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整。
缪建军两只裹在厚重防化手套里的手,死死按在防空洞的大铁门上。
铁门在发抖。
那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整座玄武岩山体都在跟着往下沉。
外海的方向,准时传来一阵沉闷空洞的轰鸣,像是有个长在地心深处的巨型胃袋,正贴着海底拼命吮吸。
这是第十二次退潮。
缪建军抬起左手,擦掉护目镜边缘泛起的水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式机械秒表。
秒针卡在六点零三分的位置,彻底停摆了,只有发条盒随着大地的低频颤动,发出一两声细微的金属弹响。
这颗星球的电早在十二天前就被吸了个精光,所有带电池的玩意儿全成了废铁,如今能指望的,只有齿轮和发条。
他把脸凑近铁门中间那块两寸厚的石英观察镜。
外面变了天。
镜面上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借着远处地平线上火山喷发映出来的暗红亮光,他清楚地看见,原本深达上千米的海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
千亿吨海水顺着海沟深处的裂缝被疯狂抽干。
短短半个多小时,白花花翻着泡沫的浪头全部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赤红龟裂、冒着浓烈黄白色硫磺毒气的焦黑海床。
无数巨大的深海鱼虾砸在滚烫的泥浆里,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地表升腾的热气烫熟、胀破。
防空洞穹顶的岩壁忽然渗下一串冰凉的水珠。
悬挂在门梁下方的瓦斯检定灯,灯芯猛地跳了一下。
那簇原本幽蓝的微弱火苗,噗的一声,瞬间转成了刺眼的血红。
二氧化碳下来了。
海水被抽空的同时,低海拔区域的空气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浓度高到足以让人瞬间窒息的酸性重雾,开始顺着排气孔的缝隙疯狂往里渗。
“建军……建军!”
内舱的防火门被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铁轴摩擦声。
束秀芬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
她身上的旧棉袄扯开了两颗扣子,脸色惨白,两片嘴唇透着一股吓人的青紫色,下巴因为缺氧止不住地打颤。
她的手里,死死抓着一个已经彻底瘪下去的绿色橡胶呼吸囊。
“断了……气断了!”
束秀芬几乎是跪倒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揪住缪建军的防化裤腿,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小宝抽起来了!”
缪建军心头猛地一沉,甩开大步冲进内舱。
狭窄阴暗的岩洞里,只点着一盏用鱼油搓成的小油灯。
靠墙的简易木床上,十岁大的缪小宝整个人弓成了一只死虾。
孩子的胸骨高高耸起,每一次吸气,喉咙深处都爆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刺耳哮鸣,胸口剧烈起伏,却根本吸不进半点空气。
扣在他脸上的塑料雾化面罩边缘,已经溢出了一层粉红色的血泡沫。
小宝的眼珠拼命往上翻,两只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小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指甲缝里全是在床板上抠出来的木刺和血痕。
缪建军没有停顿。
他几步跨到防空洞最里侧的主供氧站前。
那是早年地质队遗留下来的人工供氧设备,四罐涂着白漆的两百公斤级医用液氧储备罐,原本该稳稳当当地锁在防爆铁架上。
可现在,铁架是空的。
原本连接着内舱床头的紫铜输气管,被人用大号液压剪齐根剪断,断口参差不齐地翻卷着,空气中残留着一股刺鼻的焦味。
四罐救命的液氧,连同上面的双向减压调节阀,全都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道凌乱刺目的拖痕。
那是重型双轮手推车压碎玄武岩地面留下的凹槽,两道黑印子一路往外延伸,直到外舱那道半掩着的排渣口。
束秀芬跌在木床边,双手紧紧按着小宝冰凉的额头,转过头冲缪建军尖叫:
“氧气呢?”
“今天早上换班的时候还在的!”
“那是小宝吃药打针省下来的命啊!谁干的?到底是谁在退潮的时候断咱们全家的路?!”
缪建军一言不发。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在地上摸了一把。
在排渣口生锈的铁轨旁,他的指尖摸到了一颗硬邦邦的金属硬物。
捡起来就着微弱的油灯一看,这是一枚拇指粗细的特种船用螺栓,六角形的螺帽边缘,还沾着一层没有刮干净的黄绿色防锈油漆。
这种漆,全镇只有一个人有。
码头的庞老顺。
那老东西仗着自己手里有一艘深潜采矿用的气密抗压救生舱,从大灾变第一天起,就在镇上四处搜刮氧气罐。
庞老顺有两柄拆船厂拆下来的进口大号液压剪。
缪建军捏紧了手里的螺栓,粗糙的螺纹深深硌进掌心的老茧里。
床上的小宝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抽噎,身子猛地一挺,随后四肢无力地摊开,喉咙里的喘息声迅速微弱了下去。
面罩上的粉红泡沫越来越多。
“建军!”束秀芬扑倒在床沿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脸上,“你说话啊!孩子没气了!”
缪建军站起身,走到墙角的小木箱前。
他掀开破麻袋,从里面拎出一个积满灰尘的三十升背负式潜水氧气瓶。
压力表的指针已经滑进了红色警戒区的最底层,阀门边缘还隐隐往外渗着微弱的气泡。
这是他当年退伍带回来的老物件,最多还能撑二十分钟。
缪建军将氧气瓶接到小宝的呼吸器上,待小宝的呼吸渐渐平稳后。他站起身从工具架上抄起一把磨得雪亮的平头工兵铲,插进后腰的皮带。
他走到内舱门口,回过头,隔着护目镜看着瘫在地上的女人。
“守着小宝。”
缪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拿喷灯把气密门从里面点焊死,除了我,谁叫门都别开。”
束秀芬抬起头,满脸是泪,“你去哪儿?”
“庞老顺拆了咱的管子,”缪建军抬手拉严防化服领口的拉链,“我去把减压阀换回来。” “你疯了?!”
束秀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攥住了他腰间的安全带。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厚帆布里,眼眶通红,“庞老顺手底下养着五六个年轻后生,手里全拿着改装的气动鱼枪!你一个人去送死,小宝怎么办?我也跟着去死吗?!”
“他不给,我就卸他的骨头。”
缪建军没有回头,抬手拉下了防化面罩,将那块覆着橡胶边缘的玻璃严丝合缝地扣在脸上。
金属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
面罩内侧,他的呼吸声被放大成沉重而单调的粗喘。
“小宝的面罩里见血了,那是肺泡被毒气烧烂的征兆。”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橡胶膜传出来,发闷,发硬,“剩下的氧气撑不过半小时。不去,他死;去了,我赌庞老顺也怕被我拉着一起憋死在这海沟底下。”
束秀芬的手指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缪建军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慢慢松开了手。
外舱的通风管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高亢刺耳的尖啸。
那是二十三小时屏息期的死寂风暴,正卷着成千上万吨致命的二氧化碳重雾,从干涸的海槽盆地里排山倒海般倒灌而上。
缪建军单手拉下外舱重型铁门的泄压锁,头也不回地一步跨进了毒雾弥漫的阴冷长廊。
“铛!”
一柄生锈的六棱破冰钎横着卡进了气密门的机械手轮里,把转到一半的齿轮卡得纹丝不动。
束秀芬两只手死死按着钎子,整个人挂在门框上。
“你不能去!”
