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席位图曝光
我的牌子上写着四个字:随行家属。
烫金,亚克力,摆在末排靠过道的桌上。旁边一小瓶气泡水,杯壁的水珠淌到桌布上,洇出一圈。地板刚打过蜡,我进来时鞋底滑了一下。
我把包里那卷没做完的缂丝拿出来,摊在膝盖上。孔雀尾羽还差七根翠线。绷子小,能塞进晚宴包,是我挑这只包的唯一理由。
劈丝的时候不能分心。一根丝劈成十六股,断了就得重来。
"姜女士?"她隔着过道叫了一声。
穿黑马甲的执行组小姑娘站在过道里,手里捏着一张塑封表,指节把纸边压出一道白印。
"您的牌子可能要调一下。"她弯腰看了眼我膝上的绷子,又赶紧把视线挪开,"系统里您挂在'家属'那一栏,规则是按表排的。要不我给您换到侧边第三排?那边空着。"
"这儿挺好。"我把劈好的一缕线别在绷子边上,"听得清,也不挡人。"
她没走。塑封表在她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还有事吗?"
"没、没有。"她声音小下去,"就是第一排那块,是谢老师的。"
"第一次跟场?"我问她。
"嗯。"她点头,"昨天夜里才拿到终版表。"
"表别卷了。"我把绷子往膝上挪了挪,"回头你们总监要收。照表排,别动。"
她应了一声,退到过道边。
三年前我把公司交给沈姐打理,自己搬回城南的工作室,只留了个能放绷子的窗台。后来圈里管我叫姜工,见过我脸的没几个。这场盛典是集团自己办的,我来看一眼压轴礼服上的缂丝边,本打算散场前就走。
沈姐的微信弹个不停。
"姜工,席位图刚同步到大屏了。"
"你那边写的是随行家属,我让她们改。"
"别改。"我单手打字,针还捏在另一只手里,"一改全场都看我。那张表我签过,改一次,就得解释一次。"
"可是谢屿在第一排。"
"第一排他坐得住。"我发完这句,把手机扣在桌上。
头顶的追光灯扫过红毯,把一排水晶杯照得发亮。主持人念嘉宾名单,念到第三个名字,厅里响起一片椅子往后挪的动静。香槟味和打蜡地板的味儿混在一块儿,从过道那头飘过来。
"下面这位,大家等了三年。"主持人拖长了尾音,"掌声先给出来。"
我没抬头。翠线要顺着羽轴一根一根压,压歪一根,整片就废了。
大屏挂在舞台左侧,占了大半面墙。席位图投上去,宋体,字号不小。第一排居中那块写着"谢屿",最下面一行靠右,五个字:随行家属。
厅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收住。
红毯尽头那串脚步停了。
谢屿今天穿深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支领夹麦,直播用的是同一路信号,导播没切。
他没看主持人,也没看镜头。他侧过身,看见了席位图最下面那行,抬手指了指。
"谁把我太太排到最后一排了?"
声音不重。领夹麦没关,那句话顺着直播一起出去了。
厅里两千多把椅子,没一把再响。
执行导演的对讲机掉在地上,滚出去半米。侧幕那头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句:"切大屏!先把大屏切了!"
没人切。
我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
弹幕比现场慢半拍,整屏往上翻。
【太太?谁的太太?】
【第一排那位刚才是不是说了"我太太" 我倒回去听了三遍】
【这姐们坐最后一排还在做手工?】
【导播别切啊,我还没看清她手里那块布】
导播还是没切。直播间右下角的人数从四百多万跳到五百一十万。热搜榜尾冒出一条带"新"字的词条:#谢屿 太太#。
沈姐又发来一句:"录屏已经被人截走了,压不住。"
我按着绷子的手没动。针尖偏了半分,扎进左手食指指腹,冒出一点血珠,比翠线还小。
第一排那块亚克力牌被他两根手指捏起来。他拿袖口擦了一下牌面,翻过来扣在桌上。
顺着红毯往末排走。鞋跟敲在地板上,声音被满厅的静放大。
小姑娘往旁边让了半步,塑封表贴在胸口。
他在我旁边那张空椅上坐下来,把椅子往我这边挪近了些。
"针。"他伸出手。
我把针递过去。他捏着针尾,在绷子边上别好,顺手把我滑到手肘的披肩往上拢了拢,指腹在肩头按了一下就收回去。
"手别动。"他说,"回去我给你贴。"
"贴什么都行。"我把那根翠线压回羽轴,"别贴创可贴,一出汗就掉。"
"那贴什么?"
