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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2:57:19

戒指在我兜里揣了三天。

生日宴上,我刚要坐她旁边。

她侧身,把位置让给了投资方的钱经理。

“你坐远点。”

我没恼,端着我订的蛋糕,去了门口那桌。

那桌只有个穿钓鱼马甲的大爷,冲我挤眼:

“别拆穿,我今天是代驾。”

钱经理不知道,这代驾是他老板。

【第一章】

云顶酒楼三楼,牡丹厅。

圆桌十二个位子,已经坐了十一个。

转盘正中摆着两只澳龙,红得发亮。

我拎着蛋糕推门进去,屋里的说笑声停了半拍。

唐悦坐在主位。

酒红色长裙,头发盘起来,耳垂上那对耳钉是我上个月送的,花了我两个月的钩子钱。

她左边坐着技术负责人冯涛。

右边空着一把椅子。

那是我的位置。

早上她发微信,原话是:右边给你留着,别迟到。

我没迟到。

下午在水库试新钩,我连鱼护都没收,打车直奔酒楼。西装在出租车后座换的,领带是司机师傅帮我系的。

我走过去,手搭上椅背,往外一拉。

唐悦侧了侧身子。

她没看我,冲门口抬了抬手。

“钱总,这边,给您留的。”

一个梳背头的男人走进来,腋下夹着手包,皮鞋锃亮。

他从我身边擦过去,一屁股坐进那把椅子。

椅子还是我刚拉开的。

唐悦这才抬眼看我。

鼻子皱了一下。

“你身上什么味儿?”

我抬起袖子闻了闻。

酒米。

白酒泡小米,加红糖,钓鲫鱼的。下午我在水库打了三斤窝子,袖口全是这股味。

“下午试了批新钩子。”

“钱总闻不惯这个。”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很平。

“你坐远点。”

一桌十一个人,二十二只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冯涛低头划手机,划得飞快。

钱总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在鼻子底下扇了两下。

我站在那儿。

左手拎着蛋糕盒,右手插在裤兜里。

兜里有个绒布小盒子,我揣了三天,四个角都被我捏软了。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

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拎着蛋糕,转身往门口走。

门边还有张小方桌,四个位子,是酒楼专门给司机和助理加的。

桌上一壶茶,一碟花生米。

桌边坐着个老头。

花白寸头,套一件钓鱼马甲,胸前十几个兜,个个鼓鼓囊囊。

我脚下一顿。

这老头我太熟了。

郑大爷。

我店里头号赊账户。钓龄四十年,空军三十九年,上礼拜刚在我那儿赊了两盒袖钩。

郑大爷看见我,眼睛一亮,张嘴就要喊。

喊到一半,他瞄了眼主桌,硬生生把嘴闭上,冲我猛挤眼睛,挤得眉毛都快打结了。

我坐过去。

他凑过来,用气音说:

“别拆穿,我今天是代驾。”

我低头看他胸口。

马甲上别着块工牌:安途代驾,工号零零七。

“你不是说你退休了,在小区看大门吗?”

“兼职。”他剥了颗花生,“我闺女把我卡停了,想钓鱼,得自己挣。”

“你还欠我三百二。”

“所以我在挣。”

我竟然无言以对。

“你接的谁的单?”

他下巴往主桌一努。

钱总端着酒杯跟唐悦碰杯,杯沿压得比唐悦低半寸,不知说了句什么,唐悦笑得肩膀直抖。

那个笑,我好久没见过了。

“梳背头那个,钱有为。”郑大爷嚼着花生米,“长河资本的投资经理。”

“你跟他熟?”

“不熟。”

他把花生壳丢进碟子。

“他是我公司的。”

我一口茶全喷在了花生米上。

【第二章】

“你公司的……保安?”

“我公司。”

郑大爷抽了张纸巾,把花生米上的茶水一颗一颗擦干,又塞回嘴里。

“长河资本,名字我起的,公司我闺女管。我半退休,一年到头蹲水库边,公司里的年轻人,没几个见过我本人。”

我盯着他胸口那十几个兜。

一个兜里塞着鱼线,一个兜里塞着铅皮,还有一个兜里探出半截火腿肠。

你跟我说这是资本大佬?

“那你今天跑来干嘛?”

“这小子下午约的代驾,提前三个钟头约的。”

他把手机递过来。

订单备注上写着:今晚要喝,喝完送美女回家。

“这半年,投诉他的创业者有四个,我闺女查了两回,没抓着把柄。我刷到这单,顺手接了,来瞅一眼。”

他看了我一眼。

“瞅着瞅着,瞅见你对象了。”

我没接话。

主桌那边,钱有为嗓门大了起来。

“唐总,交个底,你这项目能不能上会,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他往后一靠,胳膊搭上唐悦的椅背。

“我们郑老爷子你知道吧?那是什么段位?见了我都得给我递烟。上个月还拉着我去钓鱼,非让我教他打窝。”

郑大爷手一抖,一颗花生米掉进茶壶。

我看他。

他看茶壶。

“你让他教你打窝?”我小声问。

“我教他个锤子。”郑大爷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我见都没见过他。”

主桌一阵哄笑。

唐悦举着杯子,眼睛亮晶晶的。

“钱总人脉真广。”

“一般一般。”

钱有为夹了块龙虾肉,眼睛往门口扫,扫到我身上,停住了。

“那位是?”

