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吃十五天!一进门就端八盘安格斯牛排,你八辈子没见过肉啊?”
老板陈娇一把掀翻我的餐盘,滚烫的黑椒汁溅了我一身。
邻桌熟客赶紧拽我:“妹子,快点瓶红酒赔罪吧,来这吃自助不能真放开吃的。”
我擦干手背上的酱汁,当场亮出市级美食黑榜暗访评委的工作证。
第1章
黑椒汁顺着我的袖口往下滴,烫得手背一阵一阵发麻。
八只白瓷盘有三只扣在地上,剩下五只歪在桌面上,牛排滑出来,压着一摊碎冰似的洋葱圈。
陈娇站在我桌边,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摔碎的不锈钢夹子,胸口一起一伏。
她四十出头,烫着大波浪,指甲上贴着亮晶晶的水钻,是金河广场三楼炙原自助餐厅的老板。
“连吃十五天,天天八盘,你这是吃饭还是进货?我这店开在商场里,一个月房租七万八,不是开给你一个人的食堂!”
周围几桌客人都停了筷子,往我这边看。
邻桌的胥姐赶紧伸过手来,拽了拽我的胳膊。
胥姐五十多岁,退休前在东湖小学教语文,她也办了月卡,这半个月几乎天天跟我前后脚进门,熟得能叫出我的名字。
她压着嗓子劝我:“妹子,快点瓶红酒赔罪吧,来这吃自助不能真放开吃的,老板娘脾气大,闹僵了往后还怎么来。”
我谢过她,从包里抽出两张纸巾,把手背上的酱汁一点一点擦干。
然后我从包的夹层里拿出一张塑封的卡片,放在桌上,推到陈娇面前。
卡片是浅灰色的,左上角印着市消费者协会和市餐饮行业协会两个会徽,正中间是我的照片和名字,底下一行字,市级美食黑榜暗访评委,编号037。
陈娇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手里的夹子松了一下,又攥紧。
“瞿苒,你是……黑榜评委?”
我说是,评委守则规定暗访期间自费消费,这张月卡我花888元买的,发票在我包里,9月1号开的。
陈娇的脸色变了好几回,先是发白,后来又涨红,最后冷笑起来。
“好啊,我说怎么有人这么能吃,原来是来砸场子的,评委了不起?评委就能白吃白喝,吃完了还要给我挂黑榜?”
我说我没有白吃,月卡上印着安格斯牛排无限量,这是你自己印的。
陈娇一把抓起桌上的卡片,掏出手机就拍,拍完了又对着我的脸拍了一张。
“大家都看清楚了,这就是黑榜评委,一顿八盘牛排,吃了半个月,现在来找我茬,我要去消协告你敲诈。”
周围有几个客人也掏出了手机,镜头齐刷刷对着我。
胥姐急得直拉我的衣角,说妹子你快走吧,别跟她犟。
我没有走,也没有跟她吵。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扣翻的牛排,放回盘子里,又把桌面上那五只盘子挨个摆正。
“陈老板,评委守则写得很清楚,暗访报告提交以后,商家有权申请复核,你要是觉得我冤枉你,可以申请,评审组会到店里来,当着你的面看。”
陈娇盯着我,咬着牙说她当然要申请,她的牛排全是正宗澳洲安格斯,不怕看。
我点点头,把卡片收回包里,起身去收银台结了一瓶矿泉水的钱。
月卡不含酒水,这瓶水3块,我扫码付了,把小票叠好夹进了钱包。
走到餐厅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娇正冲着后厨的方向吼,让人把我那张桌子收了,盘子里的东西全倒掉。
后厨的出餐口挂着一道油腻的布帘,帘子底下站着个系白围裙的小伙子,端着一托盘刚煎好的牛排,没敢动。
托盘里的牛排一块挨一块,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四四方方,边角齐整得像是拿尺子比着切的。
我看了两秒,转身下了扶梯。
商场一楼的冷气很足,我站在扶梯口,把袖口上的黑椒汁拧了拧。
身后的扶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胥姐拎着她那只布兜追了下来,跑得直喘。
“妹子,你真是评委啊?我还以为你是饿了半个月的大学生,天天替你担心你这么吃会不会撑出毛病。”
我笑了,说撑倒是没撑着,就是这半个月吃牛排吃得有点腻。
胥姐左右看了看,凑近了问我,是不是这家店的牛排有问题。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问她月卡办了没多久,小票和发票还在不在。
胥姐说都在,她这人有个毛病,什么票据都舍不得扔,连停车小票都夹在本子里。
“那就都留好,月卡还有半个月,你照常来吃,吃牛排的时候多看两眼,看看每块是不是都长得一模一样。”
胥姐似懂非懂地点了头,说她记住了。
她走了以后,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备忘录里有一张表,从9月1号记到9月15号,每天八格。
我在今天那一行的最后,补上了两个数字。
八盘里,五盘不对。
第2章
我叫瞿苒,今年29岁,在城东一家进口牛肉分割厂做品控。
这份工作我干了六年,每天的活就是站在零下的分割车间里,看一块一块的牛肉从案板上过去。
切面上的纹理和油花,包装上的产地和部位,哪一样对不上,都得从我手里退回去。
一块牛肉是原切还是拼的,我拿刀划一道口子,基本就八九不离十。
三年前市消协和餐饮行业协会联合办红黑榜,公开招暗访评委,我报了名,审了两轮,拿到了编号037的工作证。
评委守则有一条,暗访期间一律自费,凭发票年底统一报销,不许吃商家一口白饭。
还有一条,每家店的暗访报告,必须连续去够十次以上才能交,防止评委一时冲动冤枉了人家。
炙原自助是今年8月底消协转过来的线索。
线索很短,是一个月卡会员打的投诉电话,说炙原的月卡888元,牛排无限量,还写着澳洲谷饲安格斯,她吃了几回,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评审组组长苑枫把线索给我的时候,在电话里算了一笔账。
“正经的谷饲安格斯原切,进价一斤少说七八十,一个人一顿吃两块就小一斤,888一个月,天天来,这店怎么活?”
