。”
“怎么来不及?人又不是当天走的。”
我没接。
“这钱,”三表叔说,“按理该从房里出。”
“对。”二表姑接得快,“从遗产里扣,扣完再分。”
“那不就是九个人一人出两千五?”后头有人说。
“凭什么我们出?”另一个声音,“她办的,她出。”
“她乐意办的。”
我把手里那杯茶放下,杯底和玻璃碰了一声。
外婆的遗像在电视柜上。黑框,五十岁那张照片,头发还是黑的。我走过去,把遗像转了个方向,朝墙。
“她刚回来。”我说,“别让她听这些。”
客厅静了一下。
三表叔清了清嗓子。
“晚晚,我说句实话。”他把卷尺往腋下一夹,“你又不是姓谢的。量完你也搭不上话。”
我手里还捏着那杯茶。
然后我回了一趟对门。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账本。
蓝皮,硬壳,边角磨白了。药房发的工作本,一年一本,我把十年的订在了一起。
外面三表叔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这房子跟外人,没关系。”
我把账本放到桌上,翻到第一页。
第二章 九份
他们没走。
中午我在厨房下了面,九碗。冰箱里还有外婆包的馄饨,我没动。
“晚晚,别忙了。”大舅爷说,“说点正事。”
正事是分房。
大舅爷坐在那把蓝布椅子上,先定了调。
“老太太没儿没女,咱们九个,就是最近的亲。”他说,“这事按亲戚的规矩办。”
没人反对。
三表叔把红皮本子摊在茶几上,撕了一页,画了个方框。
“一百零一平。”他说,“按九份,一份十一平二。”
“房子不能切。”二表姑说,“切了谁要?”
“折价。”
“折多少?”
“中介说这一片四万零四百。”三表叔顿了顿,“一百零一平,四百零八万。”
“那一个人四十五万三。”
“零头呢?”
“零头最后算。”
二表姑拿笔在纸上点,点一下,念一个数。
“大舅爷四十五万三。三哥四十五万三。我四十五万三。老四家的——”
她念到第七个,停下。
“晚晚这一份,怎么算?”
“她算什么份。”三表叔说。
“她照顾了十年。”
“照顾是照顾,份是份。”三表叔把笔帽盖上。
“这十年她住对门,水电是不是蹭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
“三叔。”我说,“我住对门,水电我自己交。”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晚晚一个月挣多少?”三表叔忽然问。
“三千八。”
“三千八。”他重复了一遍,“十年,你没少花老太太的钱吧。”
“我记账。”我说。
“记什么账?”
“花多少,记多少。”
他笑了一下,没接。
大舅爷摆摆手。
“行了行了,丧事刚办完。”他说,“晚晚,你也坐。”
我没坐。
老四家的媳妇在阳台那边开口。
“要我说,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一个月三千五,租金进公账。”
“晚晚搬哪儿?”二表姑问。
“她自己有房。”三表叔说,“对门那间不是她的?”
“是我的。”我说。
“那不就得了。”
二表姑把笔转了半圈。
“晚晚,你也别多想。”她说,“十年了,给你两万辛苦费,不少了。”
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
“面好了。”我说。
九碗面端出去,一碗一碗摆好。
我自己盛了一碗,站在厨房吃。
没人动筷。
外婆的遗像还朝着墙。我看着那个黑框的背面。
“存折呢?”二表姑忽然问。
“什么存折?”
“老太太的存折。她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十年了,总得有吧。”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我跟进去。
她拉开床头柜第一个抽屉,没有。第二个,有一盒棉签、一瓶风油精、半包纸巾。
第三个抽屉,压在最底下,一个红布包。
她把红布抖开。
存折。还有两张定期单,一张保险单。
保单上的受益人一栏,写的是“法定”。
她把存折举到窗边,对着光,一页一页翻。
“这上面有多少?”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她回头看我,“天天守着她,密码能不知道?”
“外婆没告诉过我。”
“没告诉过你?”她笑了一声,“晚晚,你这话,谁信?”
三表叔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老太太身份证呢?”
“在我这儿。”
“拿出来。”
“明天。”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退出去。
大舅爷在客厅里咳了一声。
“晚晚,你别怪我们。”他说,“亲戚归亲戚,账归账。”
二表姑把存折合上,捏在手里。
“密码多少?”
第三章 账本第一页
我说,我不知道。
二表姑盯着我看了三秒,把存折塞进红布包,揣走了。
“这个我先拿着。”她说,“等算清楚再分。”
我没拦。
九个人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九双鞋印,从凉席一直踩到楼梯口。我拿拖把拖了两遍,凉席上的泥印拖不掉,得刷。
九个杯子我一个个洗。外婆的七个,我家的两个。洗到最后一个,水凉了。
水池边上放着外婆的药盒,早上的那一格还空着。
我把药盒盖上,放回原处。
茶几上压着一张纸。
二表姑的字,蓝色圆珠笔。列了三样东西:房产证、存折、外婆身份证。最后一行写着“三天内”。
我把纸叠好,夹进账本。
回对门的时候,楼道的灯坏了一盏。我摸黑开的门。
账本在我手里。
自己家很小,一室一厅。我妈搬走那年过给我的,四十平。
我把账本摊在桌上。
蓝皮,硬壳,药房的工作本。
封皮上原本印着“盘点记录”。我用刀片刮掉了,刮得不干净,还留着一层白印。
第一页是 2016 年 9 月 12 日。
“降压药一盒,28.6。”
那盒药是在我们药房拿的,员工价,原价三十四块五。外婆那天说头晕,我下班带过去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记。
不是我想记。是外婆让我记。
2016 年 4 月,她女儿走了。我喊阿姨。阿姨走得急,从查出病到走,四十一天。阿姨没有孩子,办完后事,家里就剩外婆一个人。
我妈跟她做了三十年邻居。我妈说,晚晚,你下班顺路,去看看。
我去了。一开始是带药,后来是买菜,再后来是陪她去医院。
2016 年 7 月,她要把钱给我。
“一个月给你一千五。”她说,“不多,你别嫌。”
“不要。”
“那你图什么?”
我说不出来。
她坐在那把蓝布椅子上,看了我很久。
“那你记着。”她说,“一笔一笔,记着。将来我一起还你。”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翻出个本子。药房发的工作本,一年一本,用不完。
第一页写的是 9 月 12 日。
为什么不是 7 月?因为 7 月她说的那句话,我没当真。
9 月 12 日那天,她头晕,我扶她躺下,她抓着我的手。
“晚晚,我要是哪天不行了,你别不管我。”
我说,我管。
从那天起,我记的不只是药钱。
买菜、交电费、请钟点工。住院押金、护工费、纸尿裤、轮椅、丧葬。
一笔一笔。日期,项目,金额。
2017 年 1 月 19 日,住院押金三千。那天雪大,我背她下的楼,她在我背上一直说“放我下来”。
2019 年 4 月,轮椅六百八。她说太贵,我说能报销。其实不能。
2022 年 12 月,纸尿裤两箱,二百一八。她看见这三个字,笑了一下。
2024 年 11 月,她摔了一跤,住院二十三天。护工一天二百六,二十三天,五千九百八。
每个月月底,我把账本拿给她看。她戴上老花镜,从头看到尾,然后在最下面签字。
她的字一开始很好。后来手抖,字就散了。“谢”字的最后一竖,常常拖得很长。
十年,十二本。2024 年那本写满了,又续了一本。
我用锥子在边上打了孔,拿棉线订在一起,订成一本。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2021 年 10 月 6 日。
那一页她签了两次。第一次签在右下角,划掉了,第二次签在中间。她很少划掉自己的名字。
背面还有字。
我把那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没看。
第四章 亲戚间帮忙
第二天上午,大舅爷又来了。
一个人。手里提着一袋苹果,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晚晚,吃早饭没有?”
“吃了。”
他进屋,还坐那把蓝布椅子。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响了一声。
“这椅子该修了。”他说。
“外婆说坐着舒服。”
“她那个人,什么都舍不得扔。”
他环顾一圈。客厅还是昨天的样子,九个杯子我没收,摆在茶几上。
“昨天的茶。”他说。
“嗯。”
“你也不收。”
“等她们来喝。”
大舅爷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放回去。
“晚晚,我今天来,是替她们说句话。”
“您说。”
“你还年轻。”他说,“这事闹开了,对你不好。街坊邻居看着,说你是图老太太的房子。”
“我没图。”
“我知道你没图。”他摆手,“可别人不知道啊。”
他往前坐了坐。
“你妈跟老太太三十年邻居,你从小在这儿长大,这叫情分。”他说,“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
“什么规矩?”
“老太太没儿没女,房子归我们九个。这是规矩。”
“她跟您说的?”
“她跟我说过。”大舅爷说,“她说,房子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
“上个月她住院。”我说,“话都说不利索。”
大舅爷的脸僵了一下。
“反正她说过。”
“外婆也跟我说过。”我说。
“她说什么?”
“她说让我记着。”
“记什么?”
“记我花了多少。”
大舅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他说,“老太太老糊涂了。”
“她糊涂之前,跟我说了十年。”
“晚晚。”他的脸沉下来,“你这话就不好听了。”
他看见电视柜上的遗像,还朝着墙。
“这像……”他说,“该正过来了。”
“等她过了头七。”
“哦。”他点点头,“头七是哪天?”
“六号。”
“那我那天来。”
“不用。”
他看了我一眼。
“你妈当年跟我说,让我多照看照看老太太。”他说。
“您照看了吗?”
“我这不是——”
“我妈三年前搬走了。”我说,“她走之前,托过我。”
“托你什么?”
