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在我兜里揣了三天。
生日宴上,我刚要坐她旁边。
她侧身,把位置让给了投资方的钱经理。
“你坐远点。”
我没恼,端着我订的蛋糕,去了门口那桌。
那桌只有个穿钓鱼马甲的大爷,冲我挤眼:
“别拆穿,我今天是代驾。”
钱经理不知道,这代驾是他老板。
【第一章】
云顶酒楼三楼,牡丹厅。
圆桌十二个位子,已经坐了十一个。
转盘正中摆着两只澳龙,红得发亮。
我拎着蛋糕推门进去,屋里的说笑声停了半拍。
唐悦坐在主位。
酒红色长裙,头发盘起来,耳垂上那对耳钉是我上个月送的,花了我两个月的钩子钱。
她左边坐着技术负责人冯涛。
右边空着一把椅子。
那是我的位置。
早上她发微信,原话是:右边给你留着,别迟到。
我没迟到。
下午在水库试新钩,我连鱼护都没收,打车直奔酒楼。西装在出租车后座换的,领带是司机师傅帮我系的。
我走过去,手搭上椅背,往外一拉。
唐悦侧了侧身子。
她没看我,冲门口抬了抬手。
“钱总,这边,给您留的。”
一个梳背头的男人走进来,腋下夹着手包,皮鞋锃亮。
他从我身边擦过去,一屁股坐进那把椅子。
椅子还是我刚拉开的。
唐悦这才抬眼看我。
鼻子皱了一下。
“你身上什么味儿?”
我抬起袖子闻了闻。
酒米。
白酒泡小米,加红糖,钓鲫鱼的。下午我在水库打了三斤窝子,袖口全是这股味。
“下午试了批新钩子。”
“钱总闻不惯这个。”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很平。
“你坐远点。”
一桌十一个人,二十二只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冯涛低头划手机,划得飞快。
钱总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在鼻子底下扇了两下。
我站在那儿。
左手拎着蛋糕盒,右手插在裤兜里。
兜里有个绒布小盒子,我揣了三天,四个角都被我捏软了。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
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拎着蛋糕,转身往门口走。
门边还有张小方桌,四个位子,是酒楼专门给司机和助理加的。
桌上一壶茶,一碟花生米。
桌边坐着个老头。
花白寸头,套一件钓鱼马甲,胸前十几个兜,个个鼓鼓囊囊。
我脚下一顿。
这老头我太熟了。
郑大爷。
我店里头号赊账户。钓龄四十年,空军三十九年,上礼拜刚在我那儿赊了两盒袖钩。
郑大爷看见我,眼睛一亮,张嘴就要喊。
喊到一半,他瞄了眼主桌,硬生生把嘴闭上,冲我猛挤眼睛,挤得眉毛都快打结了。
我坐过去。
他凑过来,用气音说:
“别拆穿,我今天是代驾。”
我低头看他胸口。
马甲上别着块工牌:安途代驾,工号零零七。
“你不是说你退休了,在小区看大门吗?”
“兼职。”他剥了颗花生,“我闺女把我卡停了,想钓鱼,得自己挣。”
“你还欠我三百二。”
“所以我在挣。”
我竟然无言以对。
“你接的谁的单?”
他下巴往主桌一努。
钱总端着酒杯跟唐悦碰杯,杯沿压得比唐悦低半寸,不知说了句什么,唐悦笑得肩膀直抖。
那个笑,我好久没见过了。
“梳背头那个,钱有为。”郑大爷嚼着花生米,“长河资本的投资经理。”
“你跟他熟?”
“不熟。”
他把花生壳丢进碟子。
“他是我公司的。”
我一口茶全喷在了花生米上。
【第二章】
“你公司的……保安?”
“我公司。”
郑大爷抽了张纸巾,把花生米上的茶水一颗一颗擦干,又塞回嘴里。
“长河资本,名字我起的,公司我闺女管。我半退休,一年到头蹲水库边,公司里的年轻人,没几个见过我本人。”
我盯着他胸口那十几个兜。
一个兜里塞着鱼线,一个兜里塞着铅皮,还有一个兜里探出半截火腿肠。
你跟我说这是资本大佬?
“那你今天跑来干嘛?”
“这小子下午约的代驾,提前三个钟头约的。”
他把手机递过来。
订单备注上写着:今晚要喝,喝完送美女回家。
“这半年,投诉他的创业者有四个,我闺女查了两回,没抓着把柄。我刷到这单,顺手接了,来瞅一眼。”
他看了我一眼。
“瞅着瞅着,瞅见你对象了。”
我没接话。
主桌那边,钱有为嗓门大了起来。
“唐总,交个底,你这项目能不能上会,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他往后一靠,胳膊搭上唐悦的椅背。
“我们郑老爷子你知道吧?那是什么段位?见了我都得给我递烟。上个月还拉着我去钓鱼,非让我教他打窝。”
郑大爷手一抖,一颗花生米掉进茶壶。
我看他。
他看茶壶。
“你让他教你打窝?”我小声问。
“我教他个锤子。”郑大爷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我见都没见过他。”
主桌一阵哄笑。
唐悦举着杯子,眼睛亮晶晶的。
“钱总人脉真广。”
“一般一般。”
钱有为夹了块龙虾肉,眼睛往门口扫,扫到我身上,停住了。
“那位是?”
