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我被分到了全村最值钱的房子。
值钱在哪?
四面漏风,免费通风。
新屋里,我妈正往养子碗里埋第三个鸡蛋。
我啃了一口冻成石头的窝头,牙差点崩了。
行。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不要了。
我要整个公社。
【第一章】
一九八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雪下得没膝盖。
我叫顾满仓,今年十九。
此刻我正蹲在老屋的炕沿上,跟一个窝头较劲。
窝头是我妈中午给的,放到现在,冻硬了。
我拿它敲了敲炕沿。
“当当”两声。
好家伙,比砖头还结实。
老屋是我爷爷那辈盖的土坯房,原来养过牛,后来牛死了,我住进来了。
我有时候怀疑,在我爸妈心里,我和那头牛是一个编制。
院子另一头是去年新盖的三间砖瓦房。
窗户里亮着灯,飘出来的是炖肉味。
我咽了口唾沫,把窝头揣进怀里捂着,起身往新屋走。
不是去蹭饭。
是去要钱。
门一推开,热气扑脸。
炕桌上摆着一盆猪肉炖粉条,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碟白面馒头。
我妈刘桂芬正夹着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往我弟碗里放。
“耀祖,多吃点,明天要去县里上班了,可不能瘦了。”
我弟顾耀祖,是我们家八年前从县里抱回来的。
那年算ming的瞎子跟我妈说,抱个男娃回来,能旺家。
于是他就叫了耀祖。
我叫满仓。
听听,一个光宗耀祖,一个看粮仓。
分工非常明确。
耀祖抬头看见我,嘴角往下一撇。
“哥,你咋来了?身上一股牛棚味儿。”
我没理他,看向我爸顾长山。
“爸,我床底下那个铁盒子呢?”
我爸正在卷烟,手一抖,烟丝撒了一桌。
他没抬头。
“啥铁盒子。”
“装钱那个。三十七块六毛,我卖了两年兔子皮攒的。”
屋里安静了。
只有耀祖嚼肉的声音,吧唧吧唧。
我妈先开的口,筷子往桌上一拍。
“拿了咋了?你弟要去县供销社上班,人家钱经理帮忙安排的,不得表示表示?”
“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你吃的谁家饭?住的谁家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窝头。
又看了看桌上那盆肉。
“妈,我吃的是这个。”
我把窝头掏出来,往炕桌上一放。
“咚”的一声。
炕桌晃了一下。
耀祖噗嗤笑出了声,饭粒喷到了我爸袖子上。
我爸也不嫌弃,拿袖子一抹,瞪我。
“满仓,你是当哥的,让着弟弟咋了?等耀祖在县里站住脚,还能忘了你?”
耀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
“就是。哥,等我当上售货员,过年给你捎两斤糖块。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在家种地挺好,踏实。”
我盯着他。
他身上穿的那件蓝卡其布棉袄,是我去年拿兔子皮换的布,让我妈做的。
说好给我当新年衣裳。
我想把那件棉袄扒下来,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扒了也是给我妈骂。
骂完还得穿回他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
“行。钱我不要了。”
我妈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点笑模样。
“这才像个当哥的。”
“我要分家。”
筷子掉地上了。
是我爸的。
耀祖第一个跳起来,眼睛都亮了。
“妈!他自己说的!”
我妈反应过来,把围裙一甩。
“分!你个白眼狼,养你十九年,就养出个要分家的东西!分了你别回来哭!”
“不哭。”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从耀祖的旧作业本上撕的,背面还写着他抄错的乘法口诀,七八五十四。
正面是我下午写好的分家书。
“老屋归我,院里那头瘸驴归我,后墙根那堆没人要的烂红薯归我。别的我都不要。”
我爸接过去,眯着眼看。
“就要这些?”
“就要这些。”
耀祖凑过去看了一眼,乐了。
“爸,快签,他傻了。那驴明年就得杀了吃肉,红薯都冻烂了喂猪都不要。”
我妈从抽屉里翻出印泥,抓起我爸的手就按了下去。
“按!谁不按谁是孙子!”
手印按得又红又圆。
我把纸叠好,揣进怀里,跟窝头放一块。
走到门口,我回头。
“对了,爸,七八五十六。”
我爸一愣。
“啥?”
