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机
早上六点半,陆衍把我叫醒。
“念念,起来。”
我睁开眼。
他站在床边,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
“老婆还在睡。”他对着手机小声说,“我给她做早饭去。”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别拉。”他说,“你素颜好看。”
我坐起来。
头发乱着,眼睛肿着,嘴角还有口水印。
“这条重拍。”他说。
“为什么?”
“你刚才皱眉了。”
我下床,洗脸,梳头,重新躺回去。
“开始。”
他举起手机。
“老婆还在睡……”
我闭着眼,装作睡着。
“卡。”他说,“你眼皮动了。”
我睁开眼。
“陆衍。”
“再来一条。”他说,“很快。”
第三条。
第四条。
第五条。
拍到第十条的时候,蛋煎糊了。
他让我重新躺下,他重新煎蛋。
第十五条,他说光不对,把窗帘拉开。
第二十条,他终于满意了。
“过了。”他说。
我坐起来。
桌上摆着一盘糖醋排骨,一碗小米粥,一碟青菜。
排骨是凉的。
“吃吧。”他说,“我拍完了。”
我拿起筷子。
排骨外面裹的糖汁,已经凝住了。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他笑了一下,低头剪视频。
剪了半个小时,配了一段文案。
“今天给老婆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宠妻日常”
发出去。
十分钟,点赞过万。
半小时,评论过千。
“神仙老公。”
“我酸了。”
“这样的男人哪里领?”
“我老公要是这样,我做梦都笑醒。”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一个月八千。
我在儿童医院上班,三班倒。
我们租的房子在城西,三十平,一个卧室,一个厨房,没有客厅。
他下班早的时候,会去菜市场买菜。
他不太会做,炒个青菜都能糊。
“念念。”他把糊了的青菜端上来,“将就吃。”
“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没吃。
他把好的都挑给我,自己吃糊的那部分。
那时候我们没钱。
最贵的约会,是去看一场电影。
他买两杯奶茶,一杯给我,一杯自己喝。
他喝得很慢,一杯能喝两个小时。
“你怎么喝这么慢?”
“舍不得。”他说。
我笑他傻。
他挠挠头,也笑。
那时候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他会看着我说话,看着我吃饭,看着我发呆。
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生理期是哪天,记得我喜欢栀子花。
我们结婚那年,他送了我一盆栀子。
“为什么送这个?”
“因为你说过喜欢。”
“我什么时候说的?”
“第一次约会。”他说,“你说,你外婆家院子里种了一棵栀子,开花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的。”
我愣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自己都忘了。
后来,他开始做账号。
一开始只是记录生活。
拍我做饭,拍我们逛超市,拍一诺学走路。
第一条爆款,是他拍我生理期肚子疼,他给我煮红糖水。
那条视频,五百万播放。
评论区:“这样的老公哪里找”“我哭了”“神仙爱情”。
他看着数据,眼睛发亮。
“念念。”他说,“我们要火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研究。
研究什么角度显瘦,什么光线显白,什么情节能爆。
他开始让我重拍。
一开始是两三次。
后来是十次。
再后来是二十次。
他开始给我写脚本。
“今天你演生气。”
“为什么?”
“因为‘老婆生气,老公哄’这个选题,数据好。”
我开始演。
演生气,演撒娇,演感动。
演到后来,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台词。
只有一诺是真的。
她三岁那年,问我。
“妈妈,你为什么老是对着手机笑?”
“因为爸爸在拍。”
“那你不拍的时候,为什么不笑?”
我愣住了。
“妈妈笑啊。”
“你不笑。”她说,“你拍的时候才笑。”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他给我买烤肠,三块钱一根。
他舍不得吃,省下来给我。
那时候他没有手机。
他只有我。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
“这条能爆。”他说。
我看着屏幕。
屏幕上的我,睡眼惺忪,笑得很甜。
那是我第二十次躺下时的表情。
“陆衍。”我说。
“嗯?”
“你刚才,为什么让我重拍二十次?”
“因为要拍好。”他说,“粉丝要看的是最好的。”
“可排骨凉了。”
“凉了可以热。”他说,“视频发出去,就热不了了。”
那天晚上,他发了第二条视频。
是他给我夹菜的镜头。
配文:“老婆太瘦了,得多吃点。”
点赞三十万。
评论区有人说:“嫂子好幸福。”
我看着那四个字。
幸福。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
凉的。
第二章 人设
陆衍的账号叫“陆先生和陆太太”。
八百万粉丝。
人设是:宠妻、顾家、会做饭、情绪稳定、把老婆宠成女儿。
靠着这个人设,他一年能挣三百万。
广告,带货,直播,出书。
去年还上了个综艺,叫《幸福的样子》。
节目里,他给我洗脚。
洗脚水是温的,他蹲在地上,给我搓脚。
主持人问:“陆先生,你为什么对太太这么好?”
他说:“因为她值得。”
全场鼓掌。
我在旁边笑。
笑得脸都僵了。
录完节目,回家的路上,他跟我说。
“你今天笑得不对。”
“哪儿不对?”
“太假了。”他说,“下次自然一点。”
“陆衍。”我说,“我脚上那个泡,是你搓破的。”
“我知道。”他说,“后期剪掉了。”
账号起来,是第二年的事。
一条“老婆假装生气,老公下跪认错”的视频,爆了。
一千万播放,涨粉两百万。
那天晚上,陆衍抱着我,在客厅里转圈。
“念念!我们成了!”
“成了什么?”
“成了!”他说,“以后不用上班了!”
第二天,他就辞了职。
他说,要全职做账号。
我说,稳一点,别冲动。
他说,风口就这一次,错过就没了。
我信了。
他租了一个工作室,买了灯,买了相机,买了稳定器。
他请了一个助理,就是阿凯。
他开始接广告。
第一条广告,五千。
第二条,一万。
第三个月,五万。
半年后,一条广告二十万。
我们的房子,从三十平换到一百八十平。
车从一辆二手捷达,换成了宝马。
一诺上了私立幼儿园,一年学费八万。
所有人都说,沈念,你命真好。
嫁了个好老公,不用上班,住大房子,开好车。
我笑着说,是啊。
可没人知道,我每天要拍多少条视频。
没人知道,我一条视频要重拍多少遍。
没人知道,我笑到脸僵的时候,还要说“我老公真好”。
陆衍说,这叫工作。
他说,你也是在工作。
他说,你出生活,我出技术,咱们是合伙人。
合伙人。
我听着这个词,忽然觉得,挺对的。
我们确实是合伙人。
只是这个合伙,我出的是我自己。
我们的婚姻,是有合同的。
三年前,他刚开始做账号,跟我说。
“念念,你配合我拍视频,收入三七分。”
“七是三?”
“我是七。”他说,“我出镜,我剪辑,我运营。”
“我出什么?”
“你出生活。”他说。
我签了。
那时候我刚辞职。
我原来是护士,在儿童医院干了六年。
一诺出生以后,没人带孩子,我就辞了。
陆衍说,你别上班了,在家带孩子,顺便帮我拍视频。
我说好。
我以为,拍视频就是记录生活。
后来我才知道,生活是给视频让路的。
一诺三岁那年,发高烧。
那天晚上,陆衍在直播。
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
挂号,排队,验血,等结果。
凌晨两点,我给他打电话。
“一诺发烧,三十九度八。”
“我在直播。”他说。
“我知道。”
“你先看着,我下播就来。”
他下播是凌晨四点。
到医院的时候,一诺已经退烧了,睡在我怀里。
“怎么样?”他问。
“没事了。”
“那就好。”他说,“对了,我刚才在直播里说,我老婆一个人带孩子去医院,我特别心疼。”
“粉丝都说我是好男人。”
我看着他。
“陆衍。”我说。
“嗯?”
