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车门夹了脑袋,被电工电了一下,觉醒了异能。
半夜打开出租屋的衣柜,对面是明朝万历年间的当铺。
我拿一块钱的打火机,换回一只青花碗。
转手拍了一千二百万。
整个富豪圈都疯了,堵着我家门口问:
“你这崭新的古董到底哪来的?”
我看了看衣柜,又看了看手里那箱拼多多拖鞋。
“别急,县太爷那边还在排队。”
【第一章】
我叫陈满仓。
我爸给我起这名,是希望我家粮仓永远是满的。
结果我二十四岁,仓里只剩半袋挂面。
那天我送外卖,电动车被一辆宝马别了。
车主下来,一脚踹翻我的保温箱,酸菜鱼泼了一地。
“长没长眼?蹭了我车你赔得起吗?”
我低头一看。
他车上一道印子都没有,我车头歪成了麻花。
我想骂人,话到嘴边,看见他手腕上那块表,咽回去了。
那块表够我送三年外卖。
最后,差评,投诉,站长把我开了。
“满仓啊,这个月你第七个差评了,你是来送外卖的,还是来渡劫的?”
我抱着头盔走回出租屋,楼道里站着房东王姨。
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一颗,吐一颗,皮全落我门口。
“小陈,房租拖了半个月了,明天再不交,我连人带衣柜一起扔出去。”
“王姨,宽限两天,我发了工资就……”
“你刚被开除了。”
“您消息挺灵通。”
“站长是我侄子。”
我闭嘴了。
晚上十一点,屋里灯又跳闸。
这破房子线路老化,衣柜后面那根电线一年要冒三次火花。
我舍不得找电工,自己拿螺丝刀去拧。
刚碰上去,啪的一声。
我眼前一白,整个人被弹到床上,舌头发麻,头发根根竖起。
我躺在床上喘气,鼻子里一股焦糊味。
墙上的老钟指向十二点整。
衣柜门自己开了。
里面没有我那三件打折T恤。
是一间铺子。
木头柜台,墙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四个字:钱记当铺。
柜台后面,一个穿长衫、留山羊胡的中年人举着油灯,正好抬头。
我们俩对视了三秒。
他手里的油灯咣当掉在柜台上。
“妖、妖怪!”
“你才妖怪!你谁啊!你在我衣柜里干嘛!”
“这是我家当铺!你从哪钻出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条大裤子,一件印着外卖平台标志的黄色T恤,头发炸着,脸上一层黑灰。
确实不太像好人。
油灯在柜台上滚了两圈,火苗舔到账本,呼地烧起来。
山羊胡急得直跺脚,拿袖子去扑,越扑越旺。
我下意识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又塞回去。
不对,这时候要灭火。
我抄起床头半瓶矿泉水,探身过去,哗地浇上。
火灭了。
山羊胡盯着我手里那个透明瓶子,眼珠子都直了。
“此、此乃琉璃宝瓶?”
“这是矿泉水瓶,两块钱。”
他没听懂。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人钱有余,叩见仙长!”
我手一哆嗦,差点把瓶子扔了。
我做了二十四年的穷鬼,头一回有人给我磕头。
我清了清嗓子,问:“你这是哪一年?”
“回仙长,万历十九年。”
我腿一软,扶住了柜门。
万历。
明朝。
我衣柜通了明朝。
钱掌柜还跪着,偷偷抬眼瞄我手里的打火机。
刚才那一下他看见了。
“仙长,方才那团火……从您掌中出来,不用火镰,不用火石,一按就有?”
我咔哒一按。
火苗蹿起来。
钱掌柜往后一仰,屁股坐在地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神火!”
我看着他,脑子里有个念头慢慢冒头。
“钱掌柜,你这儿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连滚带爬钻进后屋,抱出来一只碗。
白底,青花,碗壁上画着缠枝莲,碗底六个字:大明万历年制。
崭新。
釉面亮得能照出我那张黑脸。
“仙长,这是小人铺子里最好的一只官窑碗,前日刚从景德镇收来。小人斗胆,想换您手里这团神火。”
我低头看了看打火机。
便利店一块钱一个,买十送一。
我又看了看碗。
我咽了口唾沫。
“换。”
碗到我手里的那一刻,我鼻子一热,两道血流下来。
钱掌柜吓得又磕了个头。
衣柜里的光开始晃,铺子的影子越来越淡。
我只来得及喊一句:“明天这个时辰,等我!”
柜门啪地合上。
我坐在床上,一手捂鼻子,一手抱着那只碗。
碗是凉的,沉的,真的。
墙上的钟显示,十二点十五分。
一刻钟。
我盯着那只碗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王姨在外面砸门。
“陈满仓!交钱!”
我抱着碗,第一次没觉得心虚。
【第二章】
我抱着碗去了古玩城。
古玩城门口最大那家店,叫广茂斋,老板孙广茂。
这人我知道,在本地古玩圈混了二十年,号称孙一眼。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红木椅上盘串,眼皮都没抬。
“送外卖走后门。”
“我不送外卖,我来卖东西。”
他这才抬眼,把我从头扫到脚。
黄T恤还没换,鼻孔里塞着两团纸。
他笑了一声。
“卖什么?卖肾啊?”
我把碗放在柜台上。
孙广茂的手停了。
他盯着碗看了足足十秒,拿起来,翻到底款,拿放大镜一照,又对着灯转了一圈。
我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他把碗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仿得不错。”
“什么?”
“万历的胎,万历的青料,画工也到位。”他敲了敲碗沿,“可惜,太新了。”
“新怎么了?”