唐悦的笑僵了半秒。
“一个朋友,开渔具店的。”
五年。
我在心里掰着指头数了一遍。
五年,到她嘴里,缩成了一个朋友。
“哦,卖鱼钩的。”钱有为拖长了调子,“一个钩子几毛钱?”
桌上有人笑出了声。
我剥了颗花生。
“三十八。”
“多少?”
“一枚三十八,手工磨的,挂得住大物。”
钱有为愣了两秒,笑得直拍桌子。
“三十八一个钩子?你这是钓鱼还是钓人啊?”
郑大爷在旁边小声补刀:“是挂得住,我上回挂了条十二斤的青鱼。”
“然后呢?”
“然后线断了。”
我决定当他不存在。
钱有为笑够了,敲敲桌面,说起了正事。
“你们那个悦漂,我看了,有点意思。夜里鱼一咬钩,手机就响,钓鱼佬就吃这一套。”
他抿了口酒。
“核心技术,是你们团队自研的吧?”
冯涛抬头,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唐悦没看我。
“对,我们自己研发的。”
我捏花生的手停在半空。
那根漂。
三年前,在我店里,一根孔雀羽漂,一颗纽扣电池,半管五零二,我熬了四个通宵粘出来的。
专利证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天她抱着那根漂,眼里含着泪说:“于海,等公司融到资,我们就结婚。”
为了这句话,我掏了二十万存款,把店抵押了一半。
钱有为放下杯子。
“行。那就下周签约。丑话说前头,专利必须干干净净落在公司名下,今晚就把手续办了。我这人,不等人。”
唐悦点头点得飞快。
“没问题,钱总,今晚就办。”
【第三章】
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的时候,一桌人全站起来了。
六层的蛋糕。
最顶上插着一块金色巧克力牌子,八个大字:
唐总,前程似锦,钱途无量。
钱,是钱有为的钱。
“一点小心意。”钱有为摆摆手,“唐总过生日,哪能没个蛋糕。”
唐悦捂着嘴,眼圈都红了。
冯涛带头鼓掌,一桌人跟着拍。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蛋糕盒。
八寸,动物奶油。
我在店里照着真鱼雕了个模子,让蛋糕店用翻糖捏了条翘嘴,趴在最上头。
鱼嘴里叼着一行字。
悦悦,嫁给我。
手机震了一下。
唐悦的微信。
你那个蛋糕别拿上来了,钱总准备了,你那个太土。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郑大爷伸着脖子瞄了一眼,一声没吭,从马甲第三个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三两下拆了我的蛋糕盒。
“你干嘛?”
“饿了。”
他一刀切在翘嘴尾巴上。
“这鱼捏得地道,嘴是翘的,正宗。”
“那是我求婚用的。”
“现在用不上了。”
他给我切了一块,又给自己切了块大的。
“吃,不吃白瞎了,三百多呢。”
“三百八。”
“那我欠你七百。”
“你吃的是我的蛋糕,怎么就成你欠我了?”
“我想表达一下心意。”
我吃了一口。
奶油糊在嗓子眼,咽了两回才咽下去。
主桌那边切完蛋糕,开始挨个敬酒。
钱有为喝高了,起身去洗手间,从我们桌边路过。
他脚步停了。
眼睛盯着桌上剩下的半条翻糖翘嘴,和鱼嘴里那行字。
嫁字左边那个女字旁,刚才被郑大爷一刀切走,进了他自己的嘴。
现在那行字是:
悦悦,家给我。
钱有为看了三秒,嗓门一下拔高八度。
“哟!唐总!快来看!你这朋友让你把家给他!”
一屋子脑袋齐刷刷扭过来。
“卖鱼钩的可以啊,跑人家生日宴上求婚,开口就要房子!”
满屋哄堂大笑。
我脚趾在皮鞋里扣紧,差点把鞋底抠穿。
郑大爷叼着叉子,慢慢把头扭向墙,盯着墙上那幅牡丹图,看得特别认真。
唐悦站了起来。
裙摆扫过椅子腿。
我以为她会替我说句话。
她说了。
“钱总,您别误会,他就是个朋友,以前帮公司做过点小东西。”
做过点小东西。
我把叉子放下了。
我心里那叫一个堵。
三年,四个通宵,半管五零二,到她嘴里,成了点小东西。
唐悦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停在我们这张小方桌前。
她把文件夹摊开,推到我面前,上面压着一支签字笔。
“于海,把这个签了。”
我低头。
第一页,加粗的黑体字。
专利权转让协议。
转让方:于海。
受让方:悦动科技有限公司。
转让价格:人民币壹元整。
【第四章】
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壹元整。
不是我眼花,真就一块钱。
我抬起头。
“这一块钱,现结吗?”
唐悦一愣。
“什么?”
“现结的话我收微信,转账麻烦,扫码就行。”
郑大爷没绷住,一口茶喷进了花生碟。
唐悦咬了咬嘴唇。
“你别闹。钱总说了,专利不在公司名下,下周就签不了。公司要是黄了,咱俩这五年就全白干了。”
“咱俩?”