“你心疼吗?”
“心疼。”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来?”
“我来了啊。”他说,“我下播就来了。”
“一诺发烧的时候,你在直播。”
“我得工作。”他说,“这个家靠我养。”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抱着孩子,坐在医院的走廊里。
走廊的灯很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我想起我以前在儿童医院上班的时候。
那时候,我抱着别人的孩子,哄他们别哭。
现在,我抱着自己的孩子,哄自己别哭。
陆衍的电脑,是不让我碰的。
他说里面有商业机密。
有一天,他出门见客户,电脑忘在家里。
我打开了他的内容日历。
下个月的计划,排得满满的。
“四月:老婆生日,惊喜求婚纪念,重拍一次。”
“五月:母亲节,给丈母娘送礼,拍哭。”
“六月:老婆体检,查出结节,情绪崩溃,我安慰。”
我看着那一行字。
我还没去体检。
他怎么知道我会有结节?
我往下翻。
“七月:丈母娘心脏病住院,我彻夜陪护,老婆感动落泪。”
我妈身体很好。
她每天早上跳广场舞,能跳一个小时。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份日历。
手在抖。
那天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
“念念。”
“妈。”
“我今天胸口有点闷。”
“多久了?”
“就今天。”她说,“可能是累着了。”
“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她说,“歇歇就好了。”
“妈。”我说,“你去看看。”
“行行行。”她说,“你别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陆衍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那行字:
“七月:丈母娘心脏病住院。”
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第三章 病房
我妈是跳广场舞的时候倒下的。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急性心梗,要马上做支架。
我签了字。
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
我在手术室外面,坐在长椅上。
走廊里很冷。
救护车到的时候,我妈已经没意识了。
邻居说,她正在跳广场舞,跳到一半,忽然捂着胸口倒下去。
有人打了120。
有人给她做心肺复苏。
我到的时候,她躺在地上,脸色发青。
“妈!”
我扑过去。
急救人员拦住我。
“让开,我们抢救。”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有脉搏了。”有人说。
“送医院。”
我跟着上了救护车。
车上,我握着我妈的手。
她的手很凉。
“妈。”我说,“你挺住。”
“一诺还等着你包包子呢。”
“你说过,要教她包柳叶褶的。”
“你还没教呢。”
她没说话。
到了医院,直接推进抢救室。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护士出来,让我签字。
“病危通知书。”
我看着那张纸。
“签这儿。”
我签了。
手在抖。
“医生。”我说,“我妈怎么样?”
“急性心梗。”他说,“要马上做造影,放支架。”
“做。”
“费用大概八万。”
“做。”
“家属去交费。”
“好。”
我去交费。
排队的时候,我给我哥打了电话。
我哥在外地,接了。
“哥。”
“怎么了?”
“妈心梗,在抢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马上回来。”
“嗯。”
“钱够吗?”
“够。”
“我转你。”
“不用。”
“念念。”他说,“你别一个人扛。”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缴费窗口前。
前面排着五个人。
我看着手里的单子。
八万。
我卡里有十二万。
是我这几年偷偷攒的。
陆衍每个月给我两万家用,我省着花,攒下来的。
他不知道。
他以为我每个月都花光了。
其实我攒了三年。
我怕有一天,我需要钱。
现在,我需要了。
交完费,我回到抢救室门口。
周舟来了。
她抱着我。
“念念。”
“我没事。”
“你手在抖。”
“我没事。”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抢救室的灯。
灯亮着。
很亮。
我给我哥打了电话。
我哥在外地,说第二天赶回来。
我给我闺蜜周舟打了电话。
她二十分钟就到了,陪我坐着。
“陆衍呢?”她问。
“在忙。”
“忙什么?”
“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手术结束,医生出来。
“手术成功。”他说,“但要在ICU观察两天。”
“谢谢医生。”
我妈被推出来,脸上戴着氧气罩,眼睛闭着。
我跟着推车,走到ICU门口。
护士拦住我。
“家属在外面等。”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
周舟拉着我,坐在长椅上。
“念念。”她说,“你手在抖。”
“没事。”
“你给陆衍打电话。”
“打了。”
“他说什么?”
“他说马上来。”
“马上是多久?”
我没说话。
陆衍是两个小时以后到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稳定器,手机架在上面。
“念念。”
我抬起头。
“怎么样了?”
“手术成功。”我说,“在ICU。”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把稳定器举起来。
“念念。”他说,“我拍一下。”
“拍什么?”
“拍你。”他说,“真实的,才感人。”
“陆衍。”我说,“我妈在里面。”
“我知道。”他说,“就拍几个镜头。”
“别拍。”
“念念。”他压低声音,“这条能爆。”
我看着他。
“我妈差点死了。”
“可她没死啊。”他说,“这是好事。”
“好事?”
“你看。”他说,“丈母娘突发心梗,女婿连夜赶到,守在ICU门口。”
“这个标题,一定火。”
我站起来。
“陆衍。”我说,“你走。”
“念念。”
“你走。”
他站在那儿,举着稳定器。
“行。”他说,“我不拍你。”
“我拍我自己。”
他把镜头转向自己。
“各位。”他说,“我丈母娘突发心梗,刚做完手术。”
“我现在在医院。”
“我老婆很难过,我就不拍她了。”
“希望老人家平安。”
他关掉手机。
“发了。”他说。
那条视频,两百万赞。
评论区全是“中国好女婿”“嫁对人了”“这才是男人”。
他坐在我旁边,刷着评论,笑了一下。
“念念。”他说,“你看这条。”
“有个粉丝说,要给我寄锦旗。”
我没说话。
“对了。”他说,“医生怎么说?”
“要住ICU两天,然后转普通病房。”
“费用呢?”
“手术八万,ICU一天三千。”
“医保报多少?”
“大概一半。”
他皱起眉。
“那还得四万。”
“我出。”我说。
“你哪来的钱?”
“我有。”
“你的钱不是家里的钱?”
我看着他。
“陆衍。”我说,“我妈的命,我自己出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说,“咱们是夫妻,钱要一起算。”
“一起算?”我说,“那你的账号收入,怎么不一起算?”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ICU门口的护士换了三班。
第一班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
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家属。”她说,“你喝点水。”
“谢谢。”
“你一个人?”
“嗯。”
“没有别人了?”
“我哥在外地,明天到。”
“那你老公呢?”
我愣了一下。
“他忙。”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第二班是个大姐,四十多岁。
她看见我,说:“你怎么还坐着?回家睡一觉。”
“我睡不着。”
“你这样不行。”她说,“明天你妈出来,你倒下了,谁照顾?”
“我扛得住。”
“扛不住。”她说,“我见多了。”
她给我拿了一条毯子。
“盖上。”她说,“走廊冷。”
我盖上毯子。
还是冷。
第三班是个男的,很年轻。
他没说话,只是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你是沈念?”
“嗯。”
“你妈是张秀兰?”