缪建军停下脚步,隔着厚重的防化护目镜看着她,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让开。”
“你以为庞老顺是偷的?”束秀芬的眼眶通红,眼泪顺着发灰的脸颊往下淌,“你以为他是砸锁进来的?”
缪建军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里的旧毛衣挽到了小臂,露出两道深褐色的烫伤疤痕。那是三天前为了跟地质队的防化兵换两张过滤棉,她在滚烫的柴油机排气管上生生蹭出来的。
缪建军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去拔那根破冰钎。
束秀芬猛地往前一撞,整个人撞在他硬邦邦的防化服胸口上。
“半小时前,李家老大、赵木匠、还有隔壁防炮洞的七户人,全在上面按了手印!”
她嘶哑着嗓子,把手伸进棉袄内衬的夹层里,用力掏出一团皱巴巴的黄草纸,劈头盖脸甩在缪建军的护目镜上。
纸团弹在地上,摊开了一半。
借着头顶昏暗摇晃的瓦斯检定灯,缪建军看清了上面的红印子。
整整七个鲜红的大拇指印,按在一张撕下来的挂历背面。
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
【自愿转让防空洞地质储备供氧额度,换取庞老顺深海加压救生舱三期站位七名,附带家属优先通气权。】
在最底下一行,赫然写着一行小字:
【原三号床病患缪小宝,呼吸衰竭不可逆,自愿放弃每日液氧维持份额。】
缪建军盯着那行字,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
防空洞里的主气阀,是需要两把钥匙和一套转轮才能卸下来的。一把在他手里,另一把外舱检修口的扳手,一直锁在束秀芬的床头盒子里。
缪建军慢慢抬起头。
护目镜后头的那双眼睛,死死钉在束秀芬的脸上。
“你借的?”
束秀芬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顺着铁门往下滑,瘫坐在冰凉潮湿的玄武岩地面上。
“庞老顺的侄子昨晚摸过来的……”
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脸上的煤灰变成黑水,“他说小宝撑不过这个退潮期了,就算有氧气,没有抗过敏的针,肺也会烂穿……”
“所以你就把扳手给了他?”
缪建军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磨石子。
“我没想断气!”
束秀芬突然尖叫起来,伸手扯住自己的头发,“他说只是拆走备用罐!他说救生舱里有医用柴油发电机,有纯氧雾化机,只要签了字,就能把小宝带进舱里去吸高压氧!”
她猛地扯开前襟,从贴身的棉背心里拽出一个用铝箔纸死死包着的长条包裹。
铝箔被体温捂得温热,撕开一角,里面露出三支带着刻度的玻璃针剂,那是早就在市面上绝迹的地塞米松平喘注射液。
“他把针给我了啊!”
束秀芬捧着那三支药,像是捧着自己的内脏一样递到缪建军眼前,“针是真的!我拿到了药,只要有药,小宝就能撑到海水涌回来……”
缪建军看着那三支药剂,抬起右手,巴掌扬在半空,带起一阵防化服特有的橡胶风声。
束秀芬没有躲,闭上眼,仰起青紫的脖子等着。
那一巴掌最终没有落下去。
缪建军的手停在半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着死白。
他的目光越过束秀芬的头顶,落回了内舱那张简易木床上。
洞顶的冷凝水滴答一声砸落下来,正好砸在小宝的脑门上。
十岁的孩子已经不再抽搐了,他像一截被泡软的枯树枝一样躺在烂棉被里,胸口半天才能微弱地起伏一下。
洞内的老式机械排风机早在十分钟前就彻底停摆了,没有电,二氧化碳正在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的高处往这个低洼的防空洞深处汇聚。
空气里的甜腥味越来越浓。
那是高浓度酸性气体灼烧鼻腔黏膜的味道。
缪建军收回手,一把夺过束秀芬手里的那三支平喘针,顺手塞进自己战术背心的防震海绵槽里。
接着,他伸手去扯自己背上的旧潜水瓶。
“吸。”
他摘下自己的呼吸面罩,硬生生按在束秀芬的口鼻上。
束秀芬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抗拒声,双手用力推搡着面罩,但缪建军的手臂硬得像两根铁条,把面罩死死焊在她脸上。
高浓度的凉气冲进喉咙,束秀芬剧烈咳嗽了两声,眼白泛起的红血丝慢慢退下去了一些。
只吸了三口,她就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扯掉了面罩。
“别浪……费了!”
束秀芬大口喘着粗气,胸口扯得生疼,“这罐子就剩二十分钟的底气,你给了我,你走不到码头!”
“庞老顺不会带小宝进舱的。”
缪建军一边重新戴上面罩,一边冷声开口,“七个手印,换三个站位。庞老顺那艘救生舱是采矿潜艇改的,核载只有八个人,他自己家里就占了六个。”
束秀芬整个人僵住了。
“那份协议,是拿来骗你们把氧气拱手送出去的借口。”
缪建军反手从腰后拔出工兵铲,用铲尖把那根卡在门锁里的破冰钎挑了出来,递到束秀芬手里,“全村七户,加上小宝,在庞老顺眼里全是可以扔在海床上的压舱死肉。”
束秀芬握着冰凉沉重的铁钎,手指一寸寸收紧。
她转过头,看着内舱里气息奄奄的养子,眼里的软弱和恐惧一点点被某种凶狠的东西撕碎。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棉裤上的泥水。
“内舱的夹壁里,还有最后一个五升的应急手提氧气包。”
束秀芬的声音变了,不再发颤,带着一股近乎刻毒的平静,“那是地质队当年用来逃生的,只能接单向细管。我把管子接小宝嘴里,把内舱所有通风缝隙全用黄泥糊死,能给他多留十五分钟。”
缪建军看着她。
“然后呢?”
“半个小时,你不把大罐的减压阀抢回来,他就憋死在里面。”
束秀芬提着那柄磨得雪亮的六棱破冰钎,伸手拉过门后挂着的一副防尘护目镜,套在自己杂乱的头发上。
她没有防化服,只把棉袄的领口用麻绳死死扎紧,嘴上缠了三层厚厚的浸水纱布。
“庞老顺那艘破潜艇的密码锁,是我表哥当年装的。”
束秀芬走到气密大门前,手按在冰冷的铸铁把手上,侧过脸看着缪建军:
“路是我带错的,我负责开舱。”
“拿不回阀门,咱俩就一起烂在海沟里,省得回头看小宝咽气。”
缪建军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重型手轮,猛地向下一压。
“咔哒。”
沉重的气密门滑开了一条半尺宽的缝隙,一股带着硫磺恶臭和滚烫火山灰的浑浊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气密门彻底打开的瞬间,七十多度的滚烫热浪直直砸在护目镜上。
视线里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空气里裹着极浓的臭鸡蛋味,那是深海火山喷出来的硫磺气。能见度瞬间跌到了不足五米,哪怕两步开外,也只能看见翻滚沉降的灰色粉尘。
曾经千米深的东海陆架,此刻成了一条看不到头的赤红裂谷。
脚底下的玄武岩滚烫发黑,踩上去发出滋滋的脆响。成千上万条没来得及跟着水走的深海大鱼侧翻在泥浆里,鱼肚皮全被烫得鼓胀开裂,露出森白的骨架和发黑的内脏。
几艘几千吨重的锈皮渔船歪斜地倒插在石缝里,铁皮早被地表的酸雾蚀得千疮百孔。
缪建军反手拽住束秀芬的麻绳,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一个黄铜罗盘。
表盘里的指针像发了疯一样,顺时针飞速打着转,完全停不下来。
地磁早就全乱了。
他把罗盘塞回口袋,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远处微弱的地火红光。防化兵的肌肉记忆还在,他开始在心里默数着步距。
“跟紧。”
他的声音闷在橡胶面罩底下,含糊不清。
束秀芬嘴上捂着三层浸透咸水的厚纱布,吸气的时候,纱布死死贴在嘴唇上,瘪进去一个小坑。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六棱破冰钎,脚下一深一浅,被滚烫的烂泥烫得直咧嘴,却一声也没吭。
两人刚绕过一处断裂的珊瑚礁,前方的白雾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敲击声。
“铛!铛!”