我说要么店家实在,赔本赚吆喝,要么牛排有问题。
苑枫说那就去看看,看清楚了再说,别冤枉人。
所以9月1号我去炙原办了月卡,从那天起,每天晚上6点半准时到店。
我只吃牛排,每次八盘,每盘从出餐口不同的托盘里夹,夹回来先不吃,拿餐刀顺着纹理切一刀,再用叉子从切口往两边掰。
原切的牛排,肉的纤维是一个方向的,掰开的时候顺着纹理裂,断口毛毛糙糙,像撕开的一束麻绳。
拼接的牛排是拿碎肉加粘合剂压成块,再冷冻切片,看着整整齐齐,可一块里头的纤维横七竖八,掰的时候不顺着纹理裂,顺着拼缝裂,断口平得像刀切的一样。
我每盘都掰,掰完了再吃,每块不过巴掌大,八盘吃得干干净净,自助餐厅剩多了要罚钱,我不想给人家留话柄。
前九天,八盘全是原切,雪花均匀,煎得也到位。
我当时都快在报告里写好话了。
9月10号,八盘里有两盘是拼的。
9月11号,三盘。
9月12号,店门口贴出一张告示,说牛排每人每餐限取两盘,月卡会员也不例外。
我拿着月卡去找领班,卡面上印着无限量三个字,领班看了半天,说她做不了主,让我自己去夹。
那天八盘里,四盘是拼的。
9月13号四盘,9月14号五盘,9月15号,也就是陈娇掀我盘子那天,又是五盘。
这些天里,我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出餐口的托盘越来越多地码着那种四四方方的牛排,大小一模一样,煎出来的颜色也一模一样,原切的那种不规则的边越来越少。
后厨的布帘偶尔被风撩起来,能看见冷柜上摞着一种我不认识的白色纸箱,箱子上没有进口肉该有的检疫标签。
收银台边上立着一块展板,写着炙原自助江北二店10月盛大开业,月卡会员专享八折。
展板底下压着一沓月卡申请表,最上面那张的编号是612。
我在备忘录里记下了这个数,又顺手问了收银的小姑娘,二店开业以后月卡能不能两边通用。
小姑娘说能,老板说了,二店开起来,金河这边的老会员过去吃,一样无限量。
9月15号晚上回到家,我换下那件溅满黑椒汁的衬衫,泡进盆里,然后坐在桌前,把十五天的记录整理成暗访报告。
报告不长,三页纸。
头一页是我的消费记录,月卡发票和每天的到店时间。
另外两页是每天八盘牛排的情况,哪天几盘原切,几盘拼接,掰开的断口什么样,我都写清楚了,最后附上了十几张照片。
我没有写结论,结论是评审组的事,我只写我看见的。
9月16号一早,我把报告发给了苑枫。
他回得很快,说收到了,他会按程序转给商家,商家有七天时间申请复核。
“瞿苒,你掰了十五天牛排,这份报告我信,可商家要是复核那天全换成原切,你手里这些照片,说服不了别人。”
我说我知道。
他又补了一句,说陈娇已经打电话到消协了,说要投诉评委敲诈。
我放下手机,看着盆里那件泡着的衬衫,黑椒汁的颜色一点一点洇开,把一盆清水都染黄了。
第3章
9月16号中午,我在车间里换防寒服的时候,手机震个不停。
同事小甯把她的手机举到我眼前,屏幕上是一条短视频,标题用红字写着,黑榜评委白吃白喝半个月,被老板当场揭穿。
视频是9月15号晚上在炙原拍的。
画面里我坐在一桌牛排后头,陈娇举着我的工作证对着镜头晃,编号和我的名字拍得清清楚楚,地上那三只扣翻的盘子被剪掉了,我擦手背上酱汁的那几秒也被剪掉了。
配的文字说,某评委拿着月卡天天来店里吃八盘牛排,一分钱不多花,吃完了还威胁老板要挂黑榜,老板不堪其扰,只好当众揭穿。
底下的评论已经过了两万条。
骂我是蛀虫的占了大半,还有人扒出了我们厂的名字,说品控员拿评委身份去吃白食,厂里管不管。
小甯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问我这是不是真的。
我说月卡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发票在我包里。
小甯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头,说可网上的人不看发票啊。
下午2点,厂里的人事主管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她把打印出来的几十条评论截图摊在桌上,说上午已经有三个人打电话到厂里投诉,还有一个说要去市场监管局举报我们厂的牛肉有问题。
“瞿苒,你在厂里干了六年,你什么人我知道,可这事闹大了,厂里的客户会怎么想?”