“嗯。”
“手术很顺利。”他说,“别担心。”
“谢谢。”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我以前也是这样。
在儿童医院,我值夜班。
有孩子发烧,家长抱着孩子,坐在走廊里。
我会过去说一句:“别担心,会好的。”
那时候,我觉得这句话很有用。
现在我才知道,这句话,一点用都没有。
担心的人,还是会担心。
疼的人,还是会疼。
那天晚上,他回去了。
说家里没人,一诺在保姆那儿。
手术做到一半,护士出来找我。
“沈念。”
“在。”
“病人血压不稳,医生问,要不要用进口支架。”
“用。”
“进口的贵,一个两万八。”
“用。”
“好的。”
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陆衍的账号接了一个广告,是卖保健品的。
那个保健品的广告词是:“孝敬爸妈,就送XX。”
他让我演一个给爸妈送礼物的女儿。
我演了。
视频里,我提着两盒保健品,笑着说:“爸妈,这个好,你们一定要吃。”
那条视频,卖了三百万的货。
他分了我十万。
我拿着那十万,给我妈买了一台按摩椅。
我妈不用。
她说,太贵了,退了吧。
我说,不退,你坐着舒服。
她说,那得多少钱啊。
我说,不贵。
她说,你别乱花钱,攒着。
我说,妈,我有钱。
她说,你有钱,是你的。你婆婆那边,也要花钱。
我说,妈,你别操心。
她说,我怎么能不操心。
现在,我坐在手术室门口,想着那台按摩椅。
它还在我妈家里。
她只坐过三次。
第一次,是我逼她坐的。
第二次,是一诺来了,她抱着孩子坐。
第三次,是她走的前一天。
她坐在上面,看着窗外。
“念念。”她说,“这椅子真好。”
“好你就多坐。”
“我坐着,就想起你。”
“想我什么?”
“想你小时候,趴在我腿上睡觉。”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她比划了一下。
“妈。”我说,“你别老想以前。”
“人老了,就爱想以前。”她说,“以后的事,想不着了。”
我一个人守在ICU门口。
走廊的灯很白。
我坐在长椅上,抱着包,睡了一夜。
第四章 直播
我妈的手术,定在周五晚上八点。
不是大手术,是第二次。
第一次放了支架,这次要做搭桥。
医生说,她心脏的血管堵得厉害,不做搭桥,随时有危险。
我签了字。
签完字,我给陆衍打电话。
“周五晚上八点,我妈做搭桥。”
“周五?”
“嗯。”
“周五我有个直播。”
“什么直播?”
“品牌合作。”他说,“签了合同的,不能改。”
“陆衍。”我说,“我妈要做搭桥。”
“我知道。”
“你能不能推掉?”
“推不掉。”他说,“违约赔五十万。”
“五十万比我妈重要?”
“念念。”他说,“你别这么说。”
“那我怎么说?”
“你哥不是回来了吗?”他说,“让他陪你。”
“我哥在ICU外面守了两天,刚回去上班。”
“那周舟呢?”
“周舟要上班。”
“那你自己。”他说,“你可以的。”
我握着电话,站在医院的走廊里。
“陆衍。”
“嗯。”
“你记不记得,你去年直播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老婆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他不说话了。
“你说了。”我说,“你说了很多遍。”
“……”
“粉丝都信了。”
“念念。”
“我也信了。”
周五晚上七点半,我妈被推进手术室。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
周舟来了。
“你哥呢?”
“在赶回来的路上。”
“陆衍呢?”
“直播。”
她愣了一下。
“什么?”
“直播。”我说,“品牌合作。”
她看着我。
“沈念。”她叫了我的全名,“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我没有回答。
手术室的灯亮着。
我坐在长椅上,拿出手机。
八点整,陆衍的直播开始了。
我点进去。
他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
“各位。”他说,“老婆今天不在家,给自己做顿好的。”
弹幕刷得飞快。
“嫂子呢?”
“嫂子回娘家了。”他说,“她妈妈身体不好,回去照顾几天。”
“陆哥一个人在家,好可怜。”
“心疼陆哥。”
他笑了。
“没事。”他说,“男人嘛,扛得住。”
他煎了一块牛排,摆盘,倒了一杯红酒。
“来。”他对着镜头举杯,“敬所有一个人扛着的男人。”
弹幕:“敬陆哥!”
“陆哥好帅!”
“嫂子不在,陆哥要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屏幕。
屏幕里的他,笑得很温柔。
我坐在手术室门口,穿着三天没换的羽绒服,头发油着,眼睛肿着。
我没有告诉他。
我妈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
“小陆呢?”
“他忙。”
“又忙。”
“妈。”我说,“他工作。”
“工作。”她笑了一下,“比我命重要。”
“妈。”
“念念。”她说,“妈不是怪他。”
“妈是心疼你。”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十一点半,医生出来。
“手术成功。”他说,“但老人家年纪大了,要进ICU观察。”
“谢谢医生。”
我站在ICU门口,看着我妈被推进去。
她脸上戴着氧气罩,手上插着管子。
我隔着玻璃,看着她。
手机还在播。
陆衍的直播快结束了。
“今天就到这儿。”他说,“我要去医院看看我丈母娘了。”
弹幕:“陆哥真好!”
“中国好女婿!”
他关掉直播。
十二点半,他到了。
没有带稳定器。
“怎么样?”他问。
“手术成功。”
“那就好。”他说。
他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ICU的门。
“念念。”他说。
“嗯。”
“我直播的时候,赚了八万。”
“……”
“刚好够手术费。”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他笑了一下,“我妈的命,是粉丝给的。”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很响。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
他捂着脸,看着我。
“沈念。”
“陆衍。”我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
“你妈才靠粉丝。”我说,“我妈不是。”
“我妈是我一个人守下来的。”
“你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你只想着,这场直播赚了多少。”
第五章 最后一顿饭
我妈从ICU转出来,是第五天。
普通病房,三个人一间。
她瘦了很多,说话没力气。
“念念。”
“嗯。”
“我想回家。”
“等好了就回家。”
“我好不了了。”
“妈。”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她说,“你爸在那边等我呢。”
我爸走了八年。
我妈一个人住,不肯搬来跟我们一起。
她说,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一个老婆子掺和什么。
她每个月来看一诺一次,带一兜子自己蒸的包子。
陆衍嫌包子油腻,从来不让她进门。
她就在楼下,把包子递给我,坐一会儿,走了。
我让她上来坐,她说不了,家里还炖着汤。
其实她家里什么都没炖。
她只是不想让我为难。
我妈住院的第十天,陆衍来了。
他提着一个保温桶,身后跟着摄影师。
那个摄影师叫阿凯,是他的助理。
“妈。”陆衍推门进来,“我给您炖了汤。”
我妈睁开眼。
“小陆。”
“哎。”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鸽子汤,补气血的。”
阿凯在旁边举着相机。
“妈。”陆衍说,“您喝一口。”
我妈看着他,又看看相机。
“别拍了。”
“妈,就拍一下。”他说,“粉丝都关心您。”
“别拍了。”她又说了一遍。
“妈。”
“我说,别拍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陆衍愣了一下。
“行行行。”他说,“不拍了。”
他冲阿凯使了个眼色。
阿凯退到门口,镜头还开着。
陆衍打开保温桶,盛了一碗汤。
“妈,您尝尝。”
我妈没接。
“小陆。”她说。
“哎。”
“你坐。”
陆衍坐下。
“妈知道,你忙。”她说,“妈不怪你。”
“妈,我不忙。”
“你忙。”她说,“你忙着拍。”
陆衍的脸僵了一下。
“妈。”
“小陆。”我妈说,“我闺女,从小没受过委屈。”
“嫁给你的时候,我跟她说,你找了个好人家。”
“她说,妈,他对我好。”
“我说,那就行。”
她喘了口气。
“这三年,她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他忙’。”
“她生日,他忙。”
“一诺发烧,他忙。”
“我住院,他忙。”
“小陆。”她说,“你忙什么呢?”
