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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2:56:10

我爹娘卷走三十二户乡亲的活命钱跑路那年,我七岁。

十六年后,我成了安阳郡主府上最得脸的清客。

京城人人戳我脊梁骨,骂我是靠脸上位的软饭男。

郡主赏金叶子,我转手替佃户赎了被收走的耕牛。

郡主赏铺面,我改成了收留流民的义庄。

人人都笑我端着饭碗装圣人,又当又立。

郡主只当我变着法子讨她欢心,由着我败。

直到她青梅竹马的探花郎回京,曲水流觞宴上含笑开赌:

“这种货色我见得多了,捧了三年,收辰礼上必定要攀高枝。”

“我赌他要个官身!”

“我赌他要郡主下嫁的婚书!”

郡主支着下巴看我:“说吧,生辰要什么,本宫都赏你。”

我数了数怀里的地契,三十二户,还差最后一户。

眼睛一亮:“听说郡主在沧州有片三年颗粒无收的盐碱滩?我就要那个!”

......

第1章 讨地遭羞辱

满席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探花郎裴寂捏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沈言,你这种以退为进的把戏,未免太拙劣了些。”

安阳郡主赵明珠收回支着下巴的手,眼神冷了下来。

“本宫许你生辰礼,你跟本宫讨一块废地?”

我垂下眼皮,把怀里那叠厚厚的地契往胸口按了按。

“小人家里穷怕了,总觉得手里攥着地才踏实。”

赵明珠身侧的义妹柳依依掩着嘴笑出声,眼波在裴寂和赵明珠之间打转。

“姐姐,沈公子这是知道裴哥哥回来了,故意装可怜引你心疼呢。”

裴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顺手把空杯砸在我的脚边。

瓷片崩裂,划破了我洗得发白的布鞋。

“装清高也得看场合,一个靠女人养着的玩意儿,配提沧州的地?”

我弯下腰,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瓷。

碎瓷割破手掌,血珠子滚落进泥土里。

“探花郎说得是,小人身份低微,只配种那无人问津的盐碱滩。”

赵明珠抓起案上的玉镇纸,擦着我的耳畔砸在假山上。

“沈言,本宫最烦别人拿欲擒故纵这一套来糊弄我!”

碎石溅在我的侧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

当年爹娘卷走沧州三十二户乡亲的买粮钱,害得王伯一家只能吃观音土度日。

如今三十一户的债我都用这三年受辱换来的赏赐填平了。

唯独王伯家的老宅,被圈进了郡主府名下的沧州盐碱滩。

只要拿到那张地契,我就能彻底还清爹娘造下的孽。

“郡主息怒,小人绝无此意,只是单纯想回乡种地。”

裴寂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我面前,一脚踩住我还没捡完的碎瓷。

靴底碾压着我的手背,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回乡种地?你把郡主赏你的铺面改成义庄,不就是为了在京城博个善人的名声吗?”

“借着郡主的势给自己贴金,全京城谁不知道你沈言是个又当又立的软饭男!”

周围的世家公子们纷纷附和,一口一个软饭男叫得格外起劲。

“他就是想学话本子里的才子,用善举打动郡主,好求一纸婚书!”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爹娘都是逃犯的贱种,也配肖想皇室贵女?”

剧痛从手背直冲脑门,冷汗顺着我的额角往下淌。

我咬紧后槽牙,死死盯着地面,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柳依依走过来,看似好心地拉了拉裴寂的衣袖,脚尖却顺势踢翻了我膝边的竹篮。

那是我熬了三个通宵,为赵明珠生辰亲手雕的木头小像。

木像滚进曲水渠里,顺着水流撞在石头上,摔断了脑袋。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沈公子不会怪罪我这个孤女吧?”

赵明珠冷眼看着水里的残骸,嘴角扯出一丝嘲弄。

“雕得这般丑陋,扔了也就扔了,免得污了本宫的眼。”

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连带着咽喉都泛起一股铁锈味。

这三年来,每次他们三个凑在一起,倒霉的总是我。

“既然你非要那块盐碱滩,本宫倒也不是不能给你。”

赵明珠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咱们府上向来有个规矩,赏赐从来不白拿,得靠猜。”

我心头一跳,抬头看向高坐上的赵明珠。

“明日我们要去城外行宫避暑,一共四条路,你猜中我们走哪条,在路口迎驾,地契就归你。”