我把月卡发票和每天的付款记录拿给她看,又把评委守则里自费那一条翻出来给她看。
她看完了,叹了口气,说她信我,但她得跟老板交代,让我这几天先别进车间,在家休息,等事情有个说法。
我从办公室出来,脱下防寒服挂回柜子里。
傍晚,苑枫给我打电话,让我明天上午去一趟消协。
9月17号上午10点,我到了消协的小会议室。
陈娇已经在里面了,她换了一身米色套装,大波浪盘了起来,身边坐着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说是她请的法务。
苑枫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前摆着一摞材料,我的暗访报告就在最上面。
陈娇一见我就站了起来。
“苑组长,就是她,吃了我半个月,现在网上都在骂我们炙原,说我们被评委盯上了肯定有问题,我开店六年,从来没被人这么欺负过。”
苑枫让她先坐下,转过头问我,有没有材料要补充。
我把月卡发票放在桌上,又把手机里半个月的付款记录一条一条翻给他看,每天一瓶矿泉水,3块钱,从9月1号到9月15号,一天没落。
“月卡不含酒水,我每次都单买一瓶水,评委守则规定,暗访期间不能接受商家任何赠送,一瓶水也不行。”
苑枫看完了,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陈娇的法务接过话去,说就算评委是自费,她连续半个月每天取八盘牛排,明显超出正常消费,是恶意消耗商家资源,商家的限量告示也是为了防止这种行为。
我说月卡卡面上印的是牛排无限量,告示是9月12号才贴的,我是9月1号办的卡,商家单方面改了合同条款,这事本身就该另说。
法务愣了一下,低头去翻文件。
苑枫敲了敲桌子,说暗访报告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商家要是不认,可以申请复核。
陈娇说她当然申请,她今天来就是来申请复核的。
“我的牛排全是正宗澳洲谷饲安格斯,进货单和检疫证明我都有,评审组什么时候来查都行。”
她说着,转过头盯着我。
“不过我有个条件,复核要是证明我的牛排没问题,这个评委必须撤掉,还得在网上公开给我道歉。”
苑枫看了我一眼。
我说可以,我答应。
苑枫沉默了一会儿,在复核申请表上签了字,把时间定在9月22号晚上6点,地点就在炙原店里,评审组到场,当着店家的面抽查。
“复核结果出来之前,暗访报告不公开,网上的视频,我们会联系平台说明情况,但删不删,平台说了算。”
陈娇收起申请表,带着法务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踩得咔咔响。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苑枫。
他把我的报告推回给我,说你也看出来了,她不怕复核。
我说我看出来了。
“她有五天时间,进一批正经的原切,复核那天摆满出餐口,你去掰,八盘全是原切,你这份报告就成了废纸,你这个评委也当到头了。”
苑枫说得很慢,我听得很清楚。
我说苑组长,复核那天,我能不能带人去。
苑枫皱起眉头,问我带什么人。
我说带炙原的月卡会员,他们花钱办了卡,卡上写着无限量,复核那天他们去店里吃饭,天经地义。
第4章
苑枫想了很久,才开口。
“月卡会员去吃饭,评审组管不着,可你得想清楚,复核那天要是人去多了,店里乱成一锅粥,陈娇反咬一口,说你煽动会员闹事,这个罪名比白吃白喝还难洗。”
我说我不煽动,我只请大家按卡上写的吃。
“她要是真用的原切,来一百个人吃,她也拿得出原切,她要是拿不出来,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苑枫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说评审组只看盘子里的东西,别的他不管。
从消协出来,我给胥姐打了个电话。
胥姐听完我说的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我,她能做什么。
我说胥姐,你在月卡会员群里吗。
胥姐说在,群是炙原的领班建的,叫炙原月卡尊享群,四百多个人,平时就发发优惠券,这两天全在转那条骂我的视频。
“这群人原先都觉得你是个能吃的大学生,现在一个个骂你骂得可难听了,我在群里说了你两句好话,差点被人踢出去。”
我说胥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9月18号晚上,我没去炙原。
是胥姐去的,她回来以后给我发了一长串语音。
她说炙原的出餐口全换了,牛排一块块大小不一,边上带着一圈白白的脂肪,跟前些天那种方方正正的完全不一样。
门口那张限量告示也撕了,换成了一块新牌子,写着安格斯原切,无限畅享。
“我照你说的,夹了两块,顺着纹理掰,掰开的口子毛糙糙的,真跟一束麻绳似的,这是真牛排吧?”