“小伙子,四百多年的东西,釉面上没有一点使用痕迹,没有一道划痕,没有土沁,没有包浆。”他把碗推回我面前,“你这碗,跟昨天刚出窑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确实是刚出窑。
前天。
“谁做的?景德镇哪个高仿作坊?手艺可以啊,我收了,两百。”
“两百?”
“嫌少?那一百五。”
我把碗抱回来。
“我不卖了。”
孙广茂站起来,绕过柜台,拍了拍我的脸。
拍得不重,侮辱性极强。
“小子,在这条街上,我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你拿着它去哪家,都是这个价。”
他凑近,压低声音。
“或者你告诉我,哪个作坊做的。以后有货,我按件给你提成。”
我明白了。
他不是看不出真假。
他是想把这碗当高仿收了,转手再当真品卖。
我往后退了一步。
“孙老板,你这么懂,那你说说,这碗哪仿错了?”
店里几个伙计都笑了。
孙广茂脸一沉。
“你这是来砸场子?”
“我就问问。”
“小王,送客。”
两个伙计上来,一左一右架着我胳膊。
我抱紧碗,被推出门,脚下一绊,膝盖磕在台阶上。
碗没摔。
我的膝盖破了。
孙广茂站在门口,嗑着店里的瓜子,冲着整条街喊:
“都看清楚这张脸啊!拿高仿来骗钱的!谁收他东西谁是棒槌!”
整条街的老板都探出头看我。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拿手机拍。
我爬起来,膝盖往下淌血,裤腿黏在腿上。
我没吭声,抱着碗走了。
回到出租屋楼下,我的好兄弟刘大炮正蹲在门口吃煎饼。
大炮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附近当网管,每次没钱就来我这儿蹭住。
“满仓,听说你被开了?晚上请我吃烧烤安慰你一下呗。”
“我被开了,你让我请你?”
“对啊,你都这么惨了,再惨点也没区别。”
我懒得理他,掏钥匙开门。
他看见我怀里的碗。
“哟,哪捡的?拼多多九块九?”
“明朝的。”
大炮一口煎饼喷出来。
“你被开除受刺激了?”
我没解释。
晚上,我把兜里最后八十块钱掏出来,去了楼下小商品批发店。
一块钱的打火机,十个。
五块钱的小圆镜,三个。
塑料梳子,一块五一把,五把。
老板娘一边给我装袋一边问:“小伙子,开小卖部啊?”
“开当铺。”
她看我的眼神,跟大炮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第三章】
晚上十一点五十,我穿戴整齐,坐在衣柜前。
大炮在床上打呼。
十二点整,柜门开了。
钱掌柜跪在对面,身后还站着他媳妇和两个伙计,四个人齐刷刷磕头。
“恭迎仙长!”
我差点被这阵仗吓回去。
我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倒。
打火机,镜子,梳子,哗啦啦摊了一堆。
钱掌柜拿起那面小圆镜,往脸上一照。
他手一抖,镜子差点掉了。
“这、这是小人?”
他媳妇一把抢过去,照了一眼,捂住嘴,眼泪下来了。
“当家的,我原来长这样……”
明朝人用铜镜,照出来是黄的,糊的。
五块钱的玻璃镜,在他们手里,是能照清毛孔的神器。
钱掌柜的手在发抖。
“仙长,这……这一面要换多少?”
我刚要开口,钱掌柜先把一样东西推了过来。
一只铜炉。
三足,双耳,炉身是一种暗红色的光,底下一个款:大明宣德年制。
我对古董不懂。
但我知道宣德炉这三个字。
“这是小人祖上传的,宣德年间宫里流出来的。”钱掌柜把炉子往我这边推,“换一面宝镜,可行?”
我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摆了摆手。
“一面镜子换一个炉子,你吃亏了。”
钱掌柜愣住。
“这样,三面镜子,五把梳子,十个神火,你再给我两样东西。”
钱掌柜眼眶都红了。
“仙长仁义!”
他又抱出来一幅卷轴,一块玉牌。
我鼻血又下来了,这次流得比昨天还多,滴在柜台上。
钱掌柜他媳妇拿着手帕冲过来给我擦。
“仙长保重!”
柜门开始晃。
我抱着东西往回一跳,咣当一声,脑袋撞在衣柜门框上。
床上的大炮被吵醒,迷迷糊糊坐起来。
他看见我,鼻血糊了半张脸,怀里抱着一只铜炉、一幅画、一块玉。
他张嘴就喊:
“陈满仓!你半夜去盗墓了?!”
我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小点声!”
他挣开我,指着我怀里的东西,手指头都在抖。
“兄弟,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你要是犯了事,我第一个……”
“第一个帮我?”
“第一个报警,争取立功。”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第二天,我没去古玩城。
孙广茂那句话还在我耳朵里响,整条街没人敢收我的东西。
我上网搜了一晚上,找到了本市最大的拍卖行,嘉华拍卖。
鉴定部的人姓苏,叫苏念。
我抱着东西进去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跟孙广茂看我的一模一样。
“先生,送外卖请走侧门。”
“我今天穿的不是黄衣服!”
“您鞋上还印着平台的标呢。”
我低头一看,工作鞋。
最后是苏念亲自下来接的我。
她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戴着白手套,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了眼铜炉,眉毛动了一下。
又打开卷轴,眉毛又动了一下。
最后她拿起那只青花碗,翻过来,看了很久。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这碗,在孙广茂那儿过过眼?”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在圈里群发了你的照片,说有个送外卖的拿高仿骗钱。”
她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照片里,我鼻孔里塞着纸,膝盖淌血,正被人从门里推出来。
我脚趾在鞋里抠地。
苏念把手机收回去。
“我实话说,这三样东西,从器型、工艺、材质来看,都对。”
我眼睛一亮。
“但是太新了。”
我眼睛又灭了。
“新得不正常。宣德炉到现在快六百年,你这炉子表面一点氧化都没有。这幅画的纸,纤维还是白的。”
她盯着我。
“你要么是从一个四百年没开过的密室里拿出来的,要么,就是一个我没见过的顶级造假团伙。”
“能不能测?”
