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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2:56:06

第1章:重生当天,先把账算清

沈嘉宁死的时候,耳朵里最后钻进来的声音,是弟弟沈志远在灵堂外跟人说话。

“抬吧抬吧,晚了车不好叫。”

她这一生,到头来,连一副棺材都等不得。

再睁眼,头顶是发黄的旧蚊帐,墙上一本1984年的挂历,红字印着:三月。窗外有麻雀落在电线上,叫声碎碎的,混着远处机床开动的嗡鸣——是人间烟火的声音,久违得让她眼眶发热。

她猛地坐起来,手先摸向自己的心口——不疼了。那一辈子压在身上、压到咽气的疲惫,全没了。

桌上摊着一张纸,是她自己写的,字迹还新鲜:

厂里发工资,三月十二日。

今天。

沈嘉宁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发酸。

回来了。

回到1984年,回到她这条命还没填进沈家那个无底洞之前。

门帘一挑,隔壁宿舍的方晴端着饭盒进来,一进门就咋舌:“嘉宁你还睡?工资都发了!这回涨了两块五,你又是车间头一份!”

沈嘉宁接过饭盒,问道:“发了多少?”

“四十七块八。咦,你今天咋怪怪的?”方晴把工资条拍她手里,“赶紧的,你妈这个点儿肯定在传达室等你了,上个月晚去十分钟,都传到车间主任耳朵里了。”

传达室。

沈嘉宁捏着工资条,指节一点点收紧。

前世每个月发工资这天,她妈吴丽萍就坐在传达室,像收租的一样,钱点清楚、揣进兜,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扭头就走。

十一年,从1973年她进厂起,四十七个月薪,她交回沈家的,超过五千块。

五千块。1984年的五千块。

而她死的时候,全部家当是一间八平米的宿舍,和一件洗白了的的确良衬衫。

“晴晴。”她开口,嗓子有点哑,“借我一样东西。”

“啥?”

“你的钢笔。再借我几张纸。”

方晴一头雾水地看她趴在桌上写,一张,又一张。写了整整一页,沈嘉宁吹了吹墨迹,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然后她拎起饭盒,朝传达室走。

一路走到传达室门口,她看见她妈吴丽萍果然坐在那条长凳上,翘着腿,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看见她出来,吴丽萍眼皮都没抬,手先伸过来了。

“这月涨了两块五,我听志远说了。四十七块八,一分不少。”

前世的沈嘉宁,这时候已经把工资掏出来数好了。

这一世,沈嘉宁站在原地,没动。

“妈,我问你个事。”她说,“1973年,我进厂,学徒工一个月十八块,你收走十六。73年到76年,一共多少?”

吴丽萍嗑瓜子的手停了。

“77年我出师,一个月二十八块五,你收走二十五。到今年,四十七块八,你收四十五。”沈嘉宁不紧不慢,像在念一张账单,“这十一年,我一共交回家里,五千三百六十二块。”

传达室里看热闹的几个家属,齐齐转过头来。

吴丽萍脸涨红了:“你、你算这个干啥?!一家人,谁的钱不是钱?”

“一家人。”沈嘉宁点点头,“那我再问,志远去年说学开车,拿了家里三百块,学了吗?”

“那是……有开销——”

“前年说贩服装,拿了五百,衣服呢?”

“你!”吴丽萍霍地站起来。

“大前年,三百。”沈嘉宁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下去,“回回都是替他要的。妈,我这十一年交的是钱,交出来的是他一个无底洞。今儿这工资——”

她顿了顿。

“不给了。”

传达室里霎时安静。瓜子皮从吴丽萍手里簌簌往下掉。

“你再说一遍?”吴丽萍声音都劈了,“你个当姐的,翅膀硬了是吧?他是我儿子!你是姐姐,你活该贴他!”

“活该。”沈嘉宁笑了,笑得清清亮亮,“活该是活该,活该我自己花。”

说完,她绕过她妈,径直走了。

身后炸开一嗓子“你给我站住”,她没回头。

回到宿舍,方晴张着嘴等她:“嘉宁,你疯了?那可是你亲妈!”

“亲妈。”沈嘉宁坐下,慢条斯理打开饭盒,“所以我今天没骂人,没动手,就报了个账。晴晴,钱是我的,力气是我的,命也是我的。从今儿起,我先顾我自己。”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果然,下了晚班的宿舍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志远堵在门口,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睛里全是算计。

“姐,”他皮笑肉不笑,“妈回去就哭了。为着相亲的事,人家姑娘家里要三十五块彩礼场面钱,你当姐的,总不能看着妈哭吧?”

前世这个时候,她掏了钱。三十五块,是她半个月的伙食。

这一世,沈嘉宁把宿舍门敞开,让走廊里来往的人都听清,然后也笑了:

“志远,相亲是你的事,场面钱是你妈的事。我工资,养我自己。”

“你——”沈志远脸一沉,压低了声音,凑近半步,“行啊。你等着,厂里下个月要裁人,我跟劳资科的人吃过饭。第一个,裁你。”

门关上了。

方晴吓得脸都白了:“嘉宁,这可咋办?裁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嘉宁坐在灯下,慢慢把衣兜里那页纸掏出来,展开。

裁人,她当然知道。

她知道的还不止这个——三个月后,市里政策下来,他们厂改制,车间里那一堆人人躲着走的旧机床,会从按吨卖的废铁,变成抢破头的香饽饽。

前世,这消息传开的时候,好东西早被人捞干净了。她自己,还在替别人顶班。

这一世——

沈嘉宁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想办法,拿到厂里处理设备的名单。

窗外,三月的风刮过厂区,高音喇叭正在放晚间新闻。

一个属于敢伸手的人的年代,来了。

第2章:全厂看笑话的“废铁宴”

