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易感人群
出租屋的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作响,像一台超期服役的呼吸机。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数统计:4732字。写了三天,删了四遍。隔壁那对小情侣又在吵架,女的摔了一个杯子,男的吼了一句“你他妈有完没完”。我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继续敲键盘。
这是我毕业的第四个月。
预防医学,五年制,听起来体面,实际上连个规培都报不了。同学群里的消息从“疾控招聘速转”变成了“转行保安心得交流”,最后一个说话的还是三个月前,有人发了个链接:《预防医学连续五年入选红牌专业》。
我妈每周打一次电话,每次都以“当初让你报临床你不听”开头,以“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结尾。我爸不打电话,他只在家族群里转发事业单位招聘链接,附带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投过三十七份简历。疾控中心的要求是硕士起步,卫生监督的编制三年没放过,社区医院的岗位被临床专业的调剂生占满了。最后一家私立体检中心给我开了两千八的底薪,试用期不交社保。我站在那家体检中心的门口抽了根烟,走了。
搬进这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之后,我干了两件事。第一,把五年制预防医学的毕业证塞进了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两本《流行病学》和一台坏了的体重秤。第二,注册了一个笔名:“弃医从文陈某人”。
我要写网文。写医疗题材的。
朋友知道后笑得喘不上气:“你一个学预防医学的,临床没上过几天,写医疗文?你见过手术刀怎么开刃吗?”
我没理他。我见过的医疗现场,比他想的更荒谬。
第一章是我上个月蹲在师兄宿舍里听来的。师兄叫周柏,预防医学比我高两届,毕业后进了佛山一家二甲医院的药房。他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刚值完一个夜班,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攥着一罐红牛,喝了两口就捏扁了罐子。
“陈,你写小说是吧?你把我这事儿写进去。”
他给我看了一份12345的投诉工单。投诉人姓名打了码,但投诉内容写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本人为表达感激,向药房工作人员赠送健力宝饮料一罐,价值1.9元。该工作人员当场拒绝后,本人坚持放置于发药窗口。事后本人发现该饮料被工作人员接收,此行为涉嫌违规收受礼品,请求查处。”
我看完沉默了很久。
“我拒绝了的。”周柏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对劲,“我明确说了不要。她硬塞过来,窗口后面还有一堆人在排队,我忙着发药,就随手放在一边。我没喝。下班的时候罐子还在那儿,我扔进了垃圾桶。”
他停了停,又说:“第二天12345的工单就下来了。她拍了照,拍了我把饮料放在窗口台面上的照片。”
“医院怎么处理的?”
“查了监控,看了全部对话录音,问了我三天,最后结论是‘不存在请托事项和利益输送’。”他笑了一下,“但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她继续投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理由是‘处理结果不满意’。前后投诉了快两年。我换了个院区,她又跟过来。”
“为什么?”
“我不知道。”周柏把红牛罐子精确地扔进垃圾桶,“可能她就是不高兴。可能她觉得自己在‘维权’。可能她觉得我收了她一块九的饮料,就得给她行方便,我没给,她就得让我付出代价。”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最后确定下来:
《医患关系》第1章:一瓶健力宝。
我用了整整一夜,把周柏的故事改写成了小说。主角换了个名字,医院换了座城市,但那个场景是原封不动的:患者笑眯眯地递过来一瓶饮料,医生摆手说不用不用,患者说哎呀小小心意拿着拿着,医生忙着处理处方单,随手放在一边。患者转身拍了张照片,走出医院大门后拨通了12345。
我写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会有人做这种事?一块九的饮料。一块九。不是一百九,不是一千九。一块九。
然后我把它写进了主角的独白里:“我后来想明白了。她在乎的不是一块九。她在乎的是我收了她的东西、却没有给她想要的东西——一个优先取药的‘人情’。人情没欠成,那就换成债。她得让我知道,她给的东西,不接也得接;接了的,要还。”
写完之后我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点了发布。
第一章发出去之后的前两个小时,数据平平。评论区只有三条:
“沙发。”
“写医患关系的太多了,能写出新意吗?”
“作者是医生吗?细节还挺真的。”
我以为这篇又会像前几本一样,写到十万字无人问津,然后太监。
转折发生在第四天。
第二章更新之后,书评区突然炸了。有人把第一章的截图搬到了某个医疗论坛,配文只有一句话:“这是在写我。”
帖子下面是大量的跟帖,全是实名或者匿名的医生、护士、医学生,每个人都在讲自己的版本:
“我们科护士被塞过一袋橘子,拒收了三次,患者直接把橘子挂在她包上跑了。后来投诉说她‘暗示要东西’。”
“有个家属半夜塞了一箱牛奶到我值班室,我追出去还给他,他说‘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我收了,放在护士站让大家喝。第二天纪检找我谈话。”
“我老师,主任医师,被一个患者送了二十年锦旗。去年患者家属来闹事,说‘你们收了我家二十年礼’,把锦旗当证据交到卫健委了。”
我把这些评论一条条截了图,存进一个文件夹,取名“素材库”。
第五天,那个帖子被搬到了微博。热搜词条叫#一块九的钓鱼举报#。转发量很快过了十万,评论区两极分化。大部分人在骂那个患者:“丧心病狂”“讹人新高度”“建议查查是不是职业医闹”。但也有一条高赞评论,刺眼地挂在最前面:
“一个预防医学的失业毕业生,编个故事来带节奏黑患者,这年头什么人都能写医疗文了?”
底下有人追问:“你怎么知道作者是预防医学的?”
“他自己书评区说的啊,粉丝问他什么科室的,他说‘预防医学,找不到工作,写文糊口’。一个连临床都没进过的门外汉,编造虚假医患冲突,煽动对立,这书不举报留着过年?”