“对啊。”她声音软下来,伸手想来拽我袖子,指尖刚碰到那股酒米味儿,又缩了回去,“你先签了,等融到资,我们就……”
“就结婚?”
她没吭声。
这话三年前她说过一次。
那回我信了。
我把协议合上,推回去。
“不签。”
唐悦的嗓子一下子尖了。
“于海,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漂是我做的,专利是我的,你刚才说了,我就是个朋友。”
我把笔也递还给她。
“朋友,不白送。”
唐悦的手指头掐进文件夹的塑料壳,掐出几道白印子。
钱有为从洗手间晃回来,一看这阵仗,眯着眼走过来,一只手撑在我们桌上。
酒气直往我脸上扑。
“怎么着,卖鱼钩的,还拿上乔了?”
“嗯,拿上了。”
“你知不知道你耽误的是什么?一个亿的估值!你卖一辈子钩子,卖得出一个亿吗?”
“卖不出。”我实话实说,“所以更不能一块钱卖了。”
钱有为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两下。
他直起腰,冲郑大爷打了个响指。
“代驾,过来,帮我把这人请出去。”
郑大爷慢悠悠抬起头。
“我只代驾,不代打。”
“你他妈……”
“加钱也不打。”郑大爷又补一句,“平台有规定。”
钱有为气笑了,掏出手机。
“行,你俩一伙的是吧?我给我们郑总打个电话。郑总一句话,你那破渔具店明天就得关门!”
他翻出号码,按了免提,把手机举到我鼻子跟前。
嘟。
下一秒,郑大爷马甲第七个兜里,炸开一串铃声。
鱼儿鱼儿快上钩,鱼儿鱼儿快上钩……
全场没了声。
郑大爷面不改色,手伸进兜里,一把摁断。
钱有为的手机里传出一个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钱有为看看手机,又看看郑大爷。
“你这铃声挺别致啊。”
“钓鱼佬都用这个。”
“郑总在开会。”钱有为把手机揣回去,冷笑一声,“算你走运。”
我看了眼郑大爷。
他端起茶杯,手稳得很,茶杯里还漂着两颗花生米。
唐悦还站着。
我把手伸进裤兜,掏出那个绒布盒子。
啪一声打开。
一枚戒指,钻不大,是我跑了三家店挑的。
唐悦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嘴张开,没出声。
钱有为吹了声口哨。
“哟,还真带了?”
我把盒子转过来,冲唐悦晃了晃。
“本来,今天是给你的。”
啪。
盖上了。
塞回兜里。
“现在不给了。退了还能换两根好竿子。”
“于海……”
“你让我坐远点,我坐了。”我把凳子往后挪了挪,“坐远了,看得清楚。”
唐悦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憋出一句:
“你别后悔。”
“不后悔。”我拿起叉子,叉了块翘嘴头,“这块你要吗?鱼头最鲜。”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得咚咚响。
十点半,散场。
钱有为喝得站不稳,把车钥匙往郑大爷怀里一扔。
“代驾!楼下卡宴,开稳点,刮一下你赔不起!”
郑大爷接住钥匙,扭头看我。
“小于,跟我走一趟。”
“干嘛?”
“你当我实习生。”
他从马甲第十一个兜里掏出一顶钓鱼帽,扣在我脑袋上。
“今晚,我带你听点好东西。”
【第五章】
唐悦没上那辆卡宴。
冯涛开车把她送走了。
钱有为在车门边站了半天,骂骂咧咧钻进了后座。
车里一股酒味。
他瘫在后座,领带扯到胸口,一只鞋踢掉了。
我坐副驾,帽檐压到眉毛。
车刚开出地库,后座传来一声:
“副驾那个,你谁?”
