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我把戒指扔给司仪,抱着晕倒的义妹冲出了酒店。
那天我觉得自己特别爷们。
后来我才知道,义妹的心脏病是假的。
当年救我的人是我的未婚妻,她为此聋了一只耳朵。
我连夜上山找她。
她穿着道袍扫台阶,看都没看我一眼:“施主,求姻缘往左,挂号往右。”
【第一章】
我叫陆屿川。
如果能回到订婚宴那天,我想先给自己两巴掌,再把那天的我塞进冰柜冻三天。
那天酒店顶层摆了六十桌。
我爸请了半个城的生意伙伴,我妈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化妆,眉毛画了三遍。
台上,沈栖梧穿着一条月白色的裙子,站在我对面。
司仪捏着话筒,嗓门拔得老高:“下面,请新郎为新娘戴上订婚戒指!”
台下一片掌声。
我捏着戒指盒,手心有点潮。
沈栖梧伸出手。
她的手指细,指甲剪得很短,没涂颜色。
我刚把盒子打开。
台下忽然有人尖叫:“甜甜!甜甜你怎么了!”
我扭头。
第一排,苏甜甜捂着胸口,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嘴唇发紫,眼皮往上翻。
我脑子嗡的一下。
苏甜甜是我爸战友的女儿,八岁那年父母出车祸,被我们家收养。
她有先天性心脏病。
这件事,全家都知道。
我把戒指盒往司仪怀里一塞,跳下台就冲了过去。
“甜甜!甜甜你看着我!”
苏甜甜半睁着眼,抓住我的袖子,声音细得听不清:“哥……我是不是……要死了……对不起,我不该来的……打扰你和嫂子了……”
我把她横抱起来,回头吼:“叫车!快叫车!”
整个宴会厅乱成一锅粥。
我抱着苏甜甜往门口冲,路过台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沈栖梧。
她还站在台上。
手还伸在半空。
我没停。
我当时想的是,她懂事,她能理解。
后来赵大福告诉我,那天我走了以后,沈栖梧站在台上,自己把手放了下来。
司仪抱着戒指盒,问她还继续吗。
她接过话筒,对着六十桌客人鞠了一躬。
“抱歉,今天的订婚仪式取消,各位的礼金,沈家会原数退还。”
然后她下台,从侧门走了。
我那天在医院走廊坐到半夜。
医生出来说,苏甜甜没什么大事,情绪激动引起的心悸,挂个水就好。
我松了一口气,掏出手机。
二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的。
还有一条沈栖梧的微信,就四个字。
“婚约作废。”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我笑了。
我回她:“别闹,甜甜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天我去你家赔罪。”
消息发出去,前面多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被拉黑了。
我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沈栖梧跟我从小定的娃娃亲,她喜欢我喜欢了十几年,高中时候给我送了三年早饭,大学为了跟我一个城市,放弃了北京的学校。
这种人会退婚?
我不信。
病房里,苏甜甜醒了,眼圈通红地看着我:“哥,嫂子是不是生气了?都怪我,我明天去给她道歉,给她跪下都行……”
我摸摸她的头:“你跪什么跪,好好躺着,她那边我搞定。”
苏甜甜咬着嘴唇点点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我没看见被子底下,她嘴角是往上翘的。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两盒燕窝去了沈家。
开门的是沈栖梧的奶奶。
老太太八十多了,耳朵背,但眼神好得很,看见是我,门只开了一条缝。
“栖梧不在。”
“奶奶,我就跟她说两句话。”
“她说了,你来了,就说她不在。”
门关上了。
我拎着燕窝站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隔壁遛狗的大爷路过,看了我三眼,问我是不是送快递的。
我把燕窝放在门口,走了。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给沈栖梧打了四十多个电话,换了三个号码,全被挂断。
我开始有点慌了。
赵大福是我发小,开了家烧烤店,听我说完以后,把一串腰子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说:“川儿,你完了。”
“我怎么就完了?”
“订婚宴,六十桌,你把人家姑娘扔台上,抱着你妹跑了,换我我也拉黑你。”
“甜甜那是犯病!”