我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我的后台私信弹了出来。一个三无小号,头像是默认的灰色人影,发来一句话:
“陈默,真名,预防医学2023届。你师兄周柏的事,别以为没人查得到。删文,不然你和你师兄一起等着被投诉。”
第二章 潜伏期
那封恐吓信是被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没有邮票,没有信封,就是一张从廉价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边缘带着毛糙的锯齿。上面用黑色水性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用左手写的:
“别写了。你师兄在佛山的住址,我们知道。你要是不想让他连药房都待不下去,就把书删了。”
我把那张纸捏起来,对着出租屋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白炽灯看了很久。纸面很干净,没有指纹,没有水渍,连一点多余的折痕都没有。对方很谨慎。
说不害怕是假的。这间出租屋的隔音差到能听清隔壁情侣的每一句情话,防盗门的锁芯还是最老式的那种,用一张硬塑料卡片就能从外面捅开。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城中村的巷子又窄又深,连个路灯都是坏的。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柏的电话。
“师兄,你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传来周柏明显压低的嗓音:“你怎么知道?今天下午,有个人跑到我们药房窗口,说要找我拿药。我问他有处方吗,他说没有,就点名找我。我看了他一眼,四十来岁,没穿病号服,也不像家属。我说没有处方不能拿药,他就一直盯着我看,看了大概有半分钟,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平头,戴个口罩,手里攥着手机,好像在录像。”周柏顿了顿,“陈默,你老实告诉我,你在网上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
我捏着那张恐吓信,把网上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说到那个三无小号精准报出我们俩的真名和学校的时候,周柏那边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他戒烟半年了。
“陈默,”他吸了一口烟,“那块九毛钱的健力宝,我后来想了很久。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当时应该直接砸在她脸上吗?如果我砸了,她投诉我‘态度恶劣’,我一样要写检查。如果我接了,她投诉我‘收受贿赂’,我还是要写检查。你知道最绝望的是什么吗?在这个死局里,我不管怎么选,都是错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我知道他说的“死局”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无论你顺着走还是逆着走,最后都会撞上同一堵墙的无力感。
“把书写完。”周柏突然说,“你要是不写完,我这两年就白被恶心了。”
挂了电话,我坐回电脑前。
没有删文,也没有报警。一张恐吓纸条,警察来了最多做个笔录,连立案标准都够不上。对方既然能查到周柏的地址,说明他们有一定的信息渠道,甚至有可能是那个“钓鱼举报”群里共享的“资源”。
遇到不明原因的传染病,预防医学的第一课是什么?不要慌,做流调。
我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
第一步,锁定“传染源”。那个给我发私信的三无小号,我点进了它的主页。账号是三天前注册的,没有头像,没有简介,唯一的活动记录是关注了几个医疗大V的账号,并且给其中一条骂我的微博点了赞。
第二步,排查“传播途径”。我顺着那个点赞,找到了那条骂我的微博。博主是一个拥有十万粉丝的“医疗科普大V”,平时发的内容都是养生茶和健身,但那天他发了一条:“预防医学的失业生写医疗文,也配代表医生群体?”
我点开了这条微博的点赞列表。一共247个赞。我不嫌麻烦,一个个点进去看。绝大多数是普通的路人号,但其中有五个账号,点赞和转发的频率高度一致,且内容全部指向“某医院药房收礼”“某医生态度恶劣”。
我把这五个账号的ID抄下来,在搜索引擎里加上“医闹”“维权”“打假”作为关键词,进行交叉比对。
结果不出所料。这五个账号,在过去的一年里,分别在不同的平台,发过极其相似的帖子。核心句式都是:“我送了XX医院的XX医生一点小礼物,他收了,却没给我办事,我要举报。”
第三步,建立“宿主画像”。我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小号,在几个医疗吐槽群里潜伏。医学圈的群很活跃,大家平时除了发段子,就是互相提醒哪里有“医闹陷阱”。
我在一个叫“主治升副高八卦群”的群里,假装自己是刚毕业的实习生,问了一句:“各位老师,最近是不是有人专门送小礼物然后钓鱼举报啊?我在网上看到了。”
群里立刻炸了。
“你才知道?我都遇到两次了。”
“有个群,专门教人怎么抓医生小辫子,一罐可乐都能算‘红包’。”
“他们管这叫‘零成本维权’,要是医院赔了钱,他们还能抽成。”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一个名叫“消费维权互助二群”的群聊记录。截图里,有人在教新人:“医院的监控一般只留三个月,但他们不敢赌。你就挑那种忙碌的窗口,送个不值钱的东西,硬塞,留个照片。后续去医院投诉,哪怕最后不赔钱,也能恶心他们半年,让他们给你道歉。”
这就是传染链。 从“教学群”里学会方法,在线下实施“钓鱼”,通过大V推波助澜扩大舆论,再用小号去骚扰当事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原本只是想写个故事,现在,我好像不小心切进了一个黑产的腹腔里。
既然你们不想让我写,那我偏要写。
我删掉了小说的存稿,重新拉回文档开头。
那天夜里,我更新了第二章。没有写主角受挫,没有写主角委屈。我让小说里的陈医生,把那个患者送来的健力宝,直接拍照发到了医院的工作大群里,配文:“X床家属强行送饮料,我拒收未果,现已交至护士长处登记备案。”
患者反手拨打12345投诉。纪检下来查的时候,陈医生拿出了大群聊天记录、护士长登记本、以及窗口监控的全套证据,甚至还包括患者送饮料时,手机里正在录音的动作细节。
患者哑口无言。
章节末尾,我借主角的独白写了一段话:
“预防医学里有个概念,叫‘潜伏期’。病毒在侵入人体后,不会立刻发作,它会潜伏在细胞里,疯狂复制,等待爆发。遇到这种人,你不能删帖,不能退缩,更不能道歉。因为你一旦退缩,他们就赢了。你要做的,就是留好每一份病历,截好每一张图,等着他们自己把证据送上门。”
写完之后,我点开后台,看着那个三无小号的私信页面,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第二章已更新。建议你们好好看看,下次钓鱼的时候,记得把尾巴藏好。”
发完,我合上电脑,关灯睡觉。
明天,我还要去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面试。虽然大概率又是“回去等通知”,但总得去。
第三章 传播途径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面试约在早上九点。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三份简历、一份毕业证复印件和一本预防医学的成绩单。
走廊对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手里捧着一沓临床医学的简历,封面印着鲜红的校徽。她瞥了一眼我简历上“预防医学”四个字,目光很快收回去,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我假装没看见。
面试官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白大褂袖口磨得发亮,胸前口袋插着两支笔。他翻了翻我的简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预防医学的?本科?”