“托我别让外婆一个人。”
大舅爷不说话了。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烟,捏了捏,放回去。
“老三家的儿子明年结婚,差二十万。”他说,“老二身体不好,一个月两千一。老四两口子都下岗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说,“这钱,对你是外快,对他们是救命。”
“对外婆是什么?”
他没接。
“这样。”他说,“我做主,给你三万。比她们说的两万多一万。你拿着,房子的事你别管了。”
“我不要。”
“你别犟。”
“大舅爷,我问您一句。”
“你说。”
“这十年,您来过几次?”
他张了张嘴。
“我身体不好。”
“几次?”
“……三次。”
“三次。”我说,“一次是外婆摔跤,一次是她住院,一次是她走。”
“我腿脚不方便。”
“我知道。”我说,“来几次,我都记着。”
门口有脚步声。
三表叔站在门外,不知道听了多久。
“大舅爷,走了。”他说。
大舅爷站起来,椅子腿又响了一声。
三表叔看见桌上的账本,伸手要翻。
我先把本子合上了。
“这是什么?”
“账。”
“你还真记。”
“嗯。”
“记了也没用。”他说。
他回头看我。
“外人就是外人。”他说,“别往家里站。”
门关上了。
我把鞋柜上那袋苹果提起来,放到门外,靠着墙。
然后我把九个杯子一个一个收进厨房,倒掉,洗干净。
洗到最后一个,水凉了。
第五章 我端了茶
第三天上午,敲门。
我开门。门口六个人,六双鞋。
三表叔、二表姑、老四家的两口子。还有两个,我叫不上名字。
“房产证。”三表叔进门就说。
“坐。”我说。
“不坐了,拿了就走。”
我进里屋,把房产证拿出来。
红本,边角起毛。我放在茶几上,手压着。
三表叔伸手。
“三叔。”我说,“您先看。”
我把本子翻开,翻到第一页。
“权利人,谢某某。”我说,“共有人,无。”
“我知道。”
“她女儿的名字呢?”二表姑忽然问。
“没有。”
“为什么没有?”
“不知道。”我说,“买房的时候,我还没搬来。”
“她那女儿,死得早。”三表叔说。
“嗯。”
“死了几年了?”
“十年。”
“十年。”二表姑重复了一遍,“那这房子,跟她女儿也没关系了。”
“外婆还没销户。”
三表叔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房子现在还是外婆的。”我说,“销户要死亡证明,死亡证明在我这儿。”
客厅静了几秒。
二表姑先反应过来。
“那你去销啊。”
“我明天去。”
“销完就过户。”三表叔说,“过到我们九个名下。”
“过户要公证。”我说,“公证要所有继承人到场。”
“我们九个就是继承人。”
“那你们去办。”
三表叔盯着我。
“晚晚,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您要办,我不拦。材料我都有。”
“你真以为我们办不了?”二表姑说。
“我没说您办不了。”
“你这孩子,翅膀硬了。”
我没接。
我进厨房烧水,拿了杯子。
九个杯子,前天洗干净的。
我一个一个摆开,一个一个倒满。
倒到第五杯,那个我叫不上名字的男人伸手端了一杯。
二表姑瞪了他一眼。
他把杯子放下了。
倒到第七杯,二表姑说话了。
“别倒了,没人喝。”
“摆着。”我说。
“你这孩子——”
“外婆在的时候,来客人都要倒茶。”我说,“她教的。”
倒完第九杯,我把壶放下。
三表叔一把把房产证拿过去,翻了两页。
“明天上午九点,你去派出所销户。”他说,“销完把证明给我。”
“好。”
“身份证呢?”
“在我这儿。”
“户口本呢?”
“在抽屉里。”
“上面几个人?”
“一个。”
“就她一个?”
“就她一个。”我说,“外婆一个人一户。”
三表叔没说话。
“一起给。”
“销户要用。”
“用完给。”
我把本子从他手里拿回来,摊在茶几上。掏出手机,拍了一页。
“你拍什么?”三表叔问。
“留个底。”我说。
“自己家的东西,留什么底。”
“外婆教的。”我说,“东西出门,先留底。”
二表姑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晚晚,你这十年,学了不少。”
“学得不多。”我说,“就学会记账。”
三表叔把房产证合上,塞进自己的包里。
“明天九点,别迟到。”
“我不迟到。”
他们往外走。走到门口,二表姑回头看了一眼茶几。
九杯茶,一杯没动,还冒着一点热气。
“可惜了。”她说。
“不可惜。”我说,“摆着好看。”
三表叔最后一个出门。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从包里摸出卷尺,往鞋柜上一放。
“明天我再来量一次。”他说。
门关上。
卷尺留在鞋柜上,金属头露在外面,反着光。
第六章 换锁
第四天上午九点,我去了派出所。
死亡证明、身份证、户口本,我都带了。
证明是社区医生开的。九月三十号晚上,我签的字。
窗口的人翻了一遍。
“你是她什么人?”
“邻居。”
“邻居办不了。”他说,“要亲属。”
“她没有亲属。”
“那就让社区开证明,走代管。”
我把材料收起来。
从派出所出来,我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
三表叔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下午四点,我上楼,掏钥匙。
插不进去。
我低头看,锁换了。新的,铜色,锁孔比原来的小一圈。门框上还留着旧锁的印子。
我敲了三下。
里面有拖鞋声。
“谁?”
“我。”
门开了一条缝。老四家的媳妇。
“晚晚啊。”
“锁怎么换了?”
“三哥说,房子要清点。”她说,“先换锁,钥匙在他那儿。”
“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哪些是你的?”
“对门那间是我的。”我说,“这间里,也有我给外婆买的东西。”
“你列个单子。”
“我现在就要进去。”
“那你给三哥打电话。”
我没打。
我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门框,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包装盒。
新锁的盒子还在,扔在门口,上面印着“防盗门锁芯”。
我拍了照。
“你拍什么?”她把门开大了一点。
“留个底。”我说。
“自己家……”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门关上了。
我下楼,去物业。
物业主任姓周,认识我。十年物业费都是我交的,单据在他那儿。
“周主任,我要调今天的监控。”
“出什么事了?”
“我外婆家的锁被换了。”
“你外婆上个月还来交过费。”他说。
“嗯。”
“她自己下的楼。”
“她说要多走走。”
他没再说话,把监控调出来。
上午十点零七分,三表叔从楼梯上来。身后跟着一个背工具包的男人。
十点二十一分,两个人出门。三表叔手里拿着一把新钥匙,举起来,对着门比了一下。
“这个人你认识?”周主任问。
“我三表叔。”
“要报警吗?”
“要。”
民警来得很快,两个人。
他们看了锁,看了监控,问了我几个问题。
“房子是谁的?”
“我外婆的。”
“你的外婆?”
“对门的邻居。我喊她外婆。”
“户口在一起吗?”
“不在一起。”
“你跟她什么关系?”
“邻居。”
“邻居你管这么多?”
“管了十年。”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笔停了一下。
“那就是民事纠纷。”民警合上本子,“我们只能记录,不能强制开门。”
“我知道。”我说,“我要的就是记录。”
他看了我一眼。
“你挺清楚。”
“我记了十年账。”我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麻烦您把出警记录给我一份。”
他撕了一张回执给我。
“签字。”
我签了。
民警走后,楼道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口,把钥匙又插了一次。
插不进去。
铜色的锁孔,比我记忆里小一圈。
我把钥匙拔出来,放回口袋。
然后我下楼,在小区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嗯。”
“外婆家的锁,被三表叔换了。”
那头静了两秒。
“你吃饭没有?”
“吃了。”
“那就行。”我妈说,“别跟他们吵。”
“我没吵。”
“回来吧。”
“我再坐会儿。”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天黑了,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外婆家那扇窗也亮了。
有人在里面。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那扇窗看了一眼。
然后我回对门,打开抽屉,把账本拿出来。
账本翻到 2021 年 10 月 6 日。
背面朝上。
这次我翻了过来。
看了很久。
然后我合上账本。踩着小板凳,从衣柜最上层拿下来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上有一行字,是外婆写的。
“晚晚收。”
第七章 公证处那一角
第五天,我坐公交去公证处。七站路。
牛皮纸袋里有一份公证书,一张光盘,还有一张收据。
收据是 2021 年 10 月 6 日的,公证费四百八。
取号,等了四十分钟。
窗口里的公证员姓陈,四十来岁,戴眼镜。
“查档?”
“嗯。”
我把公证书递进去。
他翻开,看了一眼编号,起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2021 年的卷。”他说,“你是林晚?”
“是。”
“协议里的扶养人。”
“是。”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打开。
“老人什么时候走的?”
“九月三十。”
“后事办了吗?”
“办了。十月二号下的葬。”
他点点头,把档案袋打开。
里面是协议原件,还有一张光盘。
“当时录了像。”他说,“按流程,签这类协议要录音录像,还要单独询问。”
“我知道。”
“我问你几个问题。”他把笔帽摘下来,“这十年,你跟老人一起住吗?”
“对门。”
“每天去?”
“每天。”
“饭谁做?”
“我做。”
“医院谁陪?”
“我陪。”
“丧事谁办?”
“我办的。”
他把笔放下。
“协议是有效的。”他说。
“为什么有效?”
“因为你外婆没有法定继承人。”他说,“有的话,这份协议也签不成。”
我没说话。
“但我得跟你说清楚。”他往前坐了坐,“有效,不等于拿得到。”
“什么意思?”
“遗赠扶养协议是双务的。”他说,“她给你房子,你给她养老送终。两件事都得成立。”
“我做了。”
“你说你做了。”他说,“他们要是说你没做呢?”