唐悦的笑僵了半秒。

“一个朋友,开渔具店的。”

五年。

我在心里掰着指头数了一遍。

五年,到她嘴里,缩成了一个朋友。

“哦,卖鱼钩的。”钱有为拖长了调子,“一个钩子几毛钱?”

桌上有人笑出了声。

我剥了颗花生。

“三十八。”

“多少?”

“一枚三十八,手工磨的,挂得住大物。”

钱有为愣了两秒,笑得直拍桌子。

“三十八一个钩子?你这是钓鱼还是钓人啊?”

郑大爷在旁边小声补刀:“是挂得住,我上回挂了条十二斤的青鱼。”

“然后呢?”

“然后线断了。”

我决定当他不存在。

钱有为笑够了,敲敲桌面,说起了正事。

“你们那个悦漂,我看了,有点意思。夜里鱼一咬钩,手机就响,钓鱼佬就吃这一套。”

他抿了口酒。

“核心技术,是你们团队自研的吧?”

冯涛抬头,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唐悦没看我。

“对,我们自己研发的。”

我捏花生的手停在半空。

那根漂。

三年前,在我店里,一根孔雀羽漂,一颗纽扣电池,半管五零二,我熬了四个通宵粘出来的。

专利证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天她抱着那根漂,眼里含着泪说:“于海,等公司融到资,我们就结婚。”

为了这句话,我掏了二十万存款,把店抵押了一半。

钱有为放下杯子。

“行。那就下周签约。丑话说前头,专利必须干干净净落在公司名下,今晚就把手续办了。我这人,不等人。”

唐悦点头点得飞快。

“没问题,钱总,今晚就办。”

【第三章】

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的时候,一桌人全站起来了。

六层的蛋糕。

最顶上插着一块金色巧克力牌子,八个大字:

唐总,前程似锦,钱途无量。

钱,是钱有为的钱。

“一点小心意。”钱有为摆摆手,“唐总过生日,哪能没个蛋糕。”

唐悦捂着嘴,眼圈都红了。

冯涛带头鼓掌,一桌人跟着拍。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蛋糕盒。

八寸,动物奶油。

我在店里照着真鱼雕了个模子,让蛋糕店用翻糖捏了条翘嘴,趴在最上头。

鱼嘴里叼着一行字。

悦悦,嫁给我。

手机震了一下。

唐悦的微信。

你那个蛋糕别拿上来了,钱总准备了,你那个太土。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郑大爷伸着脖子瞄了一眼,一声没吭,从马甲第三个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三两下拆了我的蛋糕盒。

“你干嘛?”

“饿了。”

他一刀切在翘嘴尾巴上。

“这鱼捏得地道,嘴是翘的,正宗。”

“那是我求婚用的。”

“现在用不上了。”

他给我切了一块,又给自己切了块大的。

“吃,不吃白瞎了,三百多呢。”

“三百八。”

“那我欠你七百。”

“你吃的是我的蛋糕,怎么就成你欠我了?”

“我想表达一下心意。”

我吃了一口。

奶油糊在嗓子眼,咽了两回才咽下去。

主桌那边切完蛋糕,开始挨个敬酒。

钱有为喝高了,起身去洗手间,从我们桌边路过。

他脚步停了。

眼睛盯着桌上剩下的半条翻糖翘嘴,和鱼嘴里那行字。

嫁字左边那个女字旁,刚才被郑大爷一刀切走,进了他自己的嘴。

现在那行字是:

悦悦,家给我。

钱有为看了三秒,嗓门一下拔高八度。

“哟!唐总!快来看!你这朋友让你把家给他!”

一屋子脑袋齐刷刷扭过来。

“卖鱼钩的可以啊,跑人家生日宴上求婚,开口就要房子!”

满屋哄堂大笑。

我脚趾在皮鞋里扣紧,差点把鞋底抠穿。

郑大爷叼着叉子,慢慢把头扭向墙,盯着墙上那幅牡丹图,看得特别认真。

唐悦站了起来。

裙摆扫过椅子腿。

我以为她会替我说句话。

她说了。

“钱总,您别误会,他就是个朋友,以前帮公司做过点小东西。”

做过点小东西。

我把叉子放下了。

我心里那叫一个堵。

三年,四个通宵,半管五零二,到她嘴里,成了点小东西。

唐悦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停在我们这张小方桌前。

她把文件夹摊开,推到我面前,上面压着一支签字笔。

“于海,把这个签了。”

我低头。

第一页,加粗的黑体字。

专利权转让协议。

转让方:于海。

受让方:悦动科技有限公司。

转让价格:人民币壹元整。

【第四章】

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壹元整。

不是我眼花,真就一块钱。

我抬起头。

“这一块钱,现结吗?”

唐悦一愣。

“什么?”

“现结的话我收微信,转账麻烦,扫码就行。”

郑大爷没绷住,一口茶喷进了花生碟。

唐悦咬了咬嘴唇。

“你别闹。钱总说了,专利不在公司名下,下周就签不了。公司要是黄了,咱俩这五年就全白干了。”

“咱俩?”

