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频衍生 > 《招聘小偷》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2:56:20

一

出狱第九天,傍晚,长途汽车站后头那家小馆子。麦克坐在最里一张桌,把一碗豆子汤喝到见底。桌上摊着张晚报,是上一位客人留下的,拿它垫过油纸,右下角洇了一块,油把「聘」字浸得发胖。他把空碗推到一边,把报纸翻过来,找招工栏。

服务员过来收隔壁的碗,顺口说那是上午的,要不要换今天的。他说这个就行。那人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说这版有个启事怪得很,登了两天了,我瞧着像印错了。麦克没抬头,把报纸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这两天他的确在找活。上午去过北街,一家搬场公司门口贴了张纸条,拿图钉钉着一个角,风把下半截掀起来,写要两个人,管一顿中饭,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要本地住址,要一个肯签字的人。门口有个穿工装的人在抽烟,问他找谁。他说看看。那人就没再问。他把纸条从头看到尾,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去。他没有本地住址,也找不出肯替他签字的人。

启事在招工栏最底下,只三行,四周拿细线框了一圈。

本人欲招聘小偷一名。

男性,三十五岁左右,偷盗技术高超,曾因偷盗罪被判刑入狱。

有意应聘者请与约翰逊先生联系。

小馆子只吊一只灯泡,罩子上落了灰,光是黄的。麦克把报纸往灯泡底下挪了挪,从头又看了一遍。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那地方有块茧,薄,硬,八年没退干净。

四条。他拿指尖点着那三行字,一条一条往下对。

男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桌沿上的手。

三十五岁左右。他今年三十五,进去那年二十七,这个数不用算。

偷盗技术高超。指尖在这一行上停了停,没往下点,收回来了。

曾因偷盗罪被判刑入狱。这一条不用他对,内袋里那张纸替他对了。释放证明,对折过太多次,折痕起了毛,边角卷着,他一直没扔。

约翰逊。全城有名的大富翁,报上隔三差五有这个名字,配一张站在什么基金会门口的照片,白手套搭在拐杖头上。麦克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没出声,嘴唇动了动。

他没见过把要求写得这么齐的招工启事。招个搬运的,写两个条件就够了。

上午他还去过一趟老宅。铁门换过了,信箱也换过,铜牌上刻着别人家的姓,信箱底下塞着一张请家教的广告纸,收信人写着那个姓。院里拉了一根绳,晾着小孩的床单,蓝的,滴着水,风一过就贴到冬青上。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按铃,转身走了。老麦克是开春没的,那会儿他还在里头,连封信都没赶上写。街角那家银行他进去问过一回,柜台后头的人翻了半天本子,翻了两遍,拿指头在一行上压着,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客客气气地说,老麦克先生的账早清了,都按遗嘱办妥了,是受托人经的手,问他要不要留个地址,有消息好通知。麦克「哦」了一声,把叫号条攥成一团,没留,出来了。台阶上日头挺好,他站了站,把袖口往上捋了捋。

那件外套是出狱那天穿回来的,藏青,袖口磨得发白,两个肘弯起了亮。他没换。

出来那天,有人问要不要去墓上看看。他说不用,把外套最上头那颗扣子扣上了。

服务员又过来收碗,问还要不要添点热的。他说不用。等人家走了,他把兜里的硬币摸出来,在桌沿上一枚一枚排开,手指跟着点,点到第七枚停住。一共七枚,最大的那枚是他压在碗底下当账的。他把前六枚收回兜里,把碗挪开,让那一枚露在桌上。

报纸折成四折,启事那一块折在最里头,塞进内袋,跟那张释放证明叠在一处。折的时候他避开油渍,指腹在折痕上按了两下,按平。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柜台边借了支铅笔,把报上那个地址抄在左手掌上。抄完还了铅笔,道了声谢。推门出去,街上起了点风,他把手掌摊开凑到路灯底下看了一遍,字让汗洇开一点,他照着重新描了一遍,才攥起来,往东走。

二

第二天上午,理发店。

椅子对着一面镜子,镜框下角裂了一道,拿透明胶贴着。理发师把布围子抖开,往他肩上一搭,问留多长。

「短点。」麦克说,「像去做工的样子。」

推子从鬓角上去,嗡了一阵。理发师从镜子里看他,说,先生这头发,多久没修了。

「上回剪是二十七岁那年。」

推子停了半秒。理发师没接这句,把梳子换了个方向,说,这边再上去一点?麦克说行。

「先生本地人吧。」

「算是。」

理发师又问要不要修面,他说不用,就剪剪。镜子里能看见身后架子上摆着一排瓶子,最下面那层空了一格,瓶盖还留在那儿。镜子里那张脸比他记着的窄,眼窝底下有两道印,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移开,去看镜框下角那道胶带。