裴寂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笑,柳依依也跟着拍手叫好。

“老规矩,谁先透露口风谁就是狗,沈公子,你可得凭本事猜哦。”

我攥紧流血的手掌,看着他们三人默契相视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小人,遵命。”

第2章 路假消息

宴席散去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拖着受伤的手回到下人房,还没推门,就看见柳依依提着食盒站在廊下。

“沈公子,白日里是我鲁莽,特意带了金疮药来给你赔罪。”

我没有接她的药,侧身准备绕过去开门。

柳依依却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开了口。

“裴哥哥随口提了一句,说西山枫叶林的泉水最是清冽,煮茶最好。”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踩着碎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两年前的冬猎,也是这样的戏码。

那时赵明珠说猎场有四个营地,让我猜她在哪儿,送去热汤便赏我百两黄金。

那百两黄金刚好够赎回张婶被卖进青楼的女儿。

裴寂当时当着我的面说北坡的樟木烧起来最香,柳依依说南谷的避风处最暖。

我背着滚烫的汤罐,在冰天雪地里整整跑了三个时辰。

从北坡跑到南谷,又从南谷跑到东岭,鞋底磨穿了,脚趾冻得发黑流脓。

最后在西溪的暖阁外,我听见了他们三人的笑声。

他们根本没去任何一处营地,就留在原地烤火看戏。

那场大雪让我落下了严重的寒症,每逢阴雨天膝盖就跟针扎一样疼。

屋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两个粗使小厮骂骂咧咧地把我的被褥扔了出来。

“看什么看,裴公子吩咐了,这间朝阳的屋子要留给他的随从住!”

“一个吃软饭的清客,去柴房凑合两宿得了,别在这儿碍眼!”

我弯腰捡起沾满灰尘的被褥,一言不发地往后院柴房走。

刚走到角门,裴寂的贴身书童就端着一盆洗脚水迎面泼了过来。

脏水浇了我满头满脸,寒意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哟,没长眼的东西,脏了裴公子的道,还不快滚!”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抱着湿透的被褥退到墙根下。

半个时辰后,赵明珠的贴身侍女翠微提着灯笼找了过来。

“沈公子,郡主方才看书时念叨,说南郊荷花荡的莲子最是清心。”

翠微说完便走,连半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

西山枫叶林,南郊荷花荡。

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已经给了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我坐在漏风的柴房里,从怀里掏出那三十一张已经签好字画好押的收据。

每一张收据背后,都是一条人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只要再拿到沧州盐碱滩的地契,把王伯一家安顿好,我就再也不用留在这座吃人的郡主府。

半夜里,柴房的窗户被人敲响。

裴寂站在窗外,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沈言,看在你这么摇尾乞怜的份上,本官给你指条明路。”

“郡主最喜清静,明日一早,必定走东门官道直奔皇家别院。”

“你若是天不亮就去东门外跪着迎驾,说不定郡主心软,真把那块废地赏你了。”

他丢下这句,哼着小曲扬长而去。

西山、南郊、东门,四条路他们已经点了三条。

我低头看着自己红肿溃烂的手背,脑子里闪过城外通往行宫的舆图。

东门官道平坦,南郊水路阴凉,西山林木茂密。

唯独北边的乱石岗,因为前几日大雨冲垮了山道,泥泞难行,车马根本无法通过。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让我猜,那我就去东门。

哪怕明知是羞辱,为了最后一张地契,这一趟我也必须去。

“明日辰时,东门外见分晓。”

我对着空荡荡的柴房轻声吐出一口气,合衣躺在了冰冷的稻草堆上。

第3章 里戏耍局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就顶着满身露水赶到了东门官道。

等了整整两个时辰,别说郡主的车驾,连个郡主府的家丁都没见着。

路过的行人指着我身上的脏衣服指指点点。

“快看,那就是安阳郡主府上的沈言,一大早在这儿拦路讨赏呢!”

“听说昨日宴上他管郡主要地契,这是没讨着,死皮赖脸来堵门了?”

我站在烈日下,嘴唇干裂起皮,膝盖的旧伤隐隐作痛。

一名骑着快马的驿卒从我身边掠过,随手甩下一封没封口的信笺。

“有人花五文钱让我捎给东门外穿破布衣的傻子!”