“对啊。”她声音软下来,伸手想来拽我袖子,指尖刚碰到那股酒米味儿,又缩了回去,“你先签了,等融到资,我们就……”

“就结婚?”

她没吭声。

这话三年前她说过一次。

那回我信了。

我把协议合上,推回去。

“不签。”

唐悦的嗓子一下子尖了。

“于海,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漂是我做的,专利是我的,你刚才说了,我就是个朋友。”

我把笔也递还给她。

“朋友,不白送。”

唐悦的手指头掐进文件夹的塑料壳,掐出几道白印子。

钱有为从洗手间晃回来,一看这阵仗,眯着眼走过来,一只手撑在我们桌上。

酒气直往我脸上扑。

“怎么着,卖鱼钩的,还拿上乔了?”

“嗯,拿上了。”

“你知不知道你耽误的是什么?一个亿的估值!你卖一辈子钩子,卖得出一个亿吗?”

“卖不出。”我实话实说,“所以更不能一块钱卖了。”

钱有为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两下。

他直起腰,冲郑大爷打了个响指。

“代驾,过来,帮我把这人请出去。”

郑大爷慢悠悠抬起头。

“我只代驾,不代打。”

“你他妈……”

“加钱也不打。”郑大爷又补一句,“平台有规定。”

钱有为气笑了,掏出手机。

“行,你俩一伙的是吧?我给我们郑总打个电话。郑总一句话,你那破渔具店明天就得关门!”

他翻出号码,按了免提,把手机举到我鼻子跟前。

嘟。

下一秒,郑大爷马甲第七个兜里,炸开一串铃声。

鱼儿鱼儿快上钩,鱼儿鱼儿快上钩……

全场没了声。

郑大爷面不改色,手伸进兜里,一把摁断。

钱有为的手机里传出一个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钱有为看看手机,又看看郑大爷。

“你这铃声挺别致啊。”

“钓鱼佬都用这个。”

“郑总在开会。”钱有为把手机揣回去,冷笑一声,“算你走运。”

我看了眼郑大爷。

他端起茶杯,手稳得很,茶杯里还漂着两颗花生米。

唐悦还站着。

我把手伸进裤兜,掏出那个绒布盒子。

啪一声打开。

一枚戒指,钻不大,是我跑了三家店挑的。

唐悦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嘴张开,没出声。

钱有为吹了声口哨。

“哟,还真带了?”

我把盒子转过来,冲唐悦晃了晃。

“本来,今天是给你的。”

啪。

盖上了。

塞回兜里。

“现在不给了。退了还能换两根好竿子。”

“于海……”

“你让我坐远点,我坐了。”我把凳子往后挪了挪,“坐远了,看得清楚。”

唐悦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憋出一句:

“你别后悔。”

“不后悔。”我拿起叉子,叉了块翘嘴头,“这块你要吗?鱼头最鲜。”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得咚咚响。

十点半,散场。

钱有为喝得站不稳,把车钥匙往郑大爷怀里一扔。

“代驾!楼下卡宴,开稳点,刮一下你赔不起!”

郑大爷接住钥匙,扭头看我。

“小于,跟我走一趟。”

“干嘛?”

“你当我实习生。”

他从马甲第十一个兜里掏出一顶钓鱼帽,扣在我脑袋上。

“今晚,我带你听点好东西。”

【第五章】

唐悦没上那辆卡宴。

冯涛开车把她送走了。

钱有为在车门边站了半天,骂骂咧咧钻进了后座。

车里一股酒味。

他瘫在后座,领带扯到胸口,一只鞋踢掉了。

我坐副驾,帽檐压到眉毛。

车刚开出地库,后座传来一声:

“副驾那个,你谁?”

郑大爷握着方向盘,眼皮都没抬。

“实习的,我徒弟。”

钱有为探过脑袋,眯着眼看了我半天。

“你徒弟眼熟啊,跟那个卖鱼钩的长得差不多。”

我手心一下全是汗。

“我们这行,”我压着嗓子,“脸都长得差不多。”

钱有为琢磨了两秒,点点头。

“也对,穷人都一个长相。”

他又瘫回去了。

我扭头看窗外,手指头把安全带攥出了褶子。

车上了高架,钱有为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开的免提,嗓门比在饭桌上还大。

“喂,表弟。成了,差不多成了。”

我竖起耳朵。

郑大爷右手从方向盘上挪开,伸进马甲第七个兜,按了一下,又放回方向盘。

“那娘们,好拿捏得很。我跟她说,你那男朋友一身鱼腥味,别让他坐我边上,她当场就把人赶到司机桌去了,哈哈哈哈。”

我的后槽牙咬紧了。

坐远点。

原来是这么来的。

我心里那叫一个恶心。

不光恶心他,也恶心我自己。那天在牡丹厅,我还在心里替她找理由,想着她压力大,想着她不容易。

“专利?卖鱼钩那小子不签,犟驴一头。没事,先让她把公司那边的流程走了。对赌我写死了,明年营收不翻三倍,悦动就得回购股份。她拿得出钱?拿不出就拿专利抵,抵给谁?抵给你那个厂嘛。”