“是。”
“毕业四个月了?一直在投简历?”
“是。”
他放下简历,推了推眼镜:“我们这边要的是临床或者公卫硕士,能直接上手做公卫考核指标的。你这个专业……说实话,不太对口。”
我早就习惯了。正要开口说“感谢您的时间”,他突然补了一句:“不过我看你网上那本书,写得挺热闹的。”
我的手在膝盖上僵了一下。
“陈默对吧?笔名‘弃医从文陈某人’,最近挺火啊。”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我们中心虽然庙小,但也有舆情考核的。招一个在网上跟人吵架上热搜的毕业生进来,万一哪天被投诉了,我这边要写报告。”
他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恶意,只是陈述事实:“你这情况,哪个公立单位都不敢轻易收。懂我意思吧?”
我点头,收起简历,说了声谢谢,走了。
走出卫生服务中心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打开微博,消息列表炸了。
小说第三章更新之后,阅读量翻了十倍。书评区里涌进来大量认证账号——有医生,有护士,有医学院的规培生。他们没说什么大道理,只贴截图。
一个ID叫“急诊夜班三十年”的老医生,晒出了十年前的处分通知书。原因是患者硬塞给他一箱牛奶,他交了护士长,结果患者第二天跑到医务科投诉“某医生收了东西不办事”。他写了三遍检查,扣了半年绩效。
另一个护士贴了一条12345工单截图,内容跟周柏几乎一模一样。底下有人回:“同一个群出来的吧?”
风向在变。但变的风,从来不会只朝一个方向吹。
下午两点,一个拥有六十万粉丝的医疗大V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叫:《警惕网文中的极端个例:谁在制造医患对立?》
文章写得很有水平,逻辑清晰,措辞温和,通篇没提我的笔名,但配图是我的小说截图,截的是第一章里患者送健力宝的那一段。他写道:“一个没有临床经验的毕业生,把一个极端个例放大成普遍现象,用情绪化的叙事煽动医务人员的委屈感,对医患关系的改善毫无益处。与其抱怨患者,不如想想自己做过什么。”
评论区瞬间涌入了大量的“理中客”:
“确实,我看了几章,太刻意了。”
“医生本来就不该收礼,这有什么好委屈的?”
“作者连行医资格都没有,凭什么代表医生说话?”
我往下翻,翻到了一条奇怪的评论。
“支持博主。那个姓陈的自己就是个钓鱼的,蹭医疗流量而已,大家别被他骗了。”
ID是三天前注册的,头像空白,只发过这一条评论。
我点开他的关注列表,里面只有三个人。一个大V,一个养生博主,还有一个,是那个“消费维权互助二群”里的管理员。
我把这个ID截图,存进“素材库”文件夹。然后,我拨了周柏的电话。
“师兄,卫健委那边你递交材料了吗?”
“今天上午刚递。”周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还算平稳,“有人接材料了,说按规定十个工作日内给答复。”
“佛山那边医院最近有没有人来找麻烦?”
“没有。但我听之前科室的同事说,最近有人在医院门口发小卡片,上面印着‘免费医疗维权咨询’。”
我打开电脑,把小说第三章的存稿翻出来,做了一件事。
我加了一段新章节,标题叫《钓鱼的“鱼”》。
我借主角的口,把所谓的“免费维权”拆开了:
“任何一个传染病的流行,都需要三个环节:传染源、传播途径和易感人群。”
“这场‘钓鱼举报’的传染源,不是那些送健力宝的患者。患者只是被投放的病毒。真正的传染源,是那几条教会他们‘怎么送、怎么拍、怎么投诉’的群公告。”
“传播途径,是社交平台上那些‘教你零成本维权’的短视频和文章。他们把医患关系简化成‘你弱你有理’,把一次普通的诊疗过程扭曲成‘患者在权益博弈中必须赢的零和游戏’。”
“而最容易被感染的易感人群,是那些刚入职的年轻医生、规培生、基层护士。他们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的职业自信和防御能力,一碰到投诉就慌,一慌就道歉,一道歉就默认了‘收了不该收的东西’。”
“这套流程,早就被设计好了。”
“所以,我不删文。我不跟你们对骂。我就把这些东西写下来,让更多人看见你们是怎么玩这套游戏的。”
我点了发布。
两个小时后,我的书评区里出现了一条长评,发布者的ID叫“佛山基层小药房”。
“我是这本书里‘周医生’的原型之一。那罐1.9元的健力宝,我至今没喝到嘴里。但我今天看到有人在写这件事了。我把这本书转发到了我们医院的工作大群。领导看了,没说话。但第二天,医院发了个通知,要求所有药房窗口加装录音录像设备,同时明确‘一线工作人员可拒绝任何形式的物品赠送,拒绝无效时,移交科室纪检备案。’这个通知,我等了两年。”
底下跟了上百条回复。全是各地的医务工作者在刷同一句话:
“我们医院也发通知了。”
“我也发了。”
“+1。”
我盯着屏幕,眼眶有点发热。
但就在这个时候,那篇大V的长文底下,出现了一个被顶到最前面的评论。
“这书作者在我们医院群里搞煽动呢,大家自己看吧。”
配图是我那段“传染源”的截图,被人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批了四个字:
“妖言惑众。”
底下有人回:“那他说的这套钓鱼流程是不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他。
我看了一眼私信。那条质问我身份的三无小号,在那里留了一句无比嚣张的话:
“陈默,卫健委的材料已经被退回了,请 你 笑 纳。”
第四章 超级传播
周柏的材料被退回了。
理由是“材料不齐,缺少被投诉人身份信息及完整事件时间线”。周柏在电话里跟我念这段回复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捶打之后的麻木:“我把工单号、录音、监控视频截图全附上了。他们说时间线不完整。我问哪一段不完整,他们说‘由承办人判断’。”
“承办人是谁?”