我说是真的,她换货了。
胥姐在语音里叹了一口气,说那你这报告不就白写了。
我说没白写,你接着往下看。
9月19号,胥姐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这段话是我们俩在电话里商量了一个多钟头定下的,她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大意是说,网上那个视频她在现场,她亲眼看见老板掀了人家的盘子,人家花钱办的卡,吃的是卡上写的东西,凭什么被掀。
她又说,炙原9月12号贴了牛排限量的告示,这两天又撕了,换成了原切无限畅享,她想问问大家,同样一张888的卡,为什么前些天限量,这几天又不限了。
最后她说,9月22号晚上6点,消协评审组要到炙原复核,她那天去吃饭,想吃多少牛排就吃多少,卡上写的无限量,她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无限量。
群里先是安静了半个钟头。
然后有人回了一句,说他9月12号那天确实被领班拦过,说只能取两盘,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吃多了不好意思。
一个叫芸芸的姑娘接着说,她总觉得前些天的牛排跟刚办卡那几天不一样,嚼着发柴,一咬就散,她以为是厨师换人了。
最后是个昵称叫阿夯的发了张照片,是他9月13号随手拍的半块牛排,切面上能看见一道直直的白缝,像是两块肉拼在一起。
到9月20号晚上,群里报名要去的已经有一百多个人。
胥姐告诉我,群里那个建群的领班一直没说话,到了9月21号中午,突然把胥姐踢了出去,还发了一条公告,说群里禁止讨论与优惠无关的内容,违者移出。
“踢就踢呗,名单我早就截图存好了,一百三十七个人,我挨个加了微信,一个都跑不了。”
胥姐退休前当了三十年班主任,组织这种事比我在行。
9月21号晚上,我又去了一趟金河广场。
我没进炙原,只在三楼扶梯口的奶茶店里坐了一会儿。
从奶茶店的玻璃窗看出去,正好能看见炙原的后门,那是一道通往货运电梯的铁门。
晚上9点多,一辆冷链车停在商场后头的卸货区,两个工人推着板车,往货运电梯里运纸箱。
纸箱上贴着进口肉的检疫标签,一共十来箱。
我在心里算了算,十来箱,按每箱二十斤,大约两百斤原切牛排,切成巴掌大的块,六百来块。
如果复核那天来的只是评审组和几桌散客,这两百斤足够摆满出餐口好几天。
如果来的是一两百个只吃牛排的月卡会员,一人吃上四五块,这两百斤,撑不过两个钟头。
工人运完了箱子,推着空板车出来,后门关上之前,我看见门里头靠墙还摞着一些白色的纸箱。
那些箱子没有检疫标签。
它们没有被运走,就码在冷柜旁边,一箱叠一箱,用一块塑料布盖着。
我喝完那杯奶茶,把杯子扔进垃圾桶,下楼回了家。
第5章
9月22号下午5点半,我到了金河广场。
扶梯口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拎着布兜的大爷大妈占了一半,剩下的多是刚下班背着电脑包的年轻人,人堆里还挤着一家三口,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攥着一张月卡。
胥姐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挨个对名字。
她看见我,冲我招手,说已经来了五十多个,还有好些在路上。
我谢过她,往人群里看了一圈,有几张脸我认识,是前些天在炙原碰见过的熟客,他们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跟我说那个视频他也转过,对不住。
我说没事,今天吃好就行。
5点50分,苑枫带着评审组到了。
一共四个人,除了苑枫,还有一个消协的工作人员,一个餐饮协会的老师傅,还有一个拎着银色箱子的年轻姑娘,是消协委托的检测机构派来的采样员。
苑枫看见扶梯口的人群,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往炙原走。
我们跟在后头。
炙原今天的门面收拾得格外光鲜,门口立着一块崭新的易拉宝,写着澳洲谷饲安格斯,原切无限畅享,底下印着一张检疫证明的照片。
陈娇站在门口,一身黑色连衣裙,大波浪重新烫过,嘴唇涂得鲜红。
她先看见苑枫,脸上堆满了笑,迎上去握手,又回头看见了跟在后头的一大群人,笑容僵了一瞬。
“苑组长,这些人是……”
胥姐从人群里走出来,扬了扬手里的月卡。
“陈老板,我们都是你的月卡会员,今天来吃饭,你不会不让进吧?”
陈娇的目光越过胥姐,落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侧身让开门口。
“欢迎欢迎,月卡会员当然欢迎,今天牛排管够,大家随便吃。”
她说得很大声,像是说给苑枫听的。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我进了两百斤原切,你叫一百个人来也吃不完。”
我没理她,进了店。
炙原的大厅能坐两百人,今天几乎坐满了。
评审组被安排在靠近出餐口的一张大桌,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采样员打开银色箱子,取出一排密封袋和标签纸。
出餐口的不锈钢台面上摆着十几个托盘,每一盘里都是煎好的牛排,大小厚薄都不一样,边上带着脂肪,油光锃亮。
餐饮协会的老师傅走过去,用夹子翻了翻,点点头,说这是正经原切。
苑枫没表态,让采样员从每个托盘里各取一块,装袋编号。
陈娇在一旁看着采样员封袋,嘴里说着辛苦了辛苦了,又让领班给评审组的桌上端来四杯柠檬水,苑枫摆摆手,让人原样端了回去。
6点整,复核开始。
苑枫让我按暗访的方法当场取样,我从出餐口不同的托盘里夹了八块,拿回评审组的桌上,一块一块地切,一块一块地掰。
八块全是原切。
断口毛糙,纤维顺着一个方向裂开,像一束一束的麻绳。
陈娇站在评审组的桌边,抱着胳膊,嘴角往上翘。
“苑组长,看清楚了吧,我们炙原的牛排,一块拼的都没有。”
苑枫说复核时间是两个钟头,不急。
陈娇的笑容淡了一点,说那就慢慢看。
大厅里,月卡会员们已经排起了长队。
胥姐事先在群里交代过,今天只吃牛排,别的一概不碰,每人至少吃够四块,吃不下的可以带家里人来一起吃,一张卡顶一个人的量,不许多占不许浪费。
队伍从出餐口一直排到了门口,每个人都端着盘子,夹两块牛排,回到座位上吃完,再起身排队。
后厨的布帘被掀开又放下,掀开又放下,系着白围裙的小伙子们端着托盘进进出出,脚步越来越快。
6点半,出餐口的十几个托盘全空了一遍。