"随你。"我说,"你上回把胶布缠了三圈,我两天没劈成丝。"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转手把气泡水打开,插上吸管,把吸管口转向我这边。
弹幕又翻了一屏。
【他把牌子扣了,还把吸管转过去了】
【谁能告诉我末排这位到底是谁】
【谢屿你领夹麦还开着呢哥】
【他坐最后一排坐得比第一排还端正】
大屏上的席位图还挂着。执行组的人围在侧幕,谁也没敢上去换。
沈姐的电话打进来,我按掉,她又打。第三遍我接了,那头声音发紧:"姜工,主办方问要不要立刻发更正函。"
"不发。"
"热搜已经挂上去了,公关那边等您一句话。"
"就说席位没错。"
那头停了停。"那份表,是您本人签的吧。"
"表没错。"我说,"一个字都不用改。"
那头静了两秒:"姜工,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没答,把电话挂了。
小姑娘在过道那头抬起头,塑封表还捏在手里,边角已经卷了。
我低头把最后一根翠线压进羽轴,拿下绷子对着灯照了照。七根,齐了。
谢屿偏过来看了一眼,问我:"这片要绣多久?"
"十一天。"我把绷子收进包里,"你今晚要是不摘那块牌子,我还能早点收工。"
"那我赔你十一天。"
他把扣在桌上的亚克力牌拿起来,和我这块"随行家属"叠在一块儿,塞进我包的侧袋。
"带回去。"他说,"放你窗台上压纸。"
沈姐的第四条消息跟着进来。我按灭屏幕,没点开。
"随行家属"那一栏,是我三年前自己填的。
谢屿伸手要拿包里那两块牌子,我按住他的手。
屏幕又亮起。旧表截图,日期三年前,附件那栏写着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字:主办。
02 按表执行无误
屏幕亮着,那张旧表截图压在锁屏上。
三年前的日期,附件栏一行小字,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字:主办。
我点开,放大,又收回去。
"姜工。"沈姐从过道那头过来,高跟鞋收着步子。身后跟着三个人,会务总监抱着平板,手指在屏上往回划。
"更正函拟好了,两百字,落款集团办公厅。"总监把平板转过来,"追责流程也起了,核表那位先停职,等您签字。"
"不签。"我说。
"热搜第三了。词条是#谢屿 太太#,后面还挂了个#最后一排#。"她划到下一页,"再拖半小时,明早标题就得写'集团把自家太太排到末排'。"
"席位没错。"我说。
"可牌子上写的是家属。"
"牌子是照表摆的。"我把手机扣回桌上,"表是我签的。"
沈姐站住了。她把文件夹合上,压低声音:"姜工,那张表三年前就归档了。"
"嗯,归档那份也是我签的。"
总监低头翻平板,翻到原始报名表那一页。字段栏里,"随行家属"四个字挂在最下面,后面跟着一个勾:本人确认,不公开露面。落款日期,三年前四月。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头看沈姐:"那我们没排错?"
"没排错。"沈姐说。
三个人反倒不说话了。刚才提停职的那位把平板抱回自己怀里,小声问:"那流程走到第五步了,还撤吗?"
"撤。"我说,"就发一句:席位按报名表执行,无误。"
"不提太太?"
"不提了。"
总监拿笔在便签上记,笔帽没盖,纸角点了个墨点。
"第一排那块牌子呢?"她又问,"要不要给谢老师补一块,摆回原位?"