“长河那边?长河那边还得给我发奖金!项目是我投的,亏了算市场的。专利到咱手里,咱自己做漂,一年净赚几百万。”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钱有为嗤了一声。

“那老头?懂个屁。一年到头蹲水库,空军老登一个,签字就是个盖章机,我递上去他就签。”

车速猛地往上一蹿。

我瞄了一眼仪表盘。

从八十,到了一百一。

郑大爷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大爷,”我小声说,“限速八十。”

他脚松了。

一百一,掉回八十。

后座的钱有为毫无察觉,还在笑。

“还有今晚那个代驾,老dongxi,开车磨磨唧唧,回头给他个差评。”

郑大爷的脖子慢慢扭了半圈,又慢慢扭回去。

我按住他胳膊。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钱有为突然坐直。

“停车,我要吐。”

“高架上停不了。”

“那……那……”

他左右看了看,一把薅走我脑袋上的钓鱼帽。

哇。

全吐进去了。

郑大爷从后视镜里看着,嘴角抽了三下。

“那是我的幸运帽。”他声音发颤,“戴了四十年。”

“你戴着它空军了三十九年。”

郑大爷沉默了五秒。

“也是,该它遭这个罪。”

到了钱有为小区,他把帽子往座位上一扔,摇摇晃晃下了车。

郑大爷手机叮一声。

订单完成。

用户评价:一星。司机岁数太大,开车太慢,副驾还带个闻着腥的。

郑大爷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一个红点还在闪。

录音,四十七分钟。

他按了保存,揣回第七个兜,拍了拍。

“下礼拜六,长河杯钓鱼赛,在青龙水库。”

他看着我。

“你报个名。”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还没开店门,就有人拍卷帘门。

哐哐哐。

刘大炮。

刘大炮是我隔壁卖饵料的,认识十年,管我借过六回钱,还过零回。

我一听那动静,转身就往里屋走,被子一蒙,开始装死。

“于海!开门!我知道你在!”

我不吭声。

“你再不开我报警了啊!”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

“没钱。”

“谁跟你要钱了!”

他从缝里塞进来一个信封。

我打开。

两千块。

“去年借你的。”刘大炮抹了把汗,“我刷到群里了,你摊上事了,这钱你先拿着周转。”

我愣住了。

“你哪来的钱?”

“昨晚打麻将赢的。”

我一把把门拉开。

“进来,喝茶。”

“不喝了,我得先跟你划清界限,免得影响我饵料生意。”

“你刚还完钱,划什么界限?”

“钱是钱,界限是界限。”

我懒得理他,翻开手机。

本地钓鱼群里炸了。

一条长文,标题写着:曝光于记渔具老板,盗用前女友公司设计,碰瓷不成恼羞成怒。

配图是我在牡丹厅门口那桌,手里举着戒指盒,嘴角沾着奶油,满脸懵。

底下几百条回复。

这老板我知道,钩子卖三十八一个,原来是黑心商人。

渣男,求婚不成就抢专利。

取关了,以后不去他家买东西。

网店后台,一夜之间多了一百多条差评。

有一条写着:钩子太锋利,扎手。

我盯着那条看了半天。

钩子不锋利,你拿它钓什么?

九点,快递员送来一封律师函。

悦动科技委托某律师事务所,要求我十日内停止侵犯公司技术成果,否则追究法律责任。

我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见拿着我的专利来告我侵权的。

十点,唐悦来了。

她换了身灰色西装,进门先扫了一眼货架,又扫了一眼柜台后头磨钩子的郑大爷。

郑大爷今天没别工牌,戴着老花镜,捏着一枚钩子在油石上蹭。

“你店里招人了?”

“打工的,还钩子钱。”

郑大爷头都没抬:“还差六百八。”

“不是七百吗?”

“昨晚帮你开车,抵二十。”

唐悦皱起眉头,懒得在这上头浪费时间,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拍在柜台上。

“这里头五万。专利你签给公司,这钱算我欠你的。”

我看着那张卡。

“我投了二十万。”

“那是你自愿的!”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压下去。

“于海,你能不能现实一点?每次有人问我男朋友是干什么的,我都张不开嘴。卖鱼钩的。在投资人面前,在同学面前,在我妈面前,我都张不开嘴!”

我没说话。

她说的是真话。

五年里,她带我见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让我坐远点,我坐了。”我把卡推回去,“现在我还嫌坐得不够远。”

唐悦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刚要开口,门口的风铃一阵乱响。

钱有为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穿黑短袖的壮汉,胳膊上纹着老虎。

他换了身白西装,进门先捂鼻子,眼睛在店里转了一圈,落到柜台后头。

“哎?你不是那个代驾吗?”

郑大爷推推老花镜。

“白天在这儿打工。”

钱有为哈哈大笑。

“一个老代驾,一个卖鱼钩的,你俩还真是绝配。”

他走到柜台前,两根手指头敲了敲桌面。

“给你两条路。签字,五万块拿走,大家好聚好散。不签,律师函你也收到了,咱法院见。官司一打一两年,你这破店撑得住吗?”

两个纹身壮汉往前站了一步,把门口的光挡了一半。

刘大炮从隔壁探出半个脑袋,跟我对上眼,嗖一下缩回去,门都关上了。

塑料兄弟,名不虚传。

我拿起一枚刚磨好的钩子,对着灯看了看钩尖。

“下礼拜六长河杯,你去吗?”