剃完他自己拿毛巾擦了脖子,付钱的时候多问了一句,附近哪儿有卖干净衬衫的。理发师往街对面指了指,说旧货摊,周二摆,领子硬一点,洗两回就软了。

摊主坐在一只木箱上,脚下搁着个铁皮盆。衬衫是浅蓝的,领口果然硬,扣到最上一颗有点勒。他问了价,还了五角,摊主把衬衫抖开给他看袖口,说这料子经穿,领子洗两回就软,找钱的时候把硬币在木箱上磕了一下,磕齐了才递过来。他把旧外套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没穿。内袋里那两样纸挪到衬衫口袋,挪完又抽出来看了一眼,重新塞回去,按了按。

回住处收拾,他拉开桌边那只抽屉找针线。抽屉里垫着块绒布,灰的,起了球,针插在上头,一排,长短不齐。

他的手在抽屉沿上停住了。

八年前那个夜里,他床头柜的抽屉也垫着块绒布,深红的。他把几条钻石项链一条一条摆开,摆得间隔一样宽,摆完蹲着看了会儿,才把抽屉推上。项链是那阵子顺手带回来的,还没找着下家,他图的是摆开来看那一眼。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抽屉合着,合得比他推的严,绒布上什么都没有。

老麦克坐在客厅那张椅子上,没骂他。茶缸里是昨天续过第二遍水的茶叶,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叶片沉在底下,摊成一小摊。他把茶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留了个湿圈,又拿袖口把那个圈擦了。桌上摞着一叠信封,都是翻过来重新糊过的,边角留着浆糊发亮的痕,最上头那只压得平平的。老麦克把那叠信封掌心朝下压了压,压完手没收,搁在上头。

「你放回去。」他说。就这一句。

麦克站在门边,没动。老麦克起身拿了帽子,把椅背上的灰掸了一下,穿上出门才穿的那件外套,从那叠信封里抽出最上头一只,揣进内袋,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内袋瘪着。下午来了两个警察,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手里捏着张纸,问了他的名字,让他把外套穿上。

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他早忘了。父亲把信封压下去的那一下一直留着,五根指头并着,掌心朝下,像怕底下有什么跑掉。

在里头,老麦克给他寄过一回东西。也是翻糊的旧信封,里头没信,只有一张从报上剪下来的方块,是本城版一角,登着哪家铺子打折。他把剪报夹在一本借来的书里,翻过两回,书到期没还,后来连书带剪报一块儿没了。

出来以后,他没打听过人埋在哪儿。

狱里每个月有一回会面,登记本上要填亲属姓名。头两年他那一栏空着,第三年管教拿着本子过来问,要不要补一个名字,说补了方便。他说不用,本子就一直空到最后一页。同屋有个人问他家里是不是没人了,他说有个父亲,那人等了会儿,见他没往下说,就自己翻了个身睡了。

麦克把针从绒布上摘下来,缝了衬衫第二颗扣子。线脚走得不太齐,他没拆,咬断线头,把针插回原处,把那块绒布抚平,才把衬衫穿好,外套搭回胳膊上。地址抄在手掌上,一上午出了汗,字有点糊,还认得出。

下午两点,他按着那个地址,站在了一条种着两排椴树的街上。

三

铁门是黑的,门柱上嵌着一块铜牌,字很小。门边有个对讲的小盒子,他按了一下,里头有人问姓名,问找谁,问有没有约。他报了姓名,停了停,又说,是看了报上启事来的。小盒子里让他把姓名再念一遍,中间那个字念清楚些。他念了。

里头静了几秒,说,等一下。

铁门开的时候没响,往里退了半尺才停。门里站着个穿灰背心的人,手里拿一块木板,夹着纸。那人让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又拿一只扁扁的探器从他肩到脚扫了一遍,扫到腰带扣的时候「嘀」了一声,他解下来搁在木板上,那人拿铅笔在纸上记了一笔。扫到鞋跟又响了一声,他脱下一只鞋在木板边磕了磕,什么也没掉出来,那人在纸上又记一笔。

「就这些?」那人问。

「就这些。」麦克说。

门厅很长,地是石的,走上去鞋底响。左手一溜高窗,窗台宽得能坐人,摆着一只座钟,钟摆一下一下,声音闷在木头里。右手靠墙立着个玻璃柜,里头搁着几件小东西,一枚印章,一只旧怀表,一只掉了漆的银盒。柜门是两扇对开的,锁在中间,铜的,两道舌,锁孔下沿磨得发亮,是常开的。麦克走过的时候眼睛在那锁上落了一下,就一下,跟着灰背心往前去了。