“不知道。12345转卫健委,卫健委转医政科,医政科转回医院。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我坐在电脑前,把那份回复截图放大看了三遍。文字很规整,公章很清晰,挑不出任何程序上的毛病。但我知道,这不是正常流程。一个已经认定“不存在利益输送”的投诉,被反复折腾两年,靠的就是这套“补材料—退回—再补材料”的死循环。它合法,合规,甚至合乎程序正义。但它就是能把一个普通人耗到放弃。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有人在这条流程里帮他们。至少有人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天晚上,我更新了第四章。小说里,主角查到了一条关键信息:那个反复送东西、反复举报的患者,之所以能把流程卡得那么精准,是因为她有个亲戚在卫生系统工作。她每次投诉,都能精准地卡在“需要补充材料”的节点上,让案子在程序里打转,永远落不了地。
我没写那个亲戚是谁,也没写他在哪个部门。我写的是:当举报变成一门精准的生意,它需要的不只是蛮力,还需要有人提供“导航”。
小说发出去之后,书评区的气氛变了。
之前那些贴截图、晒委屈的医务工作者,开始变得谨慎。有人说:“作者胆子太大了,这都敢写。”也有人私信我:“别写太细,当心被盯上。”
但更多的人在追更。
那个ID叫“佛山基层小药房”的师兄,又在评论区留了言:“今天医务科找我谈话了。说有人在医院内部论坛上发了链接,说我们科室出了个‘网红医生’。主任问我,这个‘陈默’跟我什么关系。”
我心里一紧,点开私信想问他后续,他已经下线了。
第二天上午,周柏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他的语气有点不一样,带着一点克制的兴奋:“陈默,有人联系我了。”
“谁?”
“另一个医生。在禅城区一家三甲医院药房上班,他说他看了你的小说,发现那个‘钓鱼’的患者,跟他去年遇到的是同一个人。同样的红包装健力宝,同样的拍照姿势,同样的12345投诉话术。”周柏顿了顿,“他说他当时被逼得没办法,赔了三千块钱私了了。”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同一人,跨院作案,已造成至少两起。 这不是孤例,这是链条。
“还有,”周柏压低声音,“他说他手里有那个患者跟一个‘维权群’群主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是他从自己同事那里弄来的,那个同事之前也被拉进过群。”
“能拿到吗?”
“他说可以,但要先确认你这边是安全的。”
我看了看窗外的巷子,想了想,回了一句:“安全。让他发。”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加密压缩包。解压之后,里面是七十多张微信聊天截图。
我从第一张开始看,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那个群的群公告写得清清楚楚:“本群宗旨:帮助广大消费者维护合法权益。操作指南:第一步,锁定目标医院科室;第二步,以感谢为由赠送低价物品(建议单价不超过五元),留下影像证据;第三步,三天内向医院纪检监察或12345投诉,要求书面答复;第四步,如医院不予处理,可联系本群合作的自媒体账号进行曝光。收费标准:曝光费500元/次,成功索赔后抽取30%佣金。”
群成员列表有四百多人。有人专门负责“教学”,有人负责对接自媒体,有人负责线下“踩点”。分工之明确,流程之规范,比我大学里做流调报告还严谨。
我把那些截图一张张存好,然后打开小说文档。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段话,放在了小说最新章节的末尾:
“我本来以为,那罐一块九的健力宝,是某个人一时糊涂。后来我发现,那罐饮料后面站着一条完整的流水线。有人教她送,有人教她拍,有人教她投诉,有人帮她写稿子曝光。她只是一颗棋子,真正的棋手坐在屏幕后面,靠‘维权’抽成赚钱。”
“但预防医学告诉我一件事:任何一条传播链,都有弱点。超级传播者之所以能传播,是因为他还没被发现。一旦被锁定,隔离只是时间问题。”
发完之后,我把那七十张截图打包,连同一份详细的举报材料,发给了周柏。附言只有一行:
“别走12345了,直接寄给市卫健委纪检组。挂号信,留回执。”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打开后台。
那个三无小号又来了。这次私信的内容比上次长了很多:
“陈默,你师兄的材料有人帮他递上去了。但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小说里写的那个‘亲戚’,有人对号入座了。人家已经去派出所报警了,说你影射诽谤。你等着收传票吧。”
我没有回复。
我打开小说后台,把下一章的标题改了一下。原本叫《对症下药》,现在改成了:
《超级传播者的终末消毒》。
然后我关掉电脑,出门去了一家打印店,把手里所有证据的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在收件人那一栏写上了“市卫生健康委员会 纪检组 收”。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出租楼。
我不知道传票什么时候来。但我知道,当那条流水线被曝光的时候,那些躲在屏幕后面抽成的人,比我更害怕。
第五章 核酸阳性
挂号信寄出去之后的四十八小时,出租屋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新的恐吓信,没有私信辱骂,连那个三无小号的页面都变成了“该用户已注销”。隔壁的情侣甚至都不吵架了,整栋楼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把这种安静称为“潜伏期的静默”。在流行病学里,最危险的往往不是爆发期,而是突然的零报告。你不知道它是真的没了,还是在憋一个更大的。
第三天,周柏的电话来了。
“陈默,市卫健委纪检组给我回电话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墙,“他们说,挂号信收到了。让我明天带上所有原件去一趟,当面做笔录。”
“好事。”我说。
“还有件事。”周柏压低声音,“那个给我发私信威胁的人,你说他会不会真的报警告我诽谤?”
“他不会的。”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块发黄的水渍,“他如果真敢报警,警察第一件事就是查他是谁。一个专门教人钓鱼投诉的群主,你觉得他敢让警察查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柏一声很轻的笑:“也是。”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准备更新第五章。
但就在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书评区里出现了一条奇怪的帖子。发帖人是一个注册不到一天的账号,ID叫“禅城卫健观察”。帖子很短:
“这本书的作者,你敢不敢把你说的那个‘维权群’的群号发出来?光靠几张打码截图编故事,谁不会?”