“我有账。”
“账是给法院看的。”他说,“法院看的是证据。票据、证人、录像,一样都不能少。”
“录像在你这儿。”
“在。”他指了指那张光盘,“但你要申请调取,得走手续。”
“多久?”
“一个月。”
“我下个月开庭。”
他看了我一眼。
“那就加急。”
“能加吗?”
“我帮你写个情况说明。”他说,“批不批,不归我管。”
“谢谢。”
他把光盘推到我面前,又收回去。
“这个不能给你。”他说,“开庭的时候,法院来调。”
“我知道。”
“你外婆当时很清醒。”他忽然说。
我抬头。
“我们问了她三遍。”他说,“问她是不是自愿。问她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问她有没有子女。”
“她怎么答?”
“她说有一个女儿,走了。”他顿了顿,“第三遍的时候,她哭了。哭完,又说了一遍,没有别的子女。”
我没说话。
“我们按规定停了十分钟,再问。”他说,“她还是那么答。”
“嗯。”
“所以这份协议,形式上没有毛病。”他把档案袋合上,“剩下的,看你怎么证明你做了。”
我站起来。
“陈公证员。”
“嗯。”
“录像里,她穿的是什么衣服?”
他愣了一下。
“我要知道,那是不是她。”我说。
他看了我很久,把档案袋又打开了。
“我不用看。”我说,“我只是问问。”
“蓝底碎花的。”他说,“外面套了一件灰毛衣。”
“那是我给她买的。”我说。
“嗯。”
从公证处出来,十一点半。
我走到楼下,看见三表叔站在路边。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也在往公证处的大门看。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你来这儿干什么?”他问。
“查点东西。”
“什么东西?”
我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往上提了提。
他盯着那个袋子看。
袋口上有一行字,是外婆写的。
“晚晚收。”
他看了很久,没问。
“销户的事,你办了没有?”他换了个话题。
“办了。”
“证明呢?”
“没办成。”我说,“邻居办不了。”
他的脸沉下来。
“那你让社区去办。”
“社区说要直系亲属。”
“哪来的直系亲属?”
“没有。”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叔。”我说,“这房子,现在是没主的。”
“什么叫没主?”
“外婆没有继承人。”我说,“你们九个,不是。”
“你放屁。”他骂了一句。
我没接。
“你等着。”他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
我把袋子抱紧了一点。
那一角露在外面,是公证书的封面。
深蓝色,烫金国徽。
他看了很久。
没敢问。
第八章 头七
从公证处回来,下午三点。
头七。
我在客厅摆了一张小桌,把外婆的遗像正过来,朝外。
供了三样:一碗红烧肉,一碟青菜,一小杯酒。
香点了三炷。
楼道里有人探头。三楼的王阿姨进来上了炷香,看了看桌子,没说话。
“晚晚。”她走的时候说,“你也别太累。”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楼下在说。”她说。
“说什么?”
“说这房子。”
“让他们说。”
她叹了口气,下楼了。
香烧到一半,社区主任周姐来了。
她比我大十岁,管这片八年。外婆的养老认证、体检、老年卡,都是她经手。
她上了香,站着看了一会儿遗像。
“你三表叔他们,前两天去社区了。”她说。
“干什么?”
“开了张情况说明。”
“写什么?”
“写你照顾老人,是收钱的。”
我看着她。
“收多少?”
“一个月一千五。”她说,“他们说,老太太亲口讲的。”
“我没收过。”
“我知道你没收过。”她说,“可他们九个人都这么说。”
“九个人说,就是真的?”
“不是真的。”她说,“但到了法庭上,人家会问,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
“你跟谁说?”
我没接。
“晚晚,我不是来劝你的。”她拉了个凳子坐下,“我是来告诉你,他们会怎么打。”
“怎么打?”
“第一,说你不是扶养,是雇的。”她说,“雇的人拿钱办事,不能拿房子。”
“第二呢?”
“第二,说你没尽到。”她说,“老人最后那段时间,你要是有一天不在。他们就能拿这一天说事。”
“我每天都在。”
“有人证明吗?”
“邻居。”
“邻居愿意上庭吗?”
我没说话。
她看了看桌上的账本。
“这是什么?”
“账。”
“我看看。”
我递过去。
她翻开第一页,看了一会儿,又翻。
翻到中间,她停下。
“每一页都有签字?”
“嗯。”
“老太太自己签的?”
“嗯。”
她合上本子,还给我。
“这个有用。”她说。
“嗯。”
“但不是最有用。”她说,“最有用的是那个。”
“哪个?”
“录像。”她说,“你们签协议那年,录了没有?”
“录了。”
“在哪儿?”
“公证处。”
“能调出来吗?”
“今天去问了。”我说,“要法院来调。”
她点点头。
“那就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还有一件事。”她说。
“您说。”
“他们今天上午也去了公证处。”
我抬头。
“去干什么?”
“不知道。”她说,“你三表叔今天早上在楼下跟人说,那录像不算数。”
香烧到了底,灰落下来。
我没去接。
周姐走后,我把香灰倒了,重新点了三炷。
然后我给公证处打了个电话。
“陈公证员。”
“嗯。”
“今天下午,有没有人去查我的档案?”
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来了三个。”他说。
“问什么?”
“问协议是不是本人签的。”
“您怎么说?”
“我说是。”
他停了一下。
“他们还问了一件事。”
“什么?”
“问你有没有拿过老人的钱。”
我握着电话,站在遗像前面。
“您怎么答的?”
“我说,卷里没有这一项。”他说,“协议写的是生养死葬,不是雇工。”
“谢谢。”
“小林。”他忽然叫我。
“嗯。”
“开庭之前,把你所有的票据按时间排好。”他说,“一天都不要断。”
“不断。”
“还有。”他顿了顿,“把老人的病历调出来。”
“为什么?”
“证明她一直有人管。”他说,“病历上每一次签字,都是你。”
第九章 他们也有证人
第九天上午,二表姑来了。
她上楼的时候,我在屋里听见她打电话。
“她不签。”她说,“那就不签。”
停了一下。
“按没尽到扶养打。”她说,“反正表妹那栏空着,谁也不知道。”
门响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开门。
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纸,折了三折。
“晚晚,你看看这个。”
她把纸摊在茶几上。
一张 A4,打印的。标题是《关于谢某某晚年生活照料情况的说明》。
下面一段话。说我们九人系谢某某亲属。多年轮流探望、送饭、陪同就医,尽到了扶养义务。
最下面一排手印。红的。
我数了一下。八个。
“九个。”二表姑说,“你表妹那一栏,空着。”
“她为什么不按?”
“她说她只来过一次。”
我没说话。
“晚晚,你签个字。”她把笔递过来,“签在这儿。”
“签什么?”
“签你收过钱。”她说,“一个月一千五,十年,十八万。你签了,我们给你三万,这事就算了。”
“十八万。”我说。
“对。”
“我十年垫了十三万七。”我说,“账上有。”
“谁看你的账。”
“法院看。”
“我没收过。”
“收没收,谁说得清?”她说,“你签了,大家都有台阶下。”
“我不签。”
“你别犟。”
“二表姑。”我说,“送饭?送的什么?”
“什么?”
“这上面写,轮流送饭。”我指了指那张纸,“送的什么?”
“记不清了。”
“这上面还写,2024 年 11 月老人摔伤。亲属轮流看护。”我指着那一行。
“对。”
“那个月我在医院。”
“我们也去了。”
“去了三次。”我说,“十一月七号,十一月十五号,十一月二十三号。每次半小时。”
“你记得倒清楚。”
“我在陪床。”我说,“护士站的登记本上有我的名字,二十三天。”
“哪一年?”
“这么多年了……”
“我记得。”我说,“十年,你们来过七次。”
“你凭什么记得?”
“我记账。”
“你记的是钱。”
“我记的是日子。”我说。
二表姑不说话了。
她把那张纸往自己那边抽了抽。
“你不签,我们也没办法。”她说,“那就法庭上见。”
“好。”
“晚晚。”她站起来,看着我,“你别怪我们。”
“我不怪。”
“你三表叔那个人,说话难听,心不坏。”
“嗯。”
“这房子,你一个人住,也住不了那么大。”
“我住对门。”
她张了张嘴。
“随你吧。”她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表妹那栏,真不是我不让她按。”她说,“是她自己不肯。”
“我知道。”
“她说,她一共来过两次,按了心里不安。”
门关上了。
过了半小时,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晚晚姐。”
“哪位?”
“我是谢婷。”
表妹。
“我没按。”她说。
“我知道。”
“三叔让我按,说就写‘探望’两个字,不算撒谎。”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去过两次。”她停了一下,“他说两次也是去。”
“那你按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那头静了一会儿。
“我有我的原因。”她说。
“什么原因?”
“开庭的时候说。”
我没说话。
“晚晚姐。”
“嗯。”
“开庭的时候,我要去吗?”
“你想来就来。”
“我去了,说什么?”
“说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看。
八个手印,红得很整齐。
最后一栏空着。
空得也很整齐。
第十章 2024 年那 23 天
第十天,我把账本翻到 2024 年 11 月。
那一页记得最密。
11 月 6 日,晚上九点,我推门进去,外婆坐在地上。
卫生间的灯亮着,拖鞋翻了一只。
“摔了?”
“没事。”她说,“扶我一下。”
我没扶。我蹲下来,看她的腿。
右脚往外撇着,比左脚短了一截。
“别动。”我说。
我打 120。
接线员问地址,我说了三遍。她问病人多大年纪,我说八十一。她问有没有意识,我说有。
“家属电话留一个。”
“我就是。”
那头停了一下。
“您是她的——”
“邻居。”我说。
“家属才能签字。”她说,“你是吗?”