"不用。"谢屿说。他坐在末排那张椅子上,背靠着椅背,"我坐这儿。"
"可流程上,您的席位在第一排。"
"流程上我签过到场。"他说,"到场了。"
总监把这句也记下来了,写一笔停一下。
沈姐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先问我:"那公关那边要个口径,八个字够不够?"
"哪八个。"
"按表执行,无需更正。"
"就这个。"
沈姐发完,抬头:"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三年前那张表,签完我就没再动过。一动,工作室、绷子、那扇朝北的窗都得摆到台面上。
"我没算到今天。"我说,"我算的是别改。"
沈姐"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谢屿一直没插话。他把我手边那瓶气泡水端起来,瓶身外头一层水珠,冰得手心发凉。他转手放到自己那侧,招了服务生。
"常温水,一杯。"
"要加冰吗?"
"不加。"
服务生端来,他把插在气泡水瓶上那根吸管抽出来,冲了冲,插进新杯子,杯口转向我这边,又拿手背贴了贴杯壁。
"你手上有针眼。"他说,"别碰冰的。"
"一个针眼。"
"上回也是从一个针眼起的。"
沈姐看着那根吸管,把话咽回去了。
小监视器还挂在侧幕,本来是给会务看流程用的,弹幕顺着画面底下滚。
【表是她自己签的??】
【所以没人排错,是本人要求不露面?】
【那她到底是谁啊,主办方主办??】
【等等,"我太太"也是真的?】
总监抱着流程夹往侧幕走,玻璃门合上前,我听见她重复了一句"不用追责"。
沈姐手机又亮,这回她看了:"#最后一排那位是谁#,空降第一。"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压着那张三年前的旧表,附件栏两个字,还在原处。
谢屿伸手,把常温水往我这边又推了一寸。
03 姜工身份露了
盛典后半程照常走。压轴那件礼服上场前,会务把我们让进侧幕一间小休息室,说是避一避镜头。
避不住。直播信号没断,导播切回了舞台,可录屏早被截走了,转得到处都是。
休息室的电视开着静音,画面是舞台。我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
沈姐把舆情页递过来。第一条高赞:"红毯上停三十秒问座位,第一排坐惯了。"第二条:"末排那位手里攥块布,蹭位蹭得挺用心。"
"骂我耍大牌。"谢屿扫了一眼,"顺便骂你蹭位。"
"看得挺准。"我说,"我坐末排,手里还攥着块布呢。"
"三个品牌来问口径。"沈姐说,"有一个问要不要先把合照撤下来。他们手里根本没有合照。"
"那就不用撤。"我说。
手机又亮。是个做织造的博主,粉丝不多,发了张放大图:从我膝上那片绷子上截下来的,孔雀尾羽,羽轴边上七根翠线,排得齐。
配文一行:"这个劈丝手法,圈里没几个人做得出来。压轴那件礼服的边,是不是同一双手?"