“能。热释光,碳十四,成分分析,一套下来三天。费用一万二。”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
十七块三。
苏念等了五秒。
“你没钱。”
“我有,我有三件古董。”
她嘴角抽了一下。
“先测,结果出来从成交价里扣。如果是假的,你自己付。”
“如果付不起呢?”
“我报警。”
三天后,苏念打电话给我。
她的声音有点哑。
“陈先生,你现在能来一趟吗?”
“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你过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一路跑过去。
苏念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白头发老头,手里拿着报告,手在抖。
苏念介绍说,这是省博物馆退休的方景山教授,国内瓷器鉴定的头把交椅。
方教授盯着我,开口第一句话:
“小伙子,你知道这碗测出来多少年吗?”
“四百多年?”
“四百三十一年。”
他翻到下一页。
“但是釉面上的使用磨损,不到一个星期。”
他又翻到下一页。
“还有,我们在碗底的圈足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苏念戴着手套,从密封袋里夹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纸是旧的,墨迹是新的。
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楷:
仙长,县太爷知道神火之事,三日后亲来当铺,求见仙长一面。
落款:钱有余,万历十九年。
方教授抬头看我,眼镜滑到鼻尖。
“小伙子,这个钱有余,是谁?”
【第四章】
那一刻,办公室里三个人,六只眼睛,全落在我身上。
我脑子转得飞快。
“我……我远房表舅。”
方教授的眼镜彻底掉了。
“万历十九年的表舅?”
“祖上……祖上传下来的称呼。”
苏念抱着胳膊,一个字都不信。
“那他说的县太爷是谁?”
“家族故事,家族故事。”
“纸条上的墨,测出来是三天前写的。”
我闭上眼睛。
这碗是我拿回来以后就没碰过的。
钱掌柜那老东西,给碗的时候偷偷塞了纸条,我都没发现。
方教授深吸一口气,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我不管你表舅是谁!东西是真的!三件全是真的!”
他站起来,两只手按着桌子,嗓门大得门外的人都探头进来。
“万历官窑青花,宣德铜炉,还有那幅画,是文徵明的真迹,带款,品相全新!我干了五十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苏念看着我,问了最关键的一句。
“陈先生,这三件,你打算卖吗?”
“卖。”
“为什么?”
“房东明天扔我衣柜。”
苏念沉默了两秒。
“碗和炉子上下个月春拍,画先压着。行吗?”
“能不能先预支点?”
“预支多少?”
“三千五,房租。”
她又沉默了两秒,从自己钱包里抽出四千块现金。
“我个人借你的。”
春拍那天,我穿了一身租来的西装。
裤腿短了一截,露着白袜子。
大炮跟在我后面,一路念叨:“兄弟,发财了别忘了我,我那天晚上可没真报警。”
“你手机都拨到一一零了。”
“没按通话键!这叫兄弟情!”
拍卖厅里坐满了人。
我一眼就看见了孙广茂。
他坐在第三排,跟旁边一个年轻人有说有笑。
那年轻人我也认识。
赵子豪。
那天别我车、踹翻我外卖箱的宝马车主。
赵子豪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他捅了捅孙广茂。
“孙叔,那不是送外卖那小子吗?他来干嘛?送饭?”
孙广茂扭过头,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又笑了。
“估计是来蹭空调的。”
赵子豪站起来,冲我招手。
“喂!送外卖的!我点的咖啡呢?”
周围几排人都扭过头来看我。
大炮缩着脖子,往我身后躲,小声说:“我不认识他啊,我就是路过的。”
我拉了拉短一截的裤腿,找了个最后排的位置坐下。
第一件,第二件,都是常规拍品。
第七件,主持人掀开红布。
“万历青花缠枝莲纹碗,起拍价,三百万。”
孙广茂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眯着眼看大屏幕上的高清图,手里的串停了。
赵子豪还在跟他说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三百五十万!”
“四百万!”
“六百万!”
价格往上蹿,孙广茂的脸越来越白。
赵子豪看出不对,凑过去问:“孙叔,这碗怎么了?”
“那个碗……”孙广茂嗓子发紧,“我见过。”
“在哪见过?”
孙广茂没说话,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看向我。
“一千万!”
“一千一百万!”
“一千二百万!”
主持人的锤子落下。
“成交!”
全场鼓掌。
我坐在最后一排,腿在桌子底下抖,抖得椅子吱吱响。
大炮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
“满仓,一千二百万……你、你那天晚上要请我吃烧烤,我答应你!”
“我那天没说请你!”
“现在说也来得及!”
主持人说:“下面请委托人上台。”
我站起来,走过第三排的时候,孙广茂的串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赵子豪张着嘴,从我上台盯到我下台,下巴就没合上过。
散场以后,我被一群人堵在走廊里。
穿西装的,戴金表的,挺着肚子的,全是本市有头有脸的老板。
“小兄弟,你那炉子什么时候上拍?我私下出价!”
“还有别的吗?我全要!”
一个光头大哥挤到最前面,一把攥住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兄弟,我收了三十年古董,从来没见过这么新的真货!你跟我说实话,你这崭新的古董到底哪来的?”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我回答。
我张了张嘴。
我总不能说,从我衣柜里。
“祖上……有个库房。”
“什么库房能保存四百年跟新的一样?”