钱有为一愣。

“去啊,郑老爷子亲自颁奖,我能不去?我还要带唐总去。签约仪式就在颁奖台上办,让老爷子亲手见证。”

他扬起下巴。

“怎么,你也想去?”

“我报名了。”

钱有为愣了两秒,笑得直拍柜台。

“你去?行啊!你好好看着,看看什么叫资本,什么叫你这辈子都挤不进去的圈子!”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那天你要是想通了,我在台上等你签字。”

门帘一甩。

唐悦跟出去,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看的是一个蠢货。

郑大爷摘下老花镜,吹了吹镜片上的铁屑。

“他说,让我亲手见证。”

“嗯。”

“那我就见证见证。”

【第七章】

青龙水库,周六早上六点。

长河杯报名两百多人,钓位抽签。

我抽到四十七号。

钱有为抽到四十八号。

他扛着一套崭新装备走过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碳素竿,八米一,标签还没撕。钓箱是进口的,上头插满竿架。一个助理在后头抱着伞,另一个助理在后头抱着鱼护。

唐悦戴着宽檐遮阳帽,跟在最后。

钱有为看见我,乐了。

“哟,冤家路窄啊。”

他把竿往架子上一搁,竿梢上夹着一根亮闪闪的漂。

悦漂。

漂身上印着悦动科技四个字,比我做的那根粗了一圈。

“看见没?”钱有为拍拍漂,“悦动新款,团队连夜自研,绕开了你那个破专利。没有你,地球照转。”

唐悦站在他身后,下巴微微扬着。

冯涛蹲在旁边帮钱有为调手机,抬头看了眼那根漂,又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新竿子支好。

这根竿子,是拿戒指退的钱换的,到手第五天。

挂上自己磨的钩,打窝,抛竿。

比赛哨一响。

不到五分钟,钱有为的手机叫了起来。

叮叮叮,有鱼咬钩!

他一个激灵站起来,抄竿就提。

钩子是空的。

“跑了,大的!”

过了三十秒。

叮叮叮,有鱼咬钩!

他又提。

又是空的。

叮叮叮,有鱼咬钩!

叮叮叮,有鱼咬钩!

那根悦漂在水面上一刻不停地闪。风一吹,响。水一晃,响。一只蜻蜓落上去,也响。

钱有为一上午提了一百多回竿。

最后一竿提得太猛,钩子带着铅坠往后飞,嗖一声,正正挂住了唐悦的遮阳帽。

帽子被钓起来,挂在身后的柳树杈上,晃晃悠悠。

唐悦捂着脑袋尖叫。

周围钓位笑得前仰后合,有个大哥笑得把自己竿子都蹬进了水里。

冯涛蹲在那儿,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我从头到尾没动。

我那根漂是三年前的老款,不闪,不响,就那么竖在水上。

十点二十,漂尾往下一沉,又往上一顶。

我一扬竿。

竿子当场弯成了一张弓。

鱼线在水里割出呜呜的声音,震得我虎口发麻,一股水腥味扑上来。

“大物!”

周围几个钓位的人全扔了竿子围过来。

遛了二十分钟,一条青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来。

抄网装不下,两个人抬上岸。

现场过秤。

二十一斤四两。

我把钩子从鱼嘴里退出来。

三十八块那枚,一点没变形。

郑大爷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草帽压得很低,挤在人堆里看那条鱼,喉结一上一下。

“挂得住。”他喃喃,“真挂得住。”

“你那根线该换了。”

钱有为脸色铁青,把一个助理叫到一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助理一路小跑,出了水库大门。

刘大炮从我身后冒出来,压低嗓子。

“我刚在门口菜市场进货,看见他那个助理,拎了一兜鱼回来。”

我回头看他。

“你怎么也来了?”

“报名费我出的,奖金分我一半。”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下次一定。”

下午三点,称重。

裁判拎起钱有为的鱼护,往秤盘上一倒。

哗啦。

十几条鱼滑出来。

最大的那条鲈鱼,鳃盖上还粘着一张小标签:

鲜活海鲈,三十九块八一斤。

旁边那条草鱼,肚子已经剖开,内脏掏得干干净净。

全场鸦雀无声。

裁判拿起那条草鱼,翻过来看看,又翻过去看看。

“先生,”他问,“您这条鱼,是钓上来之前自己把内脏吐了吗?”

周围一圈人憋笑憋得直咳嗽。

钱有为的嘴张了两回,憋出一句:

“青龙水库的鱼……进化了。”

这回没人憋了,笑声把水面上的野鸭子都惊飞了。

钱有为一回头,看见我身后的刘大炮,手指头一下戳过来。

“是他!我看见他了,他早上就在菜市场!是他们俩栽赃我!”

刘大炮往后跳了一大步,两只手举过头顶。

“我跟他不熟!”