郑大爷握着方向盘,眼皮都没抬。
“实习的,我徒弟。”
钱有为探过脑袋,眯着眼看了我半天。
“你徒弟眼熟啊,跟那个卖鱼钩的长得差不多。”
我手心一下全是汗。
“我们这行,”我压着嗓子,“脸都长得差不多。”
钱有为琢磨了两秒,点点头。
“也对,穷人都一个长相。”
他又瘫回去了。
我扭头看窗外,手指头把安全带攥出了褶子。
车上了高架,钱有为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开的免提,嗓门比在饭桌上还大。
“喂,表弟。成了,差不多成了。”
我竖起耳朵。
郑大爷右手从方向盘上挪开,伸进马甲第七个兜,按了一下,又放回方向盘。
“那娘们,好拿捏得很。我跟她说,你那男朋友一身鱼腥味,别让他坐我边上,她当场就把人赶到司机桌去了,哈哈哈哈。”
我的后槽牙咬紧了。
坐远点。
原来是这么来的。
我心里那叫一个恶心。
不光恶心他,也恶心我自己。那天在牡丹厅,我还在心里替她找理由,想着她压力大,想着她不容易。
“专利?卖鱼钩那小子不签,犟驴一头。没事,先让她把公司那边的流程走了。对赌我写死了,明年营收不翻三倍,悦动就得回购股份。她拿得出钱?拿不出就拿专利抵,抵给谁?抵给你那个厂嘛。”
“长河那边?长河那边还得给我发奖金!项目是我投的,亏了算市场的。专利到咱手里,咱自己做漂,一年净赚几百万。”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钱有为嗤了一声。
“那老头?懂个屁。一年到头蹲水库,空军老登一个,签字就是个盖章机,我递上去他就签。”
车速猛地往上一蹿。
我瞄了一眼仪表盘。
从八十,到了一百一。
郑大爷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大爷,”我小声说,“限速八十。”
他脚松了。
一百一,掉回八十。
后座的钱有为毫无察觉,还在笑。
“还有今晚那个代驾,老dongxi,开车磨磨唧唧,回头给他个差评。”
郑大爷的脖子慢慢扭了半圈,又慢慢扭回去。
我按住他胳膊。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钱有为突然坐直。
“停车,我要吐。”
“高架上停不了。”
“那……那……”
他左右看了看,一把薅走我脑袋上的钓鱼帽。
哇。
全吐进去了。
郑大爷从后视镜里看着,嘴角抽了三下。
“那是我的幸运帽。”他声音发颤,“戴了四十年。”
“你戴着它空军了三十九年。”
郑大爷沉默了五秒。
“也是,该它遭这个罪。”
到了钱有为小区,他把帽子往座位上一扔,摇摇晃晃下了车。
郑大爷手机叮一声。
订单完成。
用户评价:一星。司机岁数太大,开车太慢,副驾还带个闻着腥的。
郑大爷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一个红点还在闪。
录音,四十七分钟。
他按了保存,揣回第七个兜,拍了拍。
“下礼拜六,长河杯钓鱼赛,在青龙水库。”
他看着我。
“你报个名。”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还没开店门,就有人拍卷帘门。
哐哐哐。
刘大炮。
刘大炮是我隔壁卖饵料的,认识十年,管我借过六回钱,还过零回。
我一听那动静,转身就往里屋走,被子一蒙,开始装死。
“于海!开门!我知道你在!”
我不吭声。
“你再不开我报警了啊!”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
“没钱。”
“谁跟你要钱了!”
他从缝里塞进来一个信封。
我打开。
两千块。
“去年借你的。”刘大炮抹了把汗,“我刷到群里了,你摊上事了,这钱你先拿着周转。”
我愣住了。
“你哪来的钱?”
“昨晚打麻将赢的。”
我一把把门拉开。
“进来,喝茶。”
“不喝了,我得先跟你划清界限,免得影响我饵料生意。”
“你刚还完钱,划什么界限?”
“钱是钱,界限是界限。”
我懒得理他,翻开手机。
本地钓鱼群里炸了。
一条长文,标题写着:曝光于记渔具老板,盗用前女友公司设计,碰瓷不成恼羞成怒。
配图是我在牡丹厅门口那桌,手里举着戒指盒,嘴角沾着奶油,满脸懵。
底下几百条回复。
这老板我知道,钩子卖三十八一个,原来是黑心商人。
渣男,求婚不成就抢专利。
取关了,以后不去他家买东西。
网店后台,一夜之间多了一百多条差评。
有一条写着:钩子太锋利,扎手。
我盯着那条看了半天。
钩子不锋利,你拿它钓什么?
九点,快递员送来一封律师函。
悦动科技委托某律师事务所,要求我十日内停止侵犯公司技术成果,否则追究法律责任。
我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见拿着我的专利来告我侵权的。
十点,唐悦来了。
她换了身灰色西装,进门先扫了一眼货架,又扫了一眼柜台后头磨钩子的郑大爷。
郑大爷今天没别工牌,戴着老花镜,捏着一枚钩子在油石上蹭。
“你店里招人了?”
“打工的,还钩子钱。”
郑大爷头都没抬:“还差六百八。”
“不是七百吗?”
“昨晚帮你开车,抵二十。”
唐悦皱起眉头,懒得在这上头浪费时间,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拍在柜台上。
“这里头五万。专利你签给公司,这钱算我欠你的。”
我看着那张卡。
“我投了二十万。”
“那是你自愿的!”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压下去。
“于海,你能不能现实一点?每次有人问我男朋友是干什么的,我都张不开嘴。卖鱼钩的。在投资人面前,在同学面前,在我妈面前,我都张不开嘴!”
我没说话。
她说的是真话。
五年里,她带我见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让我坐远点,我坐了。”我把卡推回去,“现在我还嫌坐得不够远。”
唐悦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刚要开口,门口的风铃一阵乱响。
钱有为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穿黑短袖的壮汉,胳膊上纹着老虎。
他换了身白西装,进门先捂鼻子,眼睛在店里转了一圈,落到柜台后头。
“哎?你不是那个代驾吗?”
郑大爷推推老花镜。
“白天在这儿打工。”
钱有为哈哈大笑。
“一个老代驾,一个卖鱼钩的,你俩还真是绝配。”
他走到柜台前,两根手指头敲了敲桌面。
“给你两条路。签字,五万块拿走,大家好聚好散。不签,律师函你也收到了,咱法院见。官司一打一两年,你这破店撑得住吗?”
两个纹身壮汉往前站了一步,把门口的光挡了一半。
刘大炮从隔壁探出半个脑袋,跟我对上眼,嗖一下缩回去,门都关上了。
塑料兄弟,名不虚传。
我拿起一枚刚磨好的钩子,对着灯看了看钩尖。
“下礼拜六长河杯,你去吗?”