“恒温恒湿。”
“明朝哪来的恒温恒湿?”
“我祖上……比较有远见。”
光头大哥愣了三秒,一拍大腿。
“高人!你祖上是高人!”
人群外面,孙广茂站在柱子后头,脸是青的。
他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第五章】
三天后,我又站在衣柜前。
钱掌柜说县太爷要来。
我得备点货。
这次我不差钱了,拍卖款还没到账,苏念先给我转了二十万的预付。
我去了小商品市场,直接搬了一车。
一百个打火机,五十面镜子,二十个手电筒,一箱塑料拖鞋,十盒风油精。
大炮帮我搬货,越搬越迷糊。
“你买这些干嘛?开超市?”
“送人。”
“送谁?”
“县太爷。”
大炮把手里的拖鞋箱子放下,伸手摸我额头。
“没烧啊。”
晚上十二点,柜门打开。
对面不只是钱掌柜。
当铺里点满了蜡烛,站着一排穿差服的衙役,中间一张太师椅,坐着个穿官服的胖子。
钱掌柜在旁边小声说:“这是本县的县太爷,周大人。”
周县令盯着我,看我的装扮。
我今天特地换了件白衬衫,戴了个墨镜。
他眼睛眯了眯,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
“你就是钱有余口中的仙长?”
“正是本仙。”
“本官问你,你那神火,从何而来?”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手电筒,按开。
一道白光直直打在县令脸上。
县令嗷地一声,从太师椅上滚下来,帽子都掉了。
衙役们刷地拔刀。
“护驾!护大人!”
我手一抖,光束乱晃,晃得一屋子人捂着眼睛乱撞。
一个衙役撞翻了柜台,一个撞在柱子上,钱掌柜他媳妇被挤得尖叫。
我赶紧关掉手电。
屋里安静了。
县太爷趴在地上,捂着眼睛,嗓子都劈了。
“日、日头……仙长把日头揣兜里了……”
我咳嗽一声。
“此乃小日头,夜里照明用的。”
周县令爬起来,帽子歪着,眼眶里全是泪水,被晃的。
他整了整官服,忽然撩起袍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仙长!下官有眼无珠!”
他身后一排衙役也跟着跪。
我站在柜门口,腿也有点软。
我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被朝廷命官跪。
周县令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仙长,下官斗胆,想求几件仙物,进献朝廷。”
“进献给谁?”
“万岁爷。”
我脑子嗡的一下。
万历皇帝。
我拿九块九包邮的东西,给明朝皇帝进贡。
“下官若能献上神火和小日头,必能高升!”周县令眼珠子发亮,“仙长要什么,下官都能办!”
“什么都能?”
“县库里的,下官家里的,都行!”
我想了想。
“有字画吗?”
周县令一招手,衙役抬进来两口箱子。
打开,满满当当,全是卷轴。
钱掌柜在旁边凑过来小声说:“仙长,大人家里藏了三代的字画,有宋朝的。”
我手心开始冒汗。
这一箱拿回去,我直接在省会买套房。
不对,买一栋楼。
我把手电筒、打火机、镜子一样一样摆出来。
县太爷每看一样,就倒吸一口凉气。
拿到那双塑料拖鞋的时候,他捧在手里,看了半天,问:
“仙长,此乃何物?”
“仙履。”
“此仙履,有何妙用?”
“穿上,不怕水。”
周县令当场把官靴脱了,套上拖鞋,在当铺里走了两圈。
他的脚趾在拖鞋里来回动,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情。
“轻……真轻……”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县太爷,当场哭了。
“下官的脚气,有救了。”
我把风油精递给他。
“这个专治脚气,抹完凉。”
周县令拧开盖,闻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两个衙役赶紧扶住。
“仙……仙气!”
最后,两箱字画换了一车小商品。
我搬箱子搬到一半,鼻血哗哗地流,滴在白衬衫上。
周县令吓得又跪下了。
“仙长为下官耗损仙元!下官惶恐!”
柜门开始晃。
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拖回来,柜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地上,满脸是血,旁边是两口箱子。
大炮站在床边,手里举着手机,手机正对着我。
“你在拍什么?”
“我……我想留个证据。”
“什么证据?”
“万一你被抓了,我能证明我是被蒙在鼓里的。”
我抄起一卷画砸过去,又赶紧捡回来。
这卷可能值一个亿。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砸门声吵醒。
不是王姨。
门外站着两个穿警服的人。
“陈满仓?跟我们走一趟。”
“我犯什么事了?”
“有人举报你倒卖文物,涉嫌盗墓。”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两箱字画就在床底下。
我腿肚子一阵发凉。
警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他们看见了床底露出来的箱子角。
派出所的审讯室,桌子是铁的,椅子也是铁的,凳面冰得我屁股发麻。
对面坐着个中年警察,姓马,眼袋耷拉到颧骨。
他把一叠照片摊在桌上。
我在古玩城被推出来的照片。
我在拍卖行的照片。
还有一张,是我搬着两口箱子进出租屋楼道的照片,拍得很清楚。
“谁拍的?”
“你别管谁拍的。”马警官点了根烟,“这两箱东西,哪来的?”
“祖传的。”
“你家祖上干什么的?”
“种地的。”
“种地的祖上给你留了宋朝字画?”
“我家地……比较肥。”
马警官把烟按灭,往前凑。
“小伙子,你上个月还在送外卖,欠房租,被开除。这个月突然拿出一千多万的青花碗,两箱古画。你跟我说是祖传的?”
“是真的……”
“那你祖传的东西为什么全是新的?墓里出来的东西都有土,你的东西干干净净,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团伙有专门的清洗工艺!”