伴随着砸击声的,还有几声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缪建军一把按住束秀芬的肩膀,两个人迅速蹲伏在一块倒扣的礁石后面。
透过雾气,前面两米宽的干涸海沟底下,三个戴着自制活性炭口罩的男人,正围着一个躺在泥水里的老工人。
老工人的防化面罩早就被人踩碎了,两只手死死护在胸前。
那三个男人手里拿着铁锤和撬棍,正对着老工人背上的铝合金氧气瓶阀门疯狂砸击。
“放手!操你妈的放手!”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抡起铁锤,狠狠砸在老工人的手肘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闷。
老工人的两只手无力地弹开,整个人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在滚烫的泥浆里疯狂蹬腿,两只眼睛死死突出来,嘴唇紫得发黑。
高个子一把拧开变形的阀门。
“嗤——”
一道微弱的白色凉气喷了出来。
剩下的两个男人红了眼,根本不管地上的活人,扑上去把脸贴在喷嘴上。
“给我吸一口!”
“滚开!老子先找到的!”
其中一个矮个子突然从后腰拔出一把磨尖的杀鱼刀,直接捅进了同伴的后脖颈。
被捅的人身子一僵,嘴里喷出一口黑红的血沫,倒在地上抽搐。高个子趁机一把抱住气瓶,贪婪地把整个嘴巴套在漏气的铜管上。
冰凉的气体只喷了不到三秒,便发出一声空洞的轻响,彻底断了。
高个子愣在原地,双手拼命拍打着空铁罐,发出野兽一样的干嚎。
束秀芬蹲在石头后头,浑身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脚底下却突然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
那是一只小手。
白灰色的火山灰底下,半掩着一具小小的尸体。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身上的防化衣早被扒得精光,只穿着一件破烂的红背心。
孩子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指甲全嵌进了肉里,嘴里塞满了冰凉发黑的深海黏土。
她是活活憋死的,死前拼了命想吞咽泥浆里那一点点残存的湿气。
束秀芬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湿透了嘴上的纱布。
她认得那件红背心。
昨天下午,隔壁防炮洞李家老大带着媳妇孩子来借水,小女孩就穿的这件衣服。李家老大在庞老顺那张转让协议上,第一个按的手印。
缪建军伸出手,轻轻按在小女孩已经僵硬的眼皮上,往下一合。
他的指关节泛白,慢慢握紧了腰后的工兵铲。
“呜——嘟——”
前方的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低沉、极厚重的柴油机轰鸣。
是重型高压泵的声音。
随着机器的运转,雾气中隐约透出一片惨白的探照灯光。
一个带着严重电流杂音的大喇叭,在死寂的海床上回荡起来,声音沙哑又霸道:
“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
“庞爷的‘海龙号’深潜潜艇已经注满氧气!舱内配备高压制氧机、循环水发生器!”
“最后三个站位!不收黄金,不收纸币!”
“只要医用纯氧!只要地质队的高纯度减压阀!”
“没有气阀的,按体重称净肉!三十斤活肉换半个钟头进舱排毒!先到先得,过时不候!”
喇叭声撕扯着滚烫的空气。
泥浆里,那个刚刚杀了人的高个子男人猛地爬了起来,扛着那把滴血的杀鱼刀,跌跌撞撞地朝着灯光的方向冲去。
四周的石缝和沉船残骸里,也陆陆续续钻出几个形如槁木的黑影。那些人喘着粗气,眼睛通红,手里攥着铁管、菜刀,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样,疯了一样朝喇叭声涌去。
庞老顺根本没有打算救任何人。
他把从全村搜刮来的氧气,全灌进了那台早年走私用来采矿的深水潜艇里。
束秀芬抬起头,透过护目镜看着缪建军。
她的纱布已经被泪水和汗水浸透,呼吸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吸气,肩膀都在剧烈耸动。
缪建军抬起左手。
他敲了敲停摆的机械秒表表面,表壳里的发条微弱地弹动着。
地心吸力的间歇期只剩最后三个小时零十分钟。
一旦时限到了,地平线尽头被吸走的万亿吨沸水,就会以每小时几百公里的速度,重新拍回这片深渊。
缪建军反手将工兵铲从腰带上拔了出来,握在掌心。
他没有看那些涌向潜艇的疯子,而是拉起束秀芬的手腕,身体紧紧贴着滚烫的玄武岩断层,悄无声息地向那艘亮着惨白灯光的钢铁巨兽摸了过去。
惨白的探照灯光柱,像是一把迟钝的骨刀,在浓稠的毒雾里缓缓切割。
半陷在干涸海槽淤泥里的,是一艘通体锈黑的重型采矿潜艇。
那东西足有三十多米长,原本用于水下挖掘的悬臂被生生拆掉,换成了大块拼接的防撞钢板。
三个裹着简易防毒橡胶皮衣的年轻男人,正端着改装的高压气动鱼枪,在甲板和舷梯四周来回巡视。
刺目的电焊火花在潜艇吃水线附近乱闪。
缪建军伏在一道三尺深的玄武岩裂沟里,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灰浆。
他看清了。
潜艇外侧的龙骨支架上,正用粗大的钢缆死死捆着那四只白漆液氧罐。
庞老顺不仅拆了防空洞的气阀,还把这几只原本能维持全避难所吸上大半个月的救命大罐,硬生生焊在潜艇两侧当压舱配重。
身旁的束秀芬剧烈地喘着粗气,胸口扯得棉袄直响。
她脸上的湿纱布已经完全被热汗和粉尘糊成了发黑的硬壳,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潜艇外壁的液氧罐,手指把那根六棱破冰钎攥得骨节泛白。
“左边那个看梯子的,是庞老顺的外甥。”
束秀芬嘴唇贴着缪建军的护目镜,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音调,“气阀……总控制阀一定在庞老顺身上。”
缪建军没有应声,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按在自己颈侧的动脉上。
心跳很快。
背上的潜水瓶发出轻微的嘶鸣,减压阀的指针已经彻底贴在了红色警戒线的零刻度线上。
最多还有五分钟,这罐底气就会吸空。
他拍了拍束秀芬的肩膀,手掌往下压了压,示意她不要动。
束秀芬却一把抓住了他的防化手套,摇了摇头。
她伸手指向几米开外一个半埋在泥浆里的重型柴油桶。
那是早年采矿队扔下的废铁,铁皮早已被酸性地气蚀得焦脆发烂。
束秀芬没有多说半个字。
她突然手脚并用,像一只濒死的母兽一样贴着滚烫的焦岩,猛地往前窜出两米。
手里的破冰钎抡圆了,狠狠砸在空油桶的铁皮上。
“当啷——!”