灰背心把他领进一间小屋,让他坐,指了指桌上的登记本。本子摊开,前头已经写满了,一页一页的字迹不一样,有的写得大,有的挤成一团,还有一页只填了半行就空着。他翻了一下,翻到自己该写的那页,拿起笔。

姓名,年龄,住址,职业,服刑起止。住址那一栏他报了旅馆的名字,写到门牌号停了停,那人替他补了个号。填到服刑那一栏,他把内袋里那张释放证明掏出来,摊在桌上,抚了抚卷起来的角。

灰背心拿去复印。机器在走廊那头响了一阵,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把原件还他,把复印件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眼,才夹进木板,没说什么。

小屋的门开着一条缝。走廊上过去一个人,夹着牛皮纸的档案夹,夹子边角露出一截打字纸,走得快,皮鞋底在石地上敲得很匀。那人路过门口,眼睛往里扫了一下,没停,也没进来。过了一阵又过去两个人,抬着一只长条木箱,箱角包了铁皮,从门缝里只看见半截,过去了。灰背心把登记本合上,往桌里推了推,推得跟桌沿齐平。

「先生稍等。」

麦克坐在那儿,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座钟的声音从门厅那头传过来,一下,一下,隔着几道墙,还是听得见。他没喝水,桌上那只杯子有人倒过,他没动。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蹭完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着。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灰背心回来,说,先生请您过去。

走廊尽头那扇门是双开的,里头有人先把门拉开了一半。灰背心停在门口,没再往里送。

四

书房比门厅暖,窗子朝西,帘子拉开一半,光斜着铺在地毯上。书架到顶,梯子靠在最里头,梯脚包了皮,怕压出印子,靠下那块皮磨薄了,露出一角木头。

约翰逊站在写字台后头,没坐。花白头发梳得整齐,深色背心,袖口扣着。他手边摊着几样东西,一只杯垫,一支笔,一沓登记表,最上面那张压着枚回形针。他先拿指节把那沓纸的边磕齐,把笔横过来放平,把杯垫往里挪了半寸,这才抬头。

「来了。」

他没说请坐,也没问路上好不好走。他从写字台后头绕出来,站到离麦克两步远的地方,从上往下打量了一遍,又从下往上看回来,绕着他走了半圈,走到左侧停了一下,再回到正对面。看得很慢。目光在麦克脸上停的时候比在手上停得久,久到麦克把右手垂下去,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

「三十五?」约翰逊问。

「三十五。」

「进去年头不短。」

「八年。」

约翰逊点了下头,转身回写字台,把那沓登记表往自己那边带了一寸,没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招聘小偷?」

麦克没马上答。他看了一眼那沓登记表,厚,压着回形针的那张上头写了半行字,日子是前天的,姓名栏里有个字被划掉,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依我看,」他说,「您大概是为推销安全报警器材做广告。摆一台机器,请个人去偷,偷成了好上电视。」

约翰逊没接。

「也许是为了拍电影。」麦克又说,「找个真干过这行的,镜头前手不生。」

「要不就是替哪家锁厂试新锁。」他说,「再不就是跟人打了个赌。」

约翰逊摇了下头,一次都没开口。

「再不就是,」麦克停了停,拿手背碰了碰衬衫最上头那颗扣子,「从保险公司弄一大笔赔偿。东西丢了,赔款下来,东西还在。」

「不不,你想到哪里去啦。」

约翰逊摆了下手,笑了一声,笑得短。他绕回椅子那边,扶着椅背站着,没坐。

「其实非常简单。我已年过花甲,这辈子还没被人偷过,很想尝尝被偷的滋味。」

麦克抬眼看他。

「先生,」他说,「那滋味可不好受。」

「这你不用管。」约翰逊拿指节把那沓登记表又磕了一下,往桌角推了推,推得跟桌沿齐了,「问题是我要了解你的技术水平究竟如何。要知道,在你之前已经来过八十多人,都因为偷盗技术太一般,没被我聘用。」

八十多人。麦克又看了那沓纸一眼。

「八十多个。」他说。

「八十三个。」约翰逊说,「我数过。」

「都试过了?」

「都试过了。」约翰逊把回形针从最上头那张摘下来,又别回去,别得比刚才正,「有的连门厅那只柜子都没看一眼。有一个倒是摸到我这口袋了,摸完还问我,先生您钱包搁哪儿了。」

