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开席前,顾昀深牵着师妹苏晚走进合欢厅,让她坐了主桌正对镜头的长媳签字位。 那把椅子上原本挂着沈知微的红色名牌,椅前还摆着她的烫金骨碟和订婚戒指盒。 苏晚低声说:“昀深哥,我是不是不该坐这儿?”顾昀深却看向沈知微:“今天合作方都在,你懂事一点,别让她难堪。” 沈知微走过去,从苏晚酒杯底下抽出自己的红色席位卡,转身叫服务员:“把我的合同拿来。”
1 传菜口的加座
顾昀深把椅背上那张红卡摘下来的时候,厅里还有一半人没落座。
卡片在他手里翻了个面,烫金的「沈知微」朝下,他顺手压到苏晚的酒杯底下,又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一张白的挂上去。白卡上印的是楷体,苏晚两个字,字比红卡上小一号。
「再搬一把椅子。」他回头吩咐服务员,「十三桌,靠通道那边。」
十三桌在厨房门口。传菜的门一开一合,热气跟着托盘往外冒,桌布边角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印。
苏晚站在主桌旁边没坐,白裙子贴着腿,手一直捏着包带。
「师兄,我坐这儿,师姐会不会不高兴。」
声音压得很低,因为顾母就坐在她右手边。顾母没抬头,伸手把她往椅子上按了一下。
「坐你的。」
顾昀深这才转过身来找沈知微。她站在主桌另一头,手里还端着半杯茶,茶面上浮着一片没泡开的叶子。
「晚晚被前男友堵在酒店门口。」他说,「坐主桌,今晚没人敢动她。你先委屈一下,回头我给你补一场。」
「补一场。」
沈知微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平,念完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得很响。
顾昀深当她是应了,转身去迎门口那几位合作方代表。
苏晚在椅子上坐得笔直,坐了两分钟,站起来把椅子往外让了半寸。
「师姐,我坐一会儿就走,真的。」她说着端起茶壶,绕到沈知微面前倒茶,手腕抬得很高,「你别误会,我跟师兄什么都没有。」
茶水溢出来一点,顺着杯壁流到桌布上。
顾母把苏晚拽回去,重新按进椅子,顺手把椅子也往里推正。
「晚晚无父无母,你让让她,这是积德。」顾母说这话时看的是桌面,「一个座位而已,你计较这个,说明你心眼小。」
沈知微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桌布上那滩茶渍,转身往主桌那头走。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去坐那把椅子。
她没有。她走到主桌右侧,弯下腰,从苏晚的酒杯底下把那张红卡抽了出来。
杯底压过的地方留下一圈水印,卡面也沾湿了一点,她拿拇指抹掉,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有一行签字笔的字,三天前写的,笔画被手指按住一半,露在外面的只有「签字」两个字。
她把卡压在手心,转身穿过人群。
主桌到十三桌中间隔着十一张桌子。这一路有人抬头,有人低头继续剥虾,摄影师扛着机器跟了两步,看清她往哪边走,又退回去了。
十三桌靠通道那把折叠椅是刚搬来的,椅面上还带着仓库的灰。她坐下来,把裙摆收拢,膝盖往里并,因为上菜的人得从她背后挤过去。
「让一下,让一下。」端托盘的小伙子从她肩后擦过去,托盘边沿蹭到了椅背。
她往前挪了挪,把手心那张卡塞进包里,隔了一会儿又摸出来,压回掌心。
厅里的灯全开了,侧门那两台机器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着主桌右手边。她数了一遍,两台,一台高一点,一台在低处,中间夹着签约台。那束白玫瑰摆在椅面上,被灯照得发亮,椅前的文件夹翻开在一半,压着两支笔,笔尖朝同一个方向。
她再往主桌看。自己那套烫金「沈」字骨碟不在原位了,跟着椅子一起被端下来,正摆在她面前这堆临时凑的白瓷中间,一摞三个,谁也没动过。
烫金的字朝上,笔画比白卡上那个「苏晚」粗一号。
主桌那边有人叫苏晚的名字,她站起来理裙子,顾母替她把肩上的头发拨到后面。