在这片只有机器闷响的死寂海槽里,这一声金属巨响尖锐得像是一记炸雷。
“谁在那儿?!”
舷梯上方正端着鱼枪的两人猛地转头,高压鱼枪的钢尖瞬间对准了浓雾翻滚的岩石堆。
“过去看看!别让那些要断气的叫花子摸过来!”
两名巡逻哨骂骂咧咧地跳下舷梯,手里的探照手电晃动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油桶的方向踩去。
甲板边上,只剩下一个留在排气管阴影里的年轻守卫。
就是现在。
缪建军整个人如同一张贴地的黑布,瞬间滑入了玄武岩之间的淤泥浅沟。
滚烫的热泥没过了他的护膝,几乎要把橡胶防护服烫穿,但他浑身的肌肉紧绷着,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五米。
三米。
那个守卫刚转过身,想要探头去看底下的动静,脚脖子突然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
守卫身子一歪,惊呼声还没涌出喉咙,整个人就被暴力的巨力硬生生拖进了齐膝深的滚烫淤泥里。
缪建军甚至没有站起来。
借着下拽的惯性,他手中的平头工兵铲带着恶风横削而出。
铲尖磨得雪亮的刃口精准划过守卫的下颌下方,“哧”的一声脆响,连同潜水面罩和合成橡胶进气软管在内,被一刀切成了两半。
高浓度的硫磺酸雾瞬间顺着破裂的管口倒灌进守卫的鼻腔。
“呃……嗬!”
年轻守卫的双眼瞬间爆凸出来,血丝爬满了整个眼眶。
极度缺氧和酸液烧喉的剧痛让他彻底发了狂,两只戴着带刺指套的手拼命抓挠缪建军的面罩玻璃,在上面抓出刺耳的尖响。
缪建军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屈起右膝,借着全身的重量,狠狠向下顶碎了对方的下颌骨,另一只手顺势卡死守卫的喉结,向内狠狠一捏。
挣扎在三秒钟之内平息了下去。
缪建军利落地撕下守卫腰间挂着的便携呼吸气囊,那是用潜水备用阀改装的五升小罐。
他反手将气囊塞进后腰,正要起身去接应束秀芬,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机括破空声。
“崩!”
那是气动鱼枪击发的声音。
浓雾中,原本引开敌人的束秀芬跌跌撞撞地往回跑,棉袄的右下摆被一柄两尺长的三棱钢箭狠狠洞穿。
钢箭深深钉进了玄武岩缝里,带着倒刺的倒钩顺带撕烂了她的小腿棉裤。
束秀芬整个人重重扑倒在滚烫的岩面上。
“啊——!”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纱布闷住的惨嚎。
赤红的岩层足有七八十度,裸露出来的皮肤接触到焦岩的瞬间,焦糊的皮肉焦臭味混合着白烟瞬间腾起。
“抓到一个女的!”
端着空鱼枪的巡逻哨兴奋地大吼起来,抽出腰间的剔肉刀扑向地上的束秀芬,“庞爷!防空洞那帮杂种摸过来了!”
潜艇上方的高耸舰桥上,高压探照灯猛地打了下来,精准罩住了地上的束秀芬。
庞老顺那张布满老人斑和横肉的脸,出现在石英观察窗后头。
他没有说话,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干枯如树皮的大手猛地拉下了身侧的红色泄压杆。
“嗤——!”
潜艇两侧的高压排废管发出一声恐怖的呼啸。
不是水,不是气。
那是潜艇在抽水期积攒用来维持反应堆冷却的浓缩废酸,混合着地底火山喷涌的硫磺废液,呈伞状向着甲板四周的泥浆疯狂喷洒。
白色的腐蚀性浓烟瞬间淹没了束秀芬身处的岩台。
“秀芬!”
缪建军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甚至来不及拔出卡在泥里的工兵铲,整个人从烂泥里暴弹而起,脚下蹬碎了一块风化的珊瑚石,迎着扑面而来的滚烫酸雾扑了过去。
在浓烈的酸液大雨浇落的前半秒,他扯下了背后的防化斗篷。
厚重的氯丁橡胶大氅在半空中展开。
缪建军用双臂和整个后背,将趴在地上惨叫的女人死死罩在了身下。
“滋啦啦——”
刺鼻至极的白烟腾空而起。
特种防化斗篷在高温浓硫酸的冲刷下疯狂卷曲、发黑,几个呼吸间就被烧蚀出数十个拳头大的蜂窝孔洞。
灼热的酸液顺着破洞砸在缪建军的防化服后背上。
双层阻燃面料迅速碳化。
背部的皮肉被滚烫的酸水硬生生烫熟,剧烈的抽搐让缪建军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关,两只手掌如同浇筑的铁桩,死死抓紧岩缝,没有挪开半寸。
身下的束秀芬痛得浑身发抖,伸手想去推他,却被缪建军用胸膛重重压制住。
他空出右手,在泥水里一把扯开刚刚缴获的备用气囊单向阀,将干净的空气连同呼吸管,硬生生顺着束秀芬嘴上的烂纱布塞了进去。
“吸!”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舰桥上方,庞老顺的狂笑声透过扩音器,混杂着柴油机的轰鸣,在海床上放肆地回荡:
“缪建军!你那防化兵的皮子还挺硬啊!”
“咔嚓!”
潜艇重达数吨的铸钢气闸门在液压机构的带动下,重重合拢锁死。
庞老顺那张扭曲的脸贴在加厚石英玻璃后面,眼神阴鸷得像一条海蛇,声音从广播里穿透酸雾砸了下来:
“想活命?把你儿子藏在防空洞底下的纯氧罐送上来!”
“送上来,老子大发慈悲,给你们一家三口留个外挂通风管的位置!”
缪建军慢慢抬起头。
背后的酸雾还在冒着惨白的毒泡,他脸上的防化面罩左侧,已经被酸液烧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浑浊蚀痕。
他缓缓吐出胸腔里最后一口带血的浊气。
手掌摸向了后腰。
那里除了一截被烧烂的皮带,还死死别着那枚从死卫身上扯下来的重型手压起爆针。
庞老顺悠闲自得的抬起右手,轻轻拧开工作台上一个小型减压阀的旋钮。
“嗤——”
一股肉眼可见的冰凉纯氧,顺着透明塑料管,缓缓注入旁边一个特制的恒温水族箱里。
箱底铺着一层细白的珊瑚砂,一条通体金黄的大型锦鲤正悠闲地摆动着尾鳍,鱼鳃平稳地开合。
在这个人人为了争抢氧气的自相残杀的时候,他居然奢侈到给一条观赏鱼供氧。
潜艇外侧,检修口的狭窄铁梯上。
束秀芬趴在滚烫发黑的排气管外壳上,双膝死死顶在两根角铁之间。
她的右腿棉裤全被滚烫的岩石烫烂了,大腿内侧翻卷的皮肉黏在焦黑的破布上,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每一次吸气,喉咙里都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碎玻璃。
她从棉袄夹层里摸出那支原本用来给小宝救命的地塞米松平喘空针管,猛地拔掉橡胶活塞。
针尖刺破了潜艇外泄的酸洗排污阀软管。
浓稠发黄的高温废酸顺着负压被迅速抽进针筒,接着,她咬开随身布袋里的一块灰色电石,用指甲碾碎成粉,一股脑倒进了针筒后腔。
酸液与电石粉末接触的瞬间,针筒剧烈膨胀,里面泛起大片灰绿色的腐蚀性气泡。
那是极度不稳定的硫化氢混合发泡剂。
束秀芬趴在铁管上,抬起头,透过发黄的护目镜看向下方泥浆里的丈夫。
缪建军收到了信号。
他从烂泥里一跃而起,手中的平头工兵铲划出一道呜咽的风声,用尽全力砸在潜艇排气单向阀的联动连杆上。
“铛!”