我捡起信笺,上面是裴寂狂傲的字迹:【东门晒太阳的滋味如何?我们在南郊荷花荡煮茶,速来。】

我捏紧信纸,转身就往南郊狂奔。

从东门到南郊足足有二十里地,我身无分文,只能靠双腿跑过去。

跑到荷花荡时,正午的毒日头烤得地面发烫,我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栽进水里。

岸边的凉亭里空空荡荡,石桌上只压着一张字条。

那是柳依依的娟秀小楷:【沈公子来迟一步,姐姐嫌荷花香气俗腻,改道去西山枫叶林了。】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我扶着亭柱剧烈地喘息。

他们根本没打算给我地契,只是想看我像条狗一样满京城乱窜。

可万一呢?

万一赵明珠只是一时兴起,只要我赶到西山,她就会兑现诺言呢?

我撕下衣摆包住磨破流血的脚底板,一瘸一拐地往西山赶。

山路崎岖,碎石扎穿了薄薄的布条,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串血脚印。

当我爬上半山腰的枫叶亭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亭子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树枝上挂着一块属于赵明珠的旧帕子。

帕子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字:【连本宫的心思都猜不透,你也配要赏赐?回府领罚!】

风吹过树梢,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极了他们三人在耳边肆无忌惮的嘲笑。

二十里东门,三十里南郊,四十里西山。

整整九十里路,我从清晨跑到日暮,双腿抖得根本站立不住。

我瘫坐在泥地上,看着远处京城亮起的万家灯火,胸口空落落的。

原来他们连城门都没出。

我撑着树干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回京城。

回到郡主府时已是三更天,前院的偏厅里却灯火通明。

我刚走到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柳依依清脆的笑声。

“姐姐,裴哥哥这招真是绝了,咱们在府里打了一整天的马吊,那傻子怕是把鞋底都跑穿了!”

裴寂懒洋洋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跟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何须讲什么规矩?”

“我让人在三个地方留了字条,他这会儿指不定还在西山喂蚊子呢。”

我透过门缝往里看,赵明珠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牌。

“谁让他昨日在宴上驳本宫的面子,不要官身不要名分,偏要什么劳什子盐碱滩。”

“本宫倒要看看,把他逼急了,他还会不会装那副清高无求的死样子。”

柳依依端起一碗冰镇酸梅汤递给赵明珠:“姐姐,要不还是把地契给他吧,万一他真恼了不理你怎么办?”

赵明珠嗤笑一声:“他敢?一条离了主子就活不下去的狗,饿上两顿自然就乖了。”

“那张沧州的地契,我早就让人压在账房最底下了,他这辈子都别想拿到!”

我站在台阶下,夜风吹透了汗湿的衣衫,浑身冷得直打哆嗦。

三年来,我替她试过毒酒,在刺客刀下替她挡过剑,甚至为了寻她丢的猫在悬崖下躺了三天。

我以为这叫做等价交换,我用命换她的赏赐,去抵爹娘欠下的血债。

到头来,在她眼里,我连个做交易的人都算不上,只是一只随时可以戏耍的玩意儿。

“谁在外面?”

裴寂突然厉喝一声,厅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第4章 圣旨突临门

我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双脚的血已经透过布条渗在了青石板上。

看清我的狼狈模样,柳依依捂着嘴惊呼一声:“天呐,沈言真跑完三个地方回来了?”

裴寂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嘴角撇出一抹鄙夷。

“还真是条好狗,跑了九十里路都不死心,看来那沧州盐碱滩底下埋着金子啊。”

赵明珠放下手里的茶盏,脸色有些不自然,语气却愈发强硬。

“既然没在路口迎着本宫,那就是你没本事,愿赌服输,地契的事休要再提。”

我抬起眼,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偏厅博古架上的那个紫檀木匣子上。

昨日账房先生整理地契时我曾见过,沧州的那张废地契,就装在那个匣子里。

“郡主金口玉言,说的是只要猜中你们在哪儿,地契就归我。”

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一步步走进偏厅。

“你们今日一步未出府门,我现在站在郡主面前,怎么不算迎驾?”

赵明珠愣了一下,随即拍案而起:“沈言,你敢跟本宫强词夺理!”

裴寂立刻横跨一步挡在赵明珠身前,伸手推在我的肩膀上。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郡主留你在府里吃饱穿暖,你还敢来讨债?”

我本来就体力透支,被他这一推,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磕在桌角,疼得眼前发黑。

怀里揣着的那三十一张收据散落出来,铺了一地。

裴寂低头扫了一眼,弯腰捡起一张,看都没看清上面的字就嗤笑出声。

“哟,还随身带着账本呢?怎么,记着自己在郡主这儿骗了多少赏赐?”