陆衍低着头。
“妈。”他说,“我忙工作。”
“工作。”我妈笑了一下,“你工作,是拍她。”
“拍她做饭,拍她生气,拍她哭。”
“你把她的日子,拍成了你的钱。”
“妈。”陆衍抬起头,“我没……”
“你有没有,你自己知道。”她说,“我快死的人了,不跟你计较。”
“我就求你一件事。”
“您说。”
“我走了以后。”我妈说,“你别拍她了。”
“她不是你的戏。”
那天晚上,陆衍发了一条视频。
不是我拍的。
是他让阿凯在门口偷拍的。
画面里,他坐在床边,给我妈喂汤。
配文:“丈母娘说,把女儿交给我,她放心。”
点赞一百万。
评论区:“看哭了”“好女婿”“这才是家人”。
我妈从ICU出来,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醒着的时候,会跟我说话。
“念念。”
“嗯。”
“一诺呢?”
“在家,保姆看着。”
“保姆贵不贵?”
“不贵。”
“你别乱花钱。”
“妈。”
“念念。”她说,“妈这病,要花不少钱吧?”
“没多少。”
“你别骗我。”
“真没多少。”
“你哥出了多少?”
“他出了一半。”
“你呢?”
“我出另一半。”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
她看着我。
“陆衍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这是我的钱。”
她笑了一下。
“念念。”她说,“你终于学会攒私房钱了。”
“妈。”
“好。”她说,“好。”
她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睁开。
“念念。”
“嗯。”
“妈想回家。”
“等好了就回。”
“我好不了了。”
“妈。”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她说,“你爸在那边等我呢。”
“妈,你别这么说。”
“念念。”她说,“你听我说。”
“你说。”
“妈走了以后,你别哭。”
“妈。”
“你哭,妈走得不安心。”
“好。”我说,“我不哭。”
“还有。”她说,“你别再演了。”
我愣住了。
“什么?”
“那个视频。”她说,“你笑的那个。”
“妈看过?”
“看过。”她说,“你笑得不好看。”
“你以前笑起来,眼睛是弯的。”
“视频里,你的眼睛是直的。”
我低下头。
“妈。”我说,“那是工作。”
“工作。”她说,“什么工作,要这样笑?”
“……”
“念念。”她说,“妈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
“可妈知道,一个人笑的时候,眼睛不弯,就是假的。”
“你别假了。”
“妈。”我说,“我知道了。”
我妈是三天后走的。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夜。
她睡着,我坐在床边,给她擦手。
两点多,她的呼吸忽然变浅。
我按了铃。
护士来了,医生来了。
抢救了二十分钟。
三点零九分,医生摘下手套。
“节哀。”
我站在床边,握着我妈的手。
她的手还温着。
我给她儿子打电话。
我哥在赶来的路上。
我给陆衍打电话。
响了很久,他接了。
“念念。”
“我妈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马上来。”
他到医院,是三点五十。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
“念念。”
我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想抱我。
我躲开了。
“你刚才在干什么?”我问。
“我在剪视频。”
“什么视频?”
“今天的。”他说,“给丈母娘送汤那条。”
“爆了。”他说,“两百万赞。”
我看着他。
“陆衍。”
“嗯。”
“我妈走的时候,你在剪视频。”
“我……”
“你剪的是她。”
第六章 离婚
我妈走的那天,是腊月。
天很冷。
我给她穿寿衣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件寿衣是早就准备好的,放在柜子最底下。
她自己准备的。
“念念。”她以前跟我说,“妈走了,别买贵的。”
“买最便宜的就行。”
“妈。”
“人都死了,穿那么好干什么。”
“妈。”
“你听我的。”她说,“省下的钱,给一诺买点好吃的。”
我那时候还笑她。
“妈,你才六十多,说这个干什么。”
“人早晚有这么一天。”她说,“早说晚说,都一样。”
现在,我给她穿那件寿衣。
是棉的,深蓝色的,盘扣。
她穿着,很合身。
“妈。”我说,“你说得对。”
“最便宜的,也挺好。”
我哥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他是个闷葫芦,从小就不爱说话。
我妈总说,你哥这性子,以后怎么找媳妇。
后来他找了,嫂子是外地人,对他挺好。
我妈高兴了好几天。
“念念。”我哥忽然开口。
“嗯。”
“妈走了。”
“嗯。”
“以后,就剩咱俩了。”
我看着他。
他四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半。
“哥。”
“嗯。”
“你哭吧。”
“我不哭。”
“你哭吧。”我说,“妈不在,没人管你了。”
他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他哭得没有声音。
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抱住他。
“哥。”
“嗯。”
“我们还有彼此。”
我妈的葬礼,是我和我哥办的。
陆衍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门口,迎客。
有人认出他。
“哎,这不是陆先生吗?”
“是。”
“你丈母娘的事,我们都看了。”
“节哀。”
他点头,说谢谢。
葬礼结束,我回家。
一诺在保姆那儿。
家里很干净。
陆衍请了保洁。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
一百八十平,精装修,落地窗。
沙发是意大利的,茶几是定制的,电视是八十五寸的。
都是他的钱买的。
或者说,是我们的钱。
“念念。”他走过来,“你吃点东西。”
“不吃。”
“你两天没吃了。”
“陆衍。”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离婚。”
“因为我没去医院?”
“不是。”
“那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演了。”
他坐在我对面。
“念念。”他说,“我知道你难过。”
“我不难过。”我说,“我清醒了。”
“你别说气话。”
“我没说气话。”我说,“我拟了协议,律师看过了。”
我从包里拿出文件,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一眼,没有拿。
“念念。”他说,“我们这么多年。”
“是啊。”我说,“这么多年。”
“你就因为一条视频……”
“一条?”我说,“陆衍,我配合你拍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条视频。”
“每一条,我都要重拍十遍,二十遍。”
“我笑到脸僵,你说不够自然。”
“我哭到眼睛肿,你说这条能爆。”
“我妈住院,你带着摄影师来。”
“我妈临死前说,别拍了。”
“你听见了吗?”
他不说话。
“你听见了。”我说,“你让阿凯在门口偷拍。”
“念念。”他说,“那条视频,是给粉丝一个交代。”
“交代?”我说,“我妈的命,是给粉丝的交代?”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
“念念。”他说,“账号怎么办?”
我看着他。
“你说什么?”
“账号。”他说,“我们的人设是夫妻。”
“离婚了,账号怎么办?”
“粉丝会掉。”
“品牌会解约。”
“违约金……”
我笑了。
“陆衍。”我说,“你到现在,想的是账号。”
“我不是……”
“你是。”我说,“你从头到尾,想的都是账号。”
“我妈住院,你想的是素材。”
“我妈死了,你想的是流量。”
“我要离婚,你想的是违约金。”
我站起来。
“陆衍。”我说,“你账号里的那个人,不是我。”
“她是‘陆太太’。”
“她会笑,会撒娇,会说‘我老公真好’。”
“我不会。”
“我累了。”
“我要做回沈念。”
他抬起头。
“沈念是谁?”