我张嘴,又闭上了。
我说什么都没用。
我总不能说,那是昨晚明朝县太爷亲手给我的,他还穿着我的拖鞋。
马警官拿起一个本子。
“你室友刘大炮已经交代了。”
我愣住。
“他交代什么了?”
马警官翻开本子念。
“刘大炮说,陈满仓每天晚上十二点钻进衣柜,出来的时候满脸是血,手里抱着古董。他怀疑衣柜后面有地道,通往一处古墓。”
我眼前一黑。
“他还说,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希望组织从宽处理。”
马警官合上本子,看着我。
“还说你们是在大学认识的,他对你一直很失望。”
我咬着牙。
刘大炮。
我回去一定把他从窗户扔出去。
审讯进行到下午,我嘴皮子都干裂了。
门开了,一个年轻警察进来,在马警官耳边说了几句。
马警官的眉毛皱成一团。
“你那衣柜我们查了,后面是承重墙,什么都没有。”
“我就说……”
“但是。”他打断我,“举报人提供了一份证据。”
他把一部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号,账号名叫广茂斋孙老师。
最新一条视频,标题是:揭秘盗墓团伙新手段,外卖小哥竟是幕后黑手。
点赞十几万。
视频里,孙广茂坐在他店里,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这个人,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手里的东西,是刚出土的,所以才那么新。我当时就想拦下来交给国家,可惜让他跑了。”
评论区炸了。
“这种人必须严惩!”
“外卖员盗墓,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孙老师有良心!”
还有人扒出了我的名字,我的电话,我住的小区。
马警官把手机收回去。
“现在全网都在看这个案子,上面压力很大。小伙子,你要是有什么苦衷,现在说,还来得及。”
我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划痕,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孙广茂那张脸。
拍我脸的那只手。
整条街冲我喊棒槌。
现在又是这个人,把我送进了审讯室。
我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指甲嵌进肉里。
“马警官,我能打个电话吗?”
“打给谁?”
“嘉华拍卖的苏念。”
晚上七点,苏念来了。
她身后跟着方景山教授。
方教授一进门就嚷:“那个碗是我亲手测的!四百三十一年!你们抓他干什么!”
马警官站起来:“方教授,我们的意思是,东西是真的,但来源可疑。”
“来源我知道!他祖上有库房!”
“那库房在哪?”
方教授卡住了,扭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方教授小声问:“在哪?”
“我……我也不知道。”
方教授转回去,咳了一声。
“在哪不重要!”
苏念把方教授拉到一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我。
“陈满仓,我只问一次。东西到底哪来的?”
她的眼睛很平,没有怀疑,也没有相信。
就是等着我开口。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想说实话,话到嘴边,自己先觉得是疯话。
“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苏念看了我三秒。
“你说,我听。”
“我衣柜每天晚上十二点,能通到明朝的一家当铺。”
审讯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方教授的眼镜第二次掉了。
马警官的烟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他都没察觉。
苏念没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证据呢?”
我愣住。
“你信?”
“我不信。”她站起来,“但我测过那张纸条,墨是三天前的,纸是四百年前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所以,要么你是神仙,要么你说的是真的。”
她转向马警官。
“马警官,给他二十四小时。如果他拿不出证据,我陪他一起进去。”
马警官盯着她,又盯着我,最后骂了一句脏话。
“明天晚上十二点,我要亲眼看着那个衣柜。”
【第七章】
马警官带着两个人,蹲在我出租屋里。
苏念坐在床边。
方教授非要来,坐在我唯一一把椅子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攥着放大镜。
大炮被我从被窝里拎出来,缩在角落,不敢看我。
“兄弟,我那都是……战术性交代。”
“闭嘴。”
十一点五十九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衣柜。
马警官的手按在腰上。
十二点整。
柜门开了。
光透出来,里面是钱掌柜的当铺。
钱掌柜正蹲在柜台后头数铜钱,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我这边站了一屋子人。
他手里的铜钱撒了一地。
“仙长……您、您这次带了好多仙童啊。”
马警官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墙上。
他身后两个年轻警察,一个叫了声妈,一个当场蹲下了。
方教授扔了毯子,扑到衣柜边上,脸贴着门框往里看。
“万历……真是万历……那个柜台是黄花梨的……那盏灯……”
他越说越激动,往前一探身,半个脑袋伸进了衣柜。
我一把把他拽回来。
“教授!别进去!您进去回不来怎么办!”
方教授喘着粗气,眼眶都湿了。
“回不来就回不来!我这辈子都想看一眼明朝!”
苏念站在我身后,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在抖。
她没说话,嘴唇抿得发白。
我回头看她。
“现在信了?”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信了。”
马警官扶着墙,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
“这……这要怎么写进笔录?”
我没理他。
时间只有一刻钟,我得抓紧。
“钱掌柜,我要你办一件事。”
“仙长请讲!”
“你拿一个罐子,里面放一封信,信上写清楚:万历十九年,钱有余,将青花碗、宣德炉、两箱字画交与仙长陈满仓。写上我的名字,写上日期。”
钱掌柜拼命点头。
“然后,把罐子埋在一个四百年后还在的地方。”
“哪里四百年后还在?”
我卡住了。
苏念在我身后开口:“县衙。”
我回头看她。
“明代县衙大多留下来做了文保单位,你问他县衙在哪条街。”
我转回去问。
钱掌柜说:“县衙在城东,衙门口有一棵大槐树,老得很,三个人都抱不过来。”
苏念掏出手机,飞快地搜了一下。
她把屏幕给我看。
本市老城区,明清县衙旧址,现为县衙博物馆。院内有一株古槐,树龄六百年以上。
我转回去喊:
“钱掌柜,埋在槐树下面!东边三步,往下挖三尺!”