“不是。”我说,“她没有家属。”
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您先跟着车走。”
救护车来得快。
两个小伙子抬担架,从五楼往下走。楼道窄,拐角处卡了一下。外婆抓着担架的边,没出声。
到楼下,她忽然说:“门没锁。”
“我知道。”
“锅里还煮着东西。”
“我关。”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急诊的灯是白的。
拍片,等结果,医生把片子举到灯箱上。
“股骨颈。”他说,“断了。”
“要手术吗?”
“八十一岁,不做手术,躺三个月。”他说,“躺出肺炎、褥疮,就麻烦了。”
“做。”
“你是她什么人?”
“邻居。”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手术要家属签字。”
“她没有家属。”
“子女呢?”
“没有。”
“配偶?”
“没有。”
“兄弟姐妹?”
“也没有。”
他把片子放下来。
“那谁签?”
“她自己签。”
“本人签可以。”他说,“但要有在场人。”
“我签。”
“你签的是在场人,不是家属。”
“我知道。”
我签了三个名字。
护士推床进去的时候,外婆拉住我的袖子。
“晚晚。”
“嗯。”
“要是不行了,别抢救。”
“别说这个。”
“我说真的。”
“我不听。”
她笑了一下,松开手。
手术三个小时。
我在外面坐着,给九个人打了电话。
三表叔说:“我在外地。”
二表姑说:“我血压高,去不了。”
大舅爷说:“我腿脚不方便。”
老四家的说:“我们两口子都上班。”
表妹谢婷没接。
我打了三遍,她回了一条短信:在外地,回不去。
剩下四个,两个没接,两个说尽量来。
后来来了三个,待了半小时。
我把手机收起来。
手术做完,医生说很顺利,换了半髋。
住院二十三天。
押金八千。我卡里有九千二,交完剩一千二。
护工费刷的信用卡,分了十二期。
护工一天二百六。我请了二十三天。白天她看着,晚上我守。
夜里两小时翻一次身。
翻身的时候要先叫她。
“外婆。”
“嗯。”
“翻一下。”
她抓着床栏,我从肩膀和胯骨两头使劲,把她侧过去。
侧过去,垫枕头,拍背。
拍完,她常常就睡着了。
我坐在折叠床上,听她的呼吸。
有一天夜里,她忽然说:“晚晚,你回去睡吧。”
“不回。”
“床硬。”
“我年轻。”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要是知道了,要骂我。”
“我妈不管。”
“她管。”
“她管不了我。”
外婆笑了一声,笑了就咳嗽。
我给她倒水,用吸管。
她喝了两口,说:“这水是凉的。”
“温的。”
“凉的。”
“那我换。”
“不用。”她说,“凉的也行。”
住院第十天,护士站喊:“谢某某家属。”
走廊里没人应。
我从折叠床上起来。
“我是。”
护士低头看单子。
“你是她什么人?”
“邻居。”
她抬起头。
“签字要直系亲属。”她说,“邻居不算。”
“她没有家属。”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护士看了我一会儿,把单子收了回去。
“那我问问医生。”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守了几天了?”
“十天。”
“晚上也在这儿?”
“在。”
她没说话,走了。
那天晚上,外婆问我:“她们是不是不让你签?”
“没有。”
“我听见了。”
“您听错了。”
“我耳朵好着呢。”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
“晚晚。”
“嗯。”
“等我出院,你把那份东西拿出来,我再看看。”
“什么东西?”
“你知道。”
出院是 11 月 29 日。
结账,一共三万一千六。
医保报了两万二,自费九千六。
我刷的信用卡。
回家的路上,外婆坐在轮椅上,我推着。
到楼下,她抬头看了看五楼。
“晚晚。”
“嗯。”
“这楼,我爬了三十年。”
“以后我背您。”
“你背不动。”
“背得动。”
她没说话。
我把她背上去,一层一停。
到五楼,她在我背上说了一句。
“晚晚,你瘦了。”
第十一章 2016 年那场病
账本再往前翻,是 2016 年。
3 月 2 日,阿姨住院。
阿姨是外婆的女儿。
我喊她阿姨,从小喊到大。她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
查出来的时候是中期,医生说有得治。
从查出到走,四十一天。
那四十一天,外婆每天去医院。
早上六点出门,坐 17 路,转 3 路,来回两个小时。
她带饭,用那个蓝布的保温袋。
那个保温袋,后来一直挂在厨房门后头。
我妈说:“你下班顺路,去看看。”
我去了。
病房在六楼,靠窗那张床。
阿姨瘦得很快。第三周,头发掉光了,她戴了一顶帽子,灰色的。
“晚晚来了。”
“嗯。”
“你坐。”
我坐在床尾。
她问我:“你一个月挣多少?”
“两千八。”
“够花吗?”
“够。”
“攒点。”她说,“别都花了。”
我说好。
第二周,她开始吐。
吃什么吐什么。外婆熬了粥,一勺一勺喂。喂进去,过一会儿又吐出来。
“不吃了。”阿姨说。
“再吃一口。”
“妈。”
“一口。”
她吃了。
吃完,她看着外婆。
“你也吃。”
“我吃过了。”
她没吃。
第三周,头发掉光了。
外婆给她买了一顶帽子,灰色的,三十五块。
“贵了。”阿姨说。
“不贵。”
“地摊上二十。”
“地摊上的扎人。”
阿姨笑了一下,把帽子戴上,照了照镜子。
“像不像个老太太?”
“不像。”
“像。”
外婆每天给她擦身。
毛巾拧得很干,从脖子擦到脚。擦完,剪指甲。
剪得很慢,一个手指一个手指。
剪完,她把指甲屑收进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
“妈,你别弄了。”
“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下午,外婆回去熬汤,我留在病房。
阿姨忽然说:“晚晚。”
“嗯。”
“我妈以后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她一个人。”她说,“我又没有孩子。”
“有我。”
“你别随口答应。”
“我答应。”
她看了我很久。
“你还年轻。”她说,“答应这种事,是要还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现在不知道。”
她说完,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说:“把窗帘拉上,晃眼。”
第四十一天,凌晨三点,医院打电话。
我和我妈一起过去的。
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外婆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没哭。
办后事的时候,殡仪馆的窗口问:“死者子女几个?”
外婆说:“没有。”
“配偶?”
“没有。”
“父母?”
外婆停了一下。
“我是她妈。”
窗口的人抬起头。
“什么?”
“我是她妈。”外婆说,“我来办。”
骨灰盒八百。
墓地是早买好的,外公旁边。
下葬那天,来了九个人。
就是那九个。
他们吃了一顿饭,走了。
大舅爷走的时候说:“嫂子,有事你说话。”
外婆说:“好。”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陪她。
她坐在客厅,看着门口。
门口摆着一双拖鞋,粉色的,鞋头朝里。
“她下班回来,就在这儿换鞋。”外婆说。
我没说话。
“她走路轻。”外婆说,“钥匙一响,我就知道是她。”
她说完,站起来,把那双拖鞋收进了柜子。
收的时候,她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
哭了大概两分钟。
哭完,她去洗了把脸,出来给我倒水。
“晚晚。”
“嗯。”
“以后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我说的是以后。”
“我知道。”
她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
“你别答应得太快。”她说,“答应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第十二章 摄像机的红灯
2021 年 9 月,她住了次院。
不重,住了七天。
出院第三天,她说:“去把那个办了吧。”
“哪个?”
“你知道。”
2021 年 10 月 6 日,那一页我记了两行。
“公证费,480。”
“外婆说,这钱她自己出。”
那天上午九点,我们在公证处门口碰头。
她穿了一件灰毛衣,里面是蓝底碎花的衬衫。
头发自己梳的,梳得很整齐。
“紧张吗?”我问。
“不紧张。”
“手怎么抖?”
“冷的。”
十月的天,不冷。
公证员姓陈,就是后来我去查档的那位。
他把我们带进一间小屋子,桌上有一台摄像机。
“签之前,我要问几个问题。”他说,“全程录像。”
“录吧。”外婆说。
红灯亮了。
陈公证员先问她:“您叫什么名字?”
她答了。
“今天来办什么?”
“办个协议。”
“什么协议?”
“遗赠扶养。”
“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她说,“她养我,我把房子给她。”
“是生养死葬。”陈公证员说,“您念一遍。”
外婆看着纸,一个字一个字念。
“生……养……死……葬。”
她念得很慢。
念到“葬”字,停了一下。
“这个字不好。”她说。
“哪个字?”
“葬。”
陈公证员没接。
“您有子女吗?”
“有一个女儿。”
“现在呢?”
“走了。”
“有没有孙子女、外孙子女?”
“没有。”
“配偶?”
“没有。”
“父母?”
“走了。”
“兄弟姐妹?”
“没有。”
“您再说一遍,除了已故的女儿,您还有其他子女吗?”
“没有。”
“有没有人强迫您?”
“没有。”
“您现在的意识清醒吗?”
“清醒。”
陈公证员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说:“按规定,我要单独询问。”
我出去了。
门关上,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
我在走廊里站着,看不见里面,能听见一点点声音。
听不清说什么。
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外婆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怎么了?”
“没事。”她说,“问得多。”
我们重新坐进去。
陈公证员把协议推过来。
“看一遍,没问题就签字。”
外婆把纸拿起来,凑得很近。
她没戴老花镜。
“眼镜呢?”