“别碰它!”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扑过去想要夺回那张收据。

那是王伯唯一活下来的小孙子按的手印,是我这三年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柳依依却眼疾手快地抢过地上其余的纸张,顺手就往旁边的烛火上凑。

“既然裴哥哥看着心烦,不如烧了干净,省得沈公子整日拿着这些破纸装深情!”

火舌瞬间舔舐上纸角,发出刺啦的声响。

“住手!把东西还我!”

我红了眼眶,不管不顾地朝柳依依冲过去。

裴寂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我的胸口。

咔嚓一声脆响,我的肋骨像是断了一根,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博古架。

剧痛让我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血沫子。

柳依依手里的纸张已经烧了一半,化作黑灰飘落在我的脸上。

“沈言,你疯了不成!竟敢对依依动手!”

赵明珠怒不可遏,抓起桌上的热茶就泼在我脸上。

滚烫的茶水混着血水糊住了我的视线,我却死死盯着那个从博古架上掉下来的紫檀木匣。

匣子摔开了锁扣,里面露出一张泛黄的沧州地契,还有一封盖着官印的信函。

那是吏部发来的公文,征调人员前往漠北三线军屯垦荒,签下死契者,官府可代为划拨沧州无主荒地三百亩,且终身不得返京,地址保密。

裴寂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一脚踩住那个木匣子,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怎么,还惦记着地契呢?我今日就把话撂这儿,只要有我在,你连郡主府的一根草都带不走!”

“来人,把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拖下去,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怎么往外跑!”

两个护卫提着水火棍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

赵明珠背过身去,声音冷酷:“打,打到他开口向依依认错为止!”

棍棒高高举起,带着风声朝我的双腿砸落。

就在木棍即将碰到我膝盖的那一刻,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通传。

“圣旨到——沧州急报入京,宣安阳郡主府沈言即刻接旨!”

第5章 沉冤终得雪

护卫手里的水火棍硬生生停在半空。

偏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裴寂踩着木匣子的脚也不自觉地收了回来。

“什么沧州急报?沈言一个罪臣之子,哪来的圣旨?”

柳依依手里的半截灰烬掉在地上,脸上满是错愕。

赵明珠猛地转过身,皱眉看向门外:“是不是传错话了?本宫府上只有探花郎裴寂有官身!”

门外走进来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满是血污的身上。

“可是沧州沈氏之子,沈言?”

我擦掉嘴角的血迹,撑着地面站起身,微微颔首。

“草民沈言,接旨。”

百户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朗声宣读。

“经锦衣卫彻查,十六年前沧州三十二户粮款被劫一案,实乃当地豪绅勾结山匪所为!”

“沈言父母为护乡亲粮款,引开山匪坠崖身亡,并非携款潜逃!”

“今真凶伏法,特还沈氏夫妇清白。另查沈言三年来变卖家产,替三十二户乡亲偿还高利贷、赎回田产,义薄云天,特赐义士牌坊,钦此!”

百户念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偏厅鸦雀无声。

裴寂张大了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不可能……全京城都知道他爹娘是卷款逃跑的败类,他怎么可能是义士?”

柳依依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一脚踩在了刚刚被她烧毁的收据灰烬上。

赵明珠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沈言,你……你这三年把我赏你的金叶子和铺面都卖了,是在替乡亲还债?”

我双手接过百户递来的文书,连看都没看赵明珠一眼。

“多谢大人跑这一趟,还我父母清白。”

百户看着我身上的伤,眉头微蹙:“沈义士,沧州知府已在替你收集那三十二户的还债凭证,以便朝廷核算抚恤,不知凭证在何处?”

我低头指了指地上那一滩黑灰,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刚被人烧了。不过无妨,乡亲们活得好好的,朝廷的抚恤我分文不取。”

百户顺着我的手指看向柳依依,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毁坏朝廷核验凭证,这位姑娘胆子不小啊。”

柳依依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求助地拉住赵明珠的裙摆。

“姐姐救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凭证,是他自己掉在地上的!”