三月十五日,厂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大字:

厂部决定:改制前处理废旧设备,一批旧机床、旧零件,按吨计价,近期出售,售完为止。

黑板前围了一圈人,议论声嗡嗡的。

“废铁价处理,谁买谁傻。”

“就是,那批机床早该扔了,别看是铁打的,里头锈成了渣。”

沈嘉宁挤在人群外圈,从头到尾没说话,眼睛却把黑板上的每一个字都嚼了一遍。

按吨计价。售完为止。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这块黑板,在这里挂了整整两个月,没人问一句。直到五月政策下来,县城第一批个体户领了执照,开五金铺的、办小作坊的,满县城找机床找疯了,这批“废铁”一夜之间翻了十倍。

可惜那时候,黑板早就擦了,货早让收废品的小贩论堆划拉走了。

这一次,不会了。

沈嘉宁转身就往财务科跑。

她这些年不是白活的。工资一分没落兜,可她手稳、账清,前年厂里发不出季度奖,还是她替车间主任垫了半个月的周转。财务科的老周头对她印象不差。

“周科长,厂里那批处理设备,我要。”

老周头从账本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小沈,你说啥?”

“全部。”沈嘉宁把一张纸拍在桌上,纸上是她昨晚列的清单——五台C616旧车床,一台牛头刨床,仓库角落那批齿轮、丝杠、轴承,按吨估价,“一共估八百二十块。我买。”

老周头扶了扶眼镜,看了她足足十秒钟:“小沈,你那点家底我知道。八百多块,你不要了?”

“周科长,就一句话——买不买得成,你给我个准话。”

老周头盯着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成。三天后交钱拉货,全厂做见证。”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厂。

第二天一早,车间主任刘长贵就在车间门口把沈嘉宁堵住了,身后跟着一帮看热闹的工人。

“沈嘉宁,你可真是疯了。”刘长贵撇着嘴,声音大得半个车间都听得见,“八百块买一堆烂铁!你十年的工资,全砸这上头?”

周围哄地笑开了。

“刘主任。”沈嘉宁不急不恼,抬眼看他,“三个月后,我请全车间吃饭。”

“行啊!”刘长贵一挥手,“到时候你要是办得起来,我刘长贵在厂门口给你鞠躬!办不起来呢?”

“办不起来,我从车间爬出去。”

“好!大伙儿都听着啊!”刘长贵拍着大腿笑,“就等着看你爬了!”

哄笑声里,沈嘉宁转身走了,脚步一点没乱。

当天晚上,她揣着全部存款,又去敲了方晴的门。

“八百?!”方晴听完,眼睛瞪得溜圆,扭头就翻箱倒柜,“我那儿还有三百!你先拿去!”

“晴晴,你就不问问我买回来是干啥的?”

方晴把一沓票子拍她手里,理直气壮:“问啥?你沈嘉宁从小到大,算错过一回账吗?厂里人都说你疯了,我信你!”

沈嘉宁捏着那沓钱,心口热了一下。前世她落魄到最底下的时候,也只有方晴来宿舍,给她送了一冬天的咸菜。

“晴晴,这钱算我借的,年底我还你六百。”

“哟,还带利息?”

“不是利息。”沈嘉宁笑了,“是你入伙的本钱。往后我的买卖,有你一半。”

交钱的第三天,沈嘉宁雇了板车,把五台机床一台一台拉进了租来的旧仓库。全厂的人隔着铁丝网看稀奇,指指点点,像看一个笑话。

沈志远也来了,站在仓库门口阴阳怪气:“姐,妈说了,等你血本无归,就回家里住,好歹有口饭吃。”

“替我谢谢妈。”沈嘉宁拍拍机床上的灰,头也没抬,“等我发了财,再谢她。”

当天夜里,仓库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打着手电,一台一台机床擦过去,给齿轮上油,给丝杠除锈。

擦到最后一台,手电的光扫过铭牌,她停住了。

这台机床的铭牌,是新钉上去的,钉得歪歪扭扭。她拿改锥起开铭牌一角——底下的原铭牌上,一行字母,德文。

进口货。

前世的她不知道,这一批被当废铁卖的机床里,藏着厂长早年托关系弄回来的一台西德车床,厂里穷,怕人惦记,一直拿旧铭牌盖着,混在废品堆里。

沈嘉宁的手电光稳稳停在那行字母上,慢慢笑了。

五台“废铁”里,混进了一台宝贝。

而她有种预感——这批货里,藏着的东西,恐怕还不止这一样。

(本章完)

第3章:第一个贵人

第二天一早,沈嘉宁把那台西德车床擦得锃亮,接上电,空转了一圈。

声音又稳又匀,一点杂音都没有。

她围着机床转了三圈,心里的账噼里啪啦打完了:这机器好好养着,十年都出不了毛病。前世她不知道它流进了谁的仓库,这一世,它是她的了。

可光有机床不行。八百块花出去,她兜里只剩下不到二十块,机器躺在仓库里吃灰,一天都是损失。

得有活儿来。

中午,厂里来了辆墨绿色的解放卡车,车头冒着烟,停下后跳下来两个人。前头那个四十来岁,呢子大衣,平头,进了厂办就问:“听说你们厂处理一批旧设备?”

来人叫陆沉舟,邻市江州人,做五金机件生意,县里已经有两间铺面。

沈嘉宁是从刘长贵的嘴皮子里听到这消息的——刘长贵在车间里唾沫横飞:“看见没?外地来的大户!人家买机床是要开厂的!咱们沈嘉宁呀,等着赔裤子吧!”