刺耳的巨响撕裂了毒雾。
连杆被生生砸歪了半寸,排气口的齿轮发出卡死的尖叫。
“操你妈的缪建军!”
舰桥上的探照灯猛地调转方向,两名端着气动鱼枪的后生立刻冲出舱室,趴在栏杆上朝泥浆里疯狂射击。
“崩!崩!”
三棱钢箭擦着缪建军的肩胛骨飞过,深深钉进玄武岩地面,溅起一连串炽热的火星。
缪建军没有躲,他顺势抱住潜艇外侧裸露的冷却铜管,再次抡起铲子,狠狠劈在主排气阀的进水歧管上。
就在所有守卫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底层的瞬间,高处的束秀芬动了。
她用手掌死死抵住针筒后端,整个人从检修爬梯上一跃而下,将那根粗长的合金针头,顺着潜艇主进气歧管的防尘缝隙猛力扎了进去。
“噗嗤!”
黄绿色的剧毒气泡在高压气流的卷吸下,瞬间倒灌进了潜艇内部。
不到两秒钟。
潜艇内部那台老式机械报警器忽然发出高亢凄厉的尖叫:
“警报!主循环管路检测到硫化氢超标!”
“空气净化滤芯已溶解!立即排空!立即排空!”
舰桥上的庞老顺脸色大变。
他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铁甲板上,茶水瞬间被高温蒸干。
“怎么回事?!进气口怎么会有化工厂的烂料?!”
他猛地捂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那股浓烈的恶臭顺着通风管道瞬间蔓延到每一个舱室,水族箱里的金鱼猛地抽搐了两下,翻着白肚皮浮上了水面。
“快开外舱排风!”
庞老顺疯了一样扑向控制台,一把拉下外层脱压间的紧急泄压键。
“轰——”
潜艇腹部的重型气闸门喷涌出浓烈的白色气浪,液压轴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外层大门在气流的对冲下,猛地弹开了一条两寸宽的缝隙。
脱压间里快要憋死的七八个村民像疯了一样往门缝上挤,十多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胡乱挥舞。
缪建军就在门边。
在气门弹开的瞬间,他扔掉卷刃的工兵铲,整个人如同扑食的饿狼一般合身撞了上去。
他右手抽出那根六棱破冰钎,用尽全身的力气,顺着两寸宽的缝隙狠狠攮进了液压滑轨的正中央。
“喀啦啦——!”
气门在自动合拢程序的带动下疯狂内合,重达数吨的钢门狠狠挤压在六棱钎身上。
优质合金钎身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瞬间被压弯成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但它死死卡在了齿轮牙口之间,硬生生顶出了一道可供一人侧身挤入的缺口。
缪建军单手拉下防化面罩,借着门缝里喷出的微弱冷气喘了一口粗气,整个人滑进了外层脱压间。
脱压间里挤满了倒地的村民,空气浑浊温热。
庞老顺正提着一把改装的气动射钉枪,从内舱的防弹门后钻了出来。
看见浑身泥浆、背部防化服全被酸液融烂的缪建军,庞老顺的三角眼里闪过一抹凶戾。
“找死!”
庞老顺抬起枪口,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崩!”
一根六寸长、带着倒刺的重型钢钉在逼仄的舱内撕裂空气,瞬间贯穿了缪建军左脸的护目镜镜片。
坚硬的防爆玻璃应声爆碎。
钢钉擦着缪建军的颧骨掠过,硬生生带飞了一长条皮肉,鲜血瞬间糊满了他的左眼。
缪建军连哼都没哼一声。
剧痛和黏稠的温血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战场上的戾气。
他根本没有停步,踩着地上村民的脊背,迎着庞老顺的面门猛扑了上去。
他的右手如同一柄淬火的铁钳,在庞老顺准备射出第二颗钢钉的前半秒,直接扣死了对方干枯的咽喉。
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个人狠狠撞破内舱的铝合金挡板,翻滚着砸进了满是冷凝水和机油的狭窄轮机舱里。
庞老顺被缪建军死死按在轮机舱的地板上。
舱顶的通风口还在呼哧呼哧往里灌着硫化氢酸雾,庞老顺整张脸憋成了发黑的猪肝色,两只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但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沉重的活动扳手。
“砰!”
冰冷的生铁扳手借着反弹的力道,狠狠砸在缪建军的左肩胛骨上。
沉闷的骨裂声在逼仄的舱室内炸响。
缪建军的嘴角猛地抽动了一下,左半边肩膀瞬间麻木,整条左臂软软垂了下去。
庞老顺嘴角扯开一条狞笑,嘴里喘着粗气,挥起扳手就要砸向缪建军被钢钉贯穿的左脸。
缪建军没有躲。
他那条还能动弹的右手借着重心的下坠,五指如同铁鹰的爪子,一把反扣住了庞老顺握着扳手的右手腕。
拇指指腹精准顶在庞老顺的腕骨内侧。
防化兵近身搏杀的擒拿动作早已融进了骨头里,他顺势向外猛力一拧,手腕发力,直接折断了庞老顺粗糙的大拇指。
“咔嚓!”
“嗷——!”
惨嚎声刚从庞老顺喉咙里冒出半截,扳手就当啷一声砸在铁板上。
缪建军右手顺势往下一抹,扯断了挂在庞老顺战术马甲腰扣上的那个紫铜色的圆盘。
那是医用双向减压调节阀。
阀体入手冰凉沉重,上面的两个微调气压表完好无损,指针稳稳卡在零位。
就在这时,庞老顺发疯似地蜷起膝盖,一脚重重蹬在缪建军受伤的左肩上。
缪建军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向后滑开两米,脊背重重撞在发烫的柴油机排气管上,焦糊的布料在铁管表面烫出刺鼻的白烟。
庞老顺手脚并用从泥浆里爬起来,顺手从工具架上抄起一根撬棍。
一道浑身湿透的黑影突然从破损的门洞里扑了出来。
束秀芬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整个人摔在庞老顺背后。
她手里攥着一截从外舱扯断的生锈高压液压管,双臂抡起,金属管线带着呼啸直接套在了庞老顺的脖颈上。
“呃!”
庞老顺猛地仰起头,双手拼命抓向脖子上的铁管。
束秀芬整个人骑在他的后背上,两只手把管子两端往死里绞紧,牙齿咬破了嘴唇上的死皮,满脸是血。
“氧气呢?!”
她把脸贴在庞老顺的耳后,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防空洞的大罐呢?!”
庞老顺的脸皮在铁管的勒绞下剧烈抖动,喉结上下翻滚,发出拉风箱般的咯咯怪响。
他的嘴角溢出黏稠发黑的血沫,充血的眼角斜斜瞟向机舱正下方的检修地井。
“咳……咳咳!”