钱有为一愣。
“去啊,郑老爷子亲自颁奖,我能不去?我还要带唐总去。签约仪式就在颁奖台上办,让老爷子亲手见证。”
他扬起下巴。
“怎么,你也想去?”
“我报名了。”
钱有为愣了两秒,笑得直拍柜台。
“你去?行啊!你好好看着,看看什么叫资本,什么叫你这辈子都挤不进去的圈子!”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那天你要是想通了,我在台上等你签字。”
门帘一甩。
唐悦跟出去,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看的是一个蠢货。
郑大爷摘下老花镜,吹了吹镜片上的铁屑。
“他说,让我亲手见证。”
“嗯。”
“那我就见证见证。”
【第七章】
青龙水库,周六早上六点。
长河杯报名两百多人,钓位抽签。
我抽到四十七号。
钱有为抽到四十八号。
他扛着一套崭新装备走过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碳素竿,八米一,标签还没撕。钓箱是进口的,上头插满竿架。一个助理在后头抱着伞,另一个助理在后头抱着鱼护。
唐悦戴着宽檐遮阳帽,跟在最后。
钱有为看见我,乐了。
“哟,冤家路窄啊。”
他把竿往架子上一搁,竿梢上夹着一根亮闪闪的漂。
悦漂。
漂身上印着悦动科技四个字,比我做的那根粗了一圈。
“看见没?”钱有为拍拍漂,“悦动新款,团队连夜自研,绕开了你那个破专利。没有你,地球照转。”
唐悦站在他身后,下巴微微扬着。
冯涛蹲在旁边帮钱有为调手机,抬头看了眼那根漂,又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新竿子支好。
这根竿子,是拿戒指退的钱换的,到手第五天。
挂上自己磨的钩,打窝,抛竿。
比赛哨一响。
不到五分钟,钱有为的手机叫了起来。
叮叮叮,有鱼咬钩!
他一个激灵站起来,抄竿就提。
钩子是空的。
“跑了,大的!”
过了三十秒。
叮叮叮,有鱼咬钩!
他又提。
又是空的。
叮叮叮,有鱼咬钩!
叮叮叮,有鱼咬钩!
那根悦漂在水面上一刻不停地闪。风一吹,响。水一晃,响。一只蜻蜓落上去,也响。
钱有为一上午提了一百多回竿。
最后一竿提得太猛,钩子带着铅坠往后飞,嗖一声,正正挂住了唐悦的遮阳帽。
帽子被钓起来,挂在身后的柳树杈上,晃晃悠悠。
唐悦捂着脑袋尖叫。
周围钓位笑得前仰后合,有个大哥笑得把自己竿子都蹬进了水里。
冯涛蹲在那儿,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我从头到尾没动。
我那根漂是三年前的老款,不闪,不响,就那么竖在水上。
十点二十,漂尾往下一沉,又往上一顶。
我一扬竿。
竿子当场弯成了一张弓。
鱼线在水里割出呜呜的声音,震得我虎口发麻,一股水腥味扑上来。
“大物!”
周围几个钓位的人全扔了竿子围过来。
遛了二十分钟,一条青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来。
抄网装不下,两个人抬上岸。
现场过秤。
二十一斤四两。
我把钩子从鱼嘴里退出来。
三十八块那枚,一点没变形。
郑大爷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草帽压得很低,挤在人堆里看那条鱼,喉结一上一下。
“挂得住。”他喃喃,“真挂得住。”
“你那根线该换了。”
钱有为脸色铁青,把一个助理叫到一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助理一路小跑,出了水库大门。
刘大炮从我身后冒出来,压低嗓子。
“我刚在门口菜市场进货,看见他那个助理,拎了一兜鱼回来。”
我回头看他。
“你怎么也来了?”
“报名费我出的,奖金分我一半。”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下次一定。”
下午三点,称重。
裁判拎起钱有为的鱼护,往秤盘上一倒。
哗啦。
十几条鱼滑出来。
最大的那条鲈鱼,鳃盖上还粘着一张小标签:
鲜活海鲈,三十九块八一斤。
旁边那条草鱼,肚子已经剖开,内脏掏得干干净净。
全场鸦雀无声。
裁判拿起那条草鱼,翻过来看看,又翻过去看看。
“先生,”他问,“您这条鱼,是钓上来之前自己把内脏吐了吗?”
周围一圈人憋笑憋得直咳嗽。
钱有为的嘴张了两回,憋出一句:
“青龙水库的鱼……进化了。”
这回没人憋了,笑声把水面上的野鸭子都惊飞了。
钱有为一回头,看见我身后的刘大炮,手指头一下戳过来。
“是他!我看见他了,他早上就在菜市场!是他们俩栽赃我!”
刘大炮往后跳了一大步,两只手举过头顶。
“我跟他不熟!”