沈嘉宁放下手里的活,径直去了厂办。

厂办里,陆沉舟正翻着处理清单,眉头微皱:“按吨卖?我要的是能用的车床,不是废铁。”

“用得起。”门口传来一个女声。

沈嘉宁走进来,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五台C616,一台牛头刨,我都买了,在你来之前。”

陆沉舟抬眼看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眼睛却亮得扎人。

“姑娘,机器是死的,锈是活的。锈成那样,你买回去当摆设?”

“锈是活的,擦擦就死。”沈嘉宁不紧不慢,“我在车间干了十一年,C616闭着眼能拆装。你要不信,现在跟我去仓库,当场试机。”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几秒,起身:“走。”

仓库里,沈嘉宁当着他的面,把那台西德车床空转、走刀、吃量,一套动作干净利落,铁屑卷着花飞出来,断口齐整。

陆沉舟的脸色变了,绕着机床转了两圈,弯腰看了铭牌又看导轨,直起身来,说话的调子都变了:“这台,我出三百,连下面四台一起包了,我给你一千二。”

一千二。她八百二买的,转手赚三百八。

搁前世,这个数她做梦都不敢想。

沈嘉宁却摇头:“不卖。”

陆沉舟眉毛一挑:“姑娘,做生意讲究落袋为安。”

“陆老板要做生意,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沈嘉宁说,“机器我留着自己用——我要开个机件加工的小作坊,你铺子里要的五金件、标准件,我照图给你做,比你从南方调货便宜三成。机器租给你用也行,工钱另算。你要的是货源,我要的是活儿,这买卖才叫长久。”

仓库里静了几秒。

陆沉舟忽然笑了,笑得很干脆:“我陆沉舟跑了六年生意,头一回碰上敢跟我谈‘长久’的。”他伸出手,“行,先按你说的试三个月。三个月做得好,咱们签长的。”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粗粝有力,一只磨着茧子。

事情谈成,沈嘉宁出了仓库,还没走到宿舍,刘长贵就带着两个人在路口拦住她了,身后还跟着财务科一个年轻科员。

“沈嘉宁!”刘长贵脸涨得通红,“那批设备,厂里决定收回!你把钱退你,机器留下!”

“凭什么?”

“处理通知还没盖厂章!不算数!”

沈嘉宁不慌不忙,从衣兜里抽出一张纸,抖开——收据,编号、日期、经手人,一样不少。

“刘主任,第一,收据是财务科开的,编号我抄了三份,老周科长签的字。第二,处理通知贴了整三天,全厂几百号人都是见证。第三——”她转头看向那个年轻科员,“这位同志是财务科的,麻烦你回去问问老周科长,厂里收款开的票据,算不算数?”

年轻科员脸一红,缩到了后头。

刘长贵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憋出来。

“刘主任,你那天在车间说,办得起来,你在厂门口给我鞠躬。”沈嘉宁把收据慢条斯理折好,“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陆老板是从我手里收的货。你想收回机器,先问问他答不答应。”

刘长贵一屁股坐在路牙上,半天没起来。

傍晚,陆沉舟的卡车停在仓库门口,他跳下车,扬了扬手里的信封:“厂里的烂账我听说了。刘长贵那关,你过得漂亮——不过沈老板,光守住仓库没用。”

“我知道。”沈嘉宁点头,“我得有执照,有名分,才能签合同。”

“巧了。”陆沉舟靠在车头上,声音压低,“我这两天在县工商局跑执照,听了个信儿——下个月,县里要开个体户试点,执照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沈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个体户执照。

前世这张执照,是被吴丽萍拿她的户口本,抢先办给了沈志远。名字落在别人头上,厂子干得再好,也轮不到她说话。

“沈老板?”陆沉舟看她出神,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嘉宁把衣兜里那串钥匙攥紧了,慢慢说,“陆老板,回去我得先办一件事——”

“把我的户口本,从我妈手里拿回来。”

(本章完)

第4章:户口本保卫战

沈家住在城南的老平房,两间屋,一个窄院。

晚上七点,沈嘉宁敲开家门的时候,吴丽萍正在炕上数鸡蛋,沈志远蹲在灶台边等饭。

“哟,还有脸回来?”吴丽萍眼皮一翻,“买废铁的那位大老板。”

“妈,我来拿户口本。”

屋里一静。

吴丽萍数鸡蛋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滴溜溜一转,随即往炕上一歪:“户口本?户口本是你沈家的根儿,说拿就拿?”

“志远相亲要 用户口本吧?”沈嘉宁堵住话头,“我拿去工商局,帮他把名分的事问清楚,问完就还。”

“相亲的事用不着你管!”

“那就没话了。”沈嘉宁环视一圈,“妈,我就问你一句,这个月,你还想不想从我手里拿一分钱?”

吴丽萍一噎。

上次传达室那一出,全院都传遍了。她这几天想从闺女手里抠钱的算盘,回回落空,儿子相婚前前后后又贴进去五十多块,正是等米下锅的时候。

“……你要拿去干啥?”吴丽萍语气软了半截。

“办执照。”沈嘉宁也不瞒她,瞒没用,反正她拦不住,“个体户试点,下个月开始,名额有限。我要开加工作坊,得有执照,才能进货、签合同、雇人。”

“执照?!”吴丽萍霍地从炕上坐起来,和沈志远对了个眼色。

母子俩心里都在飞快打算盘——个体户!报纸上说了,那叫万元户!这是个好东西!

“闺女啊,”吴丽萍脸上立刻堆起笑,“你要办执照,妈支持!要不这样,户主是你爸,本子在志远手里收着,明儿一早就给你——”

“现在拿。”沈嘉宁打断她,“我今晚就住在家里,明早自己去工商局。”

沈志远在灶台边冷不丁开口:“姐,工商局是那么好进的?名额有限,先到先得——那得有人啊。我听说,刘主任他小舅子在工商局上班。”

一句话,像根针,扎得屋里空气都变了。

沈嘉宁看着他们娘儿俩,心里明镜似的。前世,就是这套说辞——先拖着她,再让沈志远拿着户口本连夜去排队,天没亮就把执照办了,办在她弟弟名下。等她知道的时候,试点名额的纸都贴出去了。

这一世?