老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阵漏风的干笑,“大罐?”
缪建军捂着肩膀走上前,一脚踩住他的右手小臂。
庞老顺咳出一大口浓痰,断断续续地嘲弄:
“早他妈……放空了!”
束秀芬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
庞老顺脸上的皮肉扭曲着,指着地板下一排通向压舱槽的双向粗铜管:
“潜艇改装……需要高压气体排掉死泥……老子把你们的大罐全抽干了,压进了底舱当排污气压……”
他咧开沾满血迹的黄牙,盯着束秀芬那双瞬间涣散的眼睛。
“里面早混了柴油和硫磺水……现在是烂肺的洗舱废气!”
缪建军单手拉开脚下的铸铁井盖。
借着舱内微弱的仪表荧光,他看见了井下固定在龙骨上的那四只熟悉的白漆钢罐。
原本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医用阀接口上,全被暴力焊接上了粗糙的黑色柴油胶管。
上面的总压表,指针软绵绵地垂在最底端。
空的。
原本能维持防空洞里几十口人熬过退潮期的纯氧,全部被糟蹋成了排除舱底烂泥的动力气。
束秀芬手里的高压管脱手滑落。
她整个人跌坐在机油里,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四个空罐子,嘴唇剧烈打颤:
“小宝……小宝在等气啊……”
那点残存的底气,十五分钟前就已经见底了。
内舱的通风口全被糊死,那个十岁的孩子现在正趴在满是冷凝水的破棉被里,每一秒钟都在朝着窒息的深渊滑落。
束秀芬两只手无意识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滚烫的机油里。
缪建军站在地井边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夺回来的减压阀。
阀门有了。
气呢?
他的视线在狭小逼仄的舱室内一寸一寸扫过。
各种报废的仪器、碎裂的仪表盘、翻倒的工具箱凌乱散落,满地都是焦黑的泥污。
忽然,操作台右下方一个凹陷进去的金属夹层,引起了束秀芬的注意。
在那堆缠绕错乱的发电机排线后面,赫然卡着一个灰绿色的方型帆布箱。
箱体四角包着军绿色的防撞铜边,上面印着褪色的八一红星,正中央赫然漆着一行白字:
【六八式高空密闭舱应急生氧装置·定额一人二十四小时】
束秀芬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是庞老顺留给他自己的最后一条后路。
“我的!那是我的!”
原本趴在地上的庞老顺猛地暴起,像一条垂死的疯狗一样朝着操作台扑去,干枯的指甲在铁板上抓出刺耳的尖叫。
“老子要靠它潜水!老子要活着!”
缪建军甚至没有看他。
借着转身的惯性,他完好的右臂如同一根沉重的高压水管,横扫砸在庞老顺的太阳穴上。
“咚!”
沉闷的闷响声中,庞老顺干瘪的身躯凌空侧翻,后脑勺狠狠磕在柴油机的飞轮凸缘上。
老头哼都没哼一声,像一麻袋烂肉般瘫软在地,彻底昏死了过去。
缪建军大步上前,伸手从线路丛中把那个军用便携氧气包硬生生扯了出来。
箱体密封完整,顶部的压力观察窗里,代表满载的蓝色浮标高高浮在最顶格。
这足够一个孩子在密封舱里吸上一整天。
然而,还没等束秀芬伸手去接,脚下深邃的海床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嗡——”
整艘重达数十吨的采矿潜艇猛地向上一蹦,紧接着重重跌回淤泥中。
耳膜像是被两根烧红的粗钢针狠狠扎入,剧烈的胀痛让两人瞬间失衡,一齐栽倒在铁板上。
潜艇外侧的玄武岩深渊里,传来一阵让人五脏六腑都在共振的狂暴尖啸。
千米深的死亡裂谷深处,数以万计的沸腾地气撕开了地壳裂口。
大地开始呼气了。
原本应该在三十分钟后才结束的潮退周期,在地底高压的提前反扑下,彻底崩溃。
远方干涸的海平面尽头,隐隐传来一阵滚雷般的巨响。
那是万亿吨被地心吞噬的海水,混杂着地底滚烫的岩浆和酸气,正以排山倒海之势,贴着海底平原疯涌而回。
海水回涌提前了。
潜艇顶部的石英观察窗外,白茫茫的毒雾瞬间被一股自外海压过来的狂风吹散。
赤红的岩层尽头,天地相交的那道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耸立,变成一道高达数百米、横贯整个海湾的黑色绝壁。
潜艇的吃水线附近开始冒出咕嘟咕嘟的滚烫气泡。
那是先头涌入的滚烫沸水,温度高达八九十度,正以每秒几十米的速度填平深凹的海沟。
缪建军一把将沉重的军用氧气包扣在束秀芬怀里。
他用带血的右手紧紧抓住那个双向减压阀,左手扯起束秀芬棉袄上的麻绳,硬生生把她从机舱地板上拽了起来。
“跑!”
缪建军的面罩左侧全被鲜血染红,声音如同破损的风箱般粗粝,“海啸打头阵的沸水十分钟内进湾!”
束秀芬死死抱住怀里的绿色方箱,咬着牙站稳,转头看了一眼脚边昏死的庞老顺,毫不犹豫地跟着缪建军冲出了破损的气密闸门。
从潜艇破裂的气密门钻出来的一瞬间,天地间的声音彻底变了。
风压从天而降。
原本沉降在深凹海槽里的白色毒雾,被外海压进来的狂暴气流直接撕扯成碎片。
缪建军抹掉护目镜右侧镜片上的血水,抬起头。
极远方的天地交界处,已经看不见地平线了。
一道两百米高的黑色水墙,横贯了整个东海陆架的边缘。
那道水墙不是纯净的蓝黑色,里面混杂着被地心喷涌熔岩烧成赤红的火山灰,黑红交错,如同一面推平万物的重型推土铲,以接近音速的狂暴速度贴着海底平原轰然推进。
“跑!”
缪建军一把攥紧束秀芬棉袄上的粗麻绳,拽着她踉跄着冲向通往断崖的陡峭斜坡。
两人刚爬上一处断裂的珊瑚台地,脚下的岩石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地表撕裂了。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沟在两米开外横向炸开,喷出一股夹杂着滚烫泥浆的白色蒸汽。
束秀芬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喀啦!”
她怀里的军用氧气包重重磕在一截突出如利刃的玄武岩尖角上。
厚重的帆布外壳瞬间被割开一道两寸宽的口子。
里面的高压铝合金内胆被锋利的石刃硬生生凿出一道凹痕,特制单向泄压气嘴发出刺耳欲聋的尖啸:
“嗤——!”
高纯度的冰凉氧气,化作一道白色的雾线,顺着破损的阀门缝隙疯狂外喷。
“小宝的气!”
束秀芬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扑倒在尖石上。
她不管不顾地伸出两只血肉模糊的肉掌,死死按在那道喷着冰凉白气的裂口上。
零下数十度的高压冷气瞬间在她掌心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皮肉冻结在金属外壳上的脆响清晰可闻,束秀芬疼得浑身抽搐,嘴里的纱布被咬烂吐出一口血沫,但两只手掌没有挪开半寸。
“按不住!建军!气在漏!”