“你家耀祖作业上写的五十四。供销社售货员,算账不能错。”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我听见屋里耀祖在嚷嚷,说我咒他。
雪还在下。
我站在院子里,摸了摸怀里那张纸。
有点烫手。
我转身进了驴棚。
瘸驴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响鼻。
“驴哥,从今天起,咱俩合伙了。”
驴把屁股转了过去。
我寻思,它这是嫌我穷。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村口的大喇叭响了。
“通知通知,县里到公社的大路让雪封了,班车卡在北岭坡下头,司机说今天走不了,有亲戚坐车的去接一下。”
我正在后墙根扒红薯。
那堆红薯是秋天收的,个头小,品相差,我妈嫌占地方,扔在墙根让雪捂着。
我扒开一层雪,底下的红薯冻得邦邦硬。
我掂了掂。
冻是冻了,没烂。
北岭坡离村三里地。
班车卡在那儿,车上少说三十来号人。
大雪天,荒郊野地,没吃没喝。
我扔下红薯就去敲隔壁赵铁锤家的门。
赵铁锤是我从小的兄弟,力气大,脑子小,最大的优点是饭量大,最大的缺点是只要给吃的,他能把亲爹卖了。
门开了,他嘴里叼着半个饼子。
“满仓,听说你分家了?你爸妈到处说你得了失心疯。”
“疯不疯的,你先借我口大锅。”
“干啥?”
“发财。”
赵铁锤把饼子咽了下去。
“分我多少?”
“管饱。”
他二话不说,扛锅去了。
一个小时后,北岭坡下。
班车斜在路边,半个轮子陷在雪窝里。
车上的人冻得直跺脚,有个抱孩子的大姐嘴唇都紫了。
我和赵铁锤赶着瘸驴,驴背上驮着锅、柴火、一袋子红薯,还有一桶从家里水缸舀的水。
我在路边支起锅,点上火。
红薯直接埋进柴火底下的热灰里。
锅里烧水,扔了两块姜,一把红糖渣。
红糖是我拿最后一张兔子皮跟村头老王换的。
赵铁锤找了块木板,我用烧黑的柴火棍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烤红薯五分,姜汤一毛。
不暖退钱。
车上的人一开始都扒着窗户看,没人下来。
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嘀咕。
“哪来的二流子,趁火打劫。”
我没吭声,从灰里扒出第一个红薯。
掰开。
热气“呼”一下冒起来,金黄的瓤,糖汁顺着皮往下淌。
风一吹,那股甜味往车窗缝里钻。
我听见车上有人咽唾沫。
声音很大。
抱孩子的大姐先下来了。
“小伙子,给我来碗姜汤,孩子冻坏了。”
我舀了一碗递过去。
“大姐,孩子喝的不要钱。”
大姐愣住了,手里攥着一毛钱,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这……”
“您喝的收一毛。”
大姐笑出了声,把钱塞我手里。
这一下,车门开了。
人呼啦啦全下来了。
“给我俩红薯!”
“我要三碗姜汤!”
“小伙子,能不能先给我,我排第一个!”
赵铁锤在旁边收钱收得手忙脚乱,一边收一边往自己嘴里塞红薯。
我瞪他一眼。
“你吃了几个了?”
“三个。”
“那是钱。”
“三个才一毛五,我记账上。”
他记账的方式就是在手背上画道道。
我低头一看,他手背上已经画了七道了。
眼镜男最后一个下来,站在锅边磨蹭了半天。
“那个……刚才谁说的趁火打劫……”
“您说的。”
他咳嗽了一声,掏出两毛钱。
“两碗姜汤。”
我给他舀了两碗满的。
“大哥,不暖退钱。”
他喝了一口,眼镜片上全是白雾。
“暖,暖得很。”
一下午,一袋子红薯卖光了,姜汤添了三回水。
天黑的时候,县里派来的推土机终于到了。
班车开走前,那个抱孩子的大姐从车窗里探出头。
“小伙子,你叫啥?”
“顾满仓。”
“好名字!”
车开远了。
我蹲在雪地里数钱。
一分,五分,一毛,两毛。
数了三遍。
六块八毛五。
赵铁锤凑过来,手背上的道道已经画了十四道。
“满仓,我那七毛钱的账……”
“抵了你的工钱。”
“那我不是白干了?”
“你吃了十四个红薯,你还想干啥?”
他想了想,觉得也对,打了个嗝。
一股红薯味。
我把钱揣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北岭坡。
这条路,每年冬天都要封好几回。
我拍了拍驴脖子。
“驴哥,明天还来。”
驴这次没转屁股。
它啃了我一口袖子。
我寻思,它这是认可我了。
【第三章】
回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口老槐树底下围着一堆人。
耀祖站在中间,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
钢笔帽在月光底下锃亮。
他旁边站着个瘦高个,三十来岁,梳着油光的背头,手腕上戴块表,时不时抬起来看一眼。
我认识他。
钱贵,县里有名的倒爷,据说什么都能搞到。
我妈站在耀祖身后,腰挺得笔直,脸上的笑褶子能夹死苍蝇。
“我们家耀祖,过了年就去县供销社上班,正式工!钱经理亲自安排的!”