麦克笑了一下,没接。

屋里静了两秒,座钟在门厅那头响了一下。

麦克忽然笑出声来,笑得不长,肩膀动了两下就收了。

「先生,在技术方面您尽管放心。」他说,「您如果不信,不妨摸摸口袋。」

约翰逊低头,右手往外套侧袋里一摸。摸了一下,又往里探了探,把袋口翻出来一点。

他直起腰,没说话。

门边那扇双开门这时候被推开,夹牛皮纸档案夹的那个人进来了,站到写字台侧边,把夹子放在桌上,没打开。他没看麦克,看的是约翰逊。

约翰逊脸上那点愣劲过去了,笑开来,声音比刚才亮。

「好,我要你了!」

麦克没接这句。他先看了律师一眼,律师正低头拧笔帽,没抬眼。他弯下腰,从地毯上捡起一支笔,不知谁掉的,搁到写字台边上,顺手把压在最上头的那张登记表挪开半寸。

底下露出一只钱包,皮的,边角磨白了。

约翰逊看了一眼,伸手把钱包拿起来,掂了掂,没打开数,直接塞回侧袋。他拿指节在袋口上按了按,按平。

「律师,」他说,「起草吧。」

夹档案夹的那人这才把夹子打开,抽出一张空白格式纸,把四角在桌面上顿齐,把笔拧开,笔帽扣在笔尾上,扣得很正。

五

合同条款是律师念的。他念得平,一句一句,中间不停,念到数目的时候抬一下眼,看有没有人没听清。

两个月为限,自签字当日起算,以本城时间为准。标的物是约翰逊先生家地下室保险柜内的一颗祖母绿,估值一千万美元,照片附在末页。期内若麦克先生将该宝石取出并持在自己手里,宝石即归麦克先生所有,约翰逊先生不再主张任何权利。期内约翰逊先生不得向警方报案,不得以任何名义追究此事。争议由双方自行了结,不涉第三人。双方确认,此为一次有趣的游戏。合同一式两份,各执一份,副本归档。

律师从夹子里抽出一张小照片,推过来。黑绒布上搁着那颗石头,灯光在边上压出一道亮,里头有一小片絮。麦克看了一眼,把照片推回去,没多问。

念到「不得向警方报案」,麦克抬了下手。

「这一条,」他说,「怎么说。」

律师停下笔,看约翰逊。

约翰逊正拿手指把杯垫转了个方向,让花纹对着自己。他没抬头。

「游戏总得有游戏的规矩。」他说,「报了案,还算什么被偷。我要的是那个滋味,不是一张立案回执。你放心,白纸黑字,我签的字比这份合同还早。」

律师补了一句,说这条是双向的,副本归档,格式上不会有歧义。说完把笔帽又扣了扣。

麦克「嗯」了一声,没再问。

律师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纸,是地下室的示意图,折过,摊开一半推过来。图上画着楼梯、两道门、一个方形的柜,柜边密密麻麻标了几处小圈。麦克没细看,拿指甲在折痕上压了一下,压出一道白线,把纸按原折痕折回去,推回去一半,说不用了。

「楼下的报警器是今年新装的。」律师说,「门上、柜上、通道上,各一套。保镖四班倒,夜里两个人,换班要在本子上签,签完本子锁在铁门里头。」

「听见了。」麦克说。

「先生要不要下去看一眼?」

「不看了。」

律师把示意图收回去,说楼梯口那道门是双锁的,两把钥匙分在两个人手上,夜里不凑齐不开。麦克「嗯」了一声,眼睛落在律师夹子边角露出的那截打字纸上,没多看。

约翰逊这时候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玻璃瓶和两只杯子,杯底厚,搁在托盘上轻响了一声。他拿布把瓶口擦了擦,拔了塞,倒了两个半杯,一杯推给麦克,一杯留在自己手边,自己先坐下了。他喝得慢,一口,把杯子放回杯垫上,杯底正压着杯垫当中那个圆。

「这两个月,」他说,「我等着。」

麦克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没喝完。酒是甜的,有点冲鼻子,他八年没沾过,喉咙里热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回托盘,没对准杯垫,差了半指。约翰逊伸手,替他把杯子挪正了。

「签吧。」

律师把格式纸转过来,钢笔递过去,笔尖朝自己,握的地方朝着麦克。

麦克接了笔。笔尖落到纸上,在第一个字的起笔处顿了一下,墨洇出一个小小的点。八年没正经签过自己的名字,手生,他停了半秒才把那三个字母连完,收笔的时候拖了一点点尾。律师把纸抽过去,吹了吹,对着窗口举了一下,看有没有透印,才夹回档案夹,把边角对齐。约翰逊也签了,签得很快,签完把笔横过来放平,跟先前那支并在一起,两支笔头朝一个方向。