她哭喊着,眼泪刚涌出来就被呼啸的热风吹干。
缪建军一步跨到她身前,单膝重重砸在尖石上。
他甚至没有犹豫一秒。
右手用力一扯,将自己右手上那只厚重的特种氯丁橡胶防化手套硬生生拔了下来。
失去了防护的手指瞬间暴露在滚烫酸雾里,皮肤泛起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从战术背心的应急修补槽里抠出一大块暗灰色的耐酸补胎生胶,塞进嘴里合着血沫狠狠嚼了两口,随后一把拍在破损的气嘴上。
接着,他扯下战术腰带上的特种绝缘胶布,咬开胶带头,一圈接一圈,发了疯一样死死缠绕在氧气包的铜嘴上。
整整裹了二十几圈。
高压喷气声终于从凄厉的尖啸,减弱成微不可闻的细碎气泡声。
缪建军单手拉下气包上的压力浮标。
指针从最顶格掉落了三分之一,但里面残存的量,依然足够一个小男孩维持十几个小时的平稳呼吸。
“背上!”
他把氧气包死死捆在束秀芬的后背上,用麻绳在她胸口打了两个死结。
就在这时。
缪建军背后那只旧潜水呼吸器,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干瘪的机簧跳动声。
“哒。”
面罩进气软管内的负压瞬间消失。
气瓶观察窗里,那个代表最后有效底气的红色指示浮子,软软地砸进了最底部的空槽里。
一丝空气都没有了。
缪建军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极度缺氧带来的胸骨压迫感瞬间传遍全身,心脏像是一只被捏扁的皮球,在肋骨后面疯狂乱撞。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泛起大片重叠的黑斑。
缪建军没有停顿,右手猛地拉开防化面罩后脑勺的快速脱扣。
“啪!”
厚重的橡胶面罩被他一把扯下,随手甩进了脚下的地缝里。
毒气瞬间灌进了口鼻。
高达数十倍浓度的二氧化碳重雾,混杂着八十度的滚烫水汽,直接顺着气管捅进了肺叶最深处。
“噗——”
缪建军半跪在地上,喉头猛地一甜,一口暗红色的淤血直接喷在身前的玄武岩上。
他的眼眶四周迅速崩裂开一道道细小的血丝,鼻孔和左耳孔里,同时渗出了两道温热的黑血。
整张脸在两秒钟之内,涨成了近乎坏死的紫黑色。
“建军!”
束秀芬疯了一样扑上来,一把扯下自己嘴上的呼吸阀,拼命往缪建军嘴里塞,“你吸一口!你吸一口啊!”
缪建军牙关紧咬,脖子上的青筋粗暴地凸起。
他猛地侧过头,避开了那个带着纯氧凉气的水晶咬嘴。
“留……给小宝。”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失真,那是声带被酸雾烫烂后发出的沙哑摩擦音。
他伸出没有戴手套、已经开始泛起烫伤水泡的右手,如同铁闸一般死死扣住束秀芬的手腕。
他借着岩石的反作用力站了起来。
身体摇摇晃晃,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扣住女人的手却没有一丝松动。
“往上……爬!”
他拖着束秀芬,朝着上方那道隐没在黑色绝壁阴影下的防空洞悬崖,迈出了血肉模糊的步子。
身后十公里外,天地崩裂。
两百米高的黑色水墙,终于携带着万钧之力重重撞上海湾外围的浅滩边缘。
“轰隆隆隆——!”
几艘搁浅在海槽正中央、重达数千吨的远洋冷冻拖网铁船,在接触到沸水的第一秒,就如同薄脆的铁皮玩具一样被凌空拍扁。
钢铁扭曲崩裂的声音被万吨巨浪的狂啸彻底碾碎。
白色的高温沸水冲天而起,化作倾盆暴雨从天而降,砸在海床上,腾起无边无际的灼热白雾。
飞溅的沸水浪头足有几十米高,几滴滚烫的水珠飞过数百米距离,狠狠砸在缪建军裸露的脖颈上。
皮肉瞬间被烫起一串透明的大水泡。
缪建军连哼都没哼,脚下的步子反而更快了。
最后五十米。
坚硬的防空洞外挂梯级出现在眼前。
头顶十米高处,那扇厚重、用红漆刷着五角星的铸铁人造气密门,正半敞着一道一米宽的缝隙。
那是他们出发前,用撬棍别开的逃生通道。
巨浪的阴影已经遮蔽了头顶所有的天空。
整片天地彻底陷入了深渊般的黑暗,唯有海水推进时挤压空气摩擦出的赤红静电,在两百米高的水壁顶端疯狂乱闪。
狂风已经变成了推力巨大的实质水气,推着两人的后背往前撞。
还有三十秒。
沸水就会彻底填平整座峡谷,将这座凸出在岩壁上的防空洞彻底沉入万米水下。
缪建军一步跨上防空洞前的水泥缓台。
他的视网膜已经完全被充血的毛细血管染成了猩红一片,肺腔里的空气早就被挤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神经反射在支配着骨骼。
他转过身,用完好的右肩死死顶住束秀芬的后背。
双手合拢,扣紧了女人腰间的麻绳。
“进!”
缪建军胸腔里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狂吼。
他将全身最后的力气全部压在双臂上,迎着那道敞开的铸铁大门,将怀抱氧气箱的女人整个人狠狠扔进了防空洞幽暗深邃的走廊里。
束秀芬跌进走廊,后背重重砸在湿冷的玄武岩墙皮上。
怀里的军用氧气包被她死死护在胸口。
她顾不上右腿被烫烂的皮肉,手脚并用从泥水里爬起来,扭过头冲向门口。
缪建军半个身子还卡在防空洞的大铁门外面。
他的嘴唇已经肿得发黑,两只眼睛里全是被高压酸雾烧烂的暗红血丝,整张脸紫涨得像一块吸饱了污血的抹布。
他没有说话,也不可能再说出话了。
他的右手死死扣在铸铁手轮上,脖颈上的青筋暴突成一条条紫青色的硬棱,借着全身往下坠的重量,把重达数吨的外舱气密大门狠狠往内拉。
“哐当!”
两百米高的黑色水墙在这一瞬间拍上了防空洞所在的绝壁。
天地间亮起一片惨烈刺目的白芒。
那是几亿吨重的高温沸水,在排山倒海的挤压下,硬生生砸碎了崖壁下凸起的所有石梁。
整座山体剧烈颠簸了一下,顶棚上的石粉像暴雨一样扑簌簌往下落。
一股水桶粗的滚烫水柱顺着气密门顶部的排气孔疯狂倒灌进来,冲在门轴的绞盘上,溅起大片翻滚的滚烫白雾。
缪建军借着水流冲击的惯性,整个人顺势滚进了门槛内侧。
大门在万顷沸浆的狂暴推力下,轰然合拢。
“咔哒!”
沉重的铸铁插销砸进了地槽,将那股能把生铁熔碎的滔天沸水挡在了两寸厚的特种钢板外头。
洞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门外深水挤压钢板发出的嘎吱尖响,像无数柄钝刀在铁皮上用力刮擦。
束秀芬连滚带爬地扑到缪建军身上。
男人的胸口像是一只破烂的风箱,瘪下去之后很久都无法弹起来。他的鼻孔和耳孔里,暗红色的血块混着白色的黏液不断往外涌,两只手痉挛地蜷缩着,指甲在水泥地面上抓出一道道发白的擦痕。
“建军!建军!”