人群里一阵惊呼。
“哎呀,桂芬,你家这是要出干部了!”
“供销社啊,那可是铁饭碗!”
钱贵抬手往下压了压,笑得很谦虚。
“都是自己人,帮个小忙。耀祖这孩子机灵,将来指定有出息。”
耀祖扭头看见了我。
他眼睛一亮,跟逮着耗子的猫似的。
“哟,这不是我哥吗?听说你今天赶着瘸驴去北岭坡了?”
人群扭过头来看我。
我身上一股柴火烟味,袖子被驴啃了个窟窿,赵铁锤扛着锅跟在后面,嘴角还沾着红薯皮。
耀祖笑得前仰后合。
“大家看看,这就是分家的下场!我哥现在改行要饭了!”
有几个人跟着笑。
我妈也笑,笑完还叹口气。
“唉,我也劝过,他不听。让他种地他不种,非要瞎折腾。”
钱贵上下打量我,鼻子里哼了一声。
“年轻人,要脚踏实地。”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块表。
表盘里的秒针,一动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表是停的。
我没吭声。
赵铁锤不干了,扛着锅往前一站。
“谁要饭了?满仓今天挣了六块八!”
人群安静了一秒。
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六块八?吹牛不打草稿!”
“一个烂红薯能卖几个钱?”
耀祖笑出了眼泪。
“铁锤哥,你别替他编了。六块八?我在供销社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你让他卖到明年开春去吧!”
赵铁锤急了,一把拽我胳膊。
“满仓,你掏出来给他们看看!”
我按住他的手。
“铁锤,人家耀祖一个月三十二块五,咱六块八算个啥。”
赵铁锤憋得脖子通红。
我拉着他往老屋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耀祖的声音。
“哥,等我当上售货员,你来县里,我给你免费称二两红糖!”
又是一阵哄笑。
赵铁锤边走边骂。
“满仓,你咋这么能忍?换我早上去捶他了!”
“捶他干啥?”
“出气啊!”
“出气能出来钱吗?”
赵铁锤想了想,摇头。
“那不就完了。”
进了老屋,我把锅放下,点上煤油灯。
赵铁锤还在嘟囔。
“那个钱贵,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头发抹那么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我笑了一下。
“铁锤,你看见他那块表没?”
“看见了,可亮了。”
“不走。”
赵铁锤愣了。
“啥不走?”
“表是停的。人戴块停了的表,还时不时抬手看,你说为啥?”
赵铁锤挠挠头。
“他……他傻?”
“他是演给别人看的。”
我把钱从怀里掏出来,一张一张捋平,放进一个旧铁皮罐子里。
罐子底下,压着那张分家书。
“铁锤,明天我去趟县里。”
“去干啥?”
“买红薯。”
“咱家后墙根不是还有吗?”
“不够。我要买一千斤。”
赵铁锤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红薯。
【第四章】
第二天,我没去成县里。
雪又下了一夜,北岭坡又封了。
这回卡住的不光是班车,还有两辆拉货的大卡车。
我照旧支锅烤红薯。
这次学聪明了,多带了一个小炉子,专门烧姜汤。
红薯从五分涨到了六分,姜汤还是一毛。
卡车司机最实在,一个人能吃五个。
生意正好的时候,路那头来了一辆驴车。
赶车的是耀祖,车上坐着钱贵。
驴车上也架着一口锅。
他俩在离我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也支起了摊子。
耀祖扯着嗓子喊。
“烤红薯三分!姜汤五分!比那边便宜一半!”
排在我锅前面的几个人扭头就往那边走。
赵铁锤急得直跺脚。
“满仓,他抢生意!”
我没动,接着翻我的红薯。
“让他抢。”
“你不管?”
“他那锅水,哪来的?”
赵铁锤一愣,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钱贵正指挥耀祖往锅里舀水。
水桶底下沉着一层黑渣子。
我认得那个桶。
是我家喂猪的泔水桶,我妈每天拿它刷锅。
赵铁锤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能喝?”
“喝不死人。”
我把一个烤好的红薯递给面前的卡车司机。
“大哥,您这个六分。”
司机刚掏钱,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呕……”
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捂着肚子蹲在雪地里,对着路边就吐。
紧接着第二个。
第三个。
姜汤里那股刷锅水的馊味,风一吹,飘了过来。
我面前的卡车司机皱着眉往那边看。
“他们锅里煮的啥玩意儿?”
“刷锅水。”我说。
司机手里的红薯差点掉了。
那边已经炸锅了。
吐了的几个人围住耀祖。
“你这是姜汤?你这是毒药!”
“赔钱!”
耀祖的脸白得跟雪一个色。
他扭头找钱贵。
钱贵已经蹲到驴车后面去了,装作在修车轮子。
耀祖急了,伸手一指我这边。
“不是我!是他!是那边那个顾满仓!他昨天跟我说,用刷锅水煮姜汤省钱,我就是听他的!”