一份给了麦克。他折成四折,塞进衬衫口袋,跟那张释放证明、那块折起来的晚报叠在一处。口袋鼓了一小块,他拿手掌按了按。

出门的时候灰背心把腰带扣还他,问了句东西齐不齐,他说齐了。那人把木板上的登记翻过一页。门厅那只座钟正走着,一下,一下。铁门在他身后合上,还是没响。

六

头十天,约翰逊没让人问过一回。

第十一天早上,他让灰背心把派出去的人叫进门厅。那人帽子上有水,进门先在门框边把帽檐掸了两下,才开口。

「先生,今天……他上午在河边长椅坐了两个钟头。带了面包,自己掰着喂了鸽子,喂完把纸袋叠成方块,扔进桶里。下午回了住处,没出来。」

「就这些。」

「就这些。」

约翰逊站在座钟边,伸手把钟座往里挪了挪,挪到跟窗台那条线齐了,才让人退下。

第十七天,报告里多了一笔。

「先生,今天……他在旧货摊问过一只上锁的木匣,掀开看了看里头的衬布,看了半分钟,合上,说再想想,没买。下午把鞋脱下来搁在河台阶上晒,自己坐在上一级看人钓鱼,看了一个多钟头。钓上来一条小的,那人又扔回去了,他也没说什么。」

「木匣。」约翰逊说。

「上锁的。摊主说钥匙早没了。」

「知道了。」

第二十三天,报告长了些。

「先生,今天……他去了公共图书馆,待到闭馆。翻的是合订的旧报,前年的,还有一本讲暖气管道的图册,翻得慢,拿铅笔在手上记了几行,没抄在纸上。出来在门口站了会儿,看了会儿修路。」

「暖气管道的图册。」

「是。他翻到中间那几页,压平了看,看了挺久。挑担子卖面包那个从他跟前过,他买了一块,没吃,揣着走的。」

约翰逊没接这句。他把手里那份合同副本摊在写字台上,拿指节把纸边磕齐,又合上,压在镇纸底下。

第三十一天,派出去的人掸完帽檐,多说了一句。

「先生,他连着三天坐同一班环城巴士,下午三点那班,坐满一整圈,回头上车的地方下车。车上没跟人说话。昨天在街角跟一个人抽了两根烟,那个人我认得,是给地下室那家公司做夜班的清洁工,推车出来的。」

约翰逊把窗台上那只银盒打开,又合上。

「他跟人家说什么了。」

「隔得远,听不见。烟是他递的。」

「知道了。」

那人没走,帽檐在手里转了半圈。

「先生,我多一句嘴。他不像在踩点。」那人说,「倒像在等一个日子。」

书房里静了一下。约翰逊把镇纸挪了挪,压回原来那道印上。

「你照看着就是。」

那天中午,他让厨房多摆一副餐具,摆好了又让撤了。撤的时候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没说为什么。

第三十六天,派出去的人回话说,先生,今天还是东游西荡,不过我记了几笔。他上午去了趟钟表铺,站在柜台前等了二十分钟,取的是一只旧怀表,没修,付了钱揣着走的。下午在河台阶上把那只表掏出来看了两回,看完又揣回去,表链断了一截,垂着。那人顿了顿,又添一句,他今天把日子数了一遍,拿铅笔画在手上,画完蹭掉了。

「画在手上。」

「蹭掉了,看不清画的几。」

约翰逊把镇纸挪了半寸,没接这句,让那人退下。

第四十天上,他忍不住让人把电话接到书房。

铃响了两声那头才拿起来。那头很吵,有车轮子压过石头的声,有人在他身后报站,报了个他听不清的地名。

「喂。」

「麦克先生。」约翰逊把便签摆正,拿指节压住一角,「这两天街上好走么。」

「还行。」那头说,「就是修路,绕了两站。」

「绕了两站。」

「您有事?」

约翰逊拿笔在便签上点了一下,没写字。

「你小子怎么啦?为啥按兵不动?是不是……」

「哎呀呀,」那头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点喘,像是刚把手里东西换了个手,「我都不急,您急啥?」

「我急于想品尝被偷的滋味呀。」

「您放心,」那头有人叫号,他应了半句,回过来接着说,「我不会放弃这么个好机会的。两个月期限还没到呢,对不对?」

「对。」

「那不就得了。」

「你那趟车往哪开。」约翰逊说。

「绕两站,绕回来还是那趟。」那头说,「您要不要过来坐坐,这边风挺好。」

「不了。」

那头又应了谁一句,声音偏开去,听不清。回来的时候像是走了几步,风声大了。

「先生还有别的事?」

「没了。」约翰逊说,「路上当心。」

听筒搁回去,他在椅子上坐了会儿,没起身。手还搭在便签上,指腹把纸角捻了捻,捻平了。他说不上来哪句不对,那头答得句句都对。

同一个礼拜,他把律师叫来过一趟。律师带了档案夹,把两份合同并排摊在桌上,报了个日子,说距期限还有二十天。约翰逊「嗯」了一声,让律师把「两个月为限」那一行念一遍。律师念了。他说知道了,又问副本齐不齐。律师说齐的,连登记那份也在,一封不少。他没再问别的,让律师把夹子带走,走到门口又喊住,让把那份登记表也摆齐了再收。