她今儿根本就没打算空手回。

“志远,”她忽然笑了,“你在厂里跟劳资科吃过饭,本事不小。那我考考你——试点执照,要带哪些材料?”

沈志远一愣:“这……”

“户口本、申请书、场地证明、街道介绍信,四样,缺一样,排到天亮也白排。”沈嘉宁一字一顿,“场地证明,谁来开?仓库的租约在我名下,上面写着承租人:沈嘉宁。街道介绍信,要盖章,街道办刘主任是我厂里方晴的姑妈。志远,你拿着户口本去,这三样,你哪一样都凑不出来。”

屋里死一样的静。

吴丽萍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你这是早就算好了?!”

“妈,我这叫有备无患。”沈嘉宁把话挑明,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第一,户口本,我今晚拿走,执照办我自己的名字,这是我的买卖,天经地义。第二,往后我和志远各过各的,你想要钱,我有句话在这儿——”

她顿了顿,看着她妈的眼睛:

“我一个月给五块,养老钱。给到哪天你不再替他要钱,哪天涨。你想多要,找他要去。”

“嘉宁!”吴丽萍尖叫。

“就这么定了。”沈嘉宁摊开手,“户口本。”

沈志远还想说什么,吴丽萍一咬牙,从炕柜最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连着红布一起摔了过来:“拿走拿走!断子绝孙的丫头!往后你别进这个家门!”

沈嘉宁接住红布包,翻开看了看——户口本,齐的。她把红布叠好,放回炕柜上,轻声说了句:“妈,门我还回。饭别做我的,省点鸡蛋。”

说完,她走出院子。

夜风一吹,她长长吐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城里的星星不多,可她觉得这一晚上,天上亮堂得很——亮堂的不是星星,是她心里那本头一回由自己执笔的账。

第二天早上八点,县工商局门口。

沈嘉宁到的时候,队伍还没排起来。她把材料袋抱在怀里,排在第一个。

上午十点,陆沉舟来陪她跑手续,进大厅的时候,他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门溜出去——刘长贵的小舅子,昨儿还放话“名额早有主了”的那位。

陆沉舟低声问:“有人想插队?”

“想插。”沈嘉宁头也没抬,把四样材料往窗口一放,“可惜他姐夫的批条,没我这几张纸好使。”

窗口里的办事员翻了翻材料,抬起头来:“沈嘉宁?个体机件加工,场地、街道、户口,手续齐全。下周一,来领照。”

走出工商局大门,陆沉舟看着她,忽然说:“沈老板,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办事,从来不靠赌。”他说,“每一步,都先想好了退路。这不是八十年代的做法——倒像是……”

他停了停,笑了:“像是提前看过棋谱的人。”

沈嘉宁脚下一顿,面上不动:“陆老板抬举。我就是穷怕了,不敢赌。”

“嗯。”陆沉舟点点头,没再追问,“下周执照下来,厂里第一批活儿就到你仓库。对了——”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报纸包,递过来:“江州这边新到的轴承图纸,你先看着。三个月之约,从明天起算。”

沈嘉宁接过来,手心里沉甸甸的。

棋才刚刚开局。

(本章完)

第5章:三倍!全厂看傻眼

四月初八,执照下来的第三天,县广播站的大喇叭里播了一条消息:

“县个体经济试点工作全面展开,首批执照业已发放。随着政策放开,小型加工业、修理业需求激增,各类机床设备供不应求……”

播到“供不应求”四个字的时候,沈嘉宁正在仓库里上油。

她放下油壶,走到仓库门口,朝着厂区方向站了一会儿。

来了。比前世,整整早了五天——因为有人抢先囤了货,市场上的口子,比前世开得还快。

当天中午,厂门口那张处理旧设备的通知黑板旁边,贴出了新的告示:因生产需要,厂部商请回购近期处理的旧设备一批,价格面议。

商请回购。说白了——刘长贵坐不住了。

下午,刘长贵带着财务科的人上门了,这次脸上堆着笑:“沈老板,那批设备,厂里按三倍价回购!两千五!现款!”

仓库外头,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三倍价,两千五,搁谁身上不是天大的便宜?

沈嘉宁搬了条凳子,坐在仓库门口,慢条斯理地开口:“刘主任,三倍?”

“对!两千五!”

“我记得你说过,八百块买一堆烂铁,是疯了。”沈嘉宁不急不缓,“现在烂铁涨到两千五,你要买回去——刘主任,我再给你个数。”

她伸出一根手指。

“五千。五台车床,加一台进口的,外加一仓库的齿轮丝杠。你要,就这个价。”

“五千?!”刘长贵差点跳起来,“你抢钱呢!”

“厂里接了外面的加工单子,没有机床做不了活儿,是不是这个理?”沈嘉宁看着他,笑眯眯的,“刘主任,这不是我抢钱,是行情抢钱。你要嫌贵,回去自己开新机器——新机器多少钱一台,你也打听打听。”

刘长贵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五千块,比他两年的工资还多,回去没法交代;不买,厂里的单子黄了,责任还是他的。

“你……你这是敲诈!”