我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
好家伙。
这锅甩的,隔着二十米都能砸我脑门上。
一群人扭头冲着我来了。
赵铁锤吓得往我身后躲,嘴里还嘟囔。
“满仓,我跟你不熟,我就是来吃红薯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把手背上记账的道道往袖子里藏。
塑料兄弟,名不虚传。
领头的是那个穿军大衣的,嘴角还挂着吐的东西。
“小子,你教他的?”
我放下火钳,舀了一碗我锅里的姜汤,递过去。
“大哥,您先喝口这个,漱漱嘴。”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喝了一口。
眉头松开了。
“这是姜汤。”
“对。我这锅水,是今天早上从村东头那口井里打的,我们村三十多户都喝那口井。不信,您问车上任何一个昨天坐过车的人。”
人群里有人喊。
“我昨天喝过!他这姜汤好喝!”
“昨天还有个大姐,他给孩子的不要钱!”
我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我昨天晚上用烟盒纸订的,上面写着日期、卖了多少个红薯、多少碗姜汤、有没有人要求退钱。
“我这摊子挂着牌子,不暖退钱。两天了,一个退的都没有。您看看。”
军大衣接过本子翻了两页,抬头看我。
“你小子,还记账?”
“做买卖,不记账那叫胡闹。”
军大衣扭头,看向耀祖。
“他说是你教的,你说咋整?”
我把火钳往锅边一靠。
“大哥,我要是教他用刷锅水,我自己为啥不用?我这锅姜汤一毛,他那锅五分,我图啥?图他抢我生意?”
人群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了。
“对啊,这小子傻吗?教别人抢自己生意?”
“那个小白脸是想甩锅!”
军大衣把碗一放,大步走回耀祖跟前。
“赔钱!”
耀祖往后退,一脚踩空,一屁股坐进了雪窝子里。
崭新的中山装后摆全湿了。
胸口那支钢笔,“啪嗒”掉了出来。
掉在雪地上,笔帽摔开了。
里面是空的。
没有笔尖。
就是一个笔帽套在一根木棍上。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耀祖手忙脚乱地去捡,钱贵在驴车后面咳嗽了一声,赶着驴车掉头就跑。
驴车跑了。
把耀祖扔下了。
耀祖坐在雪窝里,看着驴车屁股,嘴张了半天。
“钱经理!钱经理你等等我!”
驴车跑得更快了。
赵铁锤从我身后探出头来。
“满仓,那钱经理比我还塑料。”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说?”
他嘿嘿一笑,又往嘴里塞了个红薯。
【第五章】
耀祖最后赔了人家两块钱。
是他从兜里摸出来的,皱巴巴的。
我认得那两张一块钱。
其中一张右下角缺了个角,是我去年卖兔子皮的时候,被收皮子的老头撕坏的。
我的钱。
我攥紧了火钳,铁把手硌得手心生疼。
赵铁锤在旁边小声嘀咕。
“满仓,那不是你的钱吗?”
“是。”
“要不要去要回来?”
“现在要,他会说是爸妈给的。我爸妈会说,那是家里的钱。”
赵铁锤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爸妈咋这样?”
我没吭声。
第三天,雪停了。
我揣着铁皮罐子里的钱,搭了一辆去县里的拖拉机。
县城比公社热闹多了。
我先去了趟县粮站,打听红薯的价钱。
县里的红薯三分钱一斤,比村里收的贵,但个头大。
我算了算,一斤红薯能烤两个,一个卖六分,刨去柴火钱,一斤能挣八分。
我手里十二块,能买四百斤。
正琢磨着,我路过了县供销社。
我想进去看看。
脚迈到门口,又停住了。
我身上的棉袄有窟窿,裤腿上全是泥。
进去了,人家指定把我当要饭的轰出来。
正犹豫,门帘掀开,一个姑娘端着一盆水出来泼。
我躲闪不及,半盆水泼在了我棉鞋上。
“哎呀!”
姑娘吓了一跳,手里的盆差点掉了。
我低头看了看鞋。
湿了。
冻上了。
现在是冰鞋了。
姑娘赶紧放下盆。
“对不起对不起!同志,你没事吧?快进来烤烤!”
她叫许小禾,供销社的售货员,扎着两根麻花辫,眼睛又黑又亮。
供销社里头生着炉子,我坐在炉子边上烤鞋。
鞋上的冰化了,冒着热气,一股脚丫子味儿。
许小禾憋着笑,给我倒了碗热水。
“同志,你是哪个村的?”
“顾家庄的。”
“顾家庄?”她眼睛一亮,“那你认识顾耀祖吗?”