那些天麦克在做什么,报告里也有几笔。

第四十三天,他在文具店买了一沓描图纸,一支软铅笔,店员找钱的时候他让把零头换成两枚小的。回住处的路上进过一家旅行社,隔着玻璃看了会儿墙上的时刻表,进去问了一句国际航班的行李什么时候截止收,问完没订票,出来在门口把找零数了一遍。

夜里他住处的灯亮到很晚。桌上铺着描图纸,铅笔搁在纸边上,压着一只杯子。他坐在桌前,手指在膝盖上点,一下,一下,点得不快,点到某一处停住,把手收回来,把杯子挪开,又挪回原来那个圆印上。他把描图纸卷起来,展开,拿铅笔杆在纸边上比了比长短,没画。纸上是空的。第二天监视的人报告说他很晚才出门,手里拎着那只装描图纸的纸筒,到河边坐了半个钟头,纸筒一直没打开。中午回住处,在门口跟房东说了两句话,房东后来学给派出去的人听,说是问了一句这房子租到月底能不能退,别的没说。

第四十七天,他去了趟邮局,买了一只信封,没寄,揣着走的。出来在旅行社那张时刻表前站了七八分钟,拿铅笔在手上记了个数,走之前把手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第五十二天,他把环城巴士那趟停了,改去城西旧货摊,问一只旧铁皮工具箱的价,问了,没买。摊主后来跟人学,说那人把箱盖掀开看锁扣,看了半分钟,合上,说再想想。同一天下午,他把住处的窗帘换了,换成厚的,白天也拉着。晚上出来倒过一次水,盆是空的。

第五十六天,报告只有一行。他一整天没出门,屋里灯到后半夜还亮着。派出去的人在街对面守到两点,说窗帘厚,看不见人影,只见灯影挪过两回,从桌子那头挪到门边,又挪回去。早上出来买过一次面包,顺手把门口的旧报纸收了进去,是当天的。

深夜里约翰逊下过一趟楼。楼梯口的灯是感应的,亮一盏,走两步再亮一盏。底下那道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他站在门外,没进去。里头静,隔一会儿有一声极轻的「咔」,隔一会儿又一声,是继电器自己走。他听了大约七八下,转身上去,路过楼梯口那个保镖,那人的外套右襟比左襟垂得低些,见他上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栏杆上,叫了声先生。约翰逊点了下头,没停。

回到书房,他把座钟又摆了一次。半夜他起来过一回,把那沓登记表翻到姓名被划掉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合上,压回原处。

七

最后那天,约翰逊从早上就守在电话机旁。

早饭端上来,他吃了半个面包卷,把盘子推开,没让人撤。下楼去看了一趟,铁门外站着两个人,见他来都直了直腰,其中一个把换班的本子递给他翻,他翻了一页,还回去,没说话。上楼的时候那声「咔」隔着铁门还传上来,一下,一下。

九点多,律师打过电话来,问要不要把副本送过来。他说送。

十一点,副本到了,牛皮纸夹,边角齐着。他把夹子放在电话机右手边,摊开,没看,合上,压在镇纸底下。

他把柜里那两只厚底杯取出来洗了,擦干,摆回原来那一格,没倒酒。又让灰背心把门厅那盏灯留着,别关。

中午的汤他喝了两口。窗子外头椴树影子从台阶这头挪到那头,他看了一回,又看了一回。

下午他让人把书房大灯关了,只留写字台那盏。电话机在灯圈边上,黑胶木的,听筒搁得端端正正。他隔一会儿就把听筒拿起来听听有没有声,听完放回去,放的时候拿手指把线顺一顺,怕压着。

四点,他数过窗外过去三辆车。灰背心进来问要不要把电话挪到里间,他说就搁这儿。五点又进来问要不要添炭,他说不用。六点,他让厨房把饭端走,没动。桌角那只镇纸被他挪开过一回,挪回去的时候对了两下,才压回原来那道印上。

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那块折了四折的晚报,启事那一面朝上,摊在桌角,看了一会儿,又折回去,收回口袋。

七点,座钟敲过,他把杯垫转了个方向,花纹对着自己。

八点,他把镇纸挪开,把合同副本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不得向警方报案」那一行,手指在纸上停了停,合上,压回去。