“是我。”我说,“是我妈生的那个。”
第七章 谈判
陆衍不同意离婚。
他找了律师。
律师姓黄,四十多岁,说话很客气。
“陆太太。”他说,“陆先生的意思是,协议可以再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房子归你。”他说,“车归你,另外再给你五百万。”
“一诺呢?”
“一诺跟陆先生。”
我抬起头。
“什么?”
“陆先生的经济条件更好。”他说,“对孩子成长有利。”
“他有时间带孩子吗?”
“可以请保姆。”
“保姆能代替妈?”
“陆太太。”他说,“法院判决,看的是经济能力。”
“你没有稳定收入。”
“你有吗?”
“陆先生年入三百万。”
我看着他。
“黄律师。”我说,“他年入三百万,靠的是我。”
“没有我配合,他拍什么?”
“拍他自己的手?”
他不说话了。
“一诺必须跟我。”我说。
“那就要打官司了。”
“打。”
那天晚上,陆衍回家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念念。”
“嗯。”
“你真的要打官司?”
“你要抢一诺,我就打。”
“我不是抢。”他说,“我也是她爸。”
“你是。”我说,“可她发烧的时候,你在直播。”
“她第一次走路,你在剪视频。”
“她幼儿园毕业,你在出差。”
“陆衍。”我说,“你陪过她几天?”
他不说话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说。
“第一,协议离婚,一诺跟我,房子我不要,你给我两百万。”
“第二,打官司,我把你那些事,全抖出来。”
“哪些事?”
“你电脑里的内容日历。”我说,“你策划我妈住院的那一页。”
他的脸变了。
“你看了?”
“看了。”
“那是策划,没真做。”
“我妈真住院了。”我说,“你也真拍了。”
“……”
“陆衍。”我说,“你说,这是巧合吗?”
他站起来。
“沈念。”他说,“你别血口喷人。”
“我没有。”我说,“我有截图。”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的?”他问。
“我妈死的那天。”
“……”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着她。”
“你在家剪视频。”
“你剪的是她。”
“你发出去,两百万赞。”
“陆衍。”我说,“那一刻我就想,这个人,我不要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两百万,我给。”
“一诺,你带走。”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不能在网上说我的事。”
我看着他。
“多久?”
“一辈子。”
“行。”我说,“我答应你。”
他愣了一下。
“你答应得这么快?”
“因为我本来就没打算说。”
“那你还拿这个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我说,“我是让你知道,我有。”
第八章 搬走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一诺哭了。
“妈妈,我要回家。”
“这就是家。”
“不是。”她说,“这个床不是我的。”
“床是新的,比原来的大。”
“我不要大的。”她说,“我要我的小床。”
我抱着她,坐在床上。
“一诺。”
“嗯。”
“妈妈知道你不习惯。”
“我不喜欢这里。”
“为什么?”
“这里没有爸爸。”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想理爸爸吗?”
“我是不想理他。”她说,“可他在家的时候,家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他剪视频的声音。”她说,“咔哒咔哒的。”
“还有他笑的声音。”
“他笑的时候,很大声。”
我抱着她。
“一诺。”
“嗯。”
“以后,妈妈也会有声音。”
“什么声音?”
“妈妈做饭的声音,妈妈洗衣服的声音,妈妈给你讲故事的声音。”
“还有呢?”
“还有妈妈笑的声音。”
“你笑吗?”
“笑。”
“那你笑一个。”
我笑了一下。
她看着我。
“妈妈。”
“嗯。”
“你笑得不好看。”
“为什么?”
“因为你眼睛没弯。”
我愣住了。
“谁教你的?”
“姥姥。”她说,“姥姥说,看一个人笑不笑,要看眼睛。”
“眼睛弯了,才是真笑。”
“眼睛直的,是假笑。”
我低下头。
“一诺。”
“嗯。”
“妈妈以后,学着真笑。”
我搬走那天,陆衍不在。
他去外地参加一个活动。
我收拾了三个箱子。
一个装我的衣服。
一个装一诺的衣服和玩具。
一个装我妈的遗物。
我妈的东西不多。
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她攒的两万块钱。
一个旧手机。
一条围巾,是我给她买的。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和我爸,年轻的时候,站在一座桥前面。
我爸搂着她的肩,她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放在箱子最上面。
新家在城西,两室一厅,六十平。
房租两千五。
离一诺的新学校两站路。
离我上班的诊所三站路。
我找了份工作。
在一家私立诊所做护士,一个月七千。
老板是我以前的同事。
“沈念。”她说,“你这几年干嘛去了?”
“带孩子。”
“可惜了。”她说,“你以前技术那么好。”
“现在也不差。”
“行。”她说,“明天来上班。”
一诺转学那天,哭了。
“妈妈,我不想转学。”
“为什么?”
“我的同学都在那儿。”
“新学校也有同学。”
“可我不认识他们。”
“会认识的。”
“妈妈。”她说,“是不是因为爸爸?”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妈妈要上班了。”我说,“这里离妈妈上班的地方近。”
她点点头。
“那爸爸呢?”
“爸爸还住原来的家。”
“他不跟我们住?”
“不跟。”
“为什么?”
“因为爸爸和妈妈,不住在一起了。”
她低下头。
“妈妈。”她说,“你们是不是离婚了?”
“是。”
“那他还来看我吗?”
“会。”
“他要是来了,我理他吗?”
我愣了一下。
“你想理就理。”
“我不想。”
“为什么?”
“因为他老看手机。”她说,“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也看手机。”
我抱住她。
搬家第三天,陆衍发了一条视频。
画面是我在厨房做饭。
配文:“老婆出差了,一个人在家。#想念”
点赞五十万。
评论:“陆哥想嫂子了”“嫂子快回来”“好man”。
我看着那条视频。
那是我上个月拍的。
他存了素材。
那天晚上,一诺拿着我的手机,看见了。
“妈妈。”
“嗯。”
“爸爸说你出差了。”
我接过手机。
“妈妈没出差。”我说,“妈妈是搬走了。”
“那爸爸为什么说你出差了?”
“因为他要拍视频。”
“拍视频为什么要骗人?”
我看着她。
“一诺。”我说,“有些大人,为了赚钱,会说一些假话。”
“那他是坏人吗?”
“他不是坏人。”我说,“他只是……”
我想了很久。
“他只是把假话,说得太习惯了。”
第九章 塌房前夜
他来找我,是离婚后的第二个月。
他站在诊所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念念。”
“你来干什么?”
“谈合作。”
“什么合作?”
“我签了一个品牌。”他说,“要拍一组家庭视频。”
“一条五十万。”
“跟我有什么关系?”
“需要你出镜。”他说,“就一条。”
“不拍。”
“念念。”他说,“五十万。”
“我说了,不拍。”
“你就不为一诺想想?”
“一诺不需要。”
“她需要。”他说,“五十万,够她上最好的学校。”
“陆衍。”我说,“你知道一诺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什么?”
“她想让爸爸来接她放学。”
“就一次。”
他愣住了。
“你接过她几次?”我问。
“……”
“一次都没有。”我说,“幼儿园三年,你接过她一次吗?”
“我忙。”
“你现在也忙。”我说,“你忙着拍视频,忙着挣钱,忙着找人配合你演。”
“你什么时候,能真的去接她一次?”
他没有说话。
“陆衍。”我说,“你回去吧。”
“我不回。”
“你站在这儿,我也不会拍。”
“沈念。”他的脸沉下来,“你别逼我。”
“我逼你?”