底下开始有人接。
【查查姜工是谁】
【三年前集团官网那篇缂丝专访,署名姜工,配图只有一双手】
【压轴礼服的缂丝边是集团非遗项目,负责人姓姜】
【我们刚才管集团老板叫蹭位的?】
沈姐把手机拿近些,念出声:"集团实控人,姜照。三年前交了日常经营,只留工艺线。这条是官网旧闻,没花钱推。"
"那不用我们发。"我说。
"官方账号已经发了。"她把屏幕转过来,"零点改的,席位图末行换成您名字,配了四个字:席位无误。"
"改得挺快。"
"公关部说,再晚十分钟就被扒出来了,不如自己改。"沈姐顿了顿,"他们还想加一句'欢迎姜工回家',被我删了。"
"删得对。"
沈姐往下划了两条,是营销号跟的:"顶流当众发难,主办方连夜改席位图,被排末排的到底什么来头?"配图还是我膝上那片绷子,糊得只剩一团青。
底下有人回:"别猜了,去翻三年前集团那篇专访,配图是一双手,右手食指贴着胶布。"
"这条被顶上来了。"沈姐说。
"由它去。"我说,"官网挂了三年,谁都能查。"
休息室门口有摄像机推过来,是场内花絮机,镜头压得低,从门缝往里扫。
谢屿抬手挡了一下。只挡我这边半张脸,手背朝外,自己那半边还露在镜头里。
"别挡脸。"我说,"挡绷子。"
他手往下挪了半寸,掌心罩住我膝上那卷丝。
花絮机退走了。
弹幕隔了几秒才追上画面。
【他挡的是那块布不是人?? 谁把录屏存一下】
【这俩人对话怎么跟家里客厅似的】
【官方账号凌晨改席位图,我起夜赶上了】
【所以热搜第一那位是甲方本人】
电视里压轴礼服转了个圈,灯光打在下摆,那道缂丝边泛着一点青,转过去又收住。我把绷子从膝上拿起来,对着屏幕比了比。七根齐了,接口平,没起毛。
"这条边谁收的尾?"谢屿问。
"我。"我说,"去年腊月。"
"那阵子你在家贴着胶布。"
"三圈那回。"
他没接话。
沈姐翻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那家问要不要撤合照的品牌,刚把官宣物料换成了礼服下摆的特写。配文'工艺见真章'。"
"没提人?"
"一个字没提。"
"挺好。"我说。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西装,最前面那个手里一沓纸,开口第一句:"谢老师,明早九点前必须给个口径。"
04 认下我太太
三个人是谢屿的经纪团队。带队的老周跟了他六年,进门先把门带上,一沓纸摊在茶几上。
"单身条款。"他点第一张,"三家代言,条款里都写了'合约期内不得公开婚恋状态'。最长那份还剩十四个月。"
"第二张。"他往下压,"明早九点,品牌要口径。两个待签的先按住,一个刚官宣的问要不要撤物料。"
"第三张。舆情评估。现在两拨,一拨骂你耍大牌,一拨骂太太蹭位。按以往做法,先发'只是朋友',压两天,再慢慢放。"
谢屿坐在沙发扶手上,听完了才问:"放什么?"
"放个能圆的说法吧。"老周说,"比如朋友来捧场,座位排错了,跟主办方无关。"
"人是我太太。"谢屿说。
"我知道。"老周搓了下手指,"我是说对外。"
休息室静了两秒。电视静音还在放舞台,光扫过来,落在茶几那沓纸上。
谢屿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按亮,屏幕朝他们转过去。
屏保是张照片。城南工作室的窗台,朝北,光是白的。窗台上一只绷子、半卷丝,两只手搭在边上,一只捏着针。拍得歪,边角切掉一半。手机壳和屏幕之间夹着片小东西,指甲盖大,青色,是缂丝小样。
"三年了。"老周先认出来,"你换上这张那天我还问过,你说随手拍的。"
"没换过。"谢屿说。
"背面那片也是三年前?"
"她剪下来的边角料,我从绷子底下捡的。"
他把手机收回去,扣在膝上之前,用袖口在屏上慢慢擦了一下,才翻过来放好。
"不用公关。"他说,"照实写,写我太太。"
老周看那沓纸,又看他:"那三家条款,违约金都不轻。"
"该赔多少我赔。"
"你连哪三家都不问?"
"问了你也舍不得。"他说,低头把袖口抻了抻。
老周把第一张纸推过来,指甲点着第七行:"这份最长,十四个月,提前解约按剩余月份算,加物料重拍,数目不小。"
"多少?"谢屿问。
老周报了个数。他"哦"了一声,没看第二眼。
"真不还?"老周又追了一句。
"还了你能少赔?"
老周没绷住,笑了一声,把纸抽回来翻到背面,拿笔在角上写了两个字,写完又划掉。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姑娘小声开口:"周哥,有家品牌的年度框架,是集团那边签的。"
老周笔停了:"哪家?"
"就问口径问得最急那家。"
"那我们算乙方?"
"严格说,是乙方的乙方。"
"那第二张呢?"