赵大福把签子往桌上一拍:“她犯病十几年了,哪次不是你在场的时候犯?你考试她犯,你过生日她犯,你跟栖梧看电影她犯,她那颗心脏是装了你的定位吗?”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大福又拿起一串鸡翅:“这顿你请啊。”
“上回不是说你请吗?”
“下回,下回一定。”
我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一片狼藉。
苏甜甜坐在楼梯口,脚踝肿得老高,我妈蹲在旁边给她喷药。
“怎么了这是?”
我妈抬头,脸拉得老长:“你问问你那好未婚妻!”
我一愣:“栖梧来过?”
苏甜甜赶紧拉我妈的袖子:“阿姨,别说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什么不小心!”我妈把药瓶往地上一墩,“沈栖梧下午来拿她放在咱家的东西,甜甜好心去帮她搬箱子,她一推,甜甜就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
“她人呢?”
“在你房间收拾东西!”
我三步并两步冲上楼。
我的房间里,沈栖梧蹲在地上,把一个纸箱子的胶带封上。
纸箱旁边,还有两个已经封好的。
那都是这些年她送我的东西。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封箱子。
“沈栖梧,你推甜甜了?”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没有。”
“她脚都肿了!”
“她自己跳下去的,就三级台阶。”
“你胡说什么!她有心脏病,她自己跳楼梯?”
沈栖梧终于站了起来。
她比我矮一个头,但站得笔直,看我的眼神没什么温度。
“陆屿川,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不信,我不说了。”
她弯腰抱起箱子,往门口走。
我挡在门口:“你给甜甜道个歉,这事就算了,婚约的事我们再商量。”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陆屿川,你知道吗,以前我特别怕你生气。”
“你皱一下眉,我能难受一整天。”
“现在不怕了。”
“让开。”
我愣住了。
她从我胳膊底下钻了出去,抱着箱子下楼。
经过苏甜甜身边的时候,苏甜甜仰着脸,声音软软的:“嫂子,我不怪你,你别生哥哥的气……”
沈栖梧脚步都没停。
“别叫嫂子,我嫌脏。”
门砰地关上了。
我妈气得直拍大腿:“反了反了!这种儿媳妇咱家不要了!”
苏甜甜扑在我妈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有点堵。
【第三章】
沈栖梧走了。
不是回沈家,是彻底离开了这座城。
赵大福打听来的消息,说她辞了设计院的工作,回老家青崖山了。
“青崖山?那不是她外公待的地方吗?”
“对,她外公是青崖观的老观主,前年走了,道观一直空着,她回去接手了。”
我一口啤酒呛在嗓子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当道姑?”
赵大福摆摆手:“不是正经出家,俗家弟子,管管香火,修修房子,听说还搞直播。”
我抹了把嘴,嘟囔:“她就是赌气,过两个月就回来了。”
赵大福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酒杯放下。
“川儿,有件事,我憋了好几年了。”
“说。”
“你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在西河掉水里的事吧?”
我当然记得。
那年夏天,我偷跑去西河游泳,腿抽筋,沉下去了。
醒来的时候躺在河滩上,苏甜甜浑身湿透,坐在旁边哭。
她说是她把我拖上来的。
那一次之后,她就落下了心脏的毛病,医生说是呛水加受凉,把本来就弱的心脏伤着了。
所以这些年,我欠她一条命。
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她哭一声我心都揪起来。
“记得啊,甜甜救的我。”
赵大福摇头。
“那天我也在河边,躲在芦苇后面撒尿。”
“我看见了,跳下去捞你的是栖梧。”
我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她把你拖上岸,自己没力气了,又被水冲回去了,是下游钓鱼的大爷把她捞上来的,捞上来人都昏了,左耳朵进了脏水,后来发炎,聋了。”
“苏甜甜是后来跑过来的,她往自己身上泼了两捧河水,坐你旁边开始哭。”
“我那时候小,吓傻了,跑回家没敢说,后来想说,你们家已经认定是苏甜甜了,我说了你也不信。”
我的耳朵里嗡嗡响。
酒杯从手里滑下去,啤酒洒了一裤子,凉飕飕的。
我想起来了。
沈栖梧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站在我右边。
我以为她是习惯。
有一次我在她左边喊她,喊了三声她都没回头,我还骂她装听不见,故意不理我。
她当时笑了笑,说:“我没听见,你下次站右边好不好?”