赵明珠像是没听见柳依依的哭喊,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要抓我的衣袖。

“沈言,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你若早说你是为了救人,本宫怎么会……”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顺势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摔开的紫檀木匣。

我不紧不慢地抽走里面那封吏部发往漠北三线军屯的征调文书,把那张沧州盐碱滩的地契丢回桌上。

“郡主不必自责,这三年我吃郡主的,用郡主的,挨几顿打也是应该的。”

“至于那块盐碱滩,既然朝廷已经为我父母平反,王伯家的老宅自然会由官府归还,就不再劳烦郡主割爱了。”

裴寂脸色铁青地冲上来,一把按住桌上的地契,大声咆哮。

“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就算你爹娘没跑路,你这三年在郡主府摇尾乞怜也是事实!”

“现在洗白了就想翻脸不认人?我告诉你,你签了郡主府的清客契,生死都是郡主的人!”

我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裴寂一眼。

“探花郎怕是忘了,三年前我签的是三年契,昨日生辰宴,刚好期满。”

我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虽然蹒跚,脊背却挺得笔直。

赵明珠慌乱地追上来:“沈言,你站住!不准走!”

第6章 清契断前尘

我没有停步,径直跨出了偏厅的门槛。

赵明珠提着裙摆追出来,一把拽住我的后领。

“本宫让你站住,你聋了吗!”

刺啦一声,我身上那件洗得发脆的旧布衣被她扯裂了一道大口子。

后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暴露在灯笼的火光下。

最深的那道剑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那是两年前赵明珠遇刺时,我扑上去替她挡下的。

跟出来的百户倒吸一口凉气,抱拳道:“沈义士,你这伤……”

赵明珠看着那道伤疤,手像被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这伤……还没好吗?太医当年明明说……”

“太医当年开了上好的祛疤膏,被柳姑娘拿去擦她被蚊虫叮咬的手臂了。”

我扯过破烂的衣襟拢在身前,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

柳依依立刻尖叫起来:“你胡说!那药膏明明是你自己孝敬给我的!”

“是,那日郡主说若柳姑娘手臂留了疤,就把我扔进蛇窟,我自然得双手奉上。”

赵明珠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嗫嚅着想要辩解:“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气你不肯陪我游湖……”

“那日我刚替张猎户一家凑齐赎身银,赶去牙行救人,误了游湖的时辰,该罚。”

裴寂见赵明珠神色动摇,立刻上前一步,冷笑着打断我的话。

“行了沈言,少在这儿卖惨博同情!就算契约期满,你浑身上下哪一样不是郡主府的?想走可以,把这三年吃喝用度的银子全吐出来!”

“否则我就报官抓你个侵吞主家财物之罪,让你刚洗白的爹娘在地下都不得安生!”

这就是新科探花郎的嘴脸,仗着赵明珠的偏宠,连颠倒黑白都如此理直气壮。

我看着裴寂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扔在台阶上。

“后院柴房的床板下,有一本账册。”

“这三年我在府里劈柴、挑水、抄书、替郡主挡灾试药,每一笔都按照市面上的雇工价折算了银钱。”

“郡主赏我的东西,我一件没白拿,全是用命和苦力换的。算下来,郡主府还欠我三文钱。”

“那三文钱,就当是我赔给探花郎昨日摔碎的那个酒杯了。”

金属钥匙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赵明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眶一点点发红。

“你跟本宫算账?沈言,这三年在你眼里,我们就只是雇主和短工的关系?”

“不然呢?”

我反问了一句,看着她满脸错愕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好笑。

“难不成郡主真以为,有人会贱到被人当狗一样溜了九十里路,还对主子感恩戴德?”

“赵明珠,我爹娘死得冤,那三十二户乡亲因为救我爹娘才倾家荡产,我背着这笔债活了十六年,如今债还清了,我也该去过我自己的日子了。”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赵明珠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上前一步就要抓我的手:“我不准!本宫不准你走!沧州的地契我给你,黄金万两我也给你,你给我留下来!”

裴寂脸色大变,连忙拦住赵明珠:“明珠,你疯了吗?为了一个下贱的清客,你至于这样自降身份?”

柳依依也哭哭啼啼地抱住赵明珠的胳膊:“是啊姐姐,他这是在拿捏你呢,他一个穷光蛋,离了郡主府能去哪儿?不出三天肯定自己爬回来求你!”

赵明珠喘着粗气,听了柳依依的话,眼神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高傲。

“依依说得对,你身上连半文钱都没有,又受了重伤,走出这个门就得饿死在街头。”

“沈言,本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若滚回来认错,本宫还留你在府里当差!”