沈知微把面前那套骨碟拿起来,最上面那只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烫金的字朝下,压在桌布上,只剩一个白瓷底。
她抬起手,叫住了路过的服务员。
「这套餐具不配套,麻烦换一套新的白瓷来。」
服务员手上一顿,看看她,又看看主桌那边,把托盘往怀里收了收,说了句好,转身往备餐间去了。
沈知微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壁上有一道水痕,她用纸巾擦干净,把杯子摆回原位。
隔壁桌一个沈氏的老董事探头过来,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没什么,就是换个位置。
那位董事哦了一声,眼睛往主桌那边扫过去,扫完也没再说话。
开席的铃响过一遍,凉菜四碟摆上来了。有人拿手机拍主桌那边的花,有人问她要不要一起合张影。
「不合了。」她说,「我在这边坐着,拍进去也不好看。」
这话声音不高,前面那桌正在笑,没人听见。
服务员把骨碟收走,换上来三只素白的碟子,边上一圈蓝线。
「这样配着好看点。」他赔了个笑。
沈知微把碟子摆正,碟口朝里,摆完抬头,正好看见顾昀深在主桌那头发名片,笑得挺开。
2 合影里空出一块
开席二十分钟,凉菜撤了,第三道菜是清蒸东星斑。主桌那边开始合影。
摄影师先把顾老爷子请到背板正中,再把顾昀深叫过去。顾母起身,一手扶着苏晚的胳膊,一手往顾昀深左边指。
「来,晚晚站这边。」
苏晚往后缩了半步,手在裙子上按了按。
「阿姨,我站边上就行,我不配站这儿。」
「让你站你就站。」顾母的手没松,「你今晚是客人,客人站中间。」
于是三个人排开。顾昀深在中间,苏晚在他左边,顾母在他右边。原本站在他右手边的人是沈知微,那个位置现在空着,空出来的宽度刚好够站一个人。
沈知微从十三桌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张红卡。
她走到背板前,把卡立到主桌空位旁边的桌沿上,卡面朝外,「沈知微」三个烫金字正对着镜头。立稳了,她退到背板侧面的立柱后面。
柱子宽,后面是音响线和一盆绿萝。从侧门那两台机器的角度拍过去,柱子把这块地方挡得很干净。
摄影师从取景框里抬起头。
「沈总,您往中间靠一点,这样画面里没人了。」
她抬手摆了摆,手掌朝下,示意继续拍。
摄影师等了两秒,见她不挪,按了快门。闪光灯连打了三下,最后一下打过来,柱子的影子在背板上晃了晃。
顾母在中间换了个姿势,手搭到苏晚肩上。苏晚一直低着头,笑得很轻,眼睛看着地砖。
「拍好了拍好了。」顾母拍拍手,「一家人,就该这么站。」
沈知微从柱子后面出来,走回主桌边,把立在桌沿的红卡收回手心。卡立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细灰印。
「知微。」顾母在她经过时叫住她,「女人太要强,男人就往外跑。你别不服气,我这是替你着想。」
「顾家的座次,我排。」顾母又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让邻近几桌都听得见,「今天排得下,明天也排得下。」
沈知微停下脚,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回到十三桌坐下。
坐下以后,她把那张卡翻过来,背面朝上,指腹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三天前她在沈氏办公室写完这行字,把卡放进包里,那时候她还想着今晚把它交出去。
现在不用交了。
她抬头看主桌。椅子,玫瑰,椅前那两支笔,侧门那两台机器,还有顾老爷子手边那份稿子,股权赠与那一段划了红笔。椅子、镜头、名单、第九条,都在一根绳上。
挪座位是第一步。他们要在她落笔之前,把她从这张照片里弄出去。
「知微。」
沈敬川从沈氏董事那桌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他手里端着半杯白酒,西装扣子解着。
「二叔说句公道话,昀深也没干什么,就是心软。」
沈知微没看他。
「这单成了,沈家能翻身。」沈敬川压着声,「城东那四十二亩地,压在手里多少年了,你自己算算利息。」