我手里的碗晃了一下。
“认识。我弟。”
“哦,你弟啊。”
许小禾表情变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
“前两天有个叫钱贵的,带着他来过一趟,在门口跟他说这就是他以后上班的地方。我们主任出去问了一句,钱贵就拉着他走了。”
“你们这儿,过了年要招人?”
许小禾摇头。
“不招啊。我们这儿编制满了,今年一个都不进。我舅就是这儿的主任,我能不知道?”
我放下碗。
炉子里的煤块“啪”地爆了一声。
我盯着那块煤看了好一会儿。
钱贵收了我家的钱。
三十七块六毛,加上我爸妈手里的,我估摸着得有一两百。
供销社根本不招人。
耀祖那个铁饭碗,是纸糊的。
许小禾看我半天不吭声,小心翼翼问我。
“同志,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抬头看她。
“同志,能借我两百块钱吗?”
许小禾手里的暖壶差点掉了。
“啥?”
“开玩笑的。”
我站起来,把烤干的鞋穿上。
“同志,再问你个事儿。你们这儿收不收红薯干?”
许小禾愣了半天,眨了眨眼。
“你……你刚还一脸要出人命的样子,现在问我红薯干?”
“出人命那是别人的事。红薯干是我的事。”
许小禾憋不住了,捂着嘴笑出了声。
笑完她想了想,点头。
“收是收,但是要晒干的,切成条的,八分一斤。”
我眼睛亮了。
一斤鲜红薯能出三两干,烤着卖是一条路,晒干卖给供销社又是一条路。
冬天卖烤的,开春卖干的。
我出门的时候,许小禾在后面喊。
“哎!你叫啥?”
“顾满仓。”
“满仓?”她笑了,“名字挺吉利。”
我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走出两步,又回来了。
“同志,刚才那盆水,你泼我鞋上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许小禾一愣,然后瞪我。
“谁故意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咱俩有仇。”
身后传来一声暖壶盖砸在门框上的声音。
我缩着脖子跑了。
【第六章】
我在县里买了四百斤红薯,雇了辆拖拉机拉回村。
拖拉机进村的时候,半个村的人都出来看。
“满仓,你这是干啥?”
“买这么多红薯,你家要开猪场?”
我妈也出来了,站在新屋门口,抱着胳膊看我卸货。
“败家子!有钱不知道给家里,买一堆烂红薯!”
我没理她,跟赵铁锤把红薯一筐一筐搬进老屋。
老屋本来就小,红薯堆进去,炕上只剩下能躺一个人的地方。
晚上,我正在炕上算账,门被推开了。
是我妈。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上面漂着两片肉。
我看着那碗汤,后背发凉。
分家这么多天,她头一回给我送吃的。
“满仓啊,喝点汤,暖和暖和。”
我没接。
“妈,你有事说事。”
我妈把汤放炕沿上,搓了搓手。
“那个……你最近卖红薯,挣了不少吧?”
来了。
我往炕上一躺,开始咳嗽。
“咳咳咳……妈,我病了。”
我妈愣了一下。
“病了?下午不还好好的?”
“下午搬红薯,闪着腰了。咳咳……可能还冻着了,发烧。”
我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妈,我这病得花钱治,你那儿有钱没?借我点?”
我妈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我哪有钱?”
“耀祖那儿呢?他不是马上要当正式工了吗?”
我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站起来,把炕沿上那碗汤又端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
“你弟要跟钱经理去倒腾化肥票,还差一百块本钱。你要是好了,就借你弟。”
门关上了。
我从被子里钻出来,盯着门板。
化肥票。
这年头化肥紧俏,有票才能买,倒腾化肥票是投机倒把,抓着了是要进去的。
钱贵这是要把耀祖往坑里推。
我妈还在后面帮他推。
第二天一早,赵铁锤来找我。
他没进门,扒着门框,探进来一个脑袋。
“满仓,我……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弟昨天找我了,说你借我的锅、驴,还有那个……那个烤红薯的手艺,是他教你的。让我作证。”
“作啥证?”
“他说要去公社告你投机倒把,说你卖红薯是搞资本主义。”
我手里的红薯掉了。
“那你答应了?”
赵铁锤不吭声。
我盯着他。
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
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纸包里是两个肉包子。
“他……他给了我俩包子。”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
“两个包子你就把我卖了?”
赵铁锤急了。
“我没卖!我拿了包子,但是我没答应!我就是……就是先把包子骗到手!”
他把油纸包往我怀里一塞。
“给你一个。”
我低头看。
纸包里只剩一个了。
“另一个呢?”