裁判组商量了半天,宣布结果。

四十八号成绩存疑,取消资格。

四十七号,单尾最重,暂列第一。

钱有为一把扯下竿梢上的悦漂,狠狠摔在地上。

漂摔裂了,里头的电池骨碌碌滚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脸贴得很近,酒还没醒透的口气喷在我脸上。

“你给我等着。等会儿郑老爷子上台,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远处的大喇叭响了。

“请各位选手到主席台集合,颁奖仪式马上开始。”

【第八章】

颁奖台搭在大坝上。

红地毯从台阶一直铺到水边,背景板上印着一行大字:第十届长河杯钓鱼大赛。

坝上风大,吹得背景板哗哗响,空气里一股水腥味混着烤肠味。

台下站了两百多号钓鱼佬,个个晒得黢黑。

主持人是个小年轻,拿着话筒刚开口:

“各位钓友,下面进行……”

钱有为一步跨上台,把话筒拿了过去。

“不好意思,耽误大家两分钟。”

他整了整白西装,声音从大喇叭里滚出去,在水面上来回撞。

“在颁奖之前,我代表长河资本,说两句。”

“我们长河投资,看项目,更看人品。今天台下就有个人,人品有问题。”

他手指头朝我一戳。

两百多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于记渔具,于海。”

大屏幕一亮。

钓鱼群里那篇长文,配图正是我举着戒指盒,嘴角挂着奶油,满脸懵。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我恨不得当场跳进水库,跟那条青鱼作伴。

“这个人,盗用前女友公司的技术,求婚不成恼羞成怒,抢专利,发律师函吓唬人。今天在比赛里,又伙同他兄弟栽赃我。”

钱有为声音一扬。

“这样的人拿长河杯冠军,是对长河杯的侮辱!”

台下嗡一声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我就说三十八一个钩子不对劲。”

“放屁!于老板的钩子我用了五年,挂断过我三根竿子,钩子都没弯!”

“那你应该骂竿子。”

钱有为抬手往下压了压,冲台下招手。

“唐总,上来。”

唐悦踩着红地毯走上台,接过话筒,眼眶红红的。

“大家好,我是悦动科技的唐悦。悦漂是我们团队熬了三年做出来的。我念着旧情,一直没跟于海计较,可他得寸进尺。”

她吸了吸鼻子。

“我们已经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交了专利无效宣告请求。该是我们的,谁也拿不走。”

钱有为带头鼓掌。

两个助理抬上来一张签约桌,铺着红布,摆着两支金笔,两份投资协议。

最上头,又压着那份专利转让协议。

壹元整。

钱有为拿起那份协议,冲我晃了晃。

“于海,最后一次机会。当着两百人的面签了,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冠军你接着拿。”

“不签呢?”

“不签?”他笑了,“等会儿郑老爷子上台,我一句话,你这冠军就得撸了。你那破店,也别想在钓鱼圈混了。”

我站在台下,手插在兜里。

兜里那个绒布盒子早没了,只剩一张买竿子的发票。

“我等郑老爷子。”

“行,有骨气。”

钱有为把话筒还给主持人,冲他使了个眼色。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

“下面,有请长河资本创始人,长河杯发起人,郑长河先生,为本届冠军颁奖!”

音响里响起颁奖音乐。

鱼儿鱼儿快上钩,鱼儿鱼儿快上钩……

钱有为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这曲子……”

人群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一个老头背着手,慢悠悠走出来。

花白寸头,钓鱼马甲,胸前十几个兜,手里拎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钓鱼帽。

钱有为眯着眼看了两秒,噗嗤一声乐了。

“你上来干嘛?代驾的车停那边去!这儿是颁奖台!保安!保安!”

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一路小跑冲上台。

一左一右,站到了郑大爷身后。

腰一弯。

“郑董,您来了。”

钱有为脸上的笑,冻住了。

【第九章】

钱有为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郑……郑董?”

他扭头看保安,又扭头看主持人,最后盯住郑大爷胸口那块还没摘的工牌。

安途代驾,工号零零七。

“不对,不对不对。”他往后退了一步,“你们认错人了!他是代驾!我坐过他的车!他开车慢得要死!”

郑大爷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吹了吹。

“开得慢,所以你给了我一星。”

台下哄一声笑开了。

一个短头发的女人从嘉宾席走上台,三十来岁,灰西装,手里捏着平板。

“我是长河资本总经理,郑小满。”

她看了钱有为一眼。

“这位,是我爸。”

钱有为腿一软,扶住签约桌,桌上的金笔骨碌碌滚下去一支。

“郑总……郑总,我入职八个月,我真没见过董事长……”

“没见过,正常。”郑小满点点头,“我爸一年到头蹲水库。他让我别拦你,让你把话说完,我就没拦。”

“那您更不能信他!”钱有为突然来了劲,手指头哆嗦着指向我,“他俩是一伙的!这老……这郑董,天天在他店里磨钩子,他们早就串通好了,下套害我!”

“还有她!”

他一转身,手指头差点戳到唐悦鼻尖上。

“是她!那天让她男朋友坐远点,是她自己的主意!我可没让!”

唐悦往后一缩,高跟鞋踩到红地毯边上,崴了一下。

她盯着钱有为,嘴唇发白。

“你……你那天明明说……”

郑大爷没吭声,把马甲第七个兜里的手机掏出来,递给台边的音响师。

“小伙子,连一下。”

十秒后。

大坝上的喇叭里,传出钱有为的声音。

“那娘们,好拿捏得很。我跟她说,你那男朋友一身鱼腥味,别让他坐我边上,她当场就把人赶到司机桌去了,哈哈哈哈。”

唐悦整个人晃了一下。

喇叭里接着放。

“对赌我写死了,明年营收不翻三倍,悦动就得回购股份……拿不出就拿专利抵,抵给你那个厂嘛。”

“长河那边还得给我发奖金!”