「三个点。」他比了个手势,「居间费三个点,二叔不瞒你。还有年底到期的一千二百万,你要是把这单搅了,二叔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
「你一个人置气,一屋子人跟着赔钱。」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值吗。」
沈知微从包里摸出一支笔,抽了张纸餐巾铺在膝上,写了半行字,折了两折,塞进包的内层。
「知微,你听二叔一句。」
她又把包内层拉开,把那张折好的餐巾往里压了压,压到最底下。
「二叔。」她这才开口,「你这杯酒喝了多久了。」
沈敬川低头看了看杯子,酒还剩一半,冰块早化没了。
「喝了半小时。」
「半小时,你一句都没提苏晚坐哪儿。」她把包扣上,「你算的账我记下了。」
沈敬川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主持人已经在台上敲话筒。
「各位来宾,城东旧改项目启动签约仪式现在开始。请双方代表移步签约台。」
厅里的灯暗下去一半,背板那面亮起来。两百多人的说话声压下去,剩碗筷偶尔碰一下。
沈敬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沈知微把包放在膝上,拉链拉开一半,往里看了一眼,又拉上。
顾昀深站在签约台右侧,手按在文件夹上。他没看台上,眼睛朝十三桌这边过来,落到她身上,然后把文件夹往右边推了半寸,推开一道口子,留出主桌右首那个空位。
顾老爷子坐在背板后第一排,稿子摊开在膝盖上,就等念。
沈知微起身。
椅子在地上刮得很响,前后几桌的人跟着转过头。有人放下筷子,有人掏出手机。
她穿过十一张桌子往主桌走,走得不快,鞋跟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顾昀深看着她过来,把文件夹又推了半寸,下巴朝那把椅子抬了抬。
她走到主桌前,没坐。
伸手,把文件夹里那份《地块联合开发协议》拿了起来。
3 落款三天前
协议不厚,二十来页,她翻到最后,翻得很快,纸页在手里哗哗响。落款页右下角空着,等着写名字。
她看了两秒,合上,双手推回顾昀深面前。
「今晚这个字,我不能签。」
厅里安静下来,隔壁那桌有人正在剥虾,剥到一半停了手。顾昀深按在文件夹上的手没动。
「什么不能签。」
她拉开包,从内层抽出一份文件,A4纸,装订线是黑的,纸角压得平整。她把文件放到桌上,抬头正对着背板,让身后那两台机器拍得见。
《项目终止函》。
「沈氏与顾氏关于城东纺织厂老厂区地块联合开发的全部合作,自本函送达之日起终止。」她念得不快,字咬得清,「依据《补充协议》第九条,顾氏出资的前提是两家联姻完成并当众公示。今晚这个公示,顾家自己没做到。」
顾老爷子的稿子还摊在腿上。第一排的位置离得近,他伸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终止函的落款。」沈知微把最后一页往前翻了一页,「三天前。」
顾昀深低头看那个日期,看了三秒,把日期念了出来。
「三天前。」
「公章。」
她指了指落款旁边那个红印。沈氏的公章印得正,边缘没糊。
「知微。」顾昀深把手从文件夹上拿开,「你把话收回去,我们坐下来谈。」
「今晚不谈。」
「知微。」
「顾家的东西我不拿。」她说,「百分之五物业股权,一分不要,请顾老爷子收回去。」
顾老爷子把老花镜摘下来,捏在手里。他张了嘴,但没出声。
沈知微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戴了四个月,圈口有点松。她转了半圈,取下来,放在终止函正中,压在「终止」两个字上面。
铂金圈磕在纸上,声音很轻。指根那一圈留下道浅印,比手上别处白。
「地是沈家的。」她说,「四十二亩,我带走。」
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得很响。沈敬川站在沈氏董事那桌,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拿起桌上那支笔。笔尖朝着协议,停在纸面上方一寸,没落下去。
「这支笔留给你们。」她把笔放回文件夹上,笔身滚了半圈,停住。