7点,又空了一遍。
后厨里的油烟一阵一阵往外冒,煎锅滋滋的声音隔着布帘都听得见。
陈娇的脸色变了。
她不再站在评审组的桌边,而是频繁地往后厨跑,每次进去两三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难看。
7点10分,出餐口空了。
托盘一个个摆在台面上,干干净净,一块牛排都没有。
排队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喊了一声,牛排呢,卡上写的无限量呢。
一个领班模样的姑娘跑出来,对着人群鞠躬,说后厨正在加紧煎制,请大家稍等五分钟。
我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看评审组桌上的苑枫,他也正在看表。
7点12分。
第6章
五分钟变成了十分钟。
7点20分,布帘掀开,三个系白围裙的小伙子各端着一个大托盘出来,把托盘码在出餐口的台面上。
排队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往前涌。
我站起来,走到出餐口跟前,看了一眼。
托盘里的牛排一块挨一块,四四方方,边角齐整,大小几乎一模一样,煎出来的颜色也一模一样。
没有一块带着那圈不规则的白色脂肪。
我回头看了苑枫一眼,苑枫已经站起来了。
我拿起夹子,从三个托盘里各夹了两块,又回头从最左边那盘多夹了两块,凑够八块,端回评审组的桌上。
苑枫让采样员先把这八块逐一拍照编号,再让我动手。
大厅里排队的人慢慢安静下来,有人端着盘子凑了过来,围在评审组的桌边。
陈娇从后厨冲了出来,脸色发白,挤到桌边。
“这是刚进的另一批货,也是安格斯,是不同的供货商……”
苑枫抬手拦住她,说陈老板,先看,看完了你再说。
我拿起餐刀,顺着纹理在头一块牛排上划了一刀。
刀口很顺,切面平整,红白相间,看着跟原切没什么两样。
我放下刀,拿起叉子,从切口两边往外掰。
肉没有顺着纹理裂开。
它从中间一道看不见的缝里裂开了,断口平平整整,像拿刀切过一样,两半肉的纤维一边是竖的,一边是斜的,根本不是一块肉上长出来的。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拿起下一块,切,掰。
断口是平的,裂成了三瓣,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发白的东西。
再一块,再一块。
八块牛排,七块顺着拼缝裂开,只有一块勉强算是顺着纹理断的,可断口里也能看见一道白线。
餐饮协会的老师傅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拿镊子拨了拨断口,抬起头,对苑枫说这是拼的,碎肉加粘合剂压出来的,他干了四十年厨子,错不了。
苑枫点点头,让采样员把八块牛排全部装袋,贴封条,又让她去出餐口,从四个托盘里各取两块没动过的,另装一袋。
采样员一边贴标签一边念编号,消协的工作人员举着执法记录仪,把整个过程录了下来。
陈娇站在桌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没有去看她的脸色。
我在看围在桌边的那些月卡会员。
他们端着盘子,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块四四方方的牛排,一个接一个地拿起叉子,学着我的样子,从中间往两边掰。
桌边掰开的牛排很快就有了十几块。
全都顺着一道直直的缝裂开了。
一个大妈把叉子往盘子上一摔,说怪不得前些天的牛排嚼着发柴,原来是拿碎肉糊弄人。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喊退钱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几个小伙子举着手机对着出餐口的托盘拍,靠后厨的那桌干脆冲着布帘喊,让厨子出来说清楚。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挤到我跟前,说他前些天在群里骂我骂得最凶,他给我道歉,又转过头冲着陈娇喊,说你掀人家的盘子,原来是怕人家掰。
陈娇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出餐口的台面上。
她看着苑枫,声音都在抖。
“苑组长,后厨进货的事我一直没盯着,我真不知道他们……”
苑枫说陈老板,复核到8点结束,样品今晚送检,检测报告出来之前,评审组不下结论。
“可这十六块牛排是从你家出餐口当着两百个客人端出来的,你说不知道,这话你留着跟检测机构说。”
陈娇不说话了。
胥姐站到一把椅子上,拍了拍手,大厅里慢慢安静下来。
她说大家都别闹,消协的人在这儿,该怎么办消协会给说法,今天的牛排谁也别吃了,各自把盘子里的东西拍好照片,月卡和小票都留好,往后用得上。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把盘子放回桌上,有人拿着月卡挨个拍照。
8点半,大厅里只剩下评审组和几十个没走的月卡会员。
采样员把银色箱子扣上,加了一道封条,苑枫在封条上签了字,又递给陈娇,让她也签。
陈娇握着笔,手抖了半天,才在封条上划了两道。
那个法务今天没来,她身边一个能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收拾好自己的包,准备走,胥姐还在门口挨个叮嘱没走的会员,让他们回家把今晚的照片发到她那里存着。
路过出餐口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台面上那几个还剩着拼接牛排的托盘。
它们被消协的工作人员用保鲜膜封了起来,贴上了标签,整整齐齐地码在台面上,四四方方的,像一排没人要的积木。
第7章
9月23号早上,我还没起床,胥姐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她说昨晚好多会员回家以后,把自己掰牛排的视频发到了网上,配的文字五花八门,有的说花888吃了半个月拼接肉,有的说这就是前些天被骂的那个评委要查的店。
“一晚上就传开了,你快去看看,那个骂你的视频底下,现在全是骂陈娇的。”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
陈娇发的那条视频还挂着,评论区里最顶上的一条是个会员发的,配着一张掰开的牛排照片,断口平得像刀切的。
他写的是,老板掀盘子不是嫌人家吃得多,是怕人家掰。