底下立刻有人跟帖:
“就是,有本事放实锤。”
“别光写小说带节奏,公开群号让大家去围观啊。”
我盯着这条帖子,忽然觉得这个套路很眼熟。他们不是在质疑,他们是在钓鱼。如果我公开了那个群号,他们立刻就可以反咬我“网暴素人”“泄露隐私”,然后截图取证,去平台投诉我违规封号。
我笑了笑,在帖子下面回复:
“群号我不会发。但我可以把群公告里那句‘曝光费500元/次,索赔抽成30%’的截图,原图无码,发给市卫健委纪检组。你们自己去问他们要。”
发完,我关掉评论区,继续写第五章。
小说里,主角带着所有证据去了卫健委。接待他的是一个姓沈的副处长,四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全程面带微笑。他翻了翻材料,然后问了一句话:“这个‘维权群’的群主,你知道他真实身份吗?”
主角说不知道。
沈副处长推了推眼镜:“你不知道,那就很难查。微信群的聊天记录,必须要有群主的真实身份信息,才能立案。光靠几个打码截图,我们最多只能发函给平台,等他们配合调查。这个流程,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主角问:“那那个被恶意投诉两年的医生,就只能等着?”
沈副处长笑了笑,说了一句话:“程序正义,有时候比结果正义更重要。”
小说写到这里,我在旁边敲了一段独白:
“我在预防医学的课堂上,学过一门课叫《卫生监督学》。老师讲过一个概念,叫‘检验效能’。意思是,一个检测方法发现真阳性的能力,取决于样本量。样本量不够,假阴性就多。举报也是一样。一个孤立的举报,可能被当成恶意投诉。但如果有十个、一百个医生同时举报同一件事,那它就从一个‘投诉’变成了‘流行病’。到那时候,再严谨的程序,也得动起来。”
那天晚上,我把这一章发出去之后,做了一件事。
我把手里那七十多张截图里,所有出现过的受害医生和医院的名称,全部提取出来,列了一张清单。一共涉及六家医院,九名医务人员。然后我在小说的作者的话里写了一句:
“看到这一章的同行,如果你们也遇到过类似的‘钓鱼投诉’,请在书评区留言。不需要暴露隐私,只需要告诉我:哪个城市,哪个科室,哪一年。我统计完,全部交给卫健委。”
两个小时后,我的书评区变成了一个匿名举报箱。
“广州,急诊,2022年。”
“佛山,药房,2023年,两起。”
“东莞,儿科,2021年。”
“深圳,妇科,2023年。”
我把每一条信息誊抄进Excel表格,编号,归类,剔除重复。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是:十七起,涉及五座城市,九家医院。
第二天一早,我把这张表格打印出来,连同之前所有的截图材料,重新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再次寄往市卫健委纪检组。这一次,在收件人下方,我加了四个字:
“实名举报。”
三天后,周柏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的语气很奇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陈默,你猜怎么着?今天早上,我们医院那个一直卡着我投诉的医政科科员,突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周柏同志,你的投诉我们已经重新受理了,纪检组那边很重视,你方便什么时候过来补充一下材料?’”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随时方便。”周柏顿了顿,“然后他问我,那个写小说的陈默,能不能让他也看看那本书。他说他自己也是被那个‘维权群’坑过的。”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笑出了声。
第六章 对症下药
卫健委正式立案的消息,是周柏在电话里用近乎荒诞的语气告诉我的。
“陈默,你绝对想不到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他那头有风,像是在医院外面抽烟,“医政科那个一直卡我材料的科员,姓刘的那个,今天居然跑到药房来找我了。当着我们主任的面,握着我的手说‘周柏同志,之前沟通上有些误会,你别往心里去’。”
“他是不是看了你的书?”
“何止看了。”周柏笑了一声,“他跟我打听,能不能加你微信。说他老婆的表弟,也是被一个‘免费维权’群坑过的,想找你咨询一下。”
我没忍住,也笑了。但笑完之后,我提醒他:“别松懈。他们现在服软,是因为卫健委动了。等风头过去,谁知道会不会秋后算账?”
“我知道。”周柏说,“所以我没给他你的微信。”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准备更新第六章。
小说写到这个阶段,主角已经把证据交给了卫健委,接下来要做的是等待调查结果。但我不打算让主角干等着。在流行病学里,找到了传染源、切断了传播途径之后,下一步是什么?是保护易感人群。
我打开书评区,把那十七条匿名留言重新拉了一遍。
十七个案例,九家医院,五座城市。其中有三个医院的投诉,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刘浩。
刘浩。不是患者,不是家属,是某区卫健委下面一个编外聘用人员的名字。我在那些截图里反复比对过,至少三个不同的“维权群”的投诉工单,最后的处理人签名栏里,都是这个名字。
我把这条线索整理好,通过邮件发给了市卫健委纪检组的联系人。邮件标题写得很直白:“补充线索:投诉处理环节可能存在内部配合。”
发完邮件,我下楼去便利店买泡面。回来的时候,在楼道口碰到了隔壁那对小情侣里的男的,正蹲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我,站起来,有点犹豫地问:“哥们儿,你就是网上写那个医患小说的?”
我点了下头。
“我女朋友是护士。”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她让我问问你,那个‘钓鱼投诉’的事,她能不能也投稿?她说她们科室去年也被整过一次,患者送了一袋苹果,然后投诉她们‘收了礼不办事’。”
我说可以,让她在书评区留言就行。
他道了谢,又补了一句:“你小心点啊。前天晚上有个戴口罩的男的,在你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以为是送外卖的,后来发现他手里没拎东西,就一直站着看门牌号。”
我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回到屋里,我反锁了门,把那把老旧的防盗链挂上,又把书桌旁边的哑铃拎到了床头。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写。
小说里,主角在拿到那个“内部配合”的线索之后,没有直接曝光,而是先做了一件事:把刘浩在过去两年里经手的所有投诉工单全部调了出来,做了一次回溯性分析。
他发现,刘浩经手的“钓鱼投诉”有一个共同特征:全部都在“退回补材料”的环节卡了超过三十天,最后以“投诉人主动撤诉”结案。 而所谓的“主动撤诉”,事后往往伴随着一笔来路不明的转账,或者是“维权群”里的一次红包抽成。
主角把分析结果写成了一份图表清晰的流调报告,再次递交给纪检组。报告的最后一句话是:
“传播链已经查清,但传染源还在岗位上。”
这一章发出去的第二天,书评区里有人贴了一条新闻链接。
“某区卫健委编外聘用人员刘浩,涉嫌严重违法,目前正接受监察调查。”
底下有人问:“这是不是书里写的那个人?”