九点。十点。他把听筒又拿起来一回,这回没听,搁回去的时候把叉簧按到底,怕没挂实。

十点一刻,电话响过,是个打错的,问哪家洗衣铺。他说打错了,搁回去。

十一点二十,窗外那盏路灯灭了一盏。他把电话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挪到伸手够得着,又把线顺了一遍。他起身去把帘子拉拢一半,回来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十一点半,铃响了。

他没等第二声。

「约翰逊先生,」那头说,「非常抱歉,您那颗名贵的宝石,已经在我手里了。」

听筒里有一层底噪,是很多人在一个大厅里说话的那种底噪,压着,不散。隔一会儿有个女声报了串什么,报得平,尾音拖长,播完又静下去。

「啊,真不错,」麦克说,「确实是件很值钱的东西。我拿出来对着灯看过,里头那点絮,绿得发沉。但不知您现在的心情如何?」

「很好,很好。」约翰逊说,「谢谢你,终于让我尝到被偷的滋味了。」

他把镇纸往边上挪了半寸,腾出一块空地方。

「我非常感激您,约翰逊先生。」那头说,「有了您这颗宝石,我再也不用为生计奔波,可以舒舒服服地享受后半生了。告诉您,我马上就要乘国际航班出国了。」

底噪里又起了一阵,像是有轮子从近处滚过去,滚远了。

「您如后悔,可以马上报警,但要快,不然,怕是赶不上了。」

「麦克先生,你想哪里去了。」约翰逊说。他把合同副本拉到手边,翻开,又合上,「我们有君子协定,而且订过合同,你放心,我不但不会报警,而且衷心希望你成为我的朋友,常来玩玩。」

「那敢情好。后头两位是四七,您记着也没用。」

「好,麦克先生,祝你愉快,祝你万事如意。」

那头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被广播盖住了半截。听筒搁回去的声音先响,接着才是这边的忙音。

约翰逊把听筒放稳,拿指节把电话线顺到机身后头。他把合同副本摆正,边角对着桌沿,收进右手第一格抽屉,关抽屉的时候用手掌压了压,压到合严。镇纸挪回原处,杯垫的花纹还对着他。两只杯子并到一处,杯口对齐,他才起身。

他上楼去睡。那一夜睡得很沉,早上是灰背心敲门才醒的,窗帘缝里日头已经上来了。

八

一年后的一个下午,椴树叶子黄了一半。

麦克在铜牌前站了会儿,把小纸盒的绳结解开又系了一遍,系得比刚才紧,才按对讲的盒子。

铁门还是没响,往里退了半尺。灰背心换了个人,手上那块木板还是那块,边角磨得比去年亮。他问了姓名,问找谁,问有没有约,听完往本子上登了一笔,登完把本子推得跟桌沿齐平。

「先生记得您。」他说,「请进。」

门厅的座钟还搁在原来那个窗台上,刚敲过三点,钟摆一下一下。玻璃柜里那只掉了漆的银盒也在,位置没挪。麦克走过的时候没再看那把铜锁。他今天穿的是灰西装,袖口干净,腕上有表,脸晒过,比去年宽一点。手里提着一只小纸盒,里头是瓶酒。

书房里帘子仍拉开一半,光斜着铺在地毯上。约翰逊从写字台后头绕出来,先拿指节把那沓东西磕齐,才伸手。

「哎呀。」他说,「坐,坐。」

两个人寒暄了一阵。问航班顺不顺,问那边天气,问住得惯不惯,问这一趟打算待多久。麦克说待不了几天,还有点事要办。约翰逊说难得,难得,问他气色好,说人一松下来就看得出。麦克说您也一样,头发比去年白得慢。约翰逊笑起来,笑到咳了一声,拿手帕按了按嘴角,把手帕折好,压在杯垫底下。

「酒是哪儿带的?」

「机场买的。」

「机场的东西贵。」

「贵也得买。」麦克说,「空着手上门不像话。」

约翰逊拿手指在纸盒的绳结上碰了碰,把纸盒往自己那边带了半寸,没解。又问他在外头做什么营生。麦克说没干什么,歇着,顺口把话岔到门外那两排椴树上,说今年叶子黄得早。约翰逊说是,早了半个来月。

灰背心端了茶进来,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很轻。茶是去年的那种,麦克端起来闻了闻,没喝,搁回杯垫上,搁得正。约翰逊看了一眼,把糖罐往他那边推了推。

麦克把袖口往上捋了捋,捋完又放下来。

「约翰逊先生,」他说,「上次那件事,尽管是一场有趣的游戏,但毕竟让您损失了一千万,对此,我深感抱歉。」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头松着。这一年他过得不错,那点抱歉是真心想把它了了,说完了好把这一页翻过去。