转身。走侧门。
侧门那边两台机器还架着,摄影师没敢动,机器镜头跟着她转过去。她走过的时候,画面里只剩一个背影和半只驼色的包。
门外走廊铺的是灰地毯,灯光比厅里亮。迎宾台靠墙,台面上摆着签到册和两瓶没开封的酒。她把手里那张红卡放到迎宾台上,背面朝上,那行字朝外。
签字的人,沈知微。
她往电梯走,鞋跟在走廊里响。
「沈知微!」
顾昀深追出来的时候,西装扣子解开了,领带歪在一边。他跑过迎宾台,眼睛扫了一下台面,但没停。
「你站住。」
她没停。电梯在走廊尽头,指示灯亮着一楼。
「知微,你听我说一句。」他追到离她三四步的地方,声音有点破,「晚晚今晚要是被那男的堵在门口,出了事谁负责?我让她坐主桌,我错了吗?」
电梯到了。门开。
「我错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沈知微进了电梯,转过身,抬手按了一楼。她的手指在按钮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
「你没错。」她说,「错的是我,我以为那把椅子是给我的。」
电梯门合上。顾昀深的手伸到门缝里,晚了半拍,指头抵在门板上,门板已经贴紧了。
他站在电梯口,喘了几口气。电梯门上的数字往上跳了几格,停住,又落回来。
他回头。走廊里没人,迎宾台上那张卡背面朝上,红底黑字,压着签到册的一角。
他走过去,把卡拿起来,翻过来看正面,烫金的「沈知微」,再看背面那行字。字是她写的,笔锋收得利落,最后一个字末尾有个小钩。
「签下名字的那个人,沈知微。」
念叨了一遍,声音压得极轻。
签到册正翻开着,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三个名字,都是开席之前就早早到场的人。他低垂下头,端详了那一页两眼,把那张卡塞进西装内袋,随后迈步走回到厅里。
等他返回厅里的时候,灯已经全部亮了起来,服务员也开始动手撤走盘子。主桌上的那一束白玫瑰仍然放在椅面上,被压得歪斜了,玫瑰花的底下,隐隐透出戒指的一圈边。
顾老爷子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把手里那份稿子捏成了一团。
「这一篇,念不成了。」他对顾昀深说道,声音并不高,可周围的那几桌全都听见了,「人家把那个日期写在了三天前。三天之前!你这是在干什么?」
沈氏董事所在的那一桌,已经空了。六个位置,六副餐具,眼前剩下的只有杯子里边没喝完的茶。沈敬川走得十分匆忙,那把椅子还歪在原地。
顾母坐在主桌那里,身子没有动,手里头捏着一块湿毛巾。
「她会不会真把地拿走。」她问,眼睛看着顾昀深。
「协议上写着她签字。」顾昀深说。
「我问的是地。」
没人回答。顾母把毛巾往桌上一摔。
「那天是我按的椅子。」她说,「我按的。可我按的时候你在旁边站着,你一句话没说。」
厅里的人散得慢,走的时候都往主桌这边看一眼。行业媒体那两个记者在侧门收机器,其中一个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另一个问旁边的人「沈董这是走了?」
顾昀深把终止函拿起来,从头翻。第二条、第五条、第九条。第九条下面被人用铅笔划了一道,划得很轻,是他自己刚才划的。
他在主桌坐下来,坐到那把空椅子上。椅面上那束白玫瑰被他压到一边,花瓣掉了两片。
车是九点半到的酒店门口。他没回公司,让司机往江边开了一段,停在路边。
手机里有三个未接,都是顾母。他点开微信,翻到和沈知微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的:宾客名单我核过了,苏晚那栏要不要加个座位。
他当时回了一个字:加。
再往上翻,是上个月的。项目报批的时间、税务的对接人、老爷子体检的预约、酒店空调的温度、他母亲的降压药换哪个牌子。每一条都在她那边发过来,他这边回的是「好」「你定」「行」。
他退出对话框,去翻通讯录。翻了很久,找到沈氏行政那个小姑娘的号码,是去年年会时随手存的,名字存的是「沈氏 小林」。他按下拨号,响了两声,挂了。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沈知微的助理叫什么。