郑小满低头在平板上划了两下,抬头。

“你表弟那个厂,叫有为渔具,法人是你舅舅。”

钱有为的嘴唇开始抖。

喇叭里最后一句,炸了出来。

“那老头?懂个屁。一年到头蹲水库,空军老登一个,签字就是个盖章机,我递上去他就签。”

台下安静了一秒。

两百多个钓鱼佬,炸了。

“你骂谁空军呢?!”

“钓鱼佬可以死,不能被说空军!”

“我空军二十年了我说什么了吗?轮得到你说?!”

一个大哥气得把手里的鱼护往台上扔,扔偏了,扣在了主持人脑袋上。

郑大爷举起话筒,等台下慢慢安静下来。

他走到钱有为跟前,把手里那顶洗得发白的钓鱼帽,扣在钱有为脑袋上。

“你吐的,你戴着。”

钱有为顶着帽子,两条腿一软,一屁股坐在红地毯上。

“郑董,我错了……我喝多了,我胡说八道……”

“郑董,我能改,我真能改……”

“我教您打窝,我真会打窝……”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

打窝。

打窝。

郑小满低头看着他。

“钱有为,即日起开除。你和有为渔具的关系,法务部已经报了案。投诉过你的那四个创业者,我会挨个打电话。行业里,我会让每一家机构都知道你的名字。”

钱有为趴在地上,手抓着红地毯,指甲抠起一缕线头。

两个保安把他架了下去。

一只皮鞋留在了台上。

唐悦还站在原地。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郑大爷。

我看见她的嘴一点一点张开。

那天在牡丹厅,她让我坐远点,我就坐到了她投资方老板的身边。

她指着我说,这是一个朋友。

她投资方的老板,吃了给她的求婚蛋糕。

“郑……郑董。”她声音发颤,“那天,那天我不知道是您……”

“我知道你不知道。”郑大爷摆摆手,“你要是知道,就让我坐你旁边了,小于还得坐门口。”

唐悦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她吸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郑董,悦漂的技术,我们团队……”

“唐悦。”

冯涛从台下走上来。

他胖,爬台阶喘得厉害,站定了,先把主持人头上的鱼护摘下来放到一边,又拿过话筒。

“别说了。”

他转过身,冲着台下。

“悦漂的原型,是于哥三年前在他店里做的,我亲眼看着他粘的。专利是他的。今天那个绕开专利的新款,是我连夜改的。”

他顿了顿。

“刚才大家都看见了,蜻蜓落上去都响。”

台下笑倒一片。

冯涛把那根摔裂的悦漂递给我,冲我鞠了一躬。

“于哥,对不住。那天在牡丹厅,我该站起来的。”

唐悦站在台中间,两只手攥着包带,指节一根根发白。

她看着我。

“于海……”

郑大爷没理她,冲我招招手。

“上来,领奖。”

我走上台。

郑大爷把奖杯塞进我怀里,又把话筒凑到我嘴边。

“冠军,说两句。”

我想了想。

“谢谢长河杯,谢谢那条青鱼。”

台下又是一阵笑。

郑大爷拿回话筒。

“还有个事。”

他看着台下那两百多个钓鱼佬。

“长河资本,不投悦动。”

唐悦晃了一下,扶住了签约桌。

“我投于记渔具。”郑大爷拍拍我的肩膀,“钩子,漂,都投。一枚三十八,我觉得卖便宜了。”

郑小满在旁边小声说:“爸,投资得上会。”

“那就上会。”

台下掌声一片,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

刘大炮在人群里蹦得最高。

“我是他兄弟!亲兄弟!”

刚才说跟我不熟的,也是他。

唐悦走到我面前。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奖杯底座上。

“于海,我错了。那天是钱有为逼我的……”

“录音里说了,他没逼你,他就提了一嘴。”

她嘴唇抖着,憋了半天。

“那个戒指……还在吗?”

我把奖杯换到左手,指了指大坝底下支着的那根竿子。

“在那儿。刚钓上来一条二十一斤的青鱼。”

【第十章】

钓鱼群里那篇长文删了。

发帖的号是钱有为的助理,第二天在群里发了封道歉信,五百字,错别字十一个。

网店的差评,一条接一条撤了回去。

只有那条钩子太锋利扎手的没撤,改成了五星,评语后头加了一句:扎手说明真锋利,好钩。

订单一夜之间爆了。

我跟郑大爷两个人磨钩子磨到凌晨三点,油石磨薄了两块。

冯涛辞了职,第二天拎着电脑来我店里报到。

“于哥,那根漂,咱俩重新做一版。”

“工资不高。”

“管饭就行。”

第三天早上七点,卷帘门又响了。

哐哐哐。

我一听那动静,转身就往里屋走。

“于海!开门!我不是来借钱的!”

“那你来干嘛?”

“来入股!”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

“入多少?”