我没回答。
当天傍晚,我正在煮泡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是房东,房东敲门从来都是慢悠悠的。也不是外卖,我没点外卖。
我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灯坏了,光线很暗,但能看清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精瘦。矮胖的那个手里攥着手机,正对着我的门牌号拍照。
“陈默是吧?”矮胖的开口了,嗓门不小,“你出来,我们谈谈。”
我没出声。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灯亮着呢。”精瘦的补了一句,声音像砂纸磨铁,“你在网上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把我们兄弟坑惨了。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手里还有多少东西没发出去?”
我靠在门边的墙上,心跳得很快,但手没抖。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录音界面,按下红色按钮。然后打开相机,对着猫眼拍了一张门外的照片。虽然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两个人的体型和站位。
“我已经报警了。”我对着门喊了一声,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稳,“警察五分钟就到。你们想谈,可以跟警察谈。”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脚步声急促地往楼下跑。
我站在门后没动,等了三分钟,确认楼道里彻底安静了,才拨了110。接警员问清楚地址之后,说附近巡逻车马上过去,让我别开门。
警察来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两个年轻民警打着手电筒在楼道里转了一圈,在二楼半的楼梯间里捡到了一张揉成团的名片。名片上印着“XX维权咨询有限公司”,联系人姓名打码了,电话是一个170开头的虚拟号。
“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民警问我。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录音、还有网上那些截图给他看了一遍。民警翻了两页,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这个‘维权群’我们那边也有报案的。上个月刚抓了一个,取保候审了。你这案子,得并案。”
他们走之前,叮嘱我最近别一个人走夜路,有事随时打电话。
我关上门,回到书桌前,把今晚发生的事记下来,存进“素材库”。
然后我打开小说文档,在最新章节末尾敲了一行字:
“他们终于不躲在屏幕后面了。他们开始上门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已经慌了。但我要告诉他们一件事:我家里装了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门,一个对着窗。今晚所有的东西,我已经备份了三份,一份在网盘,一份在U盘,还有一份,已经交到了你们最怕的人手里。你们来一次,我就多写一章。你们来十次,这本书就叫《医闹惊魂实录》。”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我预防医学毕业,学了五年流行病学调查、卫生统计学、卫生监督学。最后真正用上的,是在一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查一个“钓鱼投诉”的传播链,写一本没人看好的医疗网文。
但至少,那个十七个人的清单,那个刘浩,还有那张170开头的名片,都不是编的。
第七章 免疫应答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还没睡醒,手机就开始震了。
第一个电话是周柏打的:“陈默,你看新闻了吗?刘浩被正式留置了!市纪委发的通报,措辞是‘涉嫌严重职务违法’。我们医院那个医政科科员今天早上脸都是绿的,见谁都说‘我跟刘浩不熟’。”
我翻身坐起来,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打开微博。
热搜第六:#某区卫健委编外人员被留置#。点进去,通报写得很简洁,没有具体案情,但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对号入座了:“是不是那个跟‘维权群’勾结的?”“听说有人写了本小说把这事捅出来的?”
第二个电话是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陈默同志吗?我是市卫健委纪检组的老沈,咱们在材料里打过交道。”对方语气很客气,客气得让我有些不适应,“跟你说个事,你今天方便来一趟吗?有些材料需要你当面核实一下,顺便……我们领导想跟你聊聊。”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领导想聊?聊什么?
“方便。”我说,“几点?”
“下午两点,卫健委三楼小会议室。”
挂了电话,我把昨晚门口发生的事又回想了一遍。两个来路不明的人、一张170开头的名片、一个“维权咨询公司”的空壳。我把照片和录音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备份都在,然后给昨晚出警的派出所打了个电话,问有没有后续进展。
接线的民警查了一下记录,说:“昨晚那两个人我们调了附近监控,暂时没锁定身份。但你说的那个‘维权咨询公司’我们查了,工商登记是假的,注册地址是一个已经拆迁的仓库。电话是虚拟号,实名信息查不到。初步判断是个套壳的皮包公司。”
“那他们找上门这事,能立案吗?”
“目前只能先备案,寻衅滋事够不上,没有实际损害后果。”民警顿了顿,“不过你说的那个案子,跟市局正在查的一个‘网络敲诈勒索’专案可能有串并案的价值。你把材料整理好,明天带过来一趟。”
我说好。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卫健委。沈副处长在楼下等我,领我上了三楼。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胸牌上写着“纪检组副组长 陈红”;另一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很旧的夹克,沈副处长介绍说是“委里的老顾问,退休返聘的”。
陈红开门见山:“陈默同志,你的材料我们全部看过了。那个‘维权群’的群主,我们联合公安那边已经锁定了真实身份。是个有前科的,之前因为寻衅滋事被处理过。你说的那个刘浩,目前已经交代了一部分问题,包括他收受‘维权群’好处费、故意压件不办的事实。”
她停了一下:“但有个事,我们要跟你确认一下。你小说里写的那个‘患者有个亲戚在卫生系统’,这个‘亲戚’,你是编的还是有实际指向?”
我摇头:“是虚构的。我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具体的某个人。小说需要冲突,所以我写了一个象征性的角色。”
陈红和那个老头对视了一眼。老头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这个你要处理好。我们查过了,刘浩跟那个‘维权群’的关系,是利益交换,不是亲属关系。你小说里如果写得太像纪实,容易被人抓把柄,说你造谣。”
“我明白。”我说,“下一章我会修正。”
“另外,”陈红补充道,“你小说里提到的‘十七起投诉、九家医院’,我们初步核对了其中十一件,基本属实。剩下的还在查。你这个统计,从公共卫生的角度来说,很有价值。”
我从卫健委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手机里积了一堆未读消息,书评区又炸了一轮。
有人贴出了那篇大V的长文的最新动态。原文还在,但评论区已经沦陷了。最新一条高赞评论写着:“你说人家‘制造医患对立’,结果人家写的每一个案例都被卫健委核实了。请问谁在制造对立?”