“你要是把我逼急了。”他说,“我就把你以前的事说出去。”
“我以前的什么事?”
“你在儿童医院,出过一次事故。”
我看着他。
“你说什么?”
“二〇一九年,有个孩子输液反应。”他说,“是你执行的。”
“那是医嘱错误。”
“可网友不知道。”他说,“我发出去,他们就知道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陆衍。”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我没查。”他说,“是你自己跟我说的。”
“什么时候?”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说,“你喝多了,跟我说,你差点害死一个孩子。”
“你说,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想起来了。
那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我喝多了,哭着跟他说了这件事。
他抱着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现在,他拿这件事,来威胁我。
“陆衍。”我说,“你真行。”
“我不是行。”他说,“我是没办法。”
“你有办法。”我说,“你只是不想。”
“你只是想让我回去,继续给你演。”
“不是。”
“是。”我说,“你从来就没把我当人。”
“你把我当道具。”
“一个会做饭、会带娃、会哭会笑的道具。”
离婚一个月,陆衍的账号掉了二十万粉。
评论区开始有人问。
“陆太太呢?”
“好久没看见嫂子了。”
“是不是出事了?”
“我听说离婚了。”
他发了一条视频。
是我以前拍的。
画面里,我在厨房做饭,回头冲他笑。
配文:“老婆回来了。#终于等到你”
点赞八十万。
评论:“嫂子回来了!”“我就说嘛”“吓死我了”。
一诺刷到了。
“妈妈。”她说,“你又回去了?”
“没有。”
“那爸爸为什么说你回来了?”
“因为他在骗人。”
“他为什么老骗人?”
“因为有人信。”
三天后,陆衍来了。
他站在我诊所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念念。”
“你怎么来了?”
“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三百万。”他说,“一年,拍十二条视频。”
我看着他。
“陆衍。”我说,“你当我是演员?”
“你是。”他说,“你演了三年。”
“那三年,是我傻。”
“念念。”
“陆衍。”我说,“你回去吧。”
“你就不为一诺想想?”他说,“三百万,够她上最好的学校。”
“一诺不需要。”
“她需要。”
“她需要的是一个真的爸。”我说,“不是一个对着手机笑的爸。”
他的脸沉下来。
“沈念。”他说,“你别逼我。”
“我逼你?”
“你要是不配合。”他说,“我就把你的事说出去。”
“我的什么事?”
“你以前在儿童医院,出过一次医疗事故。”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二〇一九年。”他说,“有个孩子,输液反应,差点没救回来。”
“那是医嘱错误,不是我的责任。”
“可当时是你执行的。”他说,“我要是发出去,网友会怎么想?”
我看着他。
“陆衍。”我说,“你查我?”
“我不是查你。”他说,“我是留个后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留的?”
“从我们结婚。”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嫁了五年。
他连我五年前的一次医嘱执行,都存着。
“陆衍。”我说,“你真可怕。”
“我不是可怕。”他说,“我是有备无患。”
“那你发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发。”我说,“那个孩子的家长,后来给我送过锦旗。”
“因为是我发现得早,救了那孩子一命。”
“你要发,就发全。”
“别只发一半。”
他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陆衍。”我说,“你没有后手了。”
“你只有我。”
“可我已经不要你了。”
第十章 追
他追我的第一百天,我数过。
不是刻意数。
是他每天来,我每天拒绝,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就到了第一百天。
第一百天,他带了一盆花。
“栀子。”他说,“你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
“我问周舟了。”
我看着他。
“陆衍。”我说,“你问了周舟。”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问了。”他说,“你不说。”
“我五年没说。”我说,“你五年没问。”
“现在问了,晚了。”
他捧着那盆栀子,站在门口。
“念念。”他说,“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
“不能。”
“就一会儿。”
“不能。”
他站在那儿。
花盆很重,他的手在抖。
“陆衍。”我说,“你放门口吧。”
“你会养吗?”
“会。”
他把花放下,走了。
那盆栀子,我养在窗台上。
开花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的。
一诺问我:“妈妈,这花是谁送的?”
“爸爸。”
“他为什么送花?”
“因为他想让我高兴。”
“那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进来?”
“因为送花,不能抵消他做过的那些事。”
“哪些事?”
“很多事。”
“比如呢?”
“比如姥姥住院的时候,他在直播。”
她低下头。
“妈妈。”
“嗯。”
“我有点恨他。”
“为什么?”
“因为他让姥姥一个人。”
我把她抱起来。
“一诺。”
“嗯。”
“你可以恨他。”
“可是?”
“可是你别像我一样,恨了五年,才说出来。”
陆衍开始追我。
他每天早上来诊所门口,送一杯豆浆。
“念念。”
“拿走。”
“热的。”
“我说了,拿走。”
他把豆浆放在窗台上,走了。
第二天,他送了一束花。
第三天,他送了一诺的玩具。
第四天,他做了一盒饭。
“我学的。”他说,“糖醋排骨。”
我打开。
排骨黑了。
“火大了。”他说。
“嗯。”
“你尝尝。”
“我不吃。”
“念念。”
“陆衍。”我说,“你别演了。”
“我没演。”
“这儿没有镜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样?”
“因为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只顾着拍视频。”他说,“不该忽略你,不该忽略一诺。”
“还有呢?”
“不该拍你妈。”
“还有呢?”
“不该……”
他想了很久。
“不该把你当成素材。”
我看着他。
“陆衍。”我说,“你终于说对了一句。”
“那你原谅我吗?”
“不。”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这些,是我告诉你的。”
“不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他愣住了。
“你说你错了。”我说,“可你知道你错在哪一步吗?”
“哪一步?”
“你第一次让我重拍的时候。”我说,“那天早上,我煎了二十个蛋。”
“你说,第三十个镜头最好看。”
“可那盘蛋,已经凉了。”
“从那天起,你就把我当成了镜头。”
“不是人。”
他不说话了。
“陆衍。”我说,“你回去吧。”
“我不回。”
“你站在那儿,我也看不见你。”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眼里,已经是个镜头了。”
他在楼下站了一个星期。
下雨也站。
周舟看见了,跟我说。
“念念。”她说,“他好像真改了。”
“他没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今天送的花,是我最讨厌的百合。”
“我喜欢的是栀子。”
“五年了,他不知道。”
周舟愣住了。
“那你告诉他啊。”
“我不告诉。”我说,“他要是想知道,早就知道了。”
“他连问都没问过。”
第十一章 女儿
演出前一天,一诺问我。
“妈妈,爸爸会来吗?”
“你想让他来吗?”
她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我想让他来。”她说,“可他一來,就要拍。”
“他拍他的,你演你的。”
“他拍的时候,我就不想演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一想到,有很多人在手机上看我,我就害怕。”
我蹲下来。
“一诺。”
“嗯。”
“明天,你就当下面没有人。”
“可是有人。”
“那你就当,只有妈妈一个人。”
“行吗?”
“行。”
她点点头。
演出那天,她站在台上,看见了最后一排的陆衍。
她的笑容僵住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音乐还在响。
别的小朋友都在跳。
她没有跳。
她哭了。
老师蹲下来,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爸爸在拍我。”
老师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陆衍还举着手机。
老师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
他把手机放下了。
可一诺已经不跳了。
她跑下台,扑到我怀里。
“妈妈。”
“没事。”
“我不想演了。”
“不演了。”
“他为什么要拍我?”