三个小时前他还在厅里跟人碰杯,说自己这单签得稳。现在他连她身边有几个人都不知道。
他把那张红卡从内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
她写这行字的时候,他还在跟她通电话,说的是花艺配色。她那边应着,笔可能就握在手里。
他拨号。
「法务部,老周吗。」他一手拿手机,一手把终止函翻到落款页,「城东那个项目的补充协议,第九条,你现在给我查。查清楚,顾家今晚这个公示到底算不算违约。」
4 第九条绕不过去
老周的电话是十一点四十回的。
顾昀深那会儿靠在江边的车身上,烟抽到一半,风从江面卷过来,把烟往他脸上糊,他抬手把烟摁在车门上,摁了两下才灭。
「顾总,第九条我逐字看了三遍。」
老周那边有打印机在响,「原文写的是,顾氏出资的前提为两家联姻完成并当众公示。
这个『并』字,两个条件得同时成立。
今晚公示没成,前提就不成立。」 「有没有说法能绕。」 「绕不过去。」老周停了一下,「还有一层,那份终止函的落款是三天前。
三天前第九条还没履行,她那时就有权单方终止。
她要是今晚现写,我们还能说她是临时起意,要求协商。她三天前就写好放在包里,说明她早把这一条看透了。」
「钱呢。」
「财务那边我打听了一下,不一定准。」
老周把声音压低,「十一亿里,五亿两千万是拆借的,三家信托挪的,年化八点五。项目公司一清算,这笔钱没有回款兜着,利息从清算那天起算,顾家自己扛。」
八点五。一天二十几万,一个月七百多万。
他拿手在车门上蹭了两下,蹭掉一手灰。
「还有件小事,本来不该我说。」老周说,「采购今晚收到一份软装报价单,供应商叫锦晟,法人姓周。苏晚的表哥,周锦。上周递的,走的是正常流程,还没签。」
顾昀深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她递的?」
「苏晚本人没出面,是周锦自己去的。报价单上有一行手写备注,说『苏小姐已与顾总口头沟通』。」
老周说完,先咳了一下。
「顾总,我把话说明白,我只是照流程报给你。这单停不停还是要你定。」
「停。明天让采购把这家从名单里划掉。」
「行。」 挂了电话,他在车外又站了一会儿。打开备忘录,把今晚的事敲进去。
终止函三天前,第九条,拆借五亿二,利息,锦晟。
敲到第六条,手指停住。
地是沈家的四十二亩,处置权在她手上。沈氏公章在她手上,她百分之二十七的股权,签字权也在她手上。
顾家出的是钱,但没地。整个江城,能替她签那个字的人没有第二个。
沈敬川能替她说几句场面话,签不了字,她弟弟沈知远还在念书。
他把备忘录关了。
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第二天上午十点,行业版出来了。
最先打来的是城东那个合作方的代表,第一句是「顾总,你们那个签约照片,我看了三遍」。 「怎么了。」
「画面里就你和一位白裙子的女士。沈董呢?」对方的声音往后撤了撤,手机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我们这边领导早上开会还问,说这单到底签没签。」
顾昀深说这单有变动,今天会给他们书面说明。 对方哦了一句,说那你尽快,就挂了。 第二个是另一家的采购总监,问得更直接。
「照片里主桌右首是空的。是P掉了吗。」
「没P。」 「那就是没坐人。」 顾昀深没答。那头等了两秒,自己把话岔开了,问下周的例会还开不开。 到中午,两家行业媒体各发了一条追问,措辞都客气,问顾沈两家是否就城东项目出现分歧。
有一条稿子底下配的正是那张合影。 他把报纸摊在桌上。印出来的照片比手机里清楚得多,苏晚站他左边,顾母站他右边,中间那块空位宽得能塞进一个人。那块空位本来有人站。 是他自己在开席前十分钟把人挪走的。
他盯着那块空位看了一会儿,把报纸翻过来,背面是软装广告。 下午两点,顾老爷子来了。 老爷子没坐,把报纸拿起来,抖了两下,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 顾昀深看着报纸。
「照片里那个位置,本来谁站?」
「知微。」
「你现在知道她叫什么了。」老爷子把手撑在桌沿上,「昨晚我跟你说过几次,签约前别动座次。你说你处理。」
「我处理。」