“不是敲诈,是买卖。”沈嘉宁把凳子一拎,站起来,“买卖嘛,愿买愿卖。刘主任,三倍价的时候,你嫌贵;现在,五倍价。你要再等等——”

她望了一眼厂门口的方向:“听说江州的五金行,这两天派了三拨人来县里收机床。你要再等等,五千我都未必卖你了。”

刘长贵败退。

当天傍晚,厂里的黑板报换了内容,工人们围着看,嗡嗡的议论声飘出去半条街:

“我厂职工沈嘉宁同志,积极响应政策号召,自筹资金创办嘉宁机件加工坊,现有意招收女工、学徒若干,出徒后月薪三十六元,厂内职工优先……”

三十六块!

比厂里二级工的工资还高!围观的工人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半个月前还笑话人家买废铁,半个月后,人家开作坊,发工资比车间主任还阔!

人群里,刘长贵蔫头耷脑地挤出来,绕着黑板报绕了半圈,到底没敢吱声。

倒是角落里有人拍了拍他肩膀:“刘主任,人家说了,办得起来,你鞠躬。黑板报都贴了,你看这……”

刘长贵脸一黑,甩开胳膊走了。

晚上,仓库里灯火通明。方晴辞了厂里的活,头一个来报到,正带着两个提前来报名的女工清点料件。沈嘉宁把第一个月要交的活儿排好,末了在墙上钉了一张纸——嘉宁机件加工坊,第一份工单排期表。

陆沉舟来验货的时候,站在那张排期表前看了半天,忽然说:“沈老板,我发现你又让我意外了。”

“哪儿?”

“一般刚起家的,恨不得一根螺丝都自己攥着。”他指了指排期表上“方晴管账、王秀英管料”两行字,“你倒是敢放权。”

“一个人攥得下吗?”沈嘉宁头也不抬,“攥不下,就得让人分。晴晴管账我放心,人手用起来,买卖才滚得起来。陆老板,我做的是长久买卖——”

她抬眼一笑:“说过的话,算数。”

陆沉舟看着她,半晌,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

“什么?”

“江州五金行隔壁那间铺面,空出来了,二十平米。”陆沉舟语气淡淡的,“我帮你问过了,月租十五。你要是真想做长久买卖——”

“嘉宁机件加工坊,江州分号。”

沈嘉宁捏着那张纸,愣了一愣。

窗外,四月的月亮,圆得很。

(本章完)

第6章:作坊开张,全家上门

四月十六,黄道吉日,嘉宁机件加工坊,正式挂牌。

一块刷了黑漆的木牌,字是用黄漆描的,就钉在仓库门口。没放鞭——沈嘉宁省钱,只请了方晴的姑妈来给剪了根红绸子。围观的工人们里三层外三层,比放鞭还热闹。

头一个活儿,是给陆沉舟的铺面做两百套轴承衬套,交期十天。方晴管账,王秀英管料,三个女工两班倒,沈嘉宁亲自开机。

第七天,两百套衬套,一件不差,全部合格。

陆沉舟来提货,抽检了十套,卡尺量过,开口就是一句:“好活儿。”随即把一张新单子拍在桌上,“下一批,五百套。另外——江州那边两间铺子接了整机修配的活儿,缺人手,缺机床。”

“缺多少?”

“缺多少要多少。”陆沉舟看着她,“沈老板,你那五台车床,闲着一台,都是钱。”

十天后,江州分号开张。沈嘉宁的作坊,从两百套做到一千套,从三个工人招到八个。

钱,开始真的滚起来了。五月底一算账,刨去工钱、料钱、房租,账上净落一千三。方晴记完最后一笔,笔一撂:“一千三!嘉宁,咱俩加起来,一年不到就成万元户了!”

“急什么。”沈嘉宁把账本合上,“钱在账上,事在眼前。晴晴,六月的活儿我谈下来了,江州那边要把我们做成定点——量大,价稳,就是有一条,交期卡得死。”

“来得及吗?”

“所以我要再添两台机器,再招四个人。”沈嘉宁在纸上写着,“钱不够,我想跟陆老板拆借一部分,年底还——”

话没说完,仓库外头闹哄哄的。

方晴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色古怪:“嘉宁……你妈带着你弟来了,门口嚷嚷呢,说你不认亲妈。”

沈嘉宁手里的笔顿了顿,搁下。

“请进来。看座,倒水。”

吴丽萍和沈志远进了作坊,一进门就被震了一下——八个工人埋头干活,机床嗡嗡转,墙上贴着工单排期表,桌上摞着崭新的账本。

娘儿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句话:这哪是作坊,这是印钱的机器啊。

吴丽萍立刻换了副面孔,拉着沈嘉宁的手就抹眼泪:“闺女啊,妈那天是气话!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看你如今出息了,妈脸上也有光啊!”

“妈,”沈嘉宁把手抽回来,慢条斯理地给她倒了碗水,“有话直说。”

“那个……”吴丽萍看了一眼沈志远。

沈志远清清嗓子:“姐,是这样的。厂里里外外都传你发大财了。妈说,一家人,你如今宽裕了,家里也该……也该沾沾光。你一个月给五块,那哪够啊——”

“还有,”吴丽萍接上,“志远也要干个体!亲姐弟,你的作坊,添个名分给他,让他挂个副经理,工钱呢,一个月先来五十——”

五十。比她开给熟练工的工钱还高出小一半。

仓库里静了几秒。八个工人的耳朵,全竖着。

沈嘉宁笑了。

“妈,志远,我给你们算笔账。”她伸出手指头,“第一,这个作坊,执照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本钱是我一个人的积蓄,加方晴的三百,账目清清楚楚。厂子是死是活,我一个人担着。副经理这个名分,凭啥给他?”

“姐!一家人——”

“第二,一家人。”沈嘉宁点头,“所以养老钱,一个月五块,我一分不少。你要嫌少,志远有手有脚,厂里学开车、贩服装的路子不是都走过吗?这回自己走。”

“第三——”她站起身,把墙上的工单排期表摘下来,翻到背面,亮出一行字。

本坊招工章程:凡本坊工人,不论亲疏,一律凭手艺上岗,凭工计酬。

“这八个工人,是凭手艺进来的。志远要进来,可以。”沈嘉宁把章程递过去,“车工,学徒月薪十八,三个月出徒考核,考不过,走人。敢不敢考?”