“因为他觉得,你好看。”
“可他从来不看我。”
“他看的是手机。”
那天晚上,一诺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
我给她喂了药,抱着她睡。
半夜,她醒了。
“妈妈。”
“嗯。”
“我以后,不想见爸爸了。”
“为什么?”
“因为他让我害怕。”
“怕什么?”
“怕他拍我。”
我抱着她,一夜没睡。
一诺学校的六一汇演,是五月三十一号。
她演一个小树苗,穿着绿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个纸做的芽。
演出前一天,她跟我说。
“妈妈,你明天来吗?”
“来。”
“爸爸来吗?”
“我不知道。”
“你问问他。”
“你想让他来?”
她想了想。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他会拍照。”
演出那天,礼堂里坐满了家长。
我坐在第三排。
一诺上台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她站在队伍里,小小的,东张西望。
看见我,笑了。
然后她看见了最后一排。
陆衍站在那儿,举着手机。
一诺的笑,僵住了。
音乐响了。
别的小朋友都在跳,她没有动。
她站在那儿,看着最后一排。
老师蹲下来,小声说:“一诺,跳啊。”
她没有跳。
她哭了。
她跑下台,跑到我怀里。
“妈妈。”
“没事。”我抱着她,“没事。”
演出结束了。
陆衍走过来。
“一诺。”
她把脸埋在我怀里。
“一诺。”他蹲下来,“怎么了?”
她不出来。
“一诺。”他说,“爸爸来看你表演。”
“你才不是来看我。”她说。
“什么?”
“你是来拍我的。”
他愣住了。
“你每次都拍我。”她说,“你拍我吃饭,拍我写字,拍我哭。”
“你从来不看我。”
“你看的是手机。”
陆衍举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来。
“一诺。”
“你身上有手机的味道。”她说。
“什么味道?”
“就是手机的味道。”她说,“我不喜欢。”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视频。
是他以前拍的一诺。
配文:“我家的小公主,今天表演节目。#爸爸的骄傲”
评论区:“一诺好可爱”“陆哥好幸福”。
没有人知道,她今天哭了。
也没有人知道,她没有跳。
第十二章 真相
六月三号,晚上十一点。
一诺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手机架在桌上。
没有补光灯,没有脚本,没有美颜。
我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
我按下录制键。
“大家好。”我说。
“我是陆太太。”
“你们可能在视频里见过我。”
“会做饭,会撒娇,会说‘我老公真好’。”
“那个不是我。”
“那是我演的。”
我停了一下。
“我演了三年。”
“一千多条视频,每一条,我都要重拍十遍,二十遍。”
“有一条早餐视频,我煎了二十个蛋。”
“因为他说,第三十个镜头最好看。”
“拍完,蛋凉了。”
“他说,凉了可以热,视频发出去,就热不了了。”
“我就吃了那盘凉蛋。”
“我妈住院的时候,他带着摄影师来。”
“他说,这是真实的,粉丝会共情。”
“我妈说,别拍了。”
“他说,就拍一下。”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他在家剪视频。”
“剪的是我妈。”
“他发出去,两百万赞。”
“评论区说,中国好女婿。”
我又停了一下。
“我不是来骂他的。”
“我是来告诉你们,那个‘陆太太’,不存在。”
“她是我为了这个家,演出来的一个人。”
“她会笑,会撒娇,会说‘我老公真好’。”
“我不会。”
“我会累,会哭,会在我妈病危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
“我叫沈念。”
“我是一个护士。”
“我有一个女儿。”
“我妈走了。”
“我离婚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
“谢谢大家。”
我按下停止。
看了一遍。
没有哭。
我把视频发出去。
配文:
“我是陆太太。这是我真实的生活。”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我去洗了个澡。
洗完出来,手机在震。
一直震。
我拿起来看。
点赞,一万。
五万。
十万。
评论,一条接一条。
“卧槽。”
“原来是这样。”
“我哭了。”
“陆衍是骗子。”
“那个‘别拍了’,我妈也说过。”
“沈念,对不起。”
我看着那些评论。
忽然觉得,很累。
我把手机静音,放在客厅。
然后我走进一诺的房间。
她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一诺。”我说。
“妈妈以后,不用演了。”
第十三章 塌房
视频发出去的第二天,品牌方开始解约。
第一个,是一个母婴品牌。
他们的公关给我打电话。
“沈女士。”她说,“我们想跟你核实一件事。”
“你说。”
“陆先生说,视频是你伪造的。”
“我没有。”
“我们看了你发的视频。”她说,“里面的时间线,跟你母亲住院的记录对得上。”
“所以?”
“所以我们决定,终止跟陆先生的合作。”
“哦。”
“沈女士。”她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们签他的时候,只看了数据。”她说,“没有核实人。”
“现在核实了?”
“现在核实了。”
第二个,是一个家电品牌。
第三个,是一个汽车品牌。
一天之内,八个品牌解约。
违约金加起来,八百万。
那个综艺,把他的镜头全剪了。
制片人给他打电话,说:“陆老师,不好意思。”
“我们这期主题是‘幸福家庭’。”
“您现在这个情况……”
“我明白。”他说。
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家里。
一百八十平的房子,空荡荡的。
他打开手机,看评论。
“滚。”
“退网。”
“你丈母娘死的时候,你在剪视频。”
“你道歉,是因为你赔钱了。”
“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
厨房很干净。
他很久没做饭了。
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
他关上冰箱。
然后他蹲在地上,哭了。
视频发出去十二个小时,播放量五千万。
热搜第一:“陆衍人设崩塌”。
第二:“沈念 别拍了”。
第三:“陆太太 一千条视频”。
他的账号,一天掉粉三百万。
品牌方解约八个。
那个综艺,把他的镜头全剪了。
他给我打电话,是第二天中午。
“沈念!”
他的声音在抖。
“你疯了!”
“我没疯。”
“你知道我赔了多少钱吗?”
“知道。”
“八百万!”他吼,“光违约金就八百万!”
“哦。”
“你就这个反应?”
“陆衍。”我说,“你妈住院的时候,你也是这个反应。”
“什么?”
“你第一句话,是问医保报多少。”
他愣住了。
“你毁了我。”他说。
“我没毁你。”我说,“我只是说了实话。”
“我们签过协议!”
“协议是你让我闭嘴。”我说,“不是我让你骗人。”
“沈念。”他咬牙切齿,“你等着。”
“我等着。”
他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他的账号发了一条视频。
是他自己。
他坐在镜头前,眼睛红着。
“对不起。”他说。
“我错了。”
“我不该把家里的事,拍成视频。”
“我不该消费我的妻子。”
“我向她道歉。”
“向我的丈母娘道歉。”
“我错了。”
“请大家给我一次机会。”
评论区:
“滚。”
“退网。”
“你丈母娘死的时候,你在剪视频。”
“你道歉,是因为你赔钱了。”
“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
视频发出去三个小时,掉了五十万粉。
他删了。
那天晚上,他又发了一条。
“我退网。”
配图是一片黑。
点赞一万。
评论:“早就该退了。”
第十四章 对质
他来找我,是三天后。
晚上九点,他站在我楼下。
没有拿手机。
没有带相机。
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T恤,头发乱着,胡子没刮。
我下楼。
“念念。”
“嗯。”
“我们走走。”
我们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了一段。
路灯很暗。
“你恨我吗?”他问。
“不恨。”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
他停下来。
“什么意思?”