我说:“爱听不听。”
赵大福看着我,叹了口气:“栖梧不让我告诉你,她说,救你又不是为了让你报恩。”
我站起来,椅子被我带倒了。
“她左耳朵,到现在还听不见?”
“听不见,戴了助听器,头发挡着你看不见。”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赵大福在后面喊:“你干嘛去!”
“回家!”
“账还没结呢!”
“下回!下回一定!”
我把车开得飞快,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
如果救我的人不是苏甜甜。
那她这十几年的心脏病,又是怎么来的?
【第四章】
我没有直接去问苏甜甜。
我去了市一院,找了我妈的老同学,心内科的周主任。
苏甜甜所有的病历都在她那儿。
周主任翻了半天,抬头看我,眼神古怪:“屿川,你妹妹的病历,我这里只有一份。”
“一份?她看了十几年病啊。”
“对,十几年里,就七年前来过一次,查了个心电图,窦性心律不齐,小姑娘常见的,不用治。”
我后背一下就凉了。
“那她每年拿回家的那些诊断书,开的药……”
周主任把老花镜摘了:“你拿来我看看。”
我连夜回家,翻出苏甜甜放在书房的病历袋。
厚厚一沓。
周主任看了第一页就把纸放下了。
“这个章,是我们医院十年前停用的旧章,这个医生的签名,这个人前年就退休了。”
“屿川,这些是假的。”
我坐在周主任办公室的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窗外有救护车开过去,鸣笛声刺得我耳膜疼。
我想起每一次苏甜甜犯病。
我高考前一晚,她犯病,我在医院陪了一夜,第二天考试睡着了。
我第一次带沈栖梧回家吃饭,她犯病,我扔下沈栖梧送她去医院。
沈栖梧生日那天,我订了餐厅,她犯病,沈栖梧在餐厅等到打烊。
还有订婚宴。
全是假的。
我回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
苏甜甜穿着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一桶冰淇淋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看见我进来,她立马把冰淇淋塞到沙发底下,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哥,你回来啦?我今天心口又有点闷……”
我把那沓病历扔在茶几上。
“甜甜,这些是哪儿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
但只用了三秒钟,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哥……你翻我东西?”
“我问你,这些病历是哪儿来的。”
“医院开的啊!”她声音一下拔高,“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装病?”
“周主任说,这是假的。”
苏甜甜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是沈栖梧跟你说什么了对不对?她走了还不放过我!她就是嫉妒你对我好!”
“这事跟她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站起来,指着我,“她一走你就变了!哥,我救过你的命啊!我为了救你差点死了!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来审我?”
我盯着她的眼睛。
“甜甜,十二岁那年,西河,到底是谁把我拖上来的?”
客厅里一下就安静了。
苏甜甜张着嘴,眼泪挂在下巴上,忘了往下掉。
楼上传来脚步声,我妈披着睡袍下来了:“大半夜吵什么!”
苏甜甜一下扑到我妈怀里:“阿姨!哥他不要我了!他说我骗他!我不活了!”
她挣开我妈,冲进厨房,抓起一把水果刀,抵在手腕上。
“你们都不信我,我死给你们看!”
我妈尖叫一声,转头冲我吼:“陆屿川!你给我闭嘴!你要逼死她吗!”
我看着苏甜甜。
刀尖抵着皮肤,一点都没陷进去。
她的手很稳。
握刀的姿势,跟她平时削苹果一模一样。
【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没再逼苏甜甜。
我妈把刀抢下来,搂着她回了房间,出门的时候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妹妹为你落下一身病,你就这么对她?明天给她道歉!”
我没回答。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开车上了高速。
青崖山离市区三百公里,最后四十公里是盘山路,我的车底盘低,磕了三次。
到山脚的时候,天刚亮。
山门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青崖观,开放时间早七点至晚五点,香火自愿,禁止带宠物,禁止直播打赏要微信。
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用力。
我爬了一千多级台阶,爬到一半腿就开始打哆嗦。
快到山门的时候,我听见了扫地的声音。
唰。唰。唰。
我抬头。
沈栖梧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正低头扫台阶上的落叶。
我站在那儿,喉咙发干,半天挤出一句:“栖梧。”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扫地。
“施主,上香请进,求姻缘往左,旁边有医务室,腿软可以去挂号。”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
“栖梧,我是陆屿川!”