“路上饿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包子咬了一大口。
韭菜猪肉馅的。
真香。
我嚼着包子,盯着窗外的新屋。
耀祖要告我投机倒把。
他自己却在跟钱贵倒化肥票。
我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嘴。
“铁锤,你去答应他。”
赵铁锤愣了。
“啥?”
“答应给他作证。再找他要俩包子。”
【第七章】
三天后,公社派出所的人来了。
我正在老屋门口的空地上晒红薯条。
来的是个年轻民警,姓孙,后面跟着耀祖,再后面是我爸我妈,最后面是半个村看热闹的。
耀祖指着我,声音尖得跟踩着鸡脖子似的。
“孙同志,就是他!他在北岭坡私自摆摊,投机倒把!还偷生产队的煤!”
孙民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一排排的红薯条。
“顾满仓?”
“是我。”
“有人举报你偷生产队的煤,烧火烤红薯,有没有这回事?”
我还没吭声,耀祖抢着说。
“有!我亲眼看见的!他半夜去生产队煤场偷煤!铁锤哥也看见了!”
他扭头冲人群里喊。
“铁锤哥!你说是不是!”
赵铁锤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嘴角还沾着包子渣。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耀祖一眼,又看了孙民警一眼。
最后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油纸包。
“是……是看见了。”
我妈在旁边一拍大腿。
“哎呀,丢人啊!我们老顾家怎么出了个贼!”
我爸低着头抽烟,一句话不说。
孙民警皱着眉看我。
“顾满仓,你有啥说的?”
我放下手里的红薯条,站起来。
“孙同志,铁锤,你说你看见我偷煤,是哪天?”
赵铁锤说:“腊月二十五晚上。”
“几点?”
“半夜。”
“偷了多少?”
“一……一麻袋。”
“用啥装的?”
“麻袋啊!”
我点点头,转身进了老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
“孙同志,这是我从腊月二十四到今天,所有烧火用的煤和柴的来路。”
孙民警接过去一看,愣住了。
第一张,是县煤站开的收据,腊月二十四,煤块一百斤,一块二毛钱。
第二张,是村东头老王家的条子,腊月二十六,买他家劈好的柴火两捆,三毛钱,老王按了手印。
第三张,第四张……
全是收据。
“孙同志,我腊月二十四在县煤站买的煤,二十五晚上,我跟铁锤在北岭坡支锅到半夜,卡车司机们都看见了。我人在北岭坡,去生产队煤场偷煤,是我会分身,还是铁锤会分身?”
孙民警看向赵铁锤。
赵铁锤咽了口唾沫。
“我……我记错了。”
“记错了?”耀祖的嗓门破了,“铁锤哥,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你给了我俩包子。”
赵铁锤把油纸包往前一递。
“今天你只给了一个。”
人群里炸开了锅。
“哈哈哈哈,铁锤这是按包子作证啊!”
“一个包子就只能记一半!”
耀祖的脸从白变紫,从紫变黑。
他还不死心,一指地上的红薯条。
“那他投机倒把总是真的吧!他私自摆摊卖东西!”
我从那沓纸里抽出最后一张。
“孙同志,这是县供销社的收购单。我晒的红薯干,供销社收,八分一斤,单子上有他们主任的章。”
孙民警接过去,看了一眼。
章是红的。
许小禾她舅的章。
我前天专门跑了一趟县里,把第一批红薯干送过去,换了这张单子。
“这叫给国家供销社供货,不叫投机倒把。”
孙民警把单子还给我,脸色缓和了。
他转身看向耀祖。
“顾耀祖,你诬告。”
耀祖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没有……”
“还有个事。”我开口,“孙同志,我听说最近县里有人倒腾化肥票,这算不算投机倒把?”
孙民警眉头一挑。
“当然算。谁?”
我没回答,看向耀祖。
耀祖的腿开始抖。
他扭头去找我妈,我妈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又扭头去找我爸,我爸手里的烟头掉在了雪地上。
“我……我没有……是钱经理……”
话说一半,他猛地捂住了嘴。
孙民警盯着他,掏出了小本子。
“钱经理?哪个钱经理?”
院子里一片安静。
只有我晒的红薯条,在太阳底下慢慢卷了边。
【第八章】
耀祖那天没被带走。
孙民警只是做了个笔录,说要回去查。
可村里的话已经传开了。
“听说了吗,老顾家那个养子,跟县里倒爷一块儿倒化肥票!”
“我就说那个钱贵不是好东西!”
“桂芬还到处吹,说她家耀祖要当正式工!”
我妈三天没出门。
第四天,钱贵来了。
他没带驴车,带了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黑棉袄,膀大腰圆,进了院子就往新屋门口一站。
钱贵手里捏着一张纸,在我爸面前晃了晃。
“顾大哥,耀祖欠我三百块,这是他按了手印的借条。上面写着,还不上,拿这三间房抵。”
我爸手里的烟卷“啪嗒”掉了。
“三……三百?”