还有人在刘浩的新闻下面圈了我:“作者,下一章是不是该写他了?”
我没有立刻更新。我回到出租屋,把今天在卫健委的谈话内容整理成笔记,然后打开小说文档,删掉了原本写好的第七章,重新写了一遍。
这一章里,主角去卫健委汇报,出来之后收到了一条短信。短信是那个被钓鱼投诉两年的医生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今天医院给我发了书面通知,说我的投诉已经撤销了,年度考核不受影响。”
主角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发了十分钟的呆。
我在这一段后面写了一段独白:
“在预防医学里,有一个概念叫‘群体免疫’。当足够多的人对某种病原体产生免疫力的时候,即使有个别感染者出现,也无法形成大规模的传播链。医生这个群体,过去两年一直在被一个一个地‘感染’。有人被投诉,有人写检查,有人赔钱私了,有人干脆辞职。但现在不一样了。卫健委立案了,刘浩被留置了,那个‘维权群’被端了。这十七个人的举报,就像十七针疫苗,让整个系统开始产生抗体。”
“但我也知道,疫苗的保护率不是百分之百。下一波病原体什么时候来,没人知道。能做的,只有把这次的毒株记录下来,下次再来的时候,至少知道该用什么药。”
这一章发出去之后,第一个留言的是“佛山基层小药房”:
“陈医生,我们医院今天下午开了个会,宣布了一项新规定:所有药房窗口必须双人值班,患者赠送物品一律登记备案,拒绝三次无效的移交保安处理。主任在会上没点我的名,但散会的时候,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在这家医院干了六年,那是他第一次拍我肩膀。”
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全是“接好运”“我们医院什么时候跟进”。
我关了评论区,点开那个三无小号的私信页面。账号已经注销了,页面显示“该用户不存在”。但我知道,他们还在。那张170开头的名片、昨晚站在门口的两个男人、那个皮包公司的地址,全都指向一个方向:这个链条比刘浩更深,刘浩只是其中一个节点。
我把今晚的更新标题改了一下。
原本叫《免疫应答》,改成了——
《免疫应答(上)》。
因为我知道,这一仗还没打完。
第八章 免疫应答(下)
刘浩被留置的第七天,那个皮包公司的线索断了。
派出所民警给我回电话,说他们查到那张170开头的虚拟号最后一次使用时,定位在邻市的一个城中村里。等他们赶过去的时候,出租屋已经空了,桌上留了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电脑主机被拆走了硬盘,连SIM卡都被掰断扔进了垃圾桶。
“很专业。”民警在电话里说,“这帮人不是新手,反侦查意识很强。”
我谢过他,挂了电话。然后打开微博,发现那个“禅城卫健观察”的账号被注销了,之前那条挑衅的帖子也消失了。评论区有人说:“是不是被约谈了?”没人知道答案。
但另一件事正在发酵。
那篇大V的长文被人扒出了底细。有网友翻出了他过去三年的微博记录,发现他从去年开始,前后接过六条“维权群”的推广,内容全是“教你如何有效投诉医院”。每条推广的报价是一万二,转账记录被人截图发了出来。
大V删了长文,发了道歉声明。评论区最高赞是:“你收钱的时候,想过那些被你写过的医生吗?”
底下有人圈了我:“作者,这算不算你小说里的‘传播途径被切断’?”
我回了一个字:“算。”
那天晚上,我把刘浩案的最新进展写进了小说。主角在章节末尾列了一张表,左边是已经查实的钓鱼投诉案例,右边是每一个案例的处理结果:撤诉、恢复名誉、解除处分、补发绩效。十七个案例,十四个已经处理完毕,三个还在走流程。
我在作者的话里写了一段:
“写这本书的初衷,是因为我师兄被一罐健力宝恶心了两年。现在这本书写到二十万字,有十七个医生给我留了言,说他们也遇到过一模一样的事。谢谢你们。你们的留言被卫健委看到了,被纪检组看到了,被那些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看到了。”
“下一章是这个故事的结局。小说里的结局是好的,现实里的结局,取决于你们接下来怎么做。”
发完这一章,我打开邮箱,里面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一家MCN机构的商务,标题很直白:“陈老师,想跟您聊聊IP孵化合作。”
我点开看了看。对方开出的条件很优厚:签约费二十万,保底月入五万,帮我把小说改成有声剧和短剧,打造“医疗打假第一网红”的人设。邮件末尾加了一句:“您只需要每天开直播聊医疗黑幕,内容我们有专门的团队帮您写。”
我把邮件截了张图,存进“素材库”文件夹。然后打开微信,给周柏发了一条消息:“有人要签我当网红,月入五万。”
周柏秒回:“那你还写不写小说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要是去当网红,你妈肯定高兴。”他发了个狗头表情,“但我这罐健力宝,就没人替我写了。”
我笑了笑,退出微信,继续写下一章。
小说里,主角拒绝了MCN,把全部精力放在了最后几章上。他写到那个“维权群”的群主被警方抓获,写到刘浩在留置室里交代了全部问题,写到十七个医生陆续收到了各医院的澄清通知。
最后一章的主角,没有功成名就,没有签约大神,没有成为网红。他只是收到了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录用通知,岗位是公共卫生科员,合同制,没有编制,月薪四千二。
他去报到那天,主任把他领到一间堆满档案盒的办公室,说:“你写书那事,我看了。写得挺好。以后咱们中心的健康科普稿子,你包了。”
主角说好。
主任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小说,能不能改个名字?叫《医患关系》太正经了,现在年轻人不爱看正经的。”
主角想了一会儿:“那就叫《患者塞我1块9的健力宝,反手举报我收礼》吧,读者就爱看这种。”
小说发完最后一章的那天晚上,书评区被刷屏了。
“佛山基层小药房”发了一条长评:“我就是那个被写进书里的师兄。今天我收到了医院的书面通知,投诉正式撤销,年度考核不受影响。我把那罐健力宝的照片找出来了,罐子早就扔了,照片还在。两年了,我终于敢把这张照片给别人看了。”
底下跟了三百多条“恭喜”和“抱抱”。
也有人在问:“作者,你真的去社区医院上班了吗?”