“知道。”
“我有话跟你说!”
“施主请讲,贫道听着。”
“你什么时候成贫道了!”
她把扫帚换了个手:“三天前,师兄给我登记的俗家名,清梧。”
旁边跑过来一个十来岁的小道童,抱着一摞黄纸,看见我就眼睛一亮。
“施主施主!求姻缘吗?我们这儿的姻缘符可灵了,八十八一张,买三张送一个平安结!”
我挥挥手:“不要不要。”
小道童看看我,又看看沈栖梧,压低声音:“施主,你是不是来找师姐的?前两天也有个男的来找师姐,被师兄拿扫帚打下山了。”
我头皮一紧:“谁?什么男的?”
“推销保健品的。”
我松了口气。
小道童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看着比他还惨,你买张符吧,我给你打八折。”
我掏出手机:“扫哪儿?”
沈栖梧终于停下扫帚。
“陆屿川,你上来干什么?”
我走到她右边。
她的左边,我现在不敢站。
“我知道了,西河那件事,我知道了。”
她握扫帚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但只是一下。
很快她又松开了。
“哦。”
“栖梧,对不起,我……”
“不用。”她打断我,“我那时候救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现在不喜欢了,所以那件事,跟现在的我没关系。”
“你不欠我,我也不想要你还。”
她抬起手,把耳边的头发往后一拨。
左耳上,一个肉色的小助听器。
“这个,我戴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你不用内疚。”
“下山吧,山路晚上不好走。”
她拎着扫帚,转身往观里走。
我想追上去,脚刚抬起来,那个小道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施主,符还没付钱呢。”
【第六章】
我在山脚下的农家乐住了下来。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爬山,帮着搬砖,挑水,修屋顶。
沈栖梧不赶我,也不理我。
我搬砖,她在旁边记账。
我挑水,她在旁边浇菜。
我从屋顶上摔下来,砸烂了一个鸡窝,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鸡,确认鸡没事,起身走了。
道观里的大师兄叫吴大勇,一米九,两百斤,年轻时候练过散打,看我的眼神跟看偷鸡贼差不多。
“姓陆的,你砸的那个鸡窝,三百。”
“一个鸡窝三百?”
“那是我亲手搭的,手工费。”
我付了。
第五天,赵大福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劈了。
“川儿!你快看微博!出大事了!”
我点开热搜。
第三条:豪门养女遭前嫂子霸凌,订婚宴上被推倒致心脏病发。
点进去,是苏甜甜的长文。
配图是她躺在病床上的照片,插着氧气管,脸白得没有血色。
文章写得声泪俱下。
说沈栖梧嫌她碍眼,一直排挤她,订婚宴上故意刺激她,害她发病。
说沈栖梧回家拿东西,把她推下楼梯,脚踝骨裂。
说沈栖梧为了攀高枝,故意装可怜,骗我们家的钱。
最后一句:我不怪任何人,只希望哥哥能看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哪怕要我付出生命。
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
心疼小姐姐,这种女人就该被扒皮!
听说这女的跑去当道姑了?假清高!
我查到了,青崖观,大家去她直播间问问她良心痛不痛!
我手都在抖。
我立刻打电话给苏甜甜。
她接得很快,声音带着笑。
“哥,你看到啦?”
“苏甜甜,你马上把文章删了!”
“为什么要删?”她声音一下就冷了,“哥,你为了她跑到山上去,连家都不回了,阿姨天天哭,你知道吗?”
“我只是让大家知道真相而已。”
“你所谓的真相全是假的!”
“谁能证明是假的?”她笑出了声,“病历是假的?你去问问啊,哪家医院出的?周阿姨是你妈的同学,你妈信谁?”
“西河的事?二十年前的事了,谁能作证?赵大福?一个烤串的,他说话谁信?”