“忘了。”
我从包里拿出来,给她戴上。
她从头看到尾,看了很久。
“可以签了吗?”陈公证员问。
“可以。”
她签在右下角。
签完,看了看,说:“歪了。”
“不歪。”
“歪了。”她把那一笔划掉,“重签。”
陈公证员递了一张新的。
“不用新的。”外婆说,“划掉,旁边签。”
“划掉可以。”陈公证员说,“旁边签,按个手印。”
外婆按了手印。
她在中间又签了一遍。
签完,她把笔放下,看着自己的名字。
“我这字,越来越难看。”
“不难看。”
“你别哄我。”
陈公证员把协议收起来,盖章。
“好了。”他说,“从现在起,这份协议就生效了。”
“现在?”我问。
“现在。”他说,“不是等她走了才算。”
我看了外婆一眼。
她点点头。
“我就要这个。”她说。
从公证处出来,十一点。
我们在路边吃了碗面。
她吃了半碗,把剩下的推给我。
“你吃。”
“我饱了。”
“你才吃了几口。”
我接过来,吃了。
“晚晚。”
“嗯。”
“你刚才在走廊里,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说实话。”
我放下筷子。
“我在想,您为什么不立遗嘱。”
“遗嘱是等我死了才算。”她说,“这个,是现在就管。”
“可您要是后悔了呢?”
“我不后悔。”
“他们要是来闹呢?”
“让他们闹。”她说,“闹到法院,我这张纸比他们九张嘴管用。”
她说完,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还有件事。”她说。
“什么?”
“钱我不给你。”
我抬头。
“我不要。”
“不是你不要。”她说,“是我不能给。”
“为什么?”
“房子给了你,他们还能说是你哄的。”她说,“钱再给你,你就说不清了。”
“那钱给谁?”
“谁都不给。”她说,“我死了,剩下的归国家。”
“归国家?”
“归国家干净。”她说,“你要是拿了,这辈子都得听人说,你是图这个。”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别怪我。”
“不怪。”
“我不是不疼你。”
她说完,从包里把协议拿出来,摸了摸封面。
“这个,你收好。”
“您收着。”
“我收着,他们翻得着。”她说,“你收着。”
我接过来。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抬头看我。
“你记上了吗?”
“记什么?”
“账。”她说,“公证费。”
“记上了。”
“多少?”
“四百八。”
“谁出的?”
“我垫的。”
“记上。”
“记上了。”
“那就行。”她说。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走吧。”她说,“回去我还要晒被子。”
第十三章 他们说我没履行
账本合上,是十月十二号。
上午十点,法院的快递到了。
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法院的名字。
我拆开。
起诉状副本,应诉通知书,举证通知书。
原告九个人,名字一排,最后一个是谢婷。
诉讼请求三条。
第一条:确认《遗赠扶养协议》无效。
第二条:判令被告腾退房屋,交由九原告共同管理。
第三条:如协议有效,请求按扶养较多分得遗产。
我把三条看了两遍。
看到第二条,停了一下。
“腾退房屋”。
我不住在里面。我住对门。
事实与理由那一段很长,我一句一句看。
“被告系被继承人邻居,未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
“被告仅偶尔代购药品,未提供日常照料。”
“被继承人晚年生活,主要由九原告轮流探望。”
“被告未履行生养死葬义务,协议应予解除。”
最后一句:“请求法院依法支持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我把纸放下。
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
三表叔站在花坛边上,抬头看着这栋楼。
看见我,他抬手挥了一下。
我下楼。
“收到了?”他问。
“收到了。”
“看清了?”
“看清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晚晚,我劝你一句。”他说,“别请律师了,浪费钱。”
“为什么?”
“因为你赢不了。”他吐了口烟,“协议签了不算数,得真做了才算。”
“我做了。”
“谁看见?”
“账。”
“账是你自己记的。”他说,“你自己记的东西,能算证据?”
我没说话。
“你说你天天去。”他说,“谁能证明?”
“邻居。”
“哪个邻居愿意上庭?”
我看着他。
“三叔。”我说,“你们说我哪一天没做?”
他愣了一下。
“什么?”
“起诉状上写,我未提供日常照料。”我说,“那你们说,哪一天。”
“天天。”
“哪一天?”
“我怎么记得住?”
“我记得。”我说,“十年,三千六百多天。你们说哪一天,我就把哪一天拿出来。”
他把烟掐了。
“你拿什么拿?”
“账本,票据,病历,护工的签字,护士站的登记。”我说,“一天一天对。”
“你对得完吗?”
“对得完。”
他看了我一会儿。
“行。”他说,“那就法庭上对。”
他走了。
走到花坛拐角,回头说了一句。
“晚晚,你别怪三叔。”
“不怪。”
“你妈当年要是没搬走,也没这事。”
我没接。
上楼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了。
“晚晚。”
“嗯。”
“你三表叔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你要跟他们打官司。”
“是他们告我。”
那头静了一会儿。
“要不……”她说,“算了吧。”
“算什么?”
“房子给他们。”她说,“妈这儿有点钱,你拿着打官司。”
“妈。”
“你听我说完。”她说,“你一个人,斗不过九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你是谁?”
“我有账。”我说。
她沉默了很久。
“晚晚。”
“嗯。”
“你图什么?”
我站在楼梯拐角,看着五楼那扇门。
门上还贴着外婆去年贴的福字,红纸褪成了粉色。
“我答应过。”我说。
“跟谁答应?”
“跟阿姨。”
“还有呢?”
“跟外婆。”
电话那头有抽气的声音。
“你这孩子。”她说,“从小就这样。”
“哪样?”
“认死理。”
她挂了。
我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开门,把起诉状摊在桌上。
三张纸,我看了第三遍。
看到“未实际履行”四个字,我拿笔圈了起来。
圈完,我找出一个空纸箱,把账本放进去。
答辩状我自己写的,写了三页。
写完去打印店打了两份,一份寄法院,一份留着。
然后我开始找票据。
第十四章 整理账本
票据在我家衣柜最上面的一个铁盒里。
铁盒是外婆的,原来装饼干。
他们要来拿房产证那天,我就把它抱过来了。
打开,一股纸味。
十年的票据,厚的厚,薄的薄,有的已经发黄。
我在地上铺了一张床单,把票据全倒出来。
按年份分。
2016 年最少,只有小半摞。
2024 年最多,厚厚一沓,医院的最多。
分完,我数了一下。
两千一百六十三张。
称了一下,两公斤三两。
账本四百三十七页。
我把账本从头翻了一遍,一笔一笔对。
对到第三天,发现一笔错了。
2019 年 4 月,轮椅。
账本上写的是六百零八。
票据上是六百八。
我记反了。
我拿红笔把六百零八划掉,在旁边写六百八。
签上名字,写上日期。
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
是这十年,我头一次发现自己也会错。
有两张对不上。
2018 年 6 月,一次急诊,只有收据,没有发票。
收据上写着“押金转结算”,四百三。
我在账本上补了一行:票据遗失,有收据。
签上名字,写上日期。
对账不是把钱对上就行。
是每一笔都要有个来处。
对到第七天,数字出来了。
十年总支出,六十六万三千零二十。
信用卡的利息,我没算进去。
外婆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百八。十年,五十二万五千六百。
钱是她自己去银行取的,取回来放在铁盒里。我用一笔,记一笔。
差额,十三万七千四百二。
我在纸上写了一遍算式。
663020 减 525600,等于 137420。
写完,又算了一遍。
没错。
我把这张纸夹在账本第一页。
算完账,我又列了一张表。
九个亲戚,十年,来过几次。
2017 年春节,三个人,坐了二十分钟。
2017 年中秋,两个人,带了一箱奶。
2018 年春节,一个人,没上楼,东西放在门口。
2021 年 9 月,外婆住院,两个人,待了半小时。
2024 年 11 月,外婆摔伤,三个人,待了半小时。
2026 年 2 月,春节,两个人,坐了十五分钟。
2026 年 9 月 30 日,九个人,来了。
七次。
我在最下面写:合计不到四个小时。
然后开始贴票据。
买了八个文件夹,按年份分。
每一张票据,用胶棒贴在 A4 纸上,一张一页。
贴完,在右下角编号。
2016-001,2016-002。
贴到 2021 年那一摞,我看见一张不一样的。
公证处的收据。
四百八。
我把它拿起来。
背面有字。
铅笔写的,很淡。
“晚晚垫,还。”
四个字。
是外婆的字。
“还”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拿着那张收据,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贴在该贴的位置。
编号:2021-037。
贴完,我接着往下贴。
贴到 2026 年 9 月,最后一张是药店的小票。
两盒降压药,一盒安眠药。
五十六块四。
日期是九月二十九号。
外婆走的前一天。
那天她把药接过去,说:“这么贵。”
我说:“不贵。”
她说:“你别老给我买贵的。”
我说:“好。”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第二天早上,她没起来。
我把那张小票贴好,编号:2026-214。
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摞在一起。
八个文件夹,摞起来有半人高。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摞东西。
然后我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回来接着贴殡仪馆的票。
第十五章 殡仪馆那一叠
殡仪馆的票,一共四张。
第一张,殡仪馆服务费,九千二。
明细打了七行。
接运,三百八。冷藏,三天,四百五。火化,六百八。告别厅,一千二。
剩下的,是整容、寿衣、花圈。
发票右下角有个“经办人”。
签的是我的名字。
第二张,骨灰盒,两千六。
第三张,酒席,八千。
八桌,一桌一千。亲戚坐了两桌。剩下的是街坊,和外婆以前的同事。
第四张,车费,三千二。
两辆车,一辆坐人,一辆拉花圈。
四张加起来,两万三。
我在纸上算了一下。
两万三,九个人,一个人两千五。
算完,我想起一件事。
外婆有退休金,就有社保。
人走了,社保还给两笔。一笔丧葬补助,一笔抚恤金。
第二天我去了社保局。
窗口的人查了,说有这么两笔,四万三。
“怎么办?”