沈志远捏着那张纸,脸一阵红一阵白。他那两手,开机床连卡尺都拿反。

“不敢考?”沈嘉宁收回章程,“那副经理,就免了。”

“沈嘉宁!”沈志远把纸一摔,“你别给脸不要脸!告诉你,刘主任说了,你作坊用的电,走的还是厂里的线,他要给你掐了——”

“哦?”沈嘉宁眉毛一挑,转头对方晴,“晴晴,把上个月交给供电所的收据拿过来。”

收据啪地拍在桌上。

“作坊的电,独立走了电表,钱付到供电所。刘主任掐不到。”她看着沈志远,一字一句,“志远,回去告诉刘主任,他的鞠躬,我还等着。再嚼舌根,下次见面,就不是在作坊门口谈了——是在工商局。”

娘儿俩败退。

走到门口,吴丽萍回头撂下一句:“行!你们翅膀都硬了!我告诉你沈嘉宁,你们家那两间老房,将来有你好瞧的——”

沈嘉宁没接话,只朝门口摆摆手,像送客。

等人走远了,方晴凑过来:“嘉宁,老房子……她不会真使什么坏吧?”

“房子在我爸名下,我爸走得早,房本在谁手里?”沈嘉宁笑了笑,把收据收好,转身继续看她的排期表。

可她心里清楚——吴丽萍这句话,不是白撂的。

前世,那两间老房,最后是怎么没的,她记得清清楚楚。

(本章完)

第7章:对手来了

六月中,江州。

分号的生意正往上走,麻烦也跟着来了。

先是陆沉舟铺面的上游收料出了岔子——废钢料的价格,半个月内被人抬上去四成。抬价的不是生人,是江州本地收废钢的大户,钱有财,手里攥着江州大半个废钢渠道,人称“钱半城”。

紧接着,一笔大单子出了问题。江州一家农械厂订的三百套衬套,用了一个月,退回来四十多套,说是尺寸超差,卡不进去。

农械厂的业务员在铺子里拍着桌子放话:“这批活儿要是出了事,你们嘉宁坊的牌子,江州就别想挂了!”

分号这边人心惶惶,方晴连夜从县里赶来,一进铺子就说:“嘉宁,不对劲。退回来的活儿,我抽着看了几件——公差超得蹊跷,不像咱们机器出的活儿。”

沈嘉宁拿起来量了三件,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我们的毛病。”她把零件放下,“我们的车床走刀稳,超差不会超得这么齐整——这几件,是有人拿劣质货混进来的,或者……”她顿了顿,“退回来的这批里,有人做了手脚。”

“谁?”

“谁受益,就是谁。”沈嘉宁把那几个废件单独收进一个木匣,“钱有财抬料价,是想断我们的料;混废件,是想砸我们的牌子。两条路,一起堵我们。”

方晴脸都白了:“这可怎么办?料价压不下来,牌子又出了事,农械厂那边要是闹到工商局——”

“慌什么。”沈嘉宁把木匣锁上,“第一件,农械厂。今天我就上门,当着他们厂长的面,把退货逐件量给他们看,是真超差还是假超差,卡尺说了算。是我们的问题,四十套我全赔,外加下批单子让一成利。不是我们的问题——”

她笑了笑:“那这个客户,往后就是我们的了。”

农械厂的厂长姓周,五十来岁,一开始脸黑得像锅底。沈嘉宁也不辩,把带来的卡尺往桌上一放:“周厂长,您是老行家,您自己量。一件一件量,量完咱们再说话。”

周厂长量了半个钟头,脸慢慢变了颜色。

四十多件退货,二十八件是真超差——可那超差的二十八件,材质发软,断口发亮,根本不是嘉宁坊机器出的活儿。

“是有人掉包。”周厂长把卡尺一撂,“他钱有财好大的手笔!”

“周厂长,货的事我认赔那十六件真有毛病的,一分不少。”沈嘉宁不卑不亢,“另外,我今天来,还想跟您谈笔长久的买卖——您的农械配件,往后我按月给您定点供货,价钱比市价让半成,有一条——”

“你说。”

“料,从您厂里的边角余料走。您厂里每月切下来的钢料头,堆着也是堆着,我按废钢价收,够我们两家的料。”沈嘉宁看着周厂长,“这样一来,钱有财抬价,抬不着我们。”

周厂长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哈哈一笑,指着桌上的木匣:“丫头,这匣子里装的哪是废件——是钱有财给你递的刀子啊。行,这单子我认了!”

料的问题解决了。牌子的事,还没完。

三天后,江州街面上冒出了流言,说嘉宁坊的活儿“看着光鲜,里头是废铁翻新”,传得有鼻子有眼。

方晴气得直哭:“肯定是钱有财使的钱!造谣!”

“造谣的没法堵,嘴长在别人身上。”沈嘉宁提笔写着什么,“但咱们的货,会说话。”

她写的是一份东西——每一批出厂的衬套,附一张检验卡:材质、尺寸、检验人、日期,一项一项,白纸黑字。

“从明天起,每一件货都带这张卡。”沈嘉宁把笔一放,“人家的嘴会传话,咱们的卡不会。三个月后,江州人买机件,认什么,让他们自己挑。”

陆沉舟来的时候,听完了前后经过,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钱有财这步棋,走狠了。他不会就此罢手的——沈老板,他下一步,怕是要冲你来。”

“冲我来?”