“哥,我劝你早点回来,不然下一条热搜,就是陆家大少爷被道姑迷了心窍,抛弃家业,到时候叔叔的公司股价跌了,你可别怪我。”
电话挂了。
我站在道观门口,手机屏幕亮着,评论一条一条往上刷。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栖梧拿着手机,站在台阶上。
她也看到了。
她的直播间,几千条留言,全是骂她的。
骂得最难听的那条,说她怎么不在西河淹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沈栖梧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陆屿川,这是你们家的事。”
“你处理好它。”
“处理完,别再上山了。”
【第七章】
我当天下午就下了山。
我先去了西河。
当年下游钓鱼的那个大爷,赵大福打听到了,姓钱,现在八十多了,住在河边的老小区。
钱大爷拄着拐棍,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
“你就是那个落水的小子?”
“是我,大爷。”
“那个丫头片子呢?捞上来的时候都没气了,我按了半天胸口才缓过来,后来听说耳朵坏了,哎哟,可惜了,好看的小姑娘。”
我喉咙发紧:“大爷,您还记得当时有没有别的小女孩在河边?”
钱大爷想了想,一拍大腿。
“有!一个穿红裙子的,我抱着那丫头往上走的时候,看见她蹲在你旁边,往自己头上浇水,我还以为是你妹妹,吓傻了。”
我录下了视频。
钱大爷对着镜头说完,还冲我要了根烟。
然后我去了市一院。
周主任帮我调了七年前苏甜甜唯一一次的检查记录,盖章,签字,证明除了窦性心律不齐,无任何器质性心脏病。
最后我去查了苏甜甜那个所谓的骨裂。
她拍片子的那家诊所,在城郊,诊所老板一看我递过去的两千块,什么都说了。
“那姑娘给了我五千,让我出个骨裂的片子,其实就是崴了一下,我那片子是从网上扒的。”
我还找到了一样东西。
苏甜甜的银行流水。
我爸三年前给她开了个户头,每个月打两万生活费。
但流水里,每个月都有一笔钱,转给一个叫马骏的男人。
赵大福托人一查,马骏是个开酒吧的,欠了一屁股赌债。
苏甜甜三年前开始,以看病的名义,从我妈那里要了将近两百万。
全转给了马骏。
马骏的朋友圈里,有一张照片,苏甜甜坐在他腿上,手里举着香槟。
拍照时间,是订婚宴的第二天晚上。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她心口疼,睡不着。
我坐在车里,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
天已经黑了。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明天晚上,开个家庭会,把二叔三姑他们都叫上。”
“干什么?”
“给甜甜过个生日。”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你小子要干什么?”
“爸,你信我一次。”
【第八章】
第二天是苏甜甜的生日。
客厅里摆了一桌菜,二叔一家,三姑一家,全来了。
苏甜甜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坐在主位上,脸色红润,一点也看不出前两天还插着氧气管。
看见我进门,她笑得眉眼弯弯。
“哥,你回来啦!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我妈也松了口气,拉着我坐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个沈栖梧的事,以后别提了。”
二叔端着酒杯,打着哈哈:“屿川啊,男人嘛,年轻时候糊涂一次正常,甜甜这孩子多好,懂事,善良,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
三姑接过话:“就是,要我说,那个沈家丫头早就该退了,一个聋子,配不上咱们家。”
我手里的筷子咔地一声断了。
一桌人都安静了。
我站起来,把电视打开,手机投屏。
“今天甜甜生日,我准备了个小视频,给大家看看。”
苏甜甜眼睛一亮,捂住嘴:“哥,你还给我准备惊喜啦?”
我点了播放。
电视里出现的,是一段KTV的视频。
我自己,穿着大裤衩,抱着话筒,在唱死了都要爱,破音破得跟杀鸡一样。
二叔一口汤喷在了三姑脸上。
我手忙脚乱地切掉。
赵大福那个狗东西,什么时候把这个塞进我相册的。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点开文件夹。
这一回,屏幕上出现了钱大爷的脸。
“那个穿红裙子的,往自己头上浇水,我还以为是他妹妹,吓傻了……”
视频放完。
我又放了周主任的证明。
又放了诊所老板的录音。
最后,我把银行流水,和马骏那张朋友圈截图,投在了屏幕上。
苏甜甜坐在马骏腿上,举着香槟,笑得满嘴的牙。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安静。
我妈的手在抖,筷子掉在了地上。
我爸的脸,一点一点变成了猪肝色。
苏甜甜的脸,白得比她装病的时候还白。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假的……都是假的……哥,是沈栖梧让你做的对不对?是她P的!她找人陷害我!”