“直系亲属来办。”他说,“死亡证明、户口本、亲属关系证明。”
“她没有直系亲属。”
“那就办不了。”
“我照顾了她十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系统里没有这一栏。”他说。
我把材料收起来。
那笔钱,后来是三表叔去办的。
办下来了。
四万三,九个人分。
这笔钱不进遗产,法院不管。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分完了。
我没问。
问了也是那句话。
回去以后,我把票据按日期排。
十月二号,最后一张。
那天早上下了雨。
车是两辆,一辆坐人,一辆拉花圈。
九个人,加我一个,十个人。
上车的时候,三表叔说:“这车谁订的?”
“我订的。”
“多少钱?”
“三千二。”
“贵了。”他说,“我认识一个开车的,两千就能下来。”
“来不及了。”
“你就是不会办事。”
我没接。
车上没人说话。
告别厅是小的,能站三十个人。
来了二十七个。
街坊来了十一个,外婆以前的同事来了六个,剩下的是亲戚。
没有人致辞。
司仪问,谁来说两句。
没人应。
他说,那就默哀。
默哀三分钟。
我站在最前面,捧着遗像。
到了墓园,雨小了。
下葬的时候,九个人站成一排。
我站在最边上。
仪式结束,二表姑说:“晚晚,你先回去吧。”
我先回去了。
后面的事,前面说过了。
四张票对完,我在最后一张的背面写了个数:23000。
然后按顺序贴。
2026-215,2026-216,2026-217,2026-218。
贴完,八个文件夹变成了九个。
第九个只用了四页。
我把九个文件夹摞好,用绳子捆上。
捆的时候,手使不上劲。
我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
然后门响了。
我以为是物业。
开门,是谢婷。
她站在门口,没换鞋。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超市的塑料袋。
“晚晚姐。”
“进来。”
“我不进去了。”
她把水果放在鞋柜上。
“我说句话就走。”
“你说。”
“外婆走那天,我在楼下站过。”
我看着她。
“站了多久?”
“半个多小时。”她说,“我没上去。”
“为什么?”
她低下头。
“我爸不让我上。”
“你爸是老四?”
她点头。
“他说,房子分下来,给我十万。”
“嫁妆?”
“嗯。”
“够吗?”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十万,够吗?”
她低下头。
“不够。”她说,“还差十万。”
我没说话。
“晚晚姐。”她抬起头,“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
“我就是想说一声。”她说,“那天我在楼下,看见五楼的灯亮着。”
“亮了一夜。”我说。
“嗯。”她说,“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回头。
“开庭我去。”
“好。”
“我说实话。”
“好。”
她走了。
第十六章 表妹的那一次
她站在门口,没走。
“进来坐会儿。”我说。
她进来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两只手捧着。
地上摊着九个文件夹,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都是票据?”
“嗯。”
“这么多。”
“十年。”
她不说话了。
我又蹲下去,把最后几页贴完。
她坐在沙发边上,看着。
忽然说:“这个盒子,我见过。”
我抬头。
她指的是茶几上的铁盒。外婆装饼干的那个。
“你见过?”
“嗯。”她说,“去年冬天。”
我把胶棒放下。
“你去过?”
“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十二月。”她说,“我爸生日,我来要钱。”
“要什么钱?”
“嫁妆。”她说,“他答应给我十万,一直没给。”
“他给了吗?”
“没有。”她说,“他让我找我妈。”
她喝了口水。
“那天他不在家,电话也不接。”她说,“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五楼亮着灯,就上去了。”
“你敲的门?”
“嗯。”
“谁开的?”
“外婆。”
她放下杯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她说,“她说,‘婷婷?’”
“她认得你。”
“认得。”她说,“她记性好。九个人,谁是谁家的,她都记得。”
“然后呢?”
“她让我进去。”她说,“我没进。我说我找我爸。”
“她说你爸不在。”
“嗯。”她说,“她问我吃饭没有。”
我没说话。
“我说吃了。”她说,“其实没吃。”
“她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她说,“她进里屋,拿出这个盒子。”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铁盒。
“她从里面数了两百块,塞给我。”
“两百。”
“两张一百的。”她说,“都是零钱换的,皱的。”
“你拿了?”
“拿了。”她低下头,“我说不要,她硬塞。”
“你说了谢谢吗?”
她想了很久。
“说了。”她说,“说完就下楼了。”
我把胶棒放下,站起来。
打开铁盒。
票据都拿出来了,盒底空着。
不空。
底下压着两张一百的,叠得很整齐。
她的眼睛红了。
“她没花。”
“她没花。”我说。
“她为什么不花?”
“不知道。”
我把那两张钱拿出来,递给她。
“你拿着。”
“我不要。”
“她给你的。”
“我没脸要。”
“她给了,就是你的。”
她看着那两张钱,没伸手。
我把钱放在她手边。
过了一会儿,她把钱叠好,放进兜里。
“晚晚姐。”
“嗯。”
“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折了三折。
展开。
一张方格纸,圆珠笔写的。
字很丑,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证明。”她说,“我写的。”
我拿起来看。
“本人谢婷,2025 年 12 月 17 日到谢某某家,是为找我父亲要钱,不是探望。谢某某给我两百元。以上属实。”
下面是签名,日期,还有一个红手印。
我看完,抬头看她。
“你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她说,“我在庭上说的话,跟我三叔他们不一样。”
“你会得罪他们。”
“我已经得罪了。”她说,“我没按那个手印。”
“他们逼你了?”
“三叔说,按了给我两万。”她说,“我说我不要。”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
“两万块,买我一句话。”她说,“我要是卖了,以后怎么见外婆。”
她把纸推到我面前。
“这个,你收着。”
“你留着。”
“我留不住。”她说,“我妈会翻我东西。”
我把纸收起来,夹进账本。
她站起来。
“我走了。”
“吃了饭再走。”
“不了。”她说,“我爸在家等我。”
走到门口,她回头。
“晚晚姐。”
“嗯。”
“开庭那天,我坐原告席。”
“好。”
“我要是说得不对,你别怪我。”
“你怎么说都对。”
她走了。
我关上门,把账本翻开。
那张方格纸夹在 2026 年那一页。
我把铁盒盖上,放回柜子。
然后坐回地上,接着贴票据。
贴到十一点,贴完了。
我数了一下,九个文件夹,两千一百六十三张。
一张不少。
第十七章 调解室
十月二十号,庭前调解。
法院三楼,一间小屋子,一张长桌。
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好了。
三表叔,二表姑,大舅爷。其他六个没来。
调解员姓吴,五十多岁,桌上摊着一摞材料。
“都到齐了。”他说,“今天不谈对错,谈谈怎么解决。”
三表叔先开口。
“我们的意思很简单。”他说,“房子归我们九个,给她二十万。”
“多少?”我问。
“二十万。”他说,“比之前多十倍了。”
“之前是三万。”
“之前是之前。”他说,“现在看你可怜。”
调解员敲了敲桌子。
“说事,别说气话。”
“我说的是实话。”三表叔说,“她一个外人,拿二十万,不少了。”
我没说话。
调解员看了我一眼。
“被告,你的意见?”
“我不接受。”
“你可以说说你的想法。”
“协议上写的是什么,就按什么办。”
三表叔笑了一声。
“协议。”他说,“那张纸,法院认不认还不一定。”
调解员抬手,让他停。
然后他站起来。
“被告,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他靠在窗边,点了根烟,又掐了。
“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说。
“您说。”
“你这个案子,我见得多。”他说,“遗赠扶养协议,有效,但不好打。”
“为什么?”
“因为要证明你履行了。”他说,“生养死葬,一天都不能断。”
“我没断。”
“我不怀疑你。”他说,“可法官不看你,看纸。”
“我有账。”
“账是好的。”他点点头,“但账是你记的,票据是你留的,人也是你照顾的。你说你没断,他们说你也断过,法官信谁?”
“信证据。”
“证据也分强弱。”他说,“他们有一张九个人签的证明。”
“八个手印。”
“八个也是人。”他说。
我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他把烟盒收起来,“如果协议被认定解除。这房子,没人继承。”
“什么意思?”
“意思是,归国家。”
我看着他。
“归国家?”
“对。”他说,“没有法定继承人,又没有有效遗赠,就是无人继承遗产。归国家,用于公益事业。”
“那我这十年算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算你心好。”
我靠在墙上,没说话。
“所以我劝你。”他说,“二十万,拿钱走人。你才三十三,还能挣。”
“我要是不拿呢?”
“那就有可能一分没有。”他说,“房子归国家,你连住都住不了。”
“我住对门。”
“对门也是房子。”他说,“你能住一辈子?”
我没接。
“你回去想想。”他说,“开庭之前,随时可以调。”
“不用想。”
“别急着答。”
“我想好了。”我说,“她要给谁,就归谁。”
“她要是没说要给谁呢?”
“她说了。”
“写在纸上了?”
“写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行。”他说,“那就开庭。”
我往回走。
走到门口,三表叔追出来。
“晚晚。”
我停下。
“二十万,不少了。”他说,“你别不识抬举。”
“三叔。”
“嗯。”
“我不要二十万。”
“你要多少?”
“我要她说的那个数。”
“她说什么数?”