「上回在电话里,您让我常来玩玩,」他又添了一句,「我就真来了。」

「该来,该来。」约翰逊说,「我那句话不是客气。」

约翰逊哈哈大笑。

笑得比刚才长,笑完又咳了一下,拿手帕按了按,把杯子往里挪了半寸,摆正,才开口。

「麦克先生,要说抱歉的应该是我。因为在这场游戏中,我一点没有损失,而输得最惨的恰恰是你,这点你没想到吧?」

九

麦克望着他,没说话。眼睛还停在刚才笑的那处,隔了会儿才慢慢转回来。

「我不懂您的意思。」他摇了摇头。

约翰逊没急着答。他把杯垫的花纹转正,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那只玻璃瓶,去年用过的那只,拿布擦了瓶口,拔塞的时候轻响了一声。两只厚底杯,一杯推过去,一杯留在手边。他没坐,站着把自己的那杯举了举,一饮而尽,杯底朝下扣在托盘上。麦克跟着把面前那杯喝了,喝得急,喉结动了两下,杯子放下时磕了一声。

约翰逊这才坐下。

「你还记得你父亲老麦克先生吗?」

麦克的手还搭在杯子上,指头收了收。

「记得。」

「在他临死时,财产已经超过十亿美元。」

书房里那只座钟的声音一下子清楚了,一下,一下。麦克没抬头。他去年在银行台阶上站过,柜台后头的人翻了半天本子,拿指头压着一行字,说账早清了,都按遗嘱办妥了,是受托人经的手。他当时「哦」了一声,把叫号条攥成一团,没留地址。

「照理说,你是他的独生儿子,也是他财产的唯一合法继承人。」约翰逊把两只杯子并到一处,杯口对齐,「但当时你还在狱中,所以他将财产托我保管。」

「托您保管。」麦克说。

「并留下遗嘱。」约翰逊说,「如你出狱后仍未改掉偷盗恶习的话,这些财产也就全部归我所有。」

他把说完的那只手收回来,搁在扶手上,五根指头并着。

「你现在明白了吧。」他说,「这就是我要招聘小偷的原因。」

麦克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拇指从颧骨下去,蹭到食指侧面那块茧,停住了。

那三行启事忽然就在眼前,油把「聘」字浸得发胖,四条要求写得齐齐整整,一条不多,一条不少。书房里那沓登记表厚厚一叠,压着回形针,八十三个,姓名栏里有个字被划掉。写字台后头那个人从两步远的地方把他从上打量到下,绕了半圈,目光在脸上停得比在手上久。律师把登记本推得跟桌沿齐平,把释放证明拿去复印,机器在走廊那头响了一阵。合同念到「不得向警方报案」,他抬过一次手,问过一句怎么说,人家答的是游戏总得有游戏的规矩。电话里那句「衷心希望你成为我的朋友,常来玩玩」,他今天进门还当玩笑学了一遍。

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

「麦克先生,」约翰逊说,「我为你不能继承你父亲的遗产而深感遗憾。」

麦克耳朵里嗡了一下。座钟还在走,一下,一下,比刚才响。他手里的杯子没放稳,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声,茶洒出来一点,洇进毯子里,颜色很快就没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手指在上头点,一下,一下,点得很慢。一千万。十亿。他点了几下,停住了。

「百分之一。」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桌面听的。

约翰逊没接这句。他拉开右手第一格抽屉,里头那份合同副本压在最上头,边角齐着,底下还压着一叠东西,最底下露出半张纸,对折过,折痕起了毛,是复印件的手感。他从底下抽出另一张,是遗嘱的复印件,边缘有装订孔,字是打字机打的,落款处那几行是手写的。

「这可是你父亲亲笔所写,你仔细看看。」

麦克接过来。纸是平的,摸不出笔道的深浅,可那笔字他认得。一行挨着一行,行距压得极窄,末一行贴着纸边收住,连半指宽的白都没留,背面还密密麻麻补了两行小字,一直顶到纸角。老麦克写字一向这样,一张纸不肯剩,信封翻过来糊一遍还能再用。

他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蹭到一半停住。

纸角被他攥出了褶,褶从右下角往上走,斜的。

他试着把脚从地毯上抬一下,鞋跟没抬起来。人往沙发靠背上靠过去,没靠稳,整个人往下溜,半边肩膀陷进垫子里,后脑勺抵着靠背顶上那条缝,动不得。手还攥着那张纸,没撒开,胳膊搭在扶手上,手腕歪着。

杯子在茶几边上歪了一点,离边沿不到一指。

约翰逊伸手,把它往里挪了半寸,摆正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