我看着他们三个笃定我无处可去的模样,攥紧了袖子里那张漠北三线军屯的征调令。

“不必了,这郡主府的门槛太高,我沈言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来半步。”

第7章 远赴漠北屯

离开郡主府后,我连夜去了吏部衙门。

负责征调的员外郎看了锦衣卫的平反文书,又见我主动请缨去最苦寒的漠北三线军屯,当场就给我办了交接。

“沈义士,这三线军屯乃是朝廷秘密设立的兵器督造处,一旦签字画押,姓名便会从户籍上抹去,改为编号。”

“哪怕是皇亲国戚,也绝无可能查到你的去向,你可想清楚了?”

我忍着肋骨的剧痛,咬破手指,在生死文书上按下了血手印。

“想清楚了,何时出发?”

“明日午时,城西军营集合,直接由军车押送出关。”

我揣好调令,在衙门外的屋檐下熬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我刚走到街口,就看见郡主府的家丁正在四处张贴告示。

为首的正是裴寂的书童,他一看见我,立刻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忘恩负义的沈言!”

“裴公子已经发话了,全京城的医馆、客栈、粮铺,谁敢收留他,谁敢卖他一粒米、一味药,就是跟安阳郡主府作对!”

周围的百姓纷纷围拢过来,对着我指指点点。

不远处的茶楼二层,裴寂和柳依依正凭栏而立,手里端着茶盏看我的笑话。

“沈言,昨晚不是很硬气吗?怎么今日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换不起,像个叫花子一样在街上晃荡?”

裴寂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充满了上位者的施舍与傲慢。

“只要你现在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跪下来给依依磕三个响头,我就让医馆给你治伤,如何?”

柳依依靠在裴寂肩头,故作大度地叹了口气。

“沈公子,你肋骨都断了,再不医治怕是要落下终身残疾,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何必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呢?”

我摸了摸怀里那张滚烫的军屯调令,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以为掐断了我在京城的生路,我就只能像从前一样摇尾乞怜。

却不知道,从昨晚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是军籍在身的人了。

“我的伤,就不劳二位费心了,自有朝廷的军医替我医治。”

裴寂闻言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朝廷军医?你以为领了一张义士文书,就能吃上皇粮了?做你的春秋大梦!”

就在这时,街尾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明珠骑着红鬃烈马疾驰而来,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勒住缰绳。

马蹄高高扬起,差点踹到我的面门。

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冷冷地看着马背上的赵明珠。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苍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嘴上却依旧刻薄。

“本宫还当你能硬气多久,这才一晚上,就流落街头被人围观了?”

她从腰间解下一只绣着金线的荷包,随手扔在我的脚边。

银锭子从荷包里滚出来,沾满了泥灰。

“拿着银子去治伤,治好了就滚回府里把偏厅的地扫干净!”

“昨日你撞翻了本宫的博古架,这笔账还没跟你算呢,想一走了之,没那么容易!”

周围的看客们哄堂大笑,纷纷夸赞郡主仁慈,骂我不识抬举。

裴寂从茶楼上走下来,站在赵明珠马前,阴阳怪气地开口。

“明珠,你就是太心软了,这种人你越是给他脸,他越是觉得你离不开他。”

“依我看,不如直接让人绑回去,关在柴房里饿上三天,骨头自然就软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银子,抬脚从荷包上跨了过去。

“郡主的赏赐太过贵重,沈某受不起,还是留着给探花郎买酒喝吧。”

说完,我径直朝着城西军营的方向走去。

赵明珠气得脸色铁青,扬起马鞭狠狠抽在旁边的石柱上:“沈言,你再敢往前走一步试试!本宫说到做到,定让你在京城寸步难行!”

我没有回头,听着身后传来的午时钟声,加快了脚步。

赵明珠,我不止不会留在京城,从今往后,这大周的版图上,你都再也找不到沈言这个人了。

第8章 沧州空寻人

城西军营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隔绝了京城所有的喧嚣。

负责押送的校尉见我一身是伤,立刻叫来随行军医替我正骨包扎。

半个月后,车队抵达漠北三线军屯。

这里四面环山,连飞鸟都少见,进出只有一条挂在悬崖上的铁索桥。

我领了编号“甲字柒号”的腰牌,因为略通文墨和算术,被分到了军械库的账房。

与此同时,京城的安阳郡主府里,却已经乱作一团。

听说我走后的第三天,赵明珠特意让人在府门外摆了一张椅子,从早坐到晚,等着我爬回去求她。

可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别说我的人影,连个替我传话的人都没有。

第四天,赵明珠坐不住了,派了府里所有的家丁出去搜寻我的下落。

家丁们跑遍了京城的破庙、桥洞、甚至是城外的乱葬岗,回来禀报的结果却都是查无此人。

“不可能!他断了肋骨,身无分文,能跑到哪儿去?”