“你在县里作坊的电、料、工商那边,哪一样都要走关系。”陆沉舟看着他,“钱半城在江州地界上的关系,比你想的深。”

沈嘉宁把检验卡摞整齐,抬起头,眼神沉静。

“陆老板,他冲我来,倒省事了。”她说,“对付使阴招的人,就怕他缩在背后。他伸出头来——”

“那我就知道,该往哪儿打。”

(本章完)

第8章:反杀

钱有财的第三步棋,七月初落下来了。

县工商所忽然来了两个人,说要“例行检查”嘉宁机件加工坊——查账目、查执照、查用电。查了整整两天,什么毛病没查出来,临走撂下一句:“账目再细点,下个月还来。”

消息传开,作坊里人心浮动。两个刚招来的女工夜里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递了话,说家里让她们“先回去避避”。

方晴急得嘴上起燎泡:“嘉宁,工商所怎么突然查咱们?是不是刘长贵……”

“查不倒我们,账目干干净净,他们查两天,是演给别人看的。”沈嘉宁站在排期表前,声音很稳,“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人看着,嘉宁坊‘有事’。工人一散,江州的活儿一断,我们不用掐,自己就垮了。”

“那怎么办?”

“打蛇打七寸。”沈嘉宁转过身,“晴晴,他们的七寸,是农械厂那批废件的来路。钱有财混废件进我们的货,是坑害买家,这是买卖纠纷里最脏的一招。这件事要是捅到江州地区行署的工商行政部门,你说他‘钱半城’的名声,还剩多少?”

“可咱们得有凭据啊,废件都……”

“都在。”沈嘉宁从柜子里搬出那个木匣,“一件没扔,编号、退货单、周厂长的验货记录,全在。另外——”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农械厂上个月那批废件,是从谁手里进的,周厂长派人查过了。收料的中转栈,是钱有财的小舅子开的。这条线,齐了。”

陆沉舟那边,也动起来了。他动用的是六年的生意人脉——江州地区行署有个管工商管理的老熟人,加上农械厂的周厂长联合署名,一封材料,七月中递了上去。

这一回,上头查得扎实。来人前后跑了一个多月,把账、料、进出货的单子翻了个底朝天。

八月初,江州地区通报下来:钱有财等人以次充好、扰乱市场秩序,废品中转栈吊销执照,本人罚款,责令停业整顿三个月。

江州的地界上,半年没人再敢提“钱半城”三个字。

消息传回县里,最坐不住的是刘长贵。他先是托人给沈嘉宁捎话,说“误会误会”;捎了三次没人理,八月初,他真来了——拿着两瓶酒,进了作坊,当着满屋子工人,红着脸说了半句“我那阵子说话没数”——

沈嘉宁打断他:“刘主任,酒你提回去。你欠我的不是话。”

刘长贵僵在门口。

“是厂门口那一个躬。”沈嘉宁看着他,慢条斯理,“什么时候躬,你自己挑日子。挑好之前,酒别放我这儿,我作坊里,不收踢过我的东西。”

刘长贵提着酒走了。三天后,厂门口,下班的人流里,刘长贵冲着沈嘉宁的方向,深深弯了一次腰。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带头鼓掌,巴掌拍得山响。

当天晚上,陆沉舟来了,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酒,江州的老窖。

另一样,是一份契约。“江州分号干得漂亮,我想把合作升级——沈老板,咱们俩的买卖,从‘代工’改成‘合伙’。我出渠道和铺面,你出手艺和管理,江州、县里两处生意,四六分成,我四你六。账,单独立。”

四六分成,还让她六。

沈嘉宁捏着契约看了半天,抬头:“陆老板,你不怕我翅膀硬了,反过来吞了你?”

“怕。”陆沉舟坦然,“但我更怕错过。”

他顿了顿,把话说完:“沈嘉宁,我陆沉舟看人看了六年,头一回看走眼的没有。你这样的人,错过一次,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仓库里很静,机床早停了,只有窗外的虫子叫。

沈嘉宁把契约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合伙人一栏,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她抬起头,忽然发现陆沉舟在看她,眼神不像是看合伙人,倒像是——

“看什么?”

“看你签字。”陆沉舟移开眼,咳了一声,耳根有点红,“你握笔的样子,像握刀。”

“废话。”沈嘉宁把契约递回去,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我这刀,才刚开了刃。”

(本章完)

第9章:都上门了

九月,作坊扩到了两班倒,招工三十人。县里的报纸登了一篇豆腐块,标题:《女工沈嘉宁白手起家办作坊》,末尾一句“半年创利过万”。

万元户。

报纸一登,沈家那两间老平房的门槛,快被踩平了。

头一个上门的,是吴丽萍。

这回她没哭也没闹,进门就往八仙桌上一坐,端着架子:“嘉宁,妈今天不绕弯子。你如今出息了,家里的老房,该翻修了。翻修要八百块——你是姐,这个钱,你出。”

沈嘉宁正在核账,闻言抬起头:“翻修房是好事,钱我出。”

吴丽萍眼睛一亮。

“但是,”沈嘉宁话锋一转,“房本得换成我的名字。我出钱翻修,产权归我,妈你住一辈子,住到老,我管你养老送终。愿意,八百块明天到账。”

吴丽萍的脸立时垮了:“那怎么行!房子是沈家的根!”

“沈家的根。”沈嘉宁点点头,不紧不慢地翻开一个本子,“那妈,我也跟你翻一笔账。这房子是爸在的时候起的,爸走了以后,志远闹着分家产,你把东屋卖给过收旧货的——卖了两百块,钱让志远拿去贩服装赔没了。这事,前院的张婶、后院的李叔,都记得。房本要是真在你手里攥得稳,你舍得卖东屋?”