“两千。”

“你那两千,上礼拜不是刚还我吗?”

“对,你再借我,我拿来入股。”

我把门锁上了。

一个礼拜后,唐悦来了。

她没化妆,穿了件旧卫衣,站在店门口,没往里进。

“悦动的两个老股东撤了。无效宣告,我也撤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转账记录,二十万。

“车卖了。”

我收了钱,把那张借条从抽屉里翻出来,当着她的面撕成四瓣,扔进纸篓。

她看着纸篓,又抬头看我。

“于海,我们能不能……”

我指了指门口那张小马扎。

“你坐那儿说吧。我这儿一股酒米味,怕熏着你。”

唐悦的手指头揪住卫衣下摆,揪出一团褶子。

她没坐。

站了一会儿,她小声问:“就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有。”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要买钩子,我给你打九折。”我顿了顿,“朋友价。”

她走的时候,弯腰把那张马扎往墙边推了推,摆得很正。

钱有为后来去哪了,我不太清楚。

只听郑小满说,他舅舅的厂被查封了,他本人还在配合调查。

投诉过他的那四个创业者,联名交了一份材料,厚厚一沓,订书钉都订不穿。

最后一回有人见到他,是在青龙水库门口的菜市场。

刘大炮去进饵料,看见他蹲在水产摊前头挑鱼。

摊主问他:“要不要帮你把内脏掏了?”

他摆摆手。

“不用,要活的,活的才像钓的。”

刘大炮回来跟我学这一段,学了三遍,笑岔了气,蹲在我店门口打嗝打了半个钟头。

投资协议上会那天,长河资本九楼会议室,长条桌坐了一圈西装。

郑大爷穿着他那件马甲进来,胸前十几个兜,往主位一坐。

前台小姑娘追进来:“大爷,代驾在楼下等,不能上来……”

郑小满抬手扶了扶额头。

“那是董事长。”

小姑娘捂着嘴退了出去,门都忘了关。

会开了四十分钟。

投资部的人把我的账本翻了三遍,把冯涛改出来的新漂拿到窗边看了两遍。

新漂不闪,也不乱响。

蜻蜓落上去,它不吭声。鱼一咬,它叫一声,就一声。

投资部的小伙子抬头问我:“于总,这根漂,打算叫什么名字?”

于总。

我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有人这么叫我,脖子后头一阵发麻,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两回。

“叫老实漂。”

冯涛在旁边点头:“不该响的时候,绝对不响。”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表决,全票通过。

签字的时候,郑大爷拿着笔,在最后一页停住了。

他抬头看我。

“小于,我欠你那笔钱。”

“六百八。”

“我寻思着,从投资款里扣。”

郑小满一把按住他的手。

“爸,这不合规。”

“那我投完再找他赊。”

全会议室的西装,低头的低头,看窗外的看窗外,肩膀抖成一片。

当天傍晚,青龙水库。

还是四十七号钓位。

郑大爷换了一顶新钓鱼帽,崭新的,标签还挂在帽檐上晃。

他挂上我磨的钩,换了刘大炮送的新线。

那线是刘大炮拿那两千块入股的利息买的,一共四十块,他非说是送的。

窝子打下去,竿子抛出去。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水面上那根老实漂,竖着,一动不动。

郑大爷盯着它,盯了一个半钟头,眼睛都不眨。

我把凳子搬到他左边,坐下。

他扭头看我一眼,把自己的小马扎往旁边挪了挪,挪出半拉空地,拍了两下。

“坐近点,窝子打在这儿了。”

我把凳子往他那边拖了一截。

凳子腿刮着碎石子,嘎吱一声。

水面上,那根漂往下一沉。

又往上一顶。

叮。

就一声。

郑大爷整个人从马扎上弹起来,抄竿就是一扬。

竿梢弯了。

“上了!上了上了上了!”

他嗓门大得把对岸的野鸭子又惊飞了一回,手抖得竿子跟着抖,两只脚在泥地上来回倒腾。

我抄起网兜冲到水边。

一条鲫鱼,巴掌大,在网兜里蹦跶。

郑大爷蹲下来,把它捧在手心里,看了足足一分钟。

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四十年。”他声音发哑,“第二条。”

“挂得住吧?”

“挂得住。”

他把鱼举起来,冲我晃了晃,又举起来,冲着水库对面根本没人的岸边晃了晃。

然后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鱼儿鱼儿快上钩,鱼儿鱼儿快上钩……

郑大爷一手捧着鲫鱼,一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安途代驾,您有新的订单。

他看看鱼,看看手机,又看看我。

“你不是董事长吗?还接?”

“我闺女说了,卡照样停。”

他把鲫鱼塞进我手里,把新帽子往我脑袋上一扣,扯掉帽檐上的标签,揣进第九个兜。

“鱼你给我养着,别吃。”

“那我养哪?”

“店里,柜台上,弄个缸。”他一边往大坝上走一边回头喊,“缸钱记我账上!”

“那就七百多了!”

“下次一定!”

他钻进夜色里,马甲上的反光条一闪一闪。

我捧着那条鲫鱼,坐回凳子上。

凳子还在原地,离他那张空马扎,就一拳的距离。

水面上,老实漂竖着,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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