「你处理成这样。」老爷子把报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下午去沈家,把话说清楚。你去,我不去。我这张脸昨晚已经在两百人面前丢完了。」
顾母是跟着老爷子进来的,站在门边没坐。
「那天是我按的椅子。」
「你按的椅子。」老爷子转过头,「他摘的卡。一个按,一个摘,你们娘俩配合得挺好。」
顾母没再说。 老爷子走了以后,顾母留在办公室。
「你去沈家,别带东西。」她说,「带东西就是去谈生意。她现在最恨的就是被人当生意谈。」
「妈,你昨晚还说她心眼小。」 顾母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昨晚说的每一句话,今天早上都有人转给我听。」她看着窗外,
「我活了六十岁,第一次被人把话原样送回来。转话的是沈家的董事,一个字没漏。」
「她要是把地拿走,你爸那五亿二的利息,你自己还。」
顾昀深在办公室坐到五点多,天开始暗。他把桌上那份报纸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底层。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张红卡。
卡边角压出了一道折痕,背面那行字还在。他把台灯扭过来,对着灯看,签字笔的笔迹在灯下反着光,最后一个字末尾那个钩,收得比别的笔画重。
签字的人,沈知微。
他看了很久,把卡放回内袋,起身拿外套。 出门前他给沈氏前台打了个电话,问沈董明天在不在公司。前台说沈董今天没来,明天的行程她们不清楚。
「那她助理在吗。」
「您说哪位助理?」
「沈董的助理。」 前台那边翻了翻,说沈董没有固定助理,行政这边临时对接。
他把电话挂了。
5 回家吃饭
沈知远在大堂的柱子边站了许久,两条腿都站酸了,把怀里的驼色大衣抱得起了皱。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把那件大衣抖了两下,迎了上去。
「姐。」
她把大衣接了过去,自己穿上,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一颗扣到了第三颗,剩下两颗没有扣。
「那班十点的飞机。」他说,「票三天前就买好了,两张。你要是不走,那我就一个人去厦门吃海鲜了。」
「你哪里来的钱买票。」
「你的那张卡。」他摸了摸口袋,「是我刷的。你上个月给我的那张副卡,我一直都没有用过,今天第一次用了。」
她没有接这个话,把包往肩上换了一个手。
出了旋转门,这风比厅里还要冷。沈知远走在她的左边,怀里抱着两个纸袋,一个纸袋装着水,另一个纸袋装着她的一双平底鞋。
「换一下鞋吗。」
「上了车再换。」
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司机老陈看见她出来,把后座的门拉开了。她坐进了车里,把高跟鞋脱了下来,脚放到了地毯上。沈知远跟着上了车,随手把门关上了。
车开出了酒店,过了两个红绿灯,老陈问了一句回哪儿。
沈知远看了她一眼。
「回家吃饭吧。」她说道。
老陈应了一声好,把方向盘往左边打了过去。
「饭我已经让张姨做好了。」沈知远拧开了一瓶水递了过去,「她说你今晚肯定没有吃,并且还煮了粥,说这么晚了吃别的伤胃。」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吃。」
「你的那桌就在传菜口。」他说,「我就坐在第八桌,一直看着。上菜的人从你背后经过了十七趟,你一口都没有动。」
车往城西的方向开,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退。她把水喝了一半,瓶子放在腿上,有点凉。
「姐,这个机票到底退不退。」
「那就不退了。」
「那我明天的课可怎么办。」
「那就请假吧。」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请上三天假。」
「那行。」
老宅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那扇铁门上的漆掉下来了一块。她用钥匙把门打开了,钥匙串上总共有三把,一把是大门的,一把是堂屋的,一把是母亲生前那间屋子的。