“她说,将来一起还我。”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她说,一笔一笔记着,将来一起还我。”我说,“我记了十年。”
“你——”
“开庭见。”
我下楼。
十月二十三号,法院来电话。
十一月十八号,上午九点,第三法庭。
第十八章 开庭·上半场
十一月十八号,晴。
区法院,第三法庭。
审判席在最前面,墙上挂着国徽。
下面三张桌子。左边原告,右边被告,中间是书记员。
我坐在右边。
一个人。
左边坐了九个,挤成两排。
三表叔坐第一个,二表姑挨着他,大舅爷坐在中间。
旁听席来了四个人。
周姐来了,王阿姨来了,药房的两个同事来了。
谢婷坐在原告席最边上。
审判员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戴眼镜。
她敲了一下法槌。
“现在开庭。”
书记员念了一遍案由、当事人。
念到我的名字,我站起来。
“被告,林晚,到庭。”
“坐下。”
审判员翻开材料。
“原告,陈述诉讼请求。”
三表叔站起来,拿着一张纸,念。
念得磕磕巴巴。
“请求确认……《遗赠扶养协议》无效……判令被告腾退房屋……”
“第二条。”审判员打断他,“房屋现在由谁居住?”
“没人住。”三表叔说。
“被告住在哪里?”
“对门。”
“那腾退什么?”
三表叔愣了一下。
“反正房子得还给我们。”
“坐下。”审判员说,“说请求,别说情绪。”
他坐下了。
二表姑接着说。
她说得很长。说他们九个这些年怎么惦记老人,怎么逢年过节来看,怎么打电话。
审判员问:“有记录吗?”
“什么记录?”
“探望的时间、次数,有没有记录?”
“记那个干什么。”二表姑说,“亲戚之间,还用记?”
“那你们怎么证明来过?”
“我们都记得。”二表姑说,“九个人都记得。”
审判员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原告,提交证据。”
他们提交了两份。
一份是那张联名证明,八个手印。
一份是社区的情况说明。
审判员翻了翻。
“这份情况说明,谁出的?”
“社区。”
“社区工作人员今天来了吗?”
“来了。”
一个年轻姑娘站起来。
审判员问她:“这份说明,是你们调查后写的?还是根据原告陈述写的?”
姑娘看了一眼原告席。
“根据他们说的写的。”
“你们核实过吗?”
“没有。”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说话。
审判员敲了一下法槌。
“安静。”
然后她转向我。
“被告,你对原告的证据,有什么意见?”
“有。”我说。
“说。”
“第一,那张联名证明,最后一栏是空的。九个人,八个手印。”
“为什么空着?”
“因为谢婷没按。”
“谢婷是谁?”
“原告之一。”我说,“她今天在原告席。”
审判员抬头,看向原告席。
“谢婷,你在吗?”
最边上,谢婷站起来。
“在。”
“你为什么没按手印?”
她看了三表叔一眼。
“因为那不是真的。”她说。
原告席上有人站起来。
“你胡说——”
法槌响了。
“坐下。”审判员说,“证人发言,不许打断。”
她转向谢婷。
“你说。”
“我去过两次。”谢婷说,“一次是找我爸要钱。一次是外婆走那天,我在楼下站着,没上去。”
“你按过手印吗?”
“没有。”
“他们让你按了吗?”
“让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签了就是作伪证。”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审判员低头记。
“被告,继续。”
我把纸箱搬到桌上。
打开。
“这是我十年的账本,十二本,四百三十七页。”
“这是我整理的票据,两千一百六十三张,按年份编号,贴了九个文件夹。”
“这是外婆的病历,从 2016 年到 2026 年,每次住院、每次门诊。”
“这是护工的收条,二十三天,五千九百八。”
“这是护士站的陪护登记,二十三天的名字,都是我的。”
“这是公证书,2021 年 10 月 6 日。”
“这是殡仪馆的四张发票,经办人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摆了半张桌子。
审判员站起来,走过来,翻了几页账本。
“这些签字,是谁的?”
“外婆的。”
“每一页都有?”
“每一页都有。”
她翻到中间,停了一下。
“这一页怎么划掉了?”
“我记错了。”我说,“六百零八,实际是六百八。我改了,签了名,写了日期。”
她看了我一会儿,合上账本。
“原告,对这些证据,有什么意见?”
三表叔站起来。
“我们怀疑是伪造的。”
“有依据吗?”
“她一个人记的,谁知道真假。”
“原告有没有相反证据?”
“没有。”
“有没有申请鉴定?”
“鉴定什么?”
“笔迹鉴定。”审判员说,“如果你们怀疑签字是伪造的,可以申请鉴定。”
原告席上没人说话。
“没有申请,本庭视为无异议。”审判员说。
她回到审判席,翻了一页材料。
“被告。”
“在。”
“本庭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承认,你不是被继承人的法定继承人吗?”
法庭里安静下来。
旁听席上,周姐看着我。
原告席上,谢婷看着我。
三表叔也看着我。
我站起来。
“我承认。”
第十九章 对,我不是继承人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我承认。”我说,“我不是她的继承人。”
原告席上有人站起来。
“她自己承认了!”
法槌响了一下。
“坐下。”
我站着没动。
“我不是继承人。”我说,“可协议上写的,就是继承人以外的人。”
三表叔张了张嘴。
审判员翻了一页材料。
“被告,你继续。”
“协议是 2021 年 10 月 6 日签的,公证处有卷宗,有录像。”我说,“她当时清醒,公证员问了三遍。”
“这些本庭会核实。”审判员说。
她低头看协议,翻到第二页。
然后她抬起头,念了一段。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五十八条:自然人可以与继承人以外的组织或者个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该组织或者个人承担该自然人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
她念完,合上材料。
“原告。”
三表叔站起来。
“你们与被继承人是什么关系?”
“亲戚。”
“我问的是具体关系。”
“我是她堂兄弟的儿子。”
“堂兄弟的儿子。”审判员重复了一遍,“被继承人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有子女吗?”
“没有。”
“有配偶、父母吗?”
“都没有。”
“那你告诉我。”审判员说,“你凭什么继承?”
三表叔愣住了。
“我们是最近的亲。”他说。
“法律上的继承人,是有范围的。”审判员说,“配偶、子女、父母,是第一顺序。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是第二顺序。这两类都没有,才谈得上别的。”
她停了一下。
“你们九个,不在这个范围里。”
原告席上没人说话。
二表姑低下头,翻自己的包。
大舅爷看着桌面。
三表叔站在那里,手撑着桌子。
“那她呢?”他忽然指着我,“她就在范围里了?”
“她也不在。”审判员说。
“那凭什么给她?”
“凭协议。”审判员说,“法律允许被继承人和继承人以外的人签这个。”
“那我们呢?”二表姑抬起头,“我们这些年白跑了?”
“你们主张的,是另一条。”审判员说,“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可以分得适当遗产。这一条,要证据。”
“我们有证明。”
“八个手印的那张?”
二表姑不说话了。
“被告。”审判员转向我,“你申请调取的公证录像,本庭已调取。是否当庭播放?”
“申请。”
“准许。”
书记员拉上窗帘。
屋子暗下来。
屏幕亮起。
画面里是一间小屋子,一张桌子,一台摄像机。
外婆坐在桌子后面。
还是那身衣服。
灰毛衣,碎花衬衫。
头发梳得很整齐。
公证员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前面几句是例行公事:姓名,来意,协议名称。
她一句一句答,答得很稳。
然后问到她知不知道那四个字的意思。
她答知道。
“她养我,”她说,“我把房子给她。”
“您念一遍。”
画面里,外婆低下头,看着纸。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念到最后一个,停住了。
“这个字不好。”
法庭里没有人笑。
接着问到她女儿。
“有一个女儿。”
公证员追问了一句。
画面里,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过了两秒,她才开口。
“走了。”
法庭里静了一下。
后面几个问题,她答得很快。
没有孙辈。没有配偶。父母也不在了。没有兄弟姐妹。
六句话,六个“没有”。
公证员又问了一遍:还有没有别的子女。
画面里,外婆没有马上答。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头。
那一秒很长。
“没有。”她说。
最后问的是有没有人逼她,清不清醒。
两句都是“没有”。
问得程式化,答得也程式化。
可她答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公证员停了一下。
他说,按规定要单独询问。
画面里,我站起来,走出去。
门关上。
摄像头还对着外婆。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没有声音。
屏幕右下角,时间在跳。
法庭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二表姑把头埋得更低。
三表叔看着屏幕,一动不动。
过了十分钟,门开了,我重新进来。
后面是签字。
她戴上眼镜,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签完,她看了看。
“歪了。”
她划掉,在旁边又签了一遍。
按手印的时候,她按得很重。
公证员说,从今天起就生效。
她点了下头。
“我就要这个。”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这个要留多久?”
“永久保存。”公证员说。
“那好。”她说。
画面停在这里。
屏幕黑了。
书记员拉开窗帘。
光进来,有点刺眼。
审判员摘下眼镜,擦了一下。
“原告。”她说,“对这段录像,有异议吗?”
没人说话。
“有没有?”