裁判组商量了半天,宣布结果。
四十八号成绩存疑,取消资格。
四十七号,单尾最重,暂列第一。
钱有为一把扯下竿梢上的悦漂,狠狠摔在地上。
漂摔裂了,里头的电池骨碌碌滚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脸贴得很近,酒还没醒透的口气喷在我脸上。
“你给我等着。等会儿郑老爷子上台,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远处的大喇叭响了。
“请各位选手到主席台集合,颁奖仪式马上开始。”
【第八章】
颁奖台搭在大坝上。
红地毯从台阶一直铺到水边,背景板上印着一行大字:第十届长河杯钓鱼大赛。
坝上风大,吹得背景板哗哗响,空气里一股水腥味混着烤肠味。
台下站了两百多号钓鱼佬,个个晒得黢黑。
主持人是个小年轻,拿着话筒刚开口:
“各位钓友,下面进行……”
钱有为一步跨上台,把话筒拿了过去。
“不好意思,耽误大家两分钟。”
他整了整白西装,声音从大喇叭里滚出去,在水面上来回撞。
“在颁奖之前,我代表长河资本,说两句。”
“我们长河投资,看项目,更看人品。今天台下就有个人,人品有问题。”
他手指头朝我一戳。
两百多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于记渔具,于海。”
大屏幕一亮。
钓鱼群里那篇长文,配图正是我举着戒指盒,嘴角挂着奶油,满脸懵。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我恨不得当场跳进水库,跟那条青鱼作伴。
“这个人,盗用前女友公司的技术,求婚不成恼羞成怒,抢专利,发律师函吓唬人。今天在比赛里,又伙同他兄弟栽赃我。”
钱有为声音一扬。
“这样的人拿长河杯冠军,是对长河杯的侮辱!”
台下嗡一声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我就说三十八一个钩子不对劲。”
“放屁!于老板的钩子我用了五年,挂断过我三根竿子,钩子都没弯!”
“那你应该骂竿子。”
钱有为抬手往下压了压,冲台下招手。
“唐总,上来。”
唐悦踩着红地毯走上台,接过话筒,眼眶红红的。
“大家好,我是悦动科技的唐悦。悦漂是我们团队熬了三年做出来的。我念着旧情,一直没跟于海计较,可他得寸进尺。”
她吸了吸鼻子。
“我们已经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交了专利无效宣告请求。该是我们的,谁也拿不走。”
钱有为带头鼓掌。
两个助理抬上来一张签约桌,铺着红布,摆着两支金笔,两份投资协议。
最上头,又压着那份专利转让协议。
壹元整。
钱有为拿起那份协议,冲我晃了晃。
“于海,最后一次机会。当着两百人的面签了,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冠军你接着拿。”
“不签呢?”
“不签?”他笑了,“等会儿郑老爷子上台,我一句话,你这冠军就得撸了。你那破店,也别想在钓鱼圈混了。”
我站在台下,手插在兜里。
兜里那个绒布盒子早没了,只剩一张买竿子的发票。
“我等郑老爷子。”
“行,有骨气。”
钱有为把话筒还给主持人,冲他使了个眼色。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
“下面,有请长河资本创始人,长河杯发起人,郑长河先生,为本届冠军颁奖!”
音响里响起颁奖音乐。
鱼儿鱼儿快上钩,鱼儿鱼儿快上钩……
钱有为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这曲子……”
人群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一个老头背着手,慢悠悠走出来。
花白寸头,钓鱼马甲,胸前十几个兜,手里拎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钓鱼帽。
钱有为眯着眼看了两秒,噗嗤一声乐了。
“你上来干嘛?代驾的车停那边去!这儿是颁奖台!保安!保安!”
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一路小跑冲上台。
一左一右,站到了郑大爷身后。
腰一弯。
“郑董,您来了。”
钱有为脸上的笑,冻住了。
【第九章】
钱有为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郑……郑董?”
他扭头看保安,又扭头看主持人,最后盯住郑大爷胸口那块还没摘的工牌。
安途代驾,工号零零七。
“不对,不对不对。”他往后退了一步,“你们认错人了!他是代驾!我坐过他的车!他开车慢得要死!”
郑大爷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吹了吹。
“开得慢,所以你给了我一星。”
台下哄一声笑开了。
一个短头发的女人从嘉宾席走上台,三十来岁,灰西装,手里捏着平板。
“我是长河资本总经理,郑小满。”
她看了钱有为一眼。
“这位,是我爸。”
钱有为腿一软,扶住签约桌,桌上的金笔骨碌碌滚下去一支。
“郑总……郑总,我入职八个月,我真没见过董事长……”
“没见过,正常。”郑小满点点头,“我爸一年到头蹲水库。他让我别拦你,让你把话说完,我就没拦。”
“那您更不能信他!”钱有为突然来了劲,手指头哆嗦着指向我,“他俩是一伙的!这老……这郑董,天天在他店里磨钩子,他们早就串通好了,下套害我!”
“还有她!”
他一转身,手指头差点戳到唐悦鼻尖上。
“是她!那天让她男朋友坐远点,是她自己的主意!我可没让!”
唐悦往后一缩,高跟鞋踩到红地毯边上,崴了一下。
她盯着钱有为,嘴唇发白。
“你……你那天明明说……”
郑大爷没吭声,把马甲第七个兜里的手机掏出来,递给台边的音响师。
“小伙子,连一下。”
十秒后。
大坝上的喇叭里,传出钱有为的声音。
“那娘们,好拿捏得很。我跟她说,你那男朋友一身鱼腥味,别让他坐我边上,她当场就把人赶到司机桌去了,哈哈哈哈。”
唐悦整个人晃了一下。
喇叭里接着放。
“对赌我写死了,明年营收不翻三倍,悦动就得回购股份……拿不出就拿专利抵,抵给你那个厂嘛。”
“长河那边还得给我发奖金!”