这条评论底下点赞的已经有好几万。
中午,消协在官方账号上发了一份情况说明。
说明很短,只说了两件事,一是网传视频中的评委暗访期间全程自费,有发票为证,二是商家已申请复核,样品已送检,结果出来后依程序公布。
下午,厂里的人事主管给我打电话,让我明天回车间上班。
她说上午那三个打电话投诉的人里,有一个又打回来了,说自己看了掰牛排的视频,问厂里能不能给我带句话,说他错怪人了。
她在电话里笑着说,老板中午看了消协的说明,又看了网上那些掰牛排的视频,拍着桌子说咱们厂的品控员就是硬气。
我谢过她,挂了电话。
可事情没有这么快完。
9月24号晚上,胥姐又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急。
她说炙原那个领班挨个给群里的会员打电话,说老板愿意给大家退卡,888全额退,当天到账。
“条件是签一张谅解书,保证不再追究,还得把网上发的视频删了。”
胥姐说已经有十几个人动心了,有个老太太跟她说,能拿回888就行,她不想跟人打官司。
我问胥姐,谅解书她见过没有。
胥姐说领班给她发了一张照片,她转给我看。
谅解书上写着,本人自愿放弃对炙原自助餐厅的一切追究权利,并承认此前的网络言论存在不实之处。
我看完,给胥姐回了电话。
“胥姐,这张纸签了,大家拿回的是888,陈娇拿回的是一张能证明大家造谣的纸,检测报告出来以后,她拿着这一沓纸去跟消协说,会员都承认了是瞎说的,报告还有什么用?”
胥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那怎么办,人家就想要回那888,你总不能拦着。
我说我不拦,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自己手里的卡值多少钱。
9月25号晚上,胥姐在小区的活动室里借了间屋子,把愿意来的会员叫到一块儿,来了四十多个人。
我站在前头,没讲什么大道理,只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里关于欺诈的那一条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念给大家听。
“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
“卡上写的是澳洲谷饲安格斯,端上来的是拼接肉,要是检测报告坐实了,这就叫欺诈。”
“那张卡888,退一赔三,一张卡就是888加2664,一共3552。”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想签谅解书的老太太坐在前排,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抬起头问我,真能赔这么多吗。
我说能不能赔,看检测报告,看消协调解,我不敢打包票。
“可有一点我能保证,谅解书一签,这3552就一分都没有了,连那888,都是陈娇看在你不追究的份上,才肯给你的。”
老太太没再说话。
散会的时候,胥姐站在门口,一个一个跟人确认。
愿意等检测报告的,留下名字和卡号,已经签了谅解书的,她也没说什么,只让人家把签字的照片发给她存着。
最后统计下来,四十多个人里,只有三个签了。
胥姐把名单整理好,揣进那个小本子里,说剩下的群里人,她明天挨个打电话。
我说胥姐,这些事本来该我来跑。
胥姐摆摆手,说你一个评委,天天往会员堆里扎,陈娇又要说你煽动,这些电话她来打,名正言顺,她自己也是花了888的人。
她打了三天,一天打到晚上10点,嗓子哑了就泡一杯胖大海接着打。
到9月28号晚上,她手里的名单从一百三十七个人,变成了三百多个人,好些人是看了网上的视频,自己找过来的。
9月29号上午,苑枫给我打电话。
他说检测报告出来了。
第8章
检测报告一共六页,苑枫把电子版发到了我的邮箱里。
结论在最后一页,我从上往下看了两遍。
复核当天7点20分以后出餐的样品,全部为拼接肉制品,检出谷氨酰胺转氨酶成分,肉中混有大量牛脂和碎肉,未见完整肌肉组织,与商家宣称的澳洲谷饲安格斯原切牛排不符。
7点20分以前出餐的样品,为原切牛肉,产地澳洲,与检疫证明相符。
报告里还有一句话,说拼接肉制品属于合法产品,但按规定须标明拼接或者重组字样,商家在菜单和展板上均标注为原切,月卡上也一样,属虚假宣传。
苑枫在电话里说,评审组下午开会,你的暗访报告和复核结论一起过会,结果出来了我通知你。
傍晚6点多,他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炙原,入黑榜,10月8号公布。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给胥姐打了个电话。
胥姐在那头半天没出声,后来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说她当了三十年班主任,最见不得有人欺负老实人。
国庆长假过后,10月8号上午9点,市级美食红黑榜在消协官网和几个本地媒体上同时公布。
炙原自助排在黑榜头一个,后面跟着一段说明,写明了复核经过和检测结论,最后一句是,已移交市场监管部门依法处理,消费者可依法向商家主张权利。
当天下午,市场监管局的执法人员去了炙原,把后厨冷柜旁边那几十箱没有检疫标签的白色纸箱全部封存,店门口贴上了停业整顿的告示。
陈娇那条骂我的视频,是在那天晚上消失的。
不是平台删的,是她自己删的。
10月12号,消协召集炙原和月卡会员开调解会。
调解会在消协的大会议室,会员推选了五个代表,胥姐是其中一个,她死活要拉上我。
我说我是评委,不能当会员代表,也不能领这份赔偿,我那张卡的钱,年底按规矩找消协报销就行了。
胥姐瞪了我半天,最后说那你坐后排看着,不说话总行吧。
我坐在了最后一排,旁边空着两把椅子,前头坐满了来旁听的会员,一个个攥着月卡和小票。
陈娇来了,还是那身米色套装,头发没有盘,散在肩膀上,有几缕翘着,像是好几天没打理过。
她身边那个法务也来了,一进门就翻文件,说商家愿意全额退还月卡费用,但不认可欺诈。
“前九天提供的确实是原切牛排,后面的拼接肉是因为供货紧张临时替换,不存在主观故意。”
胥姐站起来,从她那个小本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炙原9月12号贴在门口的限量告示,9月18号店里换牌子的时候撕下来扔在门口,她捡起来夹在了本子里。
“供货紧张,临时替换,那你9月18号到9月22号,怎么就不紧张了,出餐口天天摆满原切,复核那天一到7点多,又紧张了?”