“小人记住了!”
柜门开始晃。
钱掌柜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是一封信。
“仙长,这是周大人托我给您的!”
柜门关了。
我捏着那封信,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马警官先开口,嗓子是哑的:
“那棵槐树……明天去挖?”
“现在就去。”苏念说。
凌晨两点,县衙博物馆。
馆长被从被窝里叫出来,穿着睡衣,听完马警官的话,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们要挖我的槐树?”
“东边三步,往下三尺。”
“那是国家二级保护古树!”
方教授拍着胸口:“出了事我担着!”
馆长认出了方教授,嘴张得能塞进灯泡。
铲子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屏着气。
一尺。
两尺。
马警官手里的手电在晃,照得坑里的土一明一暗。
三尺。
铲子碰到了硬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方教授扑过去,跪在坑边,用手刨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一个陶罐露出来。
罐口用蜡封着,蜡已经发黑开裂。
方教授捧着罐子,手抖得厉害,苏念接过去,用小刀撬开蜡封。
里面是一卷纸。
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
苏念小心地展开,用手电照着念:
“万历十九年八月,钱记当铺掌柜钱有余,以青花碗一只、宣德炉一座、文衡山画一轴,并本县周大人家藏字画两箱,换取仙长陈满仓神火、宝镜、小日头、仙履诸物。仙长恩重,小人立此为证。仙长陈满仓,身长约五尺五寸,面黑,衣黄,好流鼻血。”
坑边一片死寂。
我脸上发烫。
钱掌柜,面黑衣黄好流鼻血是什么鬼。
马警官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摘下帽子,挠了挠头皮。
“这玩意儿……能当证据?”
方教授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眼镜歪着,声音在发抖:
“这是四百年前的纸,四百年前的墨,四百年前的土层!里面写了他的名字!他不可能盗这个墓!”
“为什么?”
“因为这个墓是他自己让人埋的!”
馆长在旁边,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第八章】
我被放出来了。
罐子被方教授抱回去连夜做检测,结果出来以后,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
“小伙子,你让我多活了十年。”
周县令那封信,我到家才拆开。
信上写着:
仙长在上,下官已将小日头进献,万岁爷大悦,赏下官升知府。仙履太小,万岁爷脚大,穿不进去,求仙长送大号的来。另求神火一百,万岁爷要赏后宫。
我盯着那封信看了三遍。
万历皇帝,要大号拖鞋。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第二天又去了趟小商品市场,搬了二十双四十五码的。
这事过去没两天,网上又炸了。
孙广茂发了第二条视频。
他说警方之所以放我,是因为我背后有人,我和拍卖行串通,所谓的检测报告全是伪造的。
他还说,我那衣柜是一个障眼法,后面藏着一个国际文物走私的地下网络。
视频播放量破了千万。
评论区有人骂我,有人骂苏念,还有人跑去嘉华拍卖门口拉横幅。
苏念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公司要我停职。”
我手里的拖鞋箱子砸在脚上。
“因为我?”
“因为我在你的笔录上签了字。”
“我去找他。”
“你找他有什么用?他就盼着你去闹。”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盯着衣柜看了一下午。
苏念替我担保,被停职。
方教授替我站台,被网友骂成老糊涂。
我只是想交房租。
现在所有帮过我的人,一个个被拖下水。
晚上大炮回来,带了两份烧烤,一份放在我面前。
“我请的。”
我抬头看他。
“你请客?”
“我把我那份年终奖花了。”他坐下,挠了挠头,“兄弟,那天在派出所,是我怂了。我……我不是人。”
我没说话,拿起一串羊肉。
吃了一口,凉的。
“大炮。”
“嗯?”
“孙广茂这种人,最怕什么?”
大炮想了想。
“怕丢钱。”
“还有呢?”
“怕丢人。”
我把羊肉串放下,站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没开衣柜。
我在等。
我知道孙广茂会来。
他嘴上说衣柜是障眼法,心里比谁都清楚,那里面有东西。
一个能把万历官窑当新货往外倒的地方,他做梦都想要。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我和大炮出了门,故意让楼下的监控拍到。
我们在楼下的烧烤摊坐着,点了两瓶啤酒。
十一点五十五,我的手机上,提前装好的家用摄像头弹出提醒。
画面里,出租屋的门锁被撬开。
孙广茂穿着一身黑,戴着口罩,后面跟着他店里那两个伙计。
他直奔衣柜,在柜子里摸来摸去,敲墙,拿手电筒照缝。
什么都没有。
他骂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我床上,看了看手表。
十一点五十八。
他等着。
十二点整。
柜门开了。
光打出来,照在孙广茂脸上。
他眼睛瞪圆了,嘴角往上咧,咧到耳根。
对面,当铺里点着灯,钱掌柜刚好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孙广茂一把推开两个伙计,整个人往衣柜里钻。
我在烧烤摊上,手里的啤酒停在半空。
他半个身子探进去,钱掌柜醒了。
钱掌柜看见一个黑衣蒙面的人从柜门里钻出来,愣了一秒,张嘴就喊:
“来人啊!有贼!不是仙长!是贼!”
当铺后屋冲出来四个衙役。
周县令升了知府以后,特地派了人日夜守着这间当铺。
孙广茂想退回来,已经晚了。
一根水火棍抡下来,砸在他屁股上。
“哎哟!”
又一根,砸在他后背上。
“我是……我是来买东西的!我有钱!”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人民币,往外撒。
钱掌柜捡起一张,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画着人像的纸……这是冥钞!他要害仙长!打!给我往死里打!”