"第二家在等集团的巡展档期。"
老周把笔帽扣上,抬头看我,叫了声姜工,又改成太太:"明早九点那份口径,您这边要不要过一眼?"
"不用。"我说,"他写什么我都认。"
"要是就写'我太太'三个字呢?"
"那就写。"
"一个字都不加?真不加?"
"不加。"我说,低头把绷子扣好,"加一个字,我又得解释一次。"
老周把三张纸叠好收进包里,收到一半,谢屿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两个字:奶奶。
05 奶奶查岗啦
"接。"我说。
谢屿看我一眼,把视频接了,手机支在茶几的水杯边上,屏幕斜着朝我。
奶奶把脸贴到镜头前,镜头里大半是额头,背景是家里那盏带穗子的落地灯,灯罩边上还搭着一小截线头。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谢屿说。
"我问她。"
我把绷子往镜头前抬了抬:"吃了,奶奶。"
"哦。"她眯着眼看屏幕,"手上那块布,孔雀那幅?"
"嗯。"
"还差几根线?"
老周在门边张了张嘴,没出声。
"尾羽今天齐了。"我把绷子转了个方向,让灯光落在羽轴上,"冠子还差三根。"
"三根啊。"奶奶点下头,"那不急。别熬眼,上回你说眼涩。"
"知道了。"
"丝别搁窗台边,夜里返潮。"她又说,"你那只绷子腿松了,我上回就瞧见。"
"回去紧。"
"披肩带子。"奶奶忽然换了话头,"歪了,滑到胳膊肘了。小屿,你给系一下。"
"隔着屏幕怎么系。"谢屿说。
"我看着你系。"
谢屿没再顶嘴。他绕到我这边,把肩上那条披肩的带子先松开,指头挑起结,拆了,重新绕过去,压平,拿手掌在肩头顺了一下。两边一样长,他捏着比了比,才收手。
"这样行吗?"他把手机转过去给奶奶看。
奶奶凑近瞧了瞧:"左边再提半分。"
谢屿真提了半分。
"行了。"奶奶说,"别老低头,脖子。"
"知道了。"
"那我睡了。"
视频挂了。前后不到两分钟,奶奶只字没提热搜。
老周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包带,半天说了句:"就这?"
"就这。"谢屿说。
我把披肩带子摸了一遍,结打得紧,不勒,左边比右边高那么一点点。
弹幕慢了半拍,追着花絮机那路信号滚过去。
【奶奶根本没看热搜】
【奶奶只关心鸟毛还剩几根】
【隔着屏幕系带子,还要提半分,我家过年都没这待遇】
【这家人聊天的重点是不是跟我们不太一样】
电视里压轴礼服已经下场,舞台还在换灯。我把三根冠子用的丝从包里挑出来,青里带灰,卷好,别在绷子边上。
老周临走前把那沓纸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末了只留下半张,写着明早九点的时间,其余的都带回去了。
沈姐敲门,探进半个身子:"品牌部两位在门外,带了合同。"
谢屿把手机屏保按亮看了一眼,又按灭。
"让他们进来。"我说。
06 绝不改缂丝边
品牌部两位,一男一女,进门先把合同袋放在茶几角上,没坐,站着把平板架起来。
"姜工,恭喜。"女的那位先开口,语气放得平,"今晚直播峰值五百一十万,末排那段录屏播放过两千万了。我们连夜做了一版合体方案。"
平板上是排期表,红黄蓝三色块,排得密。
"第一,夫妻合体代言,年框,S+ 资源,双端开屏。"她划一页,"第二,盛典精剪,把红毯那段做片头,平台那边愿意给首页推荐位。第三,压轴礼服我们想借去做一轮巡展,八城起。"
"礼服边不改。"我说。
她划屏的手停了半格,接着说:"当然,主体不动。我们只是想在下摆加一处暗纹 logo,直播镜头吃光,缂丝那道边拍出来偏灰,怕观众看不清。加侧缝,不占正面。"
"礼服边不改。"我把绷子往膝上挪了挪,"别的,你们跟沈姐谈去。"
"我们报价可以再往上走一档。"男的接了句,报了个数,"加两处硬广位,工艺一个字不动。"
沈姐在旁边翻合同,没抬头。
"边不改。"我说,第三遍了,"加钱也不改。"
"是嫌位置?"女的那位把平板转了个角度,"那换到里衬,走线里,镜头完全看不见。"
"哪面都一样。"我说,"那道边十六股劈丝收的尾,加任何东西都得拆开重绷。拆一回,边上就留一道印。"
"可观众未必看得出。"
"我看得出。"
男的那位把合同袋往前推了半寸:"姜工,巡展八城,箱体恒温恒湿,运输我们全程跟。这道边我们比谁都怕磕。"
"怕磕就别改。"我说。
"改的是下摆,不动边。"
"下摆就是边。"
平板收回去了。女的那位把页面切回第一页:"那合体方案,我们等您消息?"