郑小满低头在平板上划了两下,抬头。
“你表弟那个厂,叫有为渔具,法人是你舅舅。”
钱有为的嘴唇开始抖。
喇叭里最后一句,炸了出来。
“那老头?懂个屁。一年到头蹲水库,空军老登一个,签字就是个盖章机,我递上去他就签。”
台下安静了一秒。
两百多个钓鱼佬,炸了。
“你骂谁空军呢?!”
“钓鱼佬可以死,不能被说空军!”
“我空军二十年了我说什么了吗?轮得到你说?!”
一个大哥气得把手里的鱼护往台上扔,扔偏了,扣在了主持人脑袋上。
郑大爷举起话筒,等台下慢慢安静下来。
他走到钱有为跟前,把手里那顶洗得发白的钓鱼帽,扣在钱有为脑袋上。
“你吐的,你戴着。”
钱有为顶着帽子,两条腿一软,一屁股坐在红地毯上。
“郑董,我错了……我喝多了,我胡说八道……”
“郑董,我能改,我真能改……”
“我教您打窝,我真会打窝……”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
打窝。
打窝。
郑小满低头看着他。
“钱有为,即日起开除。你和有为渔具的关系,法务部已经报了案。投诉过你的那四个创业者,我会挨个打电话。行业里,我会让每一家机构都知道你的名字。”
钱有为趴在地上,手抓着红地毯,指甲抠起一缕线头。
两个保安把他架了下去。
一只皮鞋留在了台上。
唐悦还站在原地。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郑大爷。
我看见她的嘴一点一点张开。
那天在牡丹厅,她让我坐远点,我就坐到了她投资方老板的身边。
她指着我说,这是一个朋友。
她投资方的老板,吃了给她的求婚蛋糕。
“郑……郑董。”她声音发颤,“那天,那天我不知道是您……”
“我知道你不知道。”郑大爷摆摆手,“你要是知道,就让我坐你旁边了,小于还得坐门口。”
唐悦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她吸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郑董,悦漂的技术,我们团队……”
“唐悦。”
冯涛从台下走上来。
他胖,爬台阶喘得厉害,站定了,先把主持人头上的鱼护摘下来放到一边,又拿过话筒。
“别说了。”
他转过身,冲着台下。
“悦漂的原型,是于哥三年前在他店里做的,我亲眼看着他粘的。专利是他的。今天那个绕开专利的新款,是我连夜改的。”
他顿了顿。
“刚才大家都看见了,蜻蜓落上去都响。”
台下笑倒一片。
冯涛把那根摔裂的悦漂递给我,冲我鞠了一躬。
“于哥,对不住。那天在牡丹厅,我该站起来的。”
唐悦站在台中间,两只手攥着包带,指节一根根发白。
她看着我。
“于海……”
郑大爷没理她,冲我招招手。
“上来,领奖。”
我走上台。
郑大爷把奖杯塞进我怀里,又把话筒凑到我嘴边。
“冠军,说两句。”
我想了想。
“谢谢长河杯,谢谢那条青鱼。”
台下又是一阵笑。
郑大爷拿回话筒。
“还有个事。”
他看着台下那两百多个钓鱼佬。
“长河资本,不投悦动。”
唐悦晃了一下,扶住了签约桌。
“我投于记渔具。”郑大爷拍拍我的肩膀,“钩子,漂,都投。一枚三十八,我觉得卖便宜了。”
郑小满在旁边小声说:“爸,投资得上会。”
“那就上会。”
台下掌声一片,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
刘大炮在人群里蹦得最高。
“我是他兄弟!亲兄弟!”
刚才说跟我不熟的,也是他。
唐悦走到我面前。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奖杯底座上。
“于海,我错了。那天是钱有为逼我的……”
“录音里说了,他没逼你,他就提了一嘴。”
她嘴唇抖着,憋了半天。
“那个戒指……还在吗?”
我把奖杯换到左手,指了指大坝底下支着的那根竿子。
“在那儿。刚钓上来一条二十一斤的青鱼。”
【第十章】
钓鱼群里那篇长文删了。
发帖的号是钱有为的助理,第二天在群里发了封道歉信,五百字,错别字十一个。
网店的差评,一条接一条撤了回去。
只有那条钩子太锋利扎手的没撤,改成了五星,评语后头加了一句:扎手说明真锋利,好钩。
订单一夜之间爆了。
我跟郑大爷两个人磨钩子磨到凌晨三点,油石磨薄了两块。
冯涛辞了职,第二天拎着电脑来我店里报到。
“于哥,那根漂,咱俩重新做一版。”
“工资不高。”
“管饭就行。”
第三天早上七点,卷帘门又响了。
哐哐哐。
我一听那动静,转身就往里屋走。
“于海!开门!我不是来借钱的!”
“那你来干嘛?”
“来入股!”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
“入多少?”