“钱大爷八十多了,他会P图?”
“周主任跟咱妈同学三十年,她陷害你?”
“还有这张,”我指着屏幕上的香槟,“这是订婚宴第二天,你跟我说你心口疼。”
“你心口疼,是被香槟冰着了吗?”
苏甜甜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翻了。
她眼睛红得吓人,指着我,声音尖得刺耳朵。
“对!我就是装的!怎么了!”
“我八岁就没爹没妈了!我不装病,你们会天天围着我转吗?你们会给我钱吗?”
“沈栖梧凭什么!她有爹有妈有奶奶,还有你!她从小什么都有!”
“西河那次,我就在旁边看着,我想,她要是淹死了多好,结果她没死,还被人捞上来了!”
“我不就是往身上泼了点水嘛!是你们自己要信的!是你们自己蠢!”
我妈捂着胸口,往后一倒,靠在了椅背上。
这次是真的。
二叔赶紧去扶。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哗啦一声全跳了起来。
“滚!”
“你给我滚出这个家!”
苏甜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忽然变得阴狠。
她抓起桌上的包,一把推开三姑,冲出了门。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屿川,你以为这就完了?”
“你那么在乎她,我就让她在全网面前,烂透。”
【第九章】
苏甜甜那天晚上没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刷到了一条预告。
她在微博上发文: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将亲自去青崖观,当面请那个女人给我一个交代,全程直播。
转发十几万。
我凌晨三点就上了山。
到山门的时候,大师兄吴大勇正蹲在门口刷牙,看见我,满嘴泡沫地瞪了我一眼。
“你又来干嘛?”
“大勇哥,今天中午有人要来闹事。”
“知道,那姓苏的丫头嘛。”他吐了口泡沫,“师妹昨晚说了,让她来,观门大开,随便播。”
我愣住了:“栖梧知道?”
“她又不聋,就聋一只。”
中午十一点半。
山门外面来了二十多个人。
举手机的,举自拍杆的,还有几个举着横幅的,横幅上写着:恶毒道姑,还我公道。
苏甜甜走在最前面,穿了一身白,脸上化了病容妆,扶着马骏的胳膊,一步一喘。
她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破了二十万。
她走到山门前,对着镜头哭得梨花带雨。
“大家看,这就是她躲起来的地方,我今天来,不是要她道歉,我只是想问问她,为什么要毁了我的家……”
沈栖梧从观里走了出来。
还是那身灰蓝色道袍,木簪子挽着头发,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苏甜甜。
苏甜甜立刻往前扑了两步:“姐!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我求你,你把哥哥还给我好不好,他现在为了你,连家都不要了……”
马骏在旁边帮腔,嗓门粗得震人耳朵:“就是你这个臭道姑!装什么清高!我妹妹心脏不好,被你气出多少回病了!”
弹幕刷得飞快。
不要脸!
打她!
道观了不起啊?
沈栖梧没说话。
她把扫帚往旁边一靠,从道袍袖子里掏出手机,打开了直播。
她直播间的名字叫:青崖观清梧日常扫地。
她把手机支在功德箱上,镜头正对着苏甜甜。
然后她转头,对着我点了一下头。
我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苏甜甜看见我,表情一下就僵住了。
“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理她。
我掏出手机,连上了道观门口那台用来放早课录音的老音箱。
“各位直播间的朋友,我是陆屿川,苏甜甜口中的哥哥。”
“我给大家放一段录音。”
音箱里传出了苏甜甜的声音,又尖又利,响彻整个山门。
“对!我就是装的!怎么了!”
“西河那次,我就在旁边看着,我想,她要是淹死了多好……”
“我不就是往身上泼了点水嘛!是你们自己要信的!是你们自己蠢!”
这是昨晚家宴上,我手机一直开着的录音。
录音放完。
山门前一片死寂。
举横幅的那几个人,手慢慢放下来了。
苏甜甜站在原地,嘴巴张着,脸上的病容妆在汗水里一道一道往下淌。
“不是……这不是我……是合成的……是AI……”
马骏反应快,一把甩开苏甜甜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
“我不认识她!我就是来旅游的!”