“没有。”三表叔说。
他的声音很轻。
“被告。”审判员说,“最后陈述。”
我站起来。
“我没有别的。”我说,“账本在这里,票据在这里,病历在这里。她签字的那一页,也在这里。”
我把账本翻开,翻到 2021 年 10 月 6 日。
那一页背面朝上。
我没有翻过来。
“我只想说一句。”我说。
“说。”
“她不是把房子给我。”我说,“她是给自己找了一个送终的人。我做到了。”
法庭里很安静。
“休庭。”审判员敲了一下法槌,“择期宣判。”
第二十章 判决
十二月二号,上午十点。
第三法庭。
还是那些人。
原告席上九个,一个不少。最边上坐着谢婷。
旁听席上,周姐来了,王阿姨来了。
审判员进来,所有人站起来。
“现在宣判。”
她念得很快,前面是案由、当事人、审理经过。
我听着,手心出汗。
念到“本院认为”那一段,她慢下来。
“被继承人谢某某与被告林晚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经公证机关公证,形式合法。”
“被告林晚自 2016 年起对被继承人进行照料,至 2026 年被继承人去世,持续十年。有账本、票据、病历、护理记录及证人证言佐证,可以认定其已履行生养死葬义务。”
“九原告主张被告未实际履行,未提交有效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九原告系被继承人旁系亲属及姻亲,不属于法定继承人范围。其主张按法定继承分割遗产,于法无据。”
“九原告主张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经查,十年间探望七次,不足以认定尽到主要扶养义务。”
“经本院向银行查询,被继承人名下存款及保险权益共计一百一十二万八千六百元。”
“原告谢婷系九原告中唯一与被继承人有实际往来者。其于 2025 年 12 月探望一次,被继承人赠予二百元;被继承人去世当日,其在楼下停留半小时。考虑其如实陈述,酌情分得百分之五。”
念到这里,原告席上有人动了一下。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三条、第一千一百二十七条、第一千一百三十一条、第一千一百五十八条、第一千一百五十九条、第一千一百六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她停了一下。
“一、确认被继承人谢某某与被告林晚于 2021 年 10 月 6 日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有效。”
“二、位于本市某区某路某号房屋一套及屋内财产,归被告林晚所有。”
“三、被继承人名下银行存款及保险权益共计一百一十二万八千六百元,先行清偿被告林晚垫付的医疗、护理、丧葬费用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元;余款九十九万一千一百八十元,其中四万九千五百五十九元由原告谢婷分得。”
“四、前项余款九十四万一千六百二十一元,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归国家所有,用于公益事业。”
“五、驳回原告其余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由原告负担。”
她放下判决书。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
法庭里没有人动。
过了几秒,三表叔站起来。
“法官。”
“说。”
“那剩下的钱呢?”
“哪部分?”
“九十四万。”他说,“那是我姑的钱。”
“被继承人没有法定继承人。”审判员说,“这部分遗产无人继承,依法归国家。”
“那我们呢?”
“你们已经分得了四万九千五百五十九元。”
“就这些?”
“就这些。”
三表叔站在那里,手垂着。
二表姑忽然哭了。
不是大声哭,是坐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
大舅爷拍了拍她的背。
“走吧。”他说。
他们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三表叔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躲。
“晚晚。”
“嗯。”
“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她赢了。”
他没听懂。
他走了。
谢婷最后一个走。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
“晚晚姐。”
“嗯。”
“那个钱,我会收。”
“该你的。”
“我拿它干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给我爸还债。”她说,“他欠了人家四万。”
我没说话。
“剩下的,我留着。”她说,“我结婚的时候用。”
“好。”
她走了两步,回头。
“外婆那两百块,我还留着。”
“留着吧。”
她走了。
法庭空了。
我坐在被告席上,没动。
书记员过来,把判决书递给我。
“签收一下。”
我签了。
“上诉期十五天。”他说,“过了就生效。”
“我知道。”
“你不走?”
“坐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我把判决书摊在桌上,从头看到尾。
看到“归被告林晚所有”那一行,我拿手指按了一下。
纸很硬。
第二十一章 我那份,没要
十五天,没人上诉。
判决生效。
十二月二十号,钱到账。法院从账户里直接划的。
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元。
过了两天,又到一笔。
九千五百五十九元。
这笔是谢婷的。法院打错了?
不是。
她办了手续,把钱转到我名下。
附言四个字:给外婆修坟。
我给她打电话。
“你干什么?”
“修坟。”她说。
“这是你的钱。”
“我知道。”
“你爸的债呢?”
“还了。”
“那你留着。”
“还完债,剩九千五百五十九。”她说。
“那你还转?”
“这九千五,本来就不该是我的。”她说,“我十年去了两次,凭什么拿四万九。”
“法院判的。”
“法院判的是法。”她说,“我心里有杆秤。”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修?”
“我想给她和我姨,换个好点的碑。”她说,“再把我姨的名字,刻在一块。”
“你姨?”
“就是外婆的女儿。”她说,“她一个人,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
我握着电话,说不出话。
“晚晚姐。”
“嗯。”
“你要是不方便,我去办。”
“我去办。”
第二天,我去了石材店。
店在城西,门口摆着一排碑。
老板问:“要什么样的?”
“两块。”
“一块还是两块?”
“两块。”我说,“一块大的,一块小的,刻在一起。”
“合葬?”
“不算。”我说,“附葬。”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名字怎么写?”
“上面写我外公和外婆。”我说,“下面写她女儿的名字,前面加一个‘女’字。”
“生卒年呢?”
“都要。”
他拿笔记下来。
“什么时候要?”
“清明前。”
“来得及。”他说,“加两百,给你赶。”
“加。”
选石料的时候,他推荐黑的,说耐晒。
我说好。
刻字一千二,石料三千八。
我付了钱。
出门的时候,老板叫住我。
“你这个附葬,谁定的规矩?”
“没有规矩。”我说,“我定的。”
“我外公走得早。”我说,“墓是双穴,空了一半,空了三十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这块碑,是三个人的?”
“三个。”
三月,房子过了户。
原证在三表叔那儿,登记中心公告作废,给我补了一本。
契税十二万二千四。
从到账那笔里交的。
两笔加起来十四万六千九百七十九。修碑五千二,契税十二万二千四。
交完,剩一万九千三。
清明前三天,碑立好了。
谢婷跟我一起去的。
她在碑前站了很久。
“晚晚姐。”
“嗯。”
“我小时候,外婆给我做过一双鞋。”
“什么鞋?”
“棉鞋。”她说,“红的,鞋面上绣了两只兔子。”
“你还记得?”
“记得。”她说,“我穿了两年,穿到脚趾头顶出来。”
她蹲下去,把碑前的土抹平。
“我一直没跟人说。”她说,“我怕我爸骂我。”
“现在说了。”
“现在说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钱够吗?”
“够。”
“不够你跟我说。”
“够。”
她走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账本。
账本最后一页,是 2026 年 9 月。
9 月 29 日,药店小票,五十六块四。
下面是空白的。
我拿起笔。
写了两行。
“2026 年 12 月 20 日。”
“账清了。”
写完,我把笔放下。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她给的不是房,是个送终的人。我送到了。”
写完,我把账本合上。
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我拿了一个杯子。
外婆的杯子。
我倒了一杯,放在桌上。
放了一会儿,我端起来,自己喝了。
第二十二章 卷尺还你
头一个清明,四月五号。
判决下来以后,他们来搬过几次东西。
第一次搬走了电视和冰箱,说是当年凑钱买的。
第二次搬走了床和柜子,说是外婆娘家陪的。
按协议,屋里的东西也是我的。
锁还是他换的那把,我进不去。
我没争。
我站在门口说了一句:遗像留下。
他们留下了。
清明那天,我去了墓园。
两束花。
一束白的,给外婆。
一束黄的,给阿姨。
碑换了。
新的,黑的,两行字。
“谢某某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女,某某,附葬。”
阿姨的名字,终于和她挨在一起了。
我在碑前站了一会儿。
“办好了。”我说。
“你们俩,别吵。”
风把花吹动了一下。
我下山。
回到小区,楼下停着一辆三轮车。
三表叔在搬东西。
一个纸箱,一把椅子,一个旧电饭锅。
那把椅子是蓝布椅子。
外婆的。
“三叔。”
他直起腰。
“回来了。”
“嗯。”
“这些……”他看了一眼车上的东西,“都是些旧的。”
“椅子也搬?”
“放着也是放着。”他说,“我家那口子说,能坐。”
我没说话。
他把纸箱往车上抬,抬了两下,没抬动。
我过去,帮他抬了一把。
抬上去,他喘了口气。
“老了。”他说。
“嗯。”
他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
“房子,你住着?”
“住对门。”
“那间空着?”
“空着。”
“空着可惜。”他说。
“我每周去擦一次。”
他没接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卷尺。
铜色的,金属头磨白了。
“这个还你。”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卷尺。”我说,“落在这儿半年了。”
他看着那把卷尺,没伸手。
“留着吧。”他说,“我用不上了。”
“我也用不上。”
我把卷尺塞到他手里。
他捏着,看了一会儿。
“那天……”他说。
“嗯。”
“那天我不该说那句话。”
“哪句?”
“外人那句。”
我没说话。
“你妈要是知道了,得骂我。”他说。
“我妈不知道。”
“别说。”
“不说。”
他把卷尺塞进上衣口袋,拍了拍。
“走了。”
“嗯。”
三轮车发动,突突突地开出小区。
我上楼。
开门。
屋里空了一半。
电视柜上,外婆的遗像还在。
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
我拿起来,用衣角擦了擦。
镜腿上有一道裂,用透明胶粘过。
是我粘的。
那是 2022 年冬天,她说不清楚,我拿胶带缠了两圈。
她戴上,说:“能看见。”
我把眼镜放回原处。
然后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房子空了。
可灶台上还有一只锅,锅里有一层白垢。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阳台上晾着一根绳子,绳子上什么都没有。
我关上门,下楼。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看五楼。
两扇窗,一扇开着,一扇关着。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对门,开门,进屋。
桌上摊着账本。
我翻开第一页。
“2016 年 9 月 12 日。降压药一盒,28.6。”
字是我写的。
下面是她的签字。
“谢”字的最后一竖,拖得很长。
我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支笔。
我把抽屉推回去。
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
花坛边上,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
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天快黑了。
我回到屋里,淘米,下锅,插上电。
然后我坐在桌前,等饭熟。
桌上有两副碗筷。
一副是我的。
另一副,我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