吴丽萍的脸一阵白一阵青:“你、你听谁嚼的舌头——”

“还有第二笔。”沈嘉宁合上本子,“去年冬天,志远跟人赌钱,输了三百,债主上门,你说要拿房子抵——是我出的钱平的账。收条我还留着。妈,这房子要真归了志远,明年这时候,怕是连檐都没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上水的响动。

半晌,吴丽萍泄了气,声音蔫下去:“……房本换你名字,你真管我到老?”

“账上一月五块照给,翻修的房你住到老,病了我请大夫,走了我发送。”沈嘉宁看着她,一字一句,“妈,我认你是我妈。可志远的债,从今往后,一分不沾。”

吴丽萍低头抹了半天眼睛,末了从怀里掏出房本,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走的时候,她在院门口站住,回头看了看,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嘉宁,你小时候,妈带你赶集,你死活要吃糖人儿……那时候,妈也没想着让你让着志远。”

沈嘉宁站在门口,没说话。

前世这个时候,她大概会心软。这一世,她只是点了点头:“妈,路上慢点。”

人走了,方晴从屋里出来,小声问:“你哭了?”

“没有。”沈嘉宁转过身,眼睛是干的,声音有点哑,“记账吧。八百块,翻修费,走公账。”

一个礼拜后,第二个上门的来了。

不是沈家的人——是前世顶了她名额、平步青云、最后在她灵堂外催人抬尸的那位,厂里新提的副科长,赵德发。

如今他还是个车间小组长,提着两瓶罐头,脸上堆着笑,进门就诉苦:“沈师傅,我家里困难,四个孩子……听说你作坊缺人,我那口子手巧,你看能不能……”

“德发哥。”沈嘉宁打断他,笑眯眯地递过去一杯水,“车间里顶班的事,你还记得吗?”

赵德发脸上的笑僵了僵。

“八三年冬天,我说了家里有事,你拿车间排班表做了文章,把我三个夜班顶到你自己头上,转头在主任面前报了你的功。”沈嘉宁慢慢地说,“我当时没计较。德发哥,我这个人,账记得久。”

赵德发捏着杯子,手都在抖:“沈师傅,那是……那是小数——”

“小数。”沈嘉宁点头,“所以我也不记仇。你那口子想进作坊,可以,凭手艺考——下个月十五号,车工考核,跟所有人一样考。考上了,工钱一分不少;考不上,罐头提回去。”

赵德发讪讪地走了。

方晴在旁边听得直咂舌:“你这账本,记得也太久了。”

“记得久,才便宜。”沈嘉宁把账本合上,看着窗外。九月的太阳照在院里,晒得人发暖,“晴晴,你看,前世坑我的人,如今都得端端正正坐在我对面,跟我谈规矩——”

“这就是我这一世,挣下的头一样东西。”

(本章完)

第10章:大团圆(尾声)

腊月二十三,小年。

县广播站的大喇叭里,播了一条让全城咂舌的消息:“县嘉宁机件加工坊,全年完成产值十一万元,上缴利税一万四千元,吸纳工人四十三名,被评为县先进个体工商户。负责人沈嘉宁同志,受邀参加地区个体劳动者表彰大会……”

十一万。上缴利税一万四。四十三名工人。

这一年,县城里多少人家的饭桌上,就着这条新闻下酒。

作坊里,年货堆了半间屋。四十三名工人,一人两袋白面、一桶豆油,年前最后一天,沈嘉宁还额外给每人发了五块钱的“年礼”。方晴管账管到年底,把账本一撂,嚷嚷着:“六百分成我那份,给我妈扯了三身新衣裳!”

刘长贵家的孩子来作坊领“年礼”的时候,作坊门口的黑漆木牌旁边,多了一块新的——嘉宁机械配件厂,筹建处。连刘长贵自己,都在年前拎着一篮子鸡蛋来拜了个早年。

明年开春,她在县东头圈的地就动工。机器陆沉舟已经谈妥了渠道,工人骨干她一个一个亲手带出来的。方晴问她要干到多大,她说:

“干到这厂里的机器声,压过全城的闲话。”

年三十,沈嘉宁没有像往年一样回老平房守岁——她把吴丽萍接进了新翻修的房,一桌年夜饭,娘儿俩,还有方晴。

饭桌上,吴丽萍喝了两盅,话多了,絮絮叨叨讲嘉宁小时候的事,讲着讲着,忽然说:“嘉宁,妈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妈偏心你弟,偏得没边儿了。妈对不住你。”

搁前世,这句话她等了三十年,等成了灵堂外的一句“抬吧抬吧”。

这一世,它来得这样早。

沈嘉宁给母亲把酒满上,声音很平:“妈,过去了。往后的日子还长,账,咱们往前记。”

窗外,鞭炮声从城南一路响到城北。陆沉舟赶在封城前来拜年,进门时肩上落着雪,手里提着两条鱼、一瓶好酒,看见桌上那副摆好的碗筷,笑了:“早算着我来?”

“算你个头。”沈嘉宁把碗推过去,“就多添了副筷子,别自作多情。”

方晴在旁边“噗”地笑出声,又被陆沉舟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吃过年夜饭,沈嘉宁独自走到院里。雪停了,天上星星很密。她仰头看了一会儿,从衣兜里掏出那个跟了她一年的小本子——重生那天在宿舍里写的第一页纸,如今本子已经记满了:执照、工单、分成、报表……

最上面那行字还在:

想办法,拿到厂里处理设备的名单。

她拿笔,在这一行字后面,添了新的一行:

1985年,建厂。1986年,江州设总库。——一步一步,都按谱来。

远处,县城的高音喇叭里,在放新一年的贺词。雪把整条街的灯火都衬得毛茸茸的,暖黄一片。

1985年的第一天,就要来了。

一个属于敢伸手的人的年代,她已经在里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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