堂屋并没有开大灯,只开了门口的那盏壁灯。地上所铺的水磨石被人踩了几十年,中间磨出了一片浅色。那把酸枝木圈椅在东侧靠墙摆着,扶手上有着两道被手磨得发亮的地方。
她把包放在了圈椅旁边的方桌上,还从包里把公章盒取了出来。
这个盒子是木头做的,里面有两枚章,一枚是公章,一枚是合同章。她把盒子拿起来在灯下照了照,印面干净,没有任何油泥。
「财务那边是几点把章送过来的。」
「九点五十分了。」沈知远站在门口,「我让他们把章送到了巷口,我自己拿进来的。」
「登记过了吗。」
「登记过了,也签了字。」他说着,把一张单子递了过来。
她把单子看完,然后把公章盒放进了方桌的抽屉里。这个抽屉上有锁,锁的钥匙就在她那串钥匙上面。她把抽屉锁上,把钥匙转了一圈,拔了出来。
「那二叔呢。」
「打过一个电话,问你在不在家里。」沈知远说道,「我说了不在。他说了他明天会过来。」
「让他过来吧。」
十点半的时候,沈敬川到了。他没有进堂屋,就站在院里那棵石榴树的底下,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以及一串钥匙。
「项目公司的全部资料都在这个地方。」他把文件袋放到了石桌上,「这里有六本账,三份合同原件,还有项目公司的备用钥匙。」
「那个居间费呢。」
「没到账。合同上写着签约后付,今晚没签成。」
「欠顾家那一千二百万呢。」 沈敬川没立刻答。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又塞回去。
「年底到期。」他说,「我自己想办法。」
「二叔。」她站在台阶上,「今晚你在十三桌跟我说的那些话,一句都不算错。你就是不该在那个时候说。」
「我知道。」
「你替顾家按我,按了不止一次。」 沈敬川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个文件袋。
「知微,二叔这一辈子就这点本事,会算账,不会看人。」他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东西都在这儿,你点一遍。」
她点了。六本账,三份合同,一串钥匙。
「账我明天让审计过。」
「该过。」沈敬川往院门走,走到一半停下,「你妈那把椅子,还在东边放着。」
「在。」
「她当年陪嫁过来,你爷爷嫌这椅子旧,让她换,她没换。」他把院门拉开,「坐吧。这椅子没人跟你抢。」
院门合上以后,堂屋里只剩壁灯。她在圈椅上坐下来,背靠上去,扶手正好到肘弯。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沈氏官网挂出公告。 公告三百多字,最后一段写着,经沈氏董事会决议,城东纺织厂老厂区地块项目公司由沈知微出任董事长,项目公司进入清算程序,地块处置权回归沈氏。
九点二十,顾昀深到了沈氏楼下。
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下车,先看手机。行业群里已经有人在转公告截图,底下有人回「昨晚那照片我看出问题了」。
他推开车门,走进大厅。前台认得他。
「顾总。」
「沈董在吗。」
「沈董在开会。」前台看了一眼电脑,「今天的会排到中午。」
「我等到中午。」
「顾总,我跟您说实话。」前台把声音放低,「沈董交代过,顾家的人来,先登记,她有空会见。」
「那就登记。」 前台把登记本推过来。他拿起笔,在来访事由那一栏停了很久,最后写了四个字,谈第九条。 写完,他把笔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大厅右侧的电梯。
电梯上到十九楼,指示灯灭掉。
十九楼那间办公室朝南,窗子开了一半。酸枝木圈椅是上午十点搬上来的,四个人抬,进门时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右下角掉了一块漆。
沈知微拿湿布把磕掉的地方擦了擦,把椅子摆到办公桌后面,靠窗,不朝门。
十点四十,她从包里取出老宅钥匙,放进大衣内袋,按了按。
然后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在那把酸枝木圈椅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