四根棍子轮着上。
孙广茂抱着头,在衣柜口来回翻滚,口罩掉了,脸上挨了一棍,鼻血喷出来。
画面里,他的两个伙计吓傻了,抓着他的脚往回拽。
一边拽,衙役一边打,钱掌柜在后面喊加油。
大炮在烧烤摊上,看手机笑得滑到地上,羊肉串插进了自己鼻孔里。
十二点十五分。
柜门关了。
孙广茂趴在我床边,屁股上全是红棱子,一根一根,整整齐齐。
他刚爬起来,门口站着马警官。
马警官手里拿着手铐,看了看孙广茂,又看了看他屁股。
“孙老板,非法入室,这次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孙广茂张着嘴,嘴唇哆嗦,指着衣柜。
“里面……里面有人打我……”
“谁?”
“明朝人!”
马警官看了一眼衣柜。
门关着,里面挂着我那三件打折T恤。
“孙老板,你刚才在视频里说,这是障眼法。”
孙广茂的脸,从青变紫,从紫变白。
【第九章】
孙广茂的事,我没往网上发。
是大炮发的。
他把监控视频剪了一段,只剪了孙广茂撬锁、翻箱、钻衣柜、被人从里面推出来这一段。
后面那些衙役,他用马赛克糊了。
标题是:揭秘孙一眼真面目,半夜撬锁钻进别人衣柜。
一夜,播放量过了两千万。
评论区全翻了。
“上一条视频说别人是盗墓的,这一条自己撬锁?”
“他屁股上那是啥?被谁打的?”
“衣柜里是不是藏了个练武的?”
古玩城的人连夜把广茂斋的牌子拆了。
那些曾经跟着他一起喊我棒槌的老板,第二天排着队往我出租屋送礼。
王姨站在楼道里收礼收到手软,嗑瓜子的手都停了。
“小陈啊,你这个房,阿姨不涨租了,阿姨还给你减。”
“谢谢王姨。”
“你那衣柜,能不能借阿姨用一晚上?”
“不行。”
孙广茂被拘了十五天。
出来的第二天,他就去找了赵子豪。
赵子豪他爸,是本地做地产的赵建业。
这父子俩合伙,买下了我住的那栋楼。
一周以后,楼道里贴了拆迁通知。
整栋楼,一个月内全部腾空。
所有家具,一律清理。
我盯着那张通知,听见身后有人笑。
赵子豪靠在楼道口,手里转着车钥匙,孙广茂跟在后头,走路一瘸一拐。
“送外卖的,搬家记得把你那衣柜留下,我爸说了,这楼里的东西,现在都归我们。”
我回头看他。
“衣柜是我买的。”
“发票呢?”
我没说话。
那衣柜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
赵子豪笑出了声。
“没发票,就是房东的。房东现在是我爸。”
孙广茂站在他身后,屁股上的伤还没好,站都站不稳,笑得比谁都开心。
“小子,你那衣柜,我帮你保管。”
大炮在我身后,攥着拳头往前冲,被我拉住了。
“满仓,咱跟他们拼了!”
“拼什么?”
“拼……你冲,我在后面给你喊加油。”
我把他扒拉回去。
晚上,苏念来了。
她已经复职了,孙广茂的视频一出,嘉华拍卖反咬了一口,告他诽谤。
她听完我的话,皱着眉。
“衣柜能搬吗?”
“试过,挪开墙边半米,就打不开了。”
“必须靠着那面墙?”
“那根老电线。”
苏念沉默了一下。
“那就是这栋楼不能拆。”
“对。”
“你有多少钱?”
“碗的钱,加上那两箱字画,嘉华预估能拍多少?”
苏念掏出平板,点了几下,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数字,手抖了。
“够买这栋楼吗?”
“够买他们家的公司。”
一个月后,嘉华拍卖秋拍专场。
主题叫:万历遗珍。
所有拍品,全是我的。
周县令那两箱字画,宋朝的山水,元朝的花鸟,明朝的书法。
每一件,都新得发亮。
来的人比上次多了三倍。
省里的,外省的,甚至还有从香港、台湾专程飞过来的。
我坐在第一排。
身上的西装是苏念帮我定做的,裤腿刚好到脚面。
赵子豪和他爸赵建业也来了。
他们以为今天的拍品是从什么大藏家那里征集来的,准备高价买几件撑门面。
赵子豪一进门,看见我坐在第一排,脸皮抽了一下。
“送外卖的又来蹭空调了?”
他爸赵建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脸色比他儿子沉。
第一件拍品,北宋山水立轴。
起拍价,八百万。
赵子豪举牌:“一千万!”
全场看向他。
他得意地扬着下巴,冲我挤眼睛。
“三千万。”
我身后,那个光头大哥举了牌。
赵子豪的下巴落回去了。
“五千万。”
一个香港口音的老太太。
“八千万。”
光头大哥咬着牙。
赵子豪他爸按住了儿子的手。
最后,这件立轴拍了一亿两千万。
主持人说:“下面请委托人陈满仓先生,为买家颁发证书。”
我站起来。
整个拍卖厅的人都扭过头来。
赵子豪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手里的牌子啪地掉在地上。
赵建业转过头,盯着他儿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你买下的那栋楼,住的是他?”
赵子豪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要拆的那个衣柜,是他的?”
赵子豪的腿开始抖。
我从台上走下来,经过他们身边,停了一下。
“赵总,那栋楼我想买。”
赵建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出多少?”
我比了个数。
赵建业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卖。”
“爸!”赵子豪叫起来。
赵建业转身给了儿子一巴掌,声音大得半个场子都听得见。
“你还要拆!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件画,够买咱们家三栋楼!”