"回头再说。"我说。
谢屿从头到尾没看平板。他把我包侧袋里那两块亚克力牌抽出来,一块烫金"谢屿",一块"随行家属",先用袖口各擦了一遍牌面,再让烫金面朝里,两块对扣在一块儿,边角对齐,捏在手里。
"这两块别扔。"他抬头跟会务那边说,"收进档案室,登记一下。"
会务总监刚进门,抱着流程夹:"谢老师,档案室十点就锁了,明早补登记行吗?"
"行。"他说,"别扔就行。"
"那先放您这儿?"总监看我。
"放我这儿。"我把牌子接过来,塞回包侧袋,"明早我自己送过去。"
总监在流程夹上记了一行,写完把笔夹回封面,顺口问了句:"登记名称写什么?"
"写两块就行。"谢屿说。
弹幕又滚起来,机房那路信号还没关。
【他要那两块破牌子??】
【S+ 资源摆桌上,人家只惦记末排那两块塑料】
【说三遍了,谁还敢提改边】
【报价加到那个数她连头都没抬】
女的那位把合同袋重新扣好,临走前又转身:"姜工,那巡展还谈吗?"
"巡展可以。"我说,"边上加个牌子,写清楚是哪双手做的,别写我的名字。"
"一个字都不写?"
"写工艺,别写人。"
门合上。沈姐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我看报价栏,我摇了下头。
沈姐把合同收进包里,没再劝。
有人敲门。三下,间隔长,指节贴着门面。
沈姐拉开门。过道里站着那个穿黑马甲的小姑娘,塑封表还抱在胸口,边角卷得更厉害了。
07 小姑娘没罪
"进来说。"我说。
她没往里走,站在门口半步,先把表举起来:"姜工,表是我核的。终版是昨夜贴上去的,字段我没改,也没敢改。"
"我知道。"我说。
"群里发了情况说明模板。"她声音越来越小,"我填了一半。总监说追责流程撤了,可我想着,还是写完吧。"
"觉得该写?"
她点头,眼圈红了一圈,没掉下来。
沈姐把手机屏转过来给我看:会务群里那份模板还挂着,标题"关于席位标注失误的情况说明",落款空着。
"删了吧。"我说。
小姑娘抬头。
"表没错,字段没错,你按表摆牌子,一步都没错。"我拿过她手里那张塑封表,卷起来的边角用指腹压住,顺着折痕慢慢抹平,压在茶几上,"写什么说明。"
"可谢老师他不是生气了吗?"
"他也没生气。"我说,"他今天生过气吗?"
小姑娘想了想,摇头。
"红毯上那句不算?"沈姐在旁边问了一句。
"那句不是气她。"我说。
"我核到半夜两点。"小姑娘忽然开口,语速快起来,"第一排到第九排都对着终版表数过一遍,末排这行我看了三回,看了三回都是'随行家属',我就照着摆了。摆完还拍了张照发群里,没人说不对。"
"那就更没你的事了。"
"可我看见您坐在那儿的时候,手里那张表抖了抖。"她低头,"我当时想问一句要不要换,没敢。"
"问了我也说不用换。"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眨了两下。
谢屿坐在沙发扶手上,一直没吭声。她怀里那台对讲机滑到手肘,眼看要掉,他伸手把机身扶正,顺手把天线转了个方向,免得再挂到袖子上。
"坐。"我拿干净杯子倒了杯温水推过去,"站了半宿了。"
她两手接过,没敢喝,捧着。
"我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我说,"压轴那件礼服明早装箱,绷子我得再看一眼。你帮我留个靠灯的位子就行。"
"末排?"