法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苑枫坐在调解员旁边,开口说了一句,复核当天7点20分以前和以后的样品,检测结论截然不同,评审组全程在场,这个时间点,商家应该比谁都清楚。
调解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听完了,看着陈娇。
“陈老板,月卡卖出去六百一十二张,今天登记要求赔偿的会员有四百七十一个,按退一赔三算,每张3552,一共一百六十多万,你认不认?”
陈娇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我拿不出这么多钱。”
调解员说那就想办法,钱是要赔的,怎么赔,可以商量。
会开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陈娇出去打了好几个电话,每次回来脸色都更差一点。
最后达成的调解协议是,炙原分两期赔付,10月底前付清,逾期的话,会员可以直接向法院起诉,消协支持起诉。
陈娇在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手很稳,比复核那天签封条的时候稳多了。
签完了,她放下笔,抬起头,隔着长长的会议桌,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我没有躲,迎着她的目光看回去。
她先移开了眼睛,拎起包,跟着法务出了门。
胥姐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她打听过了,陈娇这半年把钱全砸在了江北二店,装修就花了一百多万,现在二店开不了业,金河这家又停业整顿,手上根本没有现钱。
“她要赔这一百六十多万,只能卖店。”
我说那是她的事。
胥姐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也是,当初要是老老实实用原切,哪怕少赚点,何至于此。
第9章
10月28号下午,我回金河广场买东西,顺路上了一趟三楼。
炙原的门脸已经拆了。
那块写着炙原自助的招牌被卸了下来,靠在走廊的墙边,上头落了一层灰,几个工人正往里搬石膏板和电线卷。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旺铺转让,下面留着一个电话号码,已经被人用黑色记号笔划掉了,旁边另写了一行字,已转,勿扰。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玻璃上还残留着半张没撕干净的海报,是那张江北二店盛大开业的宣传画,月卡会员专享八折几个字只剩下一半。
大厅里的桌椅已经清空,出餐口那块不锈钢台面被拆成了几截,堆在角落里,那道油腻的布帘也不见了,后厨敞着,冷柜被搬走以后,地上留下几块颜色发浅的方印子。
一个戴安全帽的工头看见我,问我找谁。
我说不找谁,以前在这吃过饭。
工头说哦,那家自助啊,倒了,听说是用假牛排被查了,赔了一大笔钱,老板把这个店连着江北那个新店一块转出去了,这边接手的是一家做砂锅粥的,下个月开业。
“江北那个店,装修得可漂亮了,一天都没开过,就转给别人了,可惜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工头又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来退卡的,去消协登记,听说钱都在那边统一发。
我说谢谢,我不是来退卡的。
转身往扶梯走的时候,走廊尽头物业办公室的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前头是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边走边打电话,说砂锅粥的灶台下礼拜进场。
后头跟着的是陈娇。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卫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手里抱着一只纸箱,纸箱里露出一摞文件夹和一只相框。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们隔着七八米远,谁都没有先开口。
那个穿夹克的男人打完了电话,回头催她,说陈老板,交接单还差一个签字,签完了钥匙我就收了。
陈娇把纸箱换到另一只胳膊上,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瞿苒,你现在满意了?”