赵明珠摔碎了一整套汝窑茶具,第一次对裴寂发了火。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非要断了他的医馆和客栈!他要是死在哪个角落里,本宫拿你是问!”

裴寂心里发虚,嘴上却还在硬撑:“明珠你别急,那小子滑头得很,肯定知道他爹娘平反了,回沧州老家显摆去了!”

“对对对,他心心念念要那块沧州盐碱滩,如今官府发还了田产,他定是回沧州了!”

柳依依也在一旁连忙附和,试图平息赵明珠的怒火。

赵明珠信以为真,当即备了快马,带着裴寂和柳依依直奔沧州。

她甚至带上了那张盐碱滩的地契,心里盘算着只要见到我,就把地契拍在我脸上,再治我个不告而别的罪名。

然而当他们赶到沧州沈家村时,看到的却是一座刚刚立起来的巨大牌坊,上面刻着“忠义双全”四个大字。

村里的三十二户乡亲正在牌坊下焚香祭拜。

赵明珠翻身下马,一脚踢翻了路边的竹筐,高声喝道:“让沈言滚出来见本宫!”

为首的王伯拄着拐杖走上前,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赵明珠。

“你就是安阳郡主?”

赵明珠扬起下巴,把那张盐碱滩的地契亮了出来:“不错,本宫今日特意来给他送地契,他人呢?”

王伯看着那张地契,突然举起拐杖,狠狠打在赵明珠的手腕上。

地契飘落在地,王伯一口浓痰吐在上面,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沈家村不稀罕你们郡主府的脏东西!”

“当年沈大哥夫妇为了保住我们三十二户的买粮钱,被山匪逼得跳了崖,言哥儿才七岁啊,为了还我们借的高利贷,一个人在外头当牛做马十六年!”

“前几日锦衣卫大人把言哥儿带血的衣服和烧焦的收据送回来,我们才知道,他在你们府上过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周围的乡亲们纷纷抄起锄头和扁担围了上来,一个个怒目圆睁。

“言哥儿替你们挡刀试毒,你们却拿他当猴耍,让他顶着断腿跑九十里路!”

“他早就托锦衣卫大人带话回来了,说这辈子死也不会再见你们郡主府的人,他已经去了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赵明珠手腕红肿,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带血的衣服?他没回沧州?那他去哪儿了!”

她疯了一样冲上去抓住王伯的衣领:“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他是不是寻短见了!”

裴寂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拉开赵明珠:“明珠,别听这群刁民胡说,我们回京去吏部查户籍,只要他还在大周境内,就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赵明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翻上马背,连夜往京城赶。

第9章 恶徒终伏法

回到京城的第一时间,赵明珠就闯进了户部衙门,逼着户部尚书调出沧州沈言的户籍档案。

然而当户部尚书捧着那本画了红叉的册子出来时,赵明珠整个人如遭雷击。

“郡主,沈言的户籍在半个月前就已经被吏部提走注销了,上面只有大内密档的封印,下官也无权查看去向。”

户籍注销,在大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人死了,要么进了绝密的三线军屯。

赵明珠失魂落魄地回到郡主府,一头扎进了后院那间破败的柴房。

她按照我临走前说的,撬开了冰冷发霉的床板。

床板下除了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册,还有一摞写废了的信纸,以及三十一个木头雕的小人。

那三十一个木人全是按照我的模样雕的,每一个木人的身上,都刻着一处伤痕和日期。

【元祐三年春,替郡主试西域进贡毒酒,呕血三日,得金叶子三片,赎李家耕牛。】

【元祐四年冬,猎场猜营,雪地奔波三个时辰,冻坏双膝,得银百两,赎张家幼女。】

【元祐五年秋,替郡主挡刺客剑,伤及肺腑,药膏被柳氏夺走,得城南铺面,改建流民义庄。】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赵明珠的眼睛上。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生辰宴前夜写的。

【明日三年期满,还差王伯家最后一张地契,不知她们这次又要如何戏耍于我,只盼能全须全尾地走完这最后一遭。】

赵明珠捧着账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页上,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们在耍他,却为了还债,一次次顺着我们的心意跳进火坑……”

就在这时,柴房外传来裴寂和柳依依压低声音的争执。

“裴哥哥,那沈言该不会真死了吧?万一姐姐查出来当年山匪劫粮的事跟你们裴家有关,那可怎么办?”