“两千。”
“你那两千,上礼拜不是刚还我吗?”
“对,你再借我,我拿来入股。”
我把门锁上了。
一个礼拜后,唐悦来了。
她没化妆,穿了件旧卫衣,站在店门口,没往里进。
“悦动的两个老股东撤了。无效宣告,我也撤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转账记录,二十万。
“车卖了。”
我收了钱,把那张借条从抽屉里翻出来,当着她的面撕成四瓣,扔进纸篓。
她看着纸篓,又抬头看我。
“于海,我们能不能……”
我指了指门口那张小马扎。
“你坐那儿说吧。我这儿一股酒米味,怕熏着你。”
唐悦的手指头揪住卫衣下摆,揪出一团褶子。
她没坐。
站了一会儿,她小声问:“就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有。”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要买钩子,我给你打九折。”我顿了顿,“朋友价。”
她走的时候,弯腰把那张马扎往墙边推了推,摆得很正。
钱有为后来去哪了,我不太清楚。
只听郑小满说,他舅舅的厂被查封了,他本人还在配合调查。
投诉过他的那四个创业者,联名交了一份材料,厚厚一沓,订书钉都订不穿。
最后一回有人见到他,是在青龙水库门口的菜市场。
刘大炮去进饵料,看见他蹲在水产摊前头挑鱼。
摊主问他:“要不要帮你把内脏掏了?”
他摆摆手。
“不用,要活的,活的才像钓的。”
刘大炮回来跟我学这一段,学了三遍,笑岔了气,蹲在我店门口打嗝打了半个钟头。
投资协议上会那天,长河资本九楼会议室,长条桌坐了一圈西装。
郑大爷穿着他那件马甲进来,胸前十几个兜,往主位一坐。
前台小姑娘追进来:“大爷,代驾在楼下等,不能上来……”
郑小满抬手扶了扶额头。
“那是董事长。”
小姑娘捂着嘴退了出去,门都忘了关。
会开了四十分钟。
投资部的人把我的账本翻了三遍,把冯涛改出来的新漂拿到窗边看了两遍。
新漂不闪,也不乱响。
蜻蜓落上去,它不吭声。鱼一咬,它叫一声,就一声。
投资部的小伙子抬头问我:“于总,这根漂,打算叫什么名字?”
于总。
我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有人这么叫我,脖子后头一阵发麻,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两回。
“叫老实漂。”
冯涛在旁边点头:“不该响的时候,绝对不响。”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表决,全票通过。
签字的时候,郑大爷拿着笔,在最后一页停住了。
他抬头看我。
“小于,我欠你那笔钱。”
“六百八。”
“我寻思着,从投资款里扣。”
郑小满一把按住他的手。
“爸,这不合规。”
“那我投完再找他赊。”
全会议室的西装,低头的低头,看窗外的看窗外,肩膀抖成一片。
当天傍晚,青龙水库。
还是四十七号钓位。
郑大爷换了一顶新钓鱼帽,崭新的,标签还挂在帽檐上晃。
他挂上我磨的钩,换了刘大炮送的新线。
那线是刘大炮拿那两千块入股的利息买的,一共四十块,他非说是送的。
窝子打下去,竿子抛出去。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水面上那根老实漂,竖着,一动不动。
郑大爷盯着它,盯了一个半钟头,眼睛都不眨。
我把凳子搬到他左边,坐下。
他扭头看我一眼,把自己的小马扎往旁边挪了挪,挪出半拉空地,拍了两下。
“坐近点,窝子打在这儿了。”
我把凳子往他那边拖了一截。
凳子腿刮着碎石子,嘎吱一声。
水面上,那根漂往下一沉。
又往上一顶。
叮。
就一声。
郑大爷整个人从马扎上弹起来,抄竿就是一扬。
竿梢弯了。
“上了!上了上了上了!”
他嗓门大得把对岸的野鸭子又惊飞了一回,手抖得竿子跟着抖,两只脚在泥地上来回倒腾。
我抄起网兜冲到水边。
一条鲫鱼,巴掌大,在网兜里蹦跶。
郑大爷蹲下来,把它捧在手心里,看了足足一分钟。
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四十年。”他声音发哑,“第二条。”
“挂得住吧?”
“挂得住。”
他把鱼举起来,冲我晃了晃,又举起来,冲着水库对面根本没人的岸边晃了晃。
然后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鱼儿鱼儿快上钩,鱼儿鱼儿快上钩……
郑大爷一手捧着鲫鱼,一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安途代驾,您有新的订单。
他看看鱼,看看手机,又看看我。
“你不是董事长吗?还接?”
“我闺女说了,卡照样停。”
他把鲫鱼塞进我手里,把新帽子往我脑袋上一扣,扯掉帽檐上的标签,揣进第九个兜。
“鱼你给我养着,别吃。”
“那我养哪?”
“店里,柜台上,弄个缸。”他一边往大坝上走一边回头喊,“缸钱记我账上!”
“那就七百多了!”
“下次一定!”
他钻进夜色里,马甲上的反光条一闪一闪。
我捧着那条鲫鱼,坐回凳子上。
凳子还在原地,离他那张空马扎,就一拳的距离。
水面上,老实漂竖着,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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