我没有回复。
因为就在我准备关电脑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佛山”。我接了。
“陈默吗?我是你师兄科室的主任。”对方语气很客气,“周柏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们医院公卫科缺个人,编外,钱不多,但能接触到实际的传染病监测工作。你有没有兴趣来试试?”
我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栋灰扑扑的城中村出租楼。
“有。”我说。
第九章 群体免疫
去佛山报到那天,我坐的是早班大巴。
车上人不多,前排一个大爷抱着蛇皮袋打瞌睡,后排两个学生戴着耳机刷短视频。我靠在窗边,手里攥着一份劳务派遣合同和一个U盘——U盘里存着我这几个月写的所有章节、所有截图、所有Excel表格的备份。
大巴驶出广州城区的时候,手机响了。周柏打来的。
“到了没?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快了,还有半小时。”
“行。对了,你那个小说,大结局发了吗?”
“发了。”
“结局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你自己去看。”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大结局是昨晚发的。主角没有功成名就,没有登上热搜榜首,没有签约大神。他只是收到了一家基层医院的录用通知,岗位是公卫科科员,月薪四千二,编外。
他去报到那天,主任扔给他一沓体检报告,说:“先把这批学生体检的结核筛查结果录进系统,录入格式在文件夹里,别录错了。”
主角坐在电脑前,打开Excel,开始一行一行地敲数据。
敲到第三十七行的时候,他停下来,给师兄发了一条微信:“我今天录了三十七个人的结核筛查结果。没有一个人需要吃排毒丸,也没有一个人需要把脉看运势。但我把每一个人的结果都对了两遍,生怕录错一个数。”
师兄回了他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主角笑了笑,继续录。
这就是结局。没有反转,没有彩蛋,没有“欲知后事如何”。就是一个找不到工作的医学生,最后找到了一份能用到所学专业的工作。
评论区里,有人留言:“结局太平淡了吧?作者是不是被招安了?”
也有人回:“你懂什么,这叫落地。”
我到佛山的时候,天刚过中午。周柏果然在医院门口等着,比照片里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他把我领进食堂,打了两个菜,坐下来第一句话是:“你那个大结局,我们科室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讨论了一轮。有人说你烂尾,有人说你写得真实。我们主任听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作者,是个明白人’。”
我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吃完饭,周柏带我去公卫科报到。主任姓麦,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说话带着浓重的粤语腔,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不是面试官那种审视,而是“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人到底怎么样”的审视。
“你那个小说,我看了。”麦主任推了推眼镜,“里面写的那些投诉,我们医院也遇到过。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招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在小说里写了一句——‘预防医学里有个概念,叫群体免疫’。这话说得对。我们做公卫的,天天搞传染病监测、疫苗接种、健康宣教,说白了就是在做群体免疫。一个医生被投诉,整个科室跟着寒心;十个医生被投诉,整个医院都学会明哲保身了。到最后,谁还愿意当医生?”
他顿了顿:“你写小说,让上面看到了问题,让下面敢说话了。这比你在学校里考多少分都有用。”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说了句“谢谢主任”。
麦主任摆了摆手:“别谢我。你先把这批体检数据录完。今天下午卫生局要来检查,数据不能出错。”
我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开始录数据。
下午四点多,周柏来找我,手里拎着两罐饮料。一罐红牛,一罐健力宝。他把红牛递给自己,把那罐健力宝放在我桌角。
“干嘛?”我抬头看他。
“请你喝的。”周柏拉开红牛的拉环,喝了一口,“放心,我不举报你。”
我看着那罐健力宝,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我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橘子味的,有点甜。
“你那个小说,”周柏靠在门框上,“有没有第二部?”
“暂时没有。先把工作干好。”
“那可惜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红牛罐子,“我还挺想看你怎么写卫健委那个刘浩被留置之后的事。”
“小说写不了那么快。现实里的事,还在查。”
周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喝完红牛就回药房去了。
我坐在工位上,面前是录了一半的Excel表格,桌角放着那罐已经空了的健力宝。窗外传来医院广播的声音,在喊某个科室的医生接电话。走廊里有人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吱呀的响声。
我拿起手机,打开小说后台,最后看了一眼。
书评区的最新一条留言,是那个ID叫“佛山基层小药房”的:
“陈医生,我今天也喝了一罐健力宝。是患者硬塞的,放进了护士站待处置物品筐里,走完了所有合规程序。我收下了,喝了。时至今日,我终于可以正常地接受善意了,因为我学会了怎么安全地接住它。”
底下有人回:“你这算不算服软了?前不久可是硬刚到底的。”
再底下有人回:“这叫正常医患关系。”
我关了手机,打开Excel,继续录数据。
录到第四十一行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还在那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投出去第三十七份简历,不知道下一份工作在哪里。
现在,我坐在佛山一家医院的公卫科办公室里,录着体检数据,桌角放着师兄请的健力宝。
那本叫《患者塞我1块9的健力宝,反手举报我收礼》的小说,已经完结了。但那个叫陈默的预防医学毕业生,还在继续。
(全书完)
尾声(不是正文,可以视为番外):
那天晚上下班,我回到租的房子,打开电脑,在小说后台的最后,加了一段作者的话:
“这本书写完了。很多人问我,主角最后去社区医院上班,是不是妥协了。我觉得不是。预防医学的终极目标是让人不生病,而不是等人病了再去治。写小说也一样。我写这些故事,不是为了骂谁,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哪些事情不该发生。”
“如果有一天,我的读者里有人当了医生,有人当了患者,有人当了卫健委的科员,我希望他在做决定之前,能想起这本书里的某个章节。那这本书就没白写。”
“谢谢每一个给我留言的人。那十七个案例,你们是这本书真正的作者。”
“下一本见。”
——陈默,写于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