“陆衍。”我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我想开个小诊所。”
“我记得。”
“你说,等我攒够钱。”
“后来呢?”
“后来你拍视频火了。”我说,“你说,等再火一点。”
“再后来,你说,等粉丝过千万。”
“粉丝过千万了。”
“你说,等买了房子。”
“房子买了。”
“你说,等一诺上小学。”
“一诺上小学了。”
“陆衍。”我说,“我等了五年。”
“你一直在说,等一等。”
“可我妈没等。”
他低下头。
“念念。”
“嗯。”
“我爱你。”
我看着他。
“陆衍。”我说,“你爱我什么?”
“我……”
“你爱我做饭,爱我带娃,爱我配合你拍视频。”
“你爱的是一个‘陆太太’。”
“不是我。”
“不是的。”他说,“我是真的……”
“那你告诉我。”我说,“我最喜欢什么花?”
他愣住了。
“栀子。”他说,“你喜欢栀子。”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你猜的。”我说,“陆衍,你连猜,都是刚才才猜的。”
“你送了五年百合。”
“我从来没说过,我喜欢栀子。”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记。”
他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陆衍。”我说,“你不是不爱我。”
“你是从来没看见我。”
“你看见的,是镜头里的我。”
“那个我,会笑,会撒娇,会说‘我老公真好’。”
“她不会累,不会哭,不会在我妈病危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走廊里。”
“她是个角色。”
“我不是。”
他抬起头。
“我们还有可能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那个角色了。”
“我是沈念。”
“沈念的生活里,没有你。”
第十五章 一年
一年后的春天,一诺换牙了。
门牙掉了,说话漏风。
“妈妈,你看。”
“看见了。”
“我是不是很丑?”
“不丑。”
“同学都笑我。”
“他们笑你什么?”
“笑我说话漏风。”
“那你就少说话。”
“不行。”她说,“我话多。”
我笑了。
“那就让他们笑。”我说,“反正你牙会长出来。”
“长出来就不漏风了?”
“对。”
“那他们还会笑我吗?”
“不会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
“现在你就笑。”我说,“你一笑,他们就不笑了。”
她咧开嘴,露出缺了的门牙。
“这样?”
“对。”
她笑了半天,自己也觉得好笑。
“妈妈。”
“嗯。”
“你现在,笑得真好看。”
“为什么?”
“因为你眼睛弯了。”
我愣了一下。
“谁教你的?”
“姥姥。”
“姥姥什么时候说的?”
“她以前跟我说的。”一诺说,“她说,看一个人笑不笑,要看眼睛。”
“眼睛弯了,才是真笑。”
“眼睛直的,是假笑。”
我低下头。
“妈妈。”
“嗯。”
“你想姥姥了?”
“想。”
“我也想。”她说,“我想她包的包子。”
“我也想。”
“妈妈。”
“嗯。”
“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
“你骗人。”
“妈妈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有你。”
她抱住我。
“妈妈。”
“嗯。”
“我以后,要当护士。”
“为什么?”
“因为你是护士。”
“当护士很累。”
“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能行,我也能行。”
我抱着她,眼睛有点湿。
“一诺。”
“嗯。”
“你比妈妈强。”
一年后,我当上了诊所的护士长。
工资一万二。
不多,但够花。
一诺上一年级了。
她长高了一点,也胖了一点。
她不再问我“爸爸什么时候来”。
她开始问“妈妈,你今天累不累”。
陆衍退网以后,去了一家朋友的公司,做行政。
一个月八千。
他把账号卖了。
卖之前,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账号卖了。”
“多少钱?”
“三十万。”
“舍得吗?”
“不舍得。”他说,“可我一打开后台,就想拍你。”
“所以我卖了。”
我没有回。
他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
三千。
不多不少。
他每个周末来看一诺。
不带手机。
一开始,一诺不理他。
他就坐在客厅的地上,陪她搭积木。
搭了一个小时,一诺才开口。
“爸爸。”
“哎。”
“你怎么不拍照?”
“不拍。”
“为什么?”
“因为爸爸想看着你。”
一诺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把积木递给他。
“那你搭这个。”
他接过来。
手有点抖。
一诺七岁生日,是在我家过的。
我做了一桌子菜。
买了一个小蛋糕。
陆衍来了,带了一个芭比娃娃。
不是广告,是他自己买的。
“生日快乐。”
“谢谢爸爸。”
一诺拆开礼物,高兴得跳起来。
“妈妈!是艾莎!”
“看见了。”
“爸爸,我们玩!”
他蹲在地上,陪她玩了一个下午。
没有拍一条视频。
晚上,一诺睡了。
他帮我收拾碗筷。
“念念。”
“嗯。”
“这一年,你过得好吗?”
“好。”
“那就好。”
他洗着碗,背对着我。
“念念。”
“嗯。”
“我这一年,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以前,不是不爱你。”他说,“我是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我以为,让所有人看见我对你好,就是爱你。”
“后来我才知道,爱不是给人看的。”
“是你妈住院那天,我应该在走廊里,陪你坐着。”
“什么都不说,就坐着。”
我把碗放进柜子。
“陆衍。”
“嗯。”
“你现在明白了。”
“嗯。”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他停下手。
“我知道。”
第十六章 尾声
他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一诺已经睡了。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念念。”
“嗯。”
“我能看看一诺吗?”
“她睡了。”
“我就看一眼。”
我让开。
他走进房间,站在床边。
一诺睡得很沉,脸红扑扑的。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踢开的被子掖好。
“她睡觉爱踢被子。”他说。
“嗯。”
“以前都是你起来给她盖。”
“嗯。”
“我一次都没盖过。”
“嗯。”
他站起来。
“念念。”
“嗯。”
“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走了。
我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进房间,看了看一诺。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爸爸。”
我愣了一下。
“一诺?”
她没醒。
只是在说梦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忽然想起,她三岁那年,问我。
“妈妈,你为什么老是对着手机笑?”
那时候,我答不上来。
现在,我能答了。
“因为妈妈那时候,在演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现在不演了。”
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
“念念。”
“嗯。”
“我以后,还能来吗?”
“能。”我说,“你是一诺的爸。”
“我是说……”他停了一下,“我还能追你吗?”
我看着他。
“陆衍。”
“嗯。”
“别追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当谁的素材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好。”他说,“我不追了。”
“我就来看看一诺。”
“行。”
他走了。
我关上门。
一诺从房间里探出头。
“妈妈。”
“嗯。”
“爸爸走了?”
“走了。”
“他还会来吗?”
“会。”
“那你为什么哭?”
“妈妈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她走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
“嗯。”
“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
“你骗人。”
我蹲下来,抱住她。
“一诺。”
“嗯。”
“妈妈现在,特别好。”
“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
楼下有路灯,照着一排梧桐树。
我拿出我妈的照片。
照片上,她穿着红毛衣,站在桥上,笑得很开心。
“妈。”我说。
“我挺好的。”
“一诺也挺好的。”
“我上班了,当护士长了。”
“工资不高,但够花。”
“我买了个小房子,六十平,朝南。”
“阳台能晒太阳。”
“我在阳台上种了一盆栀子。”
“开花了。”
“特别香。”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屋里。
一诺已经睡着了。
我给她掖了掖被子。
“晚安。”
我关上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小小的家。
沙发,电视,书架,一盆栀子。
都是我自己的。
我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
然后我拉上窗帘。
这一次,是我自己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