我说陈老板,那一个月,我只吃了你卡上写的东西。
她站在那儿,肩膀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那个男人进了店,在一堆石膏板中间的折叠桌上签了字,把一串钥匙放在了桌上。
下了扶梯,我在一楼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给胥姐发了条消息,问她赔款到了没有。
她过了几分钟回我,发来一张截图,是她的银行卡到账短信,3552元,后面跟着一串笑脸。
她又发来一条语音,说头一期10月20号就到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是今天上午到的,群里好些人跟她一样,都是今天到的账。
“我挨个问了,四百七十一个人,一个不少,全到了。”
我回她说胥姐辛苦了,这一个月光打电话就打了几百个,嗓子都哑了吧。
她说辛苦啥,退休了天天闲着,这一个月比上班还精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妹子,周六上午有空没,我请你去个地方。”
我问她去哪儿,这么神秘。
她说去菜市场,城南新开了一个肉摊,她得带我去看看,具体是什么摊子,她卖了个关子,说到了我就知道了。
10月最后一个周六,我跟着胥姐去了城南的农贸市场。
市场是老式的,顶棚很高,一排一排的摊位挨着,菜摊和鱼摊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踩扁的菜叶子。
胥姐熟门熟路地领着我往里走,一路跟好几个摊主打招呼,说这市场她来了二十年,哪家秤准哪家秤不准,她门儿清。
拐了两个弯,她停在一个肉摊前头。
摊位不大,案板擦得发亮,案板后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系着蓝围裙,正拿一把剔骨刀分一块牛腩。
摊位顶上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原切牛肉,可当面掰开。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拼接肉另柜另价,明码标注。
胥姐说这个小伙子姓綦,以前在炙原后厨煎牛排,就是复核那天端托盘出来的那三个人里的一个。
“炙原倒了以后,他没去别的饭店,跟家里借了点钱,在这盘了个摊,专卖牛肉。”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小伙子。
他也认出了我,手里的刀停了停,冲我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分那块牛腩。
第10章
肉摊前头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綦师傅在案板旁边支了一只小小的电饼铛,插着电,铛面上刷了一层薄油,滋滋地响。
有人指着冷柜里的一块眼肉问价,他报了个数,又拿刀从那块肉的边上片下一小条,扔进电饼铛里,翻了两个面,夹出来放在一只小碟子里,递过去。
“您先掰开看看,顺着纹理裂的是原切,裂得平平的那种,您扭头就走,不用跟我客气。”
买肉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哥,他接过碟子,捏起那条肉,两只手一扯,肉条毛毛糙糙地裂成两半,断口上的纤维一丝一丝的,像撕开的一束麻绳。
大哥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说就这块,切两斤。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也凑过来,说她在网上看过那个视频,就是掰牛排那个,原来真能掰出来。
綦师傅一边切肉一边说,能掰,谁都能掰,以前大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谁也糊弄不了。
我站在人群后头,看着他忙活。
胥姐在我耳边小声说,这摊子开了才一个礼拜,生意好得不得了,市场里另外两家卖牛肉的,这两天也在摊子上挂了牌子,也写着可以当面掰。
“你看,这就叫一个带一个。”
我笑了,说胥姐,你这是要给我上课。
胥姐说她当了三十年老师,改不了。
人越围越多,綦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媳妇从后头的小屋里出来帮忙,一个切肉称重,一个片肉煎样,配合得不紧不慢。
有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挤到最前头,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说是她儿子写的,让她买一斤上脑。
綦师傅看了看纸条,从冷柜里拿出一块上脑,先片了一条煎好,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捏着那条肉,两只手使了半天劲,没掰开。
綦师傅放下刀,绕过案板走出来,蹲在老太太跟前,握着她的手,帮她一起使劲。
肉条从中间裂开了,毛毛糙糙的,一丝一丝的。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笑了,说好,好肉。
周围的人都跟着笑起来,我也忍不住笑了。
胥姐碰碰我的胳膊,问我要不要也买点。
我说买,我那冰箱里早就空了,九月里吃了半个多月牛排,吃怕了,今天想买块牛腱子回去炖汤。
胥姐说那你可得自己掰掰看,别以为认识人家就不看了。
我说那当然,在厂里干了六年,看见牛肉不划一刀,手痒。
排了十来分钟才轮到我,前头那个年轻妈妈买了半斤肥牛,临走还特意回头跟綦师傅说,她下礼拜还来。
綦师傅给我切了一块牛腱子,称完了报价,我扫码付了钱,他把肉装进袋子递给我,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姐,炖的时候多放两片姜。
我说好,记住了,多放姜,又跟他说冷柜里那几块拼接肉的价签再写大一点,别让老人家看错了。
他说好,回头就换一块大牌子。
从肉摊出来,我拎着那袋牛腱子,跟胥姐往市场外头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苑枫发来的消息。
他说新一季的线索转过来了,有一家日料自助,说是挪威三文鱼无限量,月卡999,问我接不接。
我回他说接,明天就去办卡。
他又发来一句,说这回你悠着点吃,别再让人掀了盘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条,说消协打算把复核那天的事做成一个科普短片,教消费者怎么分辨原切和拼接,想请我出镜示范掰牛排,问我愿不愿意。
我想了想,回他说愿意,但别拍我的脸,往后还得暗访。
我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到市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农贸市场的顶棚很高,几扇天窗开着,阳光从上头斜斜地照下来,照在一排一排的摊位上。
綦师傅的肉摊前头还是围着一大群人,一个挨一个,看不见案板,只能看见那块挂在最上头的木板,红漆写的几个大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再往里,另外两家牛肉摊前头也围着人,有人捏着一小条肉,两只手一扯,凑到眼前看。
更远的地方,鱼摊的老板正举着一条鱼给人看鳃,豆腐摊的大姐拿刀切下一角,递给客人尝。
整个市场闹哄哄的,讨价还价的声音和剁骨头的咚咚声混在一起,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天窗的光。
胥姐在前头喊我,问我还走不走,说她中午还要去少年宫接孙子下课,再磨蹭就来不及了。
我应了一声,拎着牛腱子跟了上去。
身后那一大片嘈杂的人声里,又有人扯开了一块肉,大声说了一句,原切的,是真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