苏甜甜转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马骏!你说什么!我给了你两百万!”
这句话,直播间二十万人,全听见了。
弹幕停了两秒。
然后炸了。
两百万??
这不是心脏病,这是诈骗病吧!
报警了报警了!
我把银行流水,病历证明,诊所老板的录音,钱大爷的视频,一样一样贴在了屏幕上。
苏甜甜的直播间,被举报到封了。
马骏扭头就往山下跑,没跑出二十级台阶,被吴大勇一个扫帚绊倒,滚下去五六级,摔得嗷嗷叫。
吴大勇拎着他的后衣领子,跟拎小鸡一样:“三百块,摔坏我台阶了。”
半个小时后,山下的派出所来人了。
我妈报的案,诈骗,伪造医疗文书,数额两百万。
苏甜甜被民警架着胳膊往外走。
她腿是软的,几乎是被拖着走。
路过沈栖梧身边的时候,她忽然挣扎起来,扭头冲沈栖梧喊。
“你赢了是不是!你高兴了是不是!”
沈栖梧看着她,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我没跟你比过。”
苏甜甜愣住了。
她张着嘴,看着沈栖梧,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下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
“我不想的……我就是想有人对我好……阿姨……哥……我错了……我错了……”
她嘴里一直念叨着,被民警塞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还在喃喃。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车开走了。
山门口的人群慢慢散了。
沈栖梧关掉直播,拿起扫帚,弯腰去扫台阶上被人踩乱的落叶。
【第十章】
人都走了以后,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山门口,没走。
沈栖梧扫完最后一级台阶,抬起头看我。
“陆施主,天黑了,下山吧。”
我走过去,站在她右边。
“栖梧,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她把扫帚靠在墙上,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红绳。
红绳上挂着一块玉。
那是我十六岁那年,随手在地摊上买的,五十块钱,她生日的时候我送给她的。
她戴了十年。
她把玉放在我手心。
玉还带着她的体温。
“陆屿川,我喜欢了你十五年。”
“从西河那次开始,我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能看见我。”
“你高考那天,我在考场外面等了你一上午,你没出来,后来我知道,你在医院陪她。”
“我生日那天,我在餐厅等到十一点,服务员跟我说,小姐,我们打烊了。”
“订婚那天,我站在台上,手伸了很久,手腕都酸了。”
“那一刻我突然就想通了。”
她看着我,眼睛干干净净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不是在等你,我是在等一个不存在的人。”
“现在,我不等了。”
“这块玉,还你。”
“西河的事,不用你还。”
“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扫我的台阶。”
我攥着那块玉,手心被硌得生疼。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想抓住她的手,手抬到一半,停在空中。
她已经转身,往观里走了。
“栖梧!”
她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施主,贫道清梧。”
道观的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夜。
半夜下了雨,我没躲。
第二天早上七点,山门开了。
开门的是那个小道童,看见我浑身湿透地蹲在门口,吓了一跳。
“施主!你没走啊!”
“没走。”
小道童挠了挠头,跑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沈栖梧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一个本子。
她把扫帚递给我。
“陆施主,你要是不走,观里缺个扫地的义工。”
我愣住了,赶紧接过扫帚。
“我扫!我天天扫!”
她翻开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义工,没工资,管饭,一天两顿,素的。”
“台阶从这儿,扫到山门,一千零八级。”
“扫完了,后院还有两亩菜地要锄。”
“鸡窝你砸的,你自己重新搭。”
我拼命点头。
她合上本子,看着我。
“陆屿川,我留你,不是原谅你,是观里真缺人。”
“你要是敢在扫地的时候跟我提一句以前的事。”
她指了指山下。
“吴师兄会把你连人带扫帚,扔下去。”
吴大勇在她身后,扛着一把锄头,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我咽了口唾沫。
“明白。”
她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着脚下第一级台阶。
上面落着一片银杏叶。
我弯腰,把那片叶子扫开。
唰。
一级。
还有一千零七级。
小道童从门缝里探出头,压低声音:“施主,姻缘符还要吗?给你打五折。”
我掏出手机。
“来十张。”
“施主,这次扫码,别再说下回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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