我妈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抢过那张纸。
她不识字,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只看见了那个红手印。
“这……这不可能!耀祖哪借过这么多钱!”
耀祖缩在门后头,脑袋埋得低低的。
钱贵笑了。
“嫂子,你问问他。他跟我说要倒化肥票,本钱不够,我借给他的。现在化肥票让人举报了,货没了,钱也没了,他这账,总得有人还吧?”
我妈扭头看耀祖,声音都劈了。
“耀祖!你说!是不是真的!”
耀祖哆嗦着嘴唇,半天挤出一句。
“妈,我……我是想挣钱给你们盖更大的房子……”
我妈腿一软,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钱贵挥挥手。
“行了,别演了。今天要么拿钱,要么腾房。”
三个黑棉袄往前走了一步。
我妈抱着门框嚎了起来。
“我的房子啊!这可是我们攒了半辈子的钱盖的啊!”
我爸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我站在老屋门口,手里还拿着翻红薯条的木铲。
赵铁锤站在我身边,小声说。
“满仓,你家房子要没了。”
“那是他们家的房子。”
“那……你不管?”
“分家书上写着呢,新屋归他们。”
赵铁锤看着我,挠了挠头。
“满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天?”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爸我妈和耀祖,搬进了老屋。
新屋让钱贵贴了封条。
老屋本来就小,一半堆着红薯,一半是炕。
我妈坐在红薯堆上,抹着眼泪。
耀祖缩在墙角,一声不吭。
我爸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个冻硬了的窝头,啃不动。
我从外面进来,把怀里的东西往炕上一放。
四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我妈看着红薯,嘴唇抖了半天。
我坐在炕沿上,自己拿了一个,剥开吃。
“妈,炕上地方小,你们挤挤。红薯管够,别的没有。”
我妈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满仓……你……你能不能借点钱,把房子赎回来?”
我嚼着红薯,没吭声。
我爸也抬起了头,嗓子是哑的。
“满仓,爸知道之前对不住你……”
“爸,你知道钱贵那张借条,是啥时候写的吗?”
我爸一愣。
“啥时候?”
“腊月二十二。”
我把红薯皮放在炕沿上。
“我那三十七块六毛,是腊月二十二没的。你们拿我的钱,去给耀祖买工作。耀祖拿你们的房子,去给钱贵当本钱。”
“你们拿我的东西不当回事,耀祖拿你们的东西也不当回事。”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耀祖突然从墙角站起来,冲我吼。
“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早就知道钱贵是骗子,你为啥不早说!你就是想看我们家倒霉!”
我看着他。
“我说了,你信吗?”
耀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第一天就跟爸说了,七八五十六。你那作业写的五十四。”
“供销社,根本不招人。”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红薯渣。
“这房子,我能帮你们赎回来。但不是借钱。”
我爸我妈同时抬头。
“那是啥?”
“钱贵这种人,骗一个是骗,骗一窝也是骗。他手里那张借条,在县里不止一张。”
我走到门口,回头。
“明天,咱们演场戏。”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我搭拖拉机去了县里。
先去了趟供销社。
许小禾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我进来,翻了个白眼。
“你又来干啥?没盆了,泼不了你了。”
“我来找你舅。”
“找我舅干啥?”
“帮你们供销社抓个骗子。”
许小禾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半小时后,我、许小禾、她舅,还有公社派出所的孙民警,坐在供销社后院的小屋里。
孙民警翻着他的小本子。
“钱贵这个人,我们查了,县里已经有四五户人家说他骗钱,都是说能安排进供销社、粮站、百货大楼。但都没有直接证据,他拿走钱从来不打条。”
“这回他给我们家留了条。”我说,“借条。”
“借条是耀祖写的,按的是耀祖的手印。”
“对。但耀祖那张借条上写的是借钱倒化肥票。他只要拿着这张条子去要房子,就等于自己承认他在倒化肥票。”
孙民警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让他自己把证据送上门?”
“他今天晚上会来。我爸跟他说了,家里凑够了钱,让他来拿钱撕条。”
许小禾她舅在旁边拍了拍桌子。
“好小子!你这脑子,不来我们供销社可惜了!”
许小禾瞪了她舅一眼。
“舅,你别乱说。他上回还问我借两百块钱呢。”
我咳嗽了一声。
“那是开玩笑。”
“我看你不像开玩笑。”
“那我现在借,你借吗?”
许小禾抄起算盘就要砸我。
那天晚上,天又下起了雪。
钱贵准时来了。
还是带着那三个黑棉袄。
我爸站在老屋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布包里鼓鼓囊囊的。
钱贵搓了搓手,眼睛盯着那个布包。
“顾大哥,钱凑够了?”