束秀芬把嘴凑到他的耳边,带着哭腔拼命喊。
缪建军的眼珠僵硬地动了动。
他没有看束秀芬,那只烫得满是血泡的右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指向了幽暗走廊最深处的内舱防火门。
小宝。
束秀芬猛地打了个哆嗦。
她咬紧牙关,一把抓起地上的军用氧气包,另一只手死死拽住缪建军防化服的领口,拖着这个近一百六十斤的男人,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冲进了内舱。
内舱的门缝早被黄泥糊得严严实实。
束秀芬抬起完好的左脚,狠狠一脚踹开了防火门。
一股浓稠得让人作呕的甜腥味迎面扑来。
简易木床上,十岁大的缪小宝已经彻底不动了。
孩子的两只手软软垂在床沿外侧,指尖青紫发黑,头顶覆着一层冰凉的冷凝水。
扣在他脸上的那个塑料呼吸面罩内侧,原本咳出的粉红色泡沫,此刻已经干涸成了一层暗褐色的硬皮。
胸膛没有起伏。
连拉风箱的哮鸣声都听不见了。
“小宝!”
束秀芬手里的氧气箱脱手砸在床板上。
她扑过去,颤抖的手指伸到孩子的鼻翼下方。
没有风。
一丝微弱的进气都没有了。
趴在地上的缪建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野兽低吼。
缺氧让他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纯粹的血红,但他强撑着撑起上半身,右手一把抓起床头断裂的紫铜输气管。
他从腰带扣上扯下了那个夺回来的医用双向减压调节阀。
阀体上还沾着庞老顺暗红色的发黑血迹。
缪建军的手指剧烈颤抖,骨折的左肩软软挂在胸前,只靠着单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将减压阀的螺纹对准了军用氧气包的输出接口。
一下。
滑丝了。
两下。
冰凉的铜牙咬住了金属槽。
缪建军用带血的掌心狠狠拍在调节旋钮上,猛地顺时针一拧。
“嗒!”
一声极轻微、极清脆的机簧脆响,在死寂的内舱里荡开。
那是单向减压阀精准卡入安全槽位的天籁之音。
高纯度的冰凉氧气,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清澈冷气,顺着输气细管喷涌而出,瞬间冲散了小宝面罩里那层黏稠腥臭的血沫。
束秀芬扑上去,两手死死按紧扣在孩子脸上的塑料面罩,将那股刺骨的凉气严丝合缝地压进孩子的鼻腔里。
一秒。
三秒。
床上的小男孩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四肢猛地向上一弹。
“咳……呕!”
一大口发黑的浓血从小宝的喉咙深处喷涌出来,溅在面罩的透明壁上。
紧接着,是一声微弱、却真真切切的哭抽声:
“妈……”
孩子的胸膛重新开始起伏,每一次呼吸,单向阀上的微调指针便轻微地跳动一下。
青紫的脸颊边缘,终于泛起了一抹极淡的活人血色。
束秀芬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额头顶在床板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孩子冰凉的脚脖子上。
活了。
小宝活过来了。
然而,还没等她这口气松到底。
“轰——!”
外舱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如同山体崩塌的恐怖闷响。
整座防空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深海巨手凌空抓起,又狠狠砸在万米海沟里。
墙壁上的水泥裂缝如蛛网般疯狂炸裂开来。
外舱那扇重达数吨的铸铁气密门上,原本扣死的两个液压联动插销,在万米深水那足以压碎坦克的狂暴负荷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崩!”
两寸粗的精钢插销,被外海的水压生生剪断了半截。
气密门的上沿猛地向内凹陷了三寸,撕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狰狞缝隙。
“嗤——!”
温度高达八九十度的高压沸水,化作一道比刀刃还要锋利的恐怖水刀,迎面喷射在内舱的防火门上。
铝合金门板瞬间被切开了一道深深的豁口,滚烫的热汽顺着缝隙狂涌而入。
外门的锁芯滑丝了。
这扇门一旦被彻底压塌,几千吨倒灌进来的滚烫沸水,会在三秒钟之内把整座防空洞里的一切生灵,活活煮成一锅烂肉。
缪建军瞳孔骤缩。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浑身受损的肌纤维和严重脑水肿带来的神经反射,让他的双腿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刚爬出半步,整个人就重重栽倒在滚烫的积水里,喉咙里咳出一大口带肉渣的血沫。
他动不了了。
束秀芬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床上呼吸渐渐平稳的儿子,又看了一眼趴在水洼里拼命挣扎的丈夫。
那双原本总是泛着泪光、遇事只会惊慌失措的眼睛里,所有的恐惧突然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小宝汗湿的脑门。
然后,她拎起了斜靠在床头的那根六棱破冰钎。
“秀……芬!”
地上的缪建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眶几乎要瞪得撕裂开来,喉咙里发出困兽绝望的悲鸣。
束秀芬没有回头。
她反手带上了内舱那扇沉重的防火门,单手拉下了防火门的单向保险栓,将内舱与外舱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她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一步一步迎着喷涌的高压沸水走去。
气密门的上沿还在剧烈震颤。
那道两指宽的缝隙正在水压的挤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冰冷的钢铁滑轨发出濒临崩解的尖叫。
束秀芬咬紧牙关,踩上被滚水烫得冒烟的水泥门槛。
她双手举起那根两尺长的重型合金破冰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锐利的六棱尖端狠狠捅进了滑丝脱扣的齿轮咬合间隙深处。
“铛!”
火星在沸水里暴闪。
钢钎卡住了齿轮。
但门板外侧传来的推力太庞大了,数十吨的水压作用在钎身上,那根能凿碎万载玄冰的特种合金钢,开始发疯一样向外弯折扭曲。
钢钎要断了。
一旦钢钎崩飞,插销彻底失效,门就会彻底掀开。
束秀芬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凶戾的狠劲。
她没有后退半寸。
她将自己那条早已被酸液烫得皮开肉肉烂的左臂,顺着门缝的死角,连同整具身躯,狠狠塞进了钢钎与门框绞盘之间的死亡空隙里。
“咔嚓!”
那是骨头被巨力生生压碎的清脆脆响。
血肉瞬间被绞进了精钢齿轮的牙口之间。
束秀芬的喉咙里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整张脸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皮肉成了缓冲垫,断裂的骨骼死死卡住了合金钢钎的退路。
人体、钢铁、机簧,在这片万米深渊的绝壁深处,硬生生焊成了一道不可撼动的肉身卡榫。
“轰隆!”
门缝外侧狂暴的水压狠狠压在大门上,却再也无法向前推进一步。
外门,彻底合死了。
万顷沸水从头顶的高空呼啸而过,淹没了整片东海大陆架。
所有的硫磺酸雾、火山焦岩、残存的人类暴徒与冰冷杀戮,全被压回了深蓝色的万古死寂之下。
内舱的地上。
缪建军趴在积水里,手腕上那块生锈停摆的机械秒表,在地层深水沉重的重力压迫下,发条盒微微弹动了一下。
原本卡死在六点零三分的秒针。
啪嗒。
艰难地向前迈出了一格。
下一个二十三小时的死亡屏息期,在这一刻,重新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