赵子豪捂着脸,转头四处找孙广茂。
孙广茂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帽子压得很低。
他本来是想跟着赵家来看我出丑的。
现在他抱着头,缩在椅子里,嘴里念叨着什么,旁边的人都挪开了。
我走过去。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我,往后一缩,椅子腿刮着地板,吱的一声。
“孙老板,你还记得那天你跟我说什么吗?”
他没吭声,嘴唇抖得厉害。
“你说,在这条街上,你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被衙役打肿的屁股,监控截图。
我放在他膝盖上。
“现在,你说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孙广茂盯着那张照片,嘴里一直在念:
“明朝人……明朝人打我……”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突然从椅子上滑下去,坐在地上,膝盖缩到胸口,哭出了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在拍卖厅最后一排的地毯上,哭得满脸鼻涕。
旁边有人掏出手机拍。
散场以后,我又被堵在走廊里。
这次人更多,有人举着支票,有人直接递名片。
“陈先生,还有货吗?我全要!”
“陈先生,下一场什么时候?”
那个光头大哥又挤到最前面,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兄弟,咱俩也算老朋友了,你跟哥透个底,你这崭新的古董到底哪来的?”
我看了看人群外面。
苏念站在柱子边,冲我挑了一下眉毛。
我转回头,冲光头大哥笑了笑。
“衣柜里。”
光头大哥愣了三秒,一拍大腿。
“高人!说话都这么有禅意!”
【第十章】
我买下了那栋楼。
整栋,六层,十八户。
王姨成了我的房客,每天早上在楼道里给我嗑一把瓜子,让我先挑。
大炮搬进了我隔壁,免租金,条件是每天帮我去小商品市场进货。
他现在跟批发市场的老板娘混熟了,进门就喊:“老规矩,四十五码拖鞋二十双,打火机一百个,风油精来两箱!”
老板娘问他:“你们家到底开的什么店?”
大炮挺起胸膛:“外贸。”
“出口哪?”
“明朝。”
老板娘拿扫帚把他赶出来了。
方教授在我那栋楼一楼租了一间屋,说是要就近研究。
每天晚上十二点,他都要搬个小马扎坐在我衣柜边上,往里面瞅一刻钟。
钱掌柜也习惯了,见他就作揖。
“方先生安好。”
“钱掌柜安好!您那柜台,能不能让我摸一下?”
钱掌柜后来给他送了一块柜台边上的木头片,方教授捧着睡了三天。
苏念来找我的那天,是个周五晚上。
她手里拎着一个盒子,坐在我床边,跟我一起等十二点。
“嘉华想跟你签独家合约。”
“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盯着她手里的盒子。
“那是什么?”
“充电宝。”
“给我的?”
“给万历皇帝的。”她把盒子放在柜台上,“你上次说他要小日头,小日头没电就是一块铁。这个能用三个月,带太阳能板。”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一个首席鉴定师,研究怎么给明朝皇帝充电?”
“我研究了一个星期。”她的视线往旁边躲了一下,“你那手电筒,电池的规格我也查了。”
我喉咙有点发干。
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这个充电宝……多少钱?”
苏念盯着我,嘴角往下压,压了三秒,没压住,笑出了声。
“陈满仓,你这辈子是不是只会问价?”
“我穷惯了。”
“你现在身家十个亿。”
“十个亿也要问价,这叫勤俭持家。”
她低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十二点整。
柜门开了。
对面当铺里,挤满了人。
钱掌柜,钱掌柜他媳妇,两个伙计。
周县令,不对,现在是周知府了,穿着一身新官服,脚上踩着一双四十五码的蓝色拖鞋。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太监。
那太监尖着嗓子,手里捧着一卷黄布。
钱掌柜扑通跪下,冲我直使眼色。
“仙长!宫里来人了!”
太监展开黄布,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城东有仙长,善造神火、小日头、仙履,朕心甚悦。特封仙长陈满仓为……”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我身上的睡衣。
睡衣上印着一只卡通猪。
太监的嘴角抽了一下,接着念:
“为……御用采办,专供宫中神物。钦此。”
我站在衣柜门口,手里还拿着苏念那个充电宝。
身后,苏念憋笑憋到肩膀乱颤。
方教授从马扎上站起来,扶着门框,腿在抖:“御、御用采办……明朝的皇商……”
大炮从隔壁冲进来,看了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
“兄弟,你现在是明朝的供应商了?”
太监把圣旨往前一递。
我伸手去接,刚碰到黄布的边。
鼻血又下来了。
滴在圣旨上,一滴,两滴。
太监的脸当场白了。
“仙长……仙长以血接旨……此乃大忠!”
他扑通一声,也跪下了。
周知府跟着跪,钱掌柜早就跪了,伙计们全跪了。
衣柜那头,一屋子人冲我磕头。
衣柜这头,苏念捂着嘴,大炮张着嘴,方教授老泪纵横。
我捏着那卷沾了血的圣旨,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十分。
还有五分钟。
周知府跪着往前挪了一步,压低声音:
“仙长,万岁爷还有一句话,没写在圣旨上。”
“什么话?”
“万岁爷说,下个月皇太后过寿,想要一个会唱曲的匣子。”
我愣住。
周知府比划了一下:“就是钱掌柜说,仙长那边有一种小匣子,里面有人在唱,还能看见人在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床头。
那是我的旧手机,碎了屏,在放大炮下载的广场舞神曲。
苏念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终于笑出声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回来,冲着衣柜那头一屋子跪着的人,清了清嗓子。
“周大人,回去告诉万岁爷。”
“仙长请讲!”
“唱曲的匣子有,可以分期付款。”
周知府愣住了,太监也愣住了,钱掌柜在后头偷偷拽周知府的袖子,小声问:
“大人,分期付款,是什么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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