"坐哪儿都听得见。"我说。
她"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回茶几,顺手把那张压平的塑封表推到我这边,指头还压在表角上。
沈姐在群里打了几个字,把模板撤了。收手机的时候说了句:"追责那条我删干净了,连明早的复盘会也一并取消了。"
"复盘会留着。"我说,"讲讲流程怎么走的,别讲谁错了。"
"行。"
弹幕这会儿只剩零星几条,是录屏底下还在慢慢涨的评论。
【这俩人从头到尾没生过气 说好的豪门撕逼呢】
【我准备好了一整场撕逼 结果看了半小时倒水 我图啥】
【"坐哪儿都听得见"】
【那张表卷了半天边 总算平了】
小姑娘走的时候把对讲机抱好了,走到门口又回身,冲我们鞠了一下,幅度不大,很快直起来。过道里她的鞋底踩在打过蜡的地板上,滑了小半步,赶紧收住。
散场的动静从厅里传过来,椅子往回推,响了一阵。顶灯从舞台那头开始灭,一路灭到末排这边。
最后灭到我们头顶这盏时,谢屿把包带挂到肩上。
"回家?"他问。
"回家。"我说。
冠子还差三根。明早再劈吧。
08 回家压丝去
到家快一点。
玄关那盏感应灯亮起来,照见鞋柜上那只旧绷子,罩着块布,布角耷拉下来一截。
我弯腰解鞋,扣带卡了一下。谢屿蹲下来,把扣带从搭扣里挑出来,一手托着鞋跟,一手把鞋往下褪,放在鞋柜最下层,两只摆齐,鞋尖朝外。
"新鞋磨脚?"他问。
"站得久。"
他看我左手食指。针眼早不出血了,剩一个小红点。
"胶布。"他说。
"别贴创可贴。"
"知道。一出汗就掉。"
他去抽屉里翻出那卷窄胶布,撕了一段,捏着我指尖缠过去。缠到一圈半,指头顿了顿,把余下那截按回去,撕断,指腹在接口处压了压。
"一圈半。"他说。
我屈了屈食指,能弯,不挡劈丝。
"上回三圈。"我说。
"记着呢。两天没劈成丝。"
窗台朝北,白天光最匀。我把包里那两块亚克力牌拿出来,烫金面还是朝里对扣着,摆在窗台靠里那角,压住一沓没劈完的丝。冠子用的,三根,青里带灰。
档案室的登记表还夹在包侧袋里,空白的,明早再说。
绷子搁在牌子旁边。谢屿把客厅那盏灯调暗了一档,回来顺手把牌子往里推了半寸,怕夜里开窗蹭下去。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两下。
沈姐:"官方账号把席位图末行改完了,附了工艺线链接。要不要顺手发个官宣?"
我回两个字:"不发。"
她回了个"好",没多问。隔了半分钟又发一句:"明早九点那份口径,谢老师那边自己写了,就三个字。"
我没点开看是哪三个字。
热搜榜尾那条 #随行家属# 后面,跟了个灰底小标:已更正。点进去,末行写着我的名字,后面没有"家属",也没有别的。
录屏底下还在慢慢涨评论,最后滚上来一条:
【所以第一排那块牌子,最后也没人去坐吧】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谢屿从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放在绷子这边,杯口转向我。
"十一天。"他说,"从明天算。"
"从今天算。"我说。
他没争,把窗台那沓丝理了理,让牌角压得平一点,又把绷子腿上那颗松了的螺丝拧了半圈。
窗外没风。两块牌子叠着,烫金面朝里。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