“闭嘴!十六年前我爹不过是收了沧州豪绅一点孝敬,替他们瞒下了山匪的卷宗,谁知道那沈氏夫妇那么不经逼,自己跳了崖!”

“再说了,死无对证,我昨日让人去烧那些收据,就是怕沈言拿去给锦衣卫比对笔迹,如今收据都烧光了,神仙也查不到我裴家头上!”

柴房的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赵明珠双目赤红地站在门口,手里死死攥着那本染血的账册。

“裴寂,你刚才说什么?”

裴寂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明珠,你听我解释,当年的事我也是刚知道的,跟我们没关系啊!”

柳依依更是吓得直往裴寂身后躲:“姐姐,都是裴哥哥让我烧的收据,那晚西山的路条也是他逼我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好得很!你们两个联手把本宫当傻子耍,逼走了唯一拿命护着本宫的人!”

赵明珠拔出护卫腰间的佩剑,一剑刺穿了裴寂的肩胛骨。

惨叫声响彻整个后院,赵明珠拔出带血的长剑,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翻滚的两人。

“来人,把裴寂押送锦衣卫诏狱,彻查裴家当年包庇山匪之罪!”

“至于柳依依,既然她这么喜欢让人跑路,就打断她的腿,扔去西山、南郊、东门,每天爬够九十里路,爬不够就用鞭子抽!”

第10章 两清不回头

三年后,漠北边关大捷,三线军屯出色完成了神机营火器的督造。

朝廷降下恩旨,所有军屯人员恢复原籍,赐官三级。

我因为统筹军械账目有功,被直接调任户部度支郎中,钦命返京述职。

马车驶入京城东门的那一刻,我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旁跪着一个衣衫褴褛、满头华发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紫檀木匣。

路过的百姓纷纷绕道而行,嘴里念叨着:“这安阳郡主也是疯魔了,自从三年前把探花郎送进诏狱砍了头,又把那义妹折磨疯了之后,就天天在这四个城门口轮流跪着。”

“听说她把郡主府的财产全捐给了沧州,自己还让人打断了膝盖,在雪地里爬了三个时辰,说是要替什么人尝尝当年的苦。”

我收回视线,放下了车帘。

马车从她身边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沈言!是沈言回来了吗!”

身后突然传来赵明珠凄厉的喊声,紧接着是重物摔倒在地的闷响。

车夫勒住马,转头请示我:“沈大人,好像有人拦车。”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绯色官袍,淡淡开口:“走吧,认错人了。”

马车没有停留,径直驶向皇宫的方向。

三日后,宫中举办庆功宴,我作为新晋的户部郎中列席其中。

宴至中途,满身泥泞的赵明珠竟然硬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我的席位前。

她早没了当年高高在上的郡主仪态,双手颤抖着举起那个紫檀木匣。

“沈言,我终于找到你了……地契我给你带来了,沧州的三百亩地我也替你买下来了,你跟我回府好不好?”

“这次换我猜你的心思,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跑了……”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纷纷看向我。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满是冻疮和伤疤的脸上。

“安阳郡主请自重,下官乃是朝廷命官,并非郡主府的清客。”

赵明珠拼命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往下淌,伸手想要抓我的衣摆。

“我知道错了,当年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账!我已经把裴寂千刀万剐了,我也替你受过冻、挨过打了,你原谅我这一次行不行?”

我后退半步,避开她伸过来的脏手,从怀里掏出三文铜钱,轻轻放在案几边缘。

“三年前我就说过,郡主府的账,我已经两清了。”

“这三文钱,下官今日当众还给郡主,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赵明珠看着那三枚铜钱,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禁军很快上前,将失仪的赵明珠拖出了大殿。

哭喊声渐渐远去,殿外夜风吹动檐角的铜铃,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我转过身,迎着殿内照进来的烛光,举起了手里的酒杯。

十六年的血债已偿,三年的屈辱尽散。

往后的万里前程,再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去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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