“凑够了。三百块。”
“好!痛快!”
钱贵从怀里掏出借条,在我爸面前晃了晃。
“钱拿来,条子撕了,房子还你们。”
我爸把布包往前一递,手却没松。
“钱经理,你先跟我说清楚,耀祖这钱,到底借了干啥了?”
钱贵不耐烦了。
“还能干啥?倒化肥票啊!白纸黑字写着呢!他想发财,我借给他本钱,赔了怪谁?”
“那耀祖去供销社上班的事呢?”
钱贵笑了。
“供销社?顾大哥,你也太老实了。供销社哪那么好进?我收你那一百块,那是辛苦费,办不成我又没说包成。”
我爸的手开始抖了。
他咬着牙,把布包塞了过去。
钱贵一把抢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红薯干。
码得整整齐齐。
钱贵愣住了。
“这……这是啥?”
我从老屋里走出来,手里也拿着一根红薯干,嚼着。
“钱经理,八分一斤,供销社收。您那三百块,按这个换,得三千七百五十斤。”
钱贵的脸一下子绿了。
“你耍我?”
“不敢。”
我侧了侧身。
老屋里,孙民警走了出来。
后面跟着两个民警,还有许小禾她舅。
孙民警手里拿着他的小本子,冲钱贵晃了晃。
“钱贵,刚才你说的话,我全记下了。冒chong干部骗钱,组织倒卖化肥票,你自己说吧,跟我们走一趟,还是让你这三个兄弟先跑?”
三个黑棉袄对视了一眼。
转身就跑。
雪地太滑,跑在最前面那个一脚踩空,摔了个嘴啃泥。
后面两个刹不住,叠在了他身上。
叠成了一个罗汉。
钱贵站在原地,腿一软,跪在了雪地里。
“不……不是我……是那个顾耀祖!是他自己找我的!他说他家里人好骗,说他爸妈什么都听他的……”
老屋门口,耀祖探出了头。
他听见了。
我爸我妈也听见了。
我妈扭过头,看着耀祖。
“你说的?”
耀祖脸色煞白。
“妈,他胡说……”
钱贵在雪地里嚎。
“我没胡说!他还说,他哥是个傻子,钱都在他哥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是他让我想办法搞到的!”
我妈手里的烧火棍“当啷”掉在了地上。
她盯着耀祖,嘴张了好几次。
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朝我走了两步。
又停住了。
她站在雪里,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棉袄前襟上,结成了冰碴子。
耀祖从门后头冲出来,一把抱住我爸的腿。
“爸!爸你听我说!我是一时糊涂!我是你儿子啊!”
我爸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腿抽了出来。
耀祖扑了个空,趴在了雪地上。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雪,嘴里念叨着。
“我是你儿子……我是你儿子……”
念叨着,念叨着,他哭出了声。
鼻涕糊了一脸。
赵铁锤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刚出锅的烤红薯,看呆了。
“满仓,这场面,比电影还热闹。”
“你见过电影?”
“没有。但我觉得电影没这个热闹。”
【第十章】
钱贵被带走了。
公社查了半个月,从他住的地方翻出来七张借条,四五户人家的钱。
我家那三间房,借条作废,封条撕了。
耀祖没进去。
他岁数小,加上是被骗的那个,公社罚他去生产队喂猪,干满一年,抵他诬告的错。
我爸跟村里写了个证明,把他名下抱养的手续交还给了公社。
公社问耀祖,还有没有亲戚。
耀祖说,县里有个姑。
开春的时候,他姑来领人。
耀祖走的那天,我在村口卖烤红薯。
他穿着那件蓝卡其布棉袄,走到我摊子前面,停住了。
他想说话,张了几次嘴,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在了我的摊子上。
“哥,这是你的布。”
我看了看那件棉袄。
袖口磨破了,前襟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你穿走吧。路上冷。”
他愣住了。
“我不要你的东西。”我说,“你也别再要别人的。”
耀祖站了一会儿,把棉袄抱起来,穿上,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转身走了。
没回头。
我爸我妈搬回了新屋。
但他们没让我搬回去。
是我自己不搬。
老屋我修了修,把漏风的墙重新抹了泥,窗户上糊了新纸。
门口挂了块木牌子。
满仓烤红薯,供销社红薯干定点收购。
木牌子是许小禾她舅给写的,字写得比我好看。
开春以后,北岭坡的路修好了,班车不卡了。
我的红薯生意从北岭坡挪到了公社门口,又从公社门口挪到了县里车站。
赵铁锤成了我的正式伙计,一个月给他十五块钱,外加管饭。
他算了算,说管饭比十五块钱值钱。
我也算了算,确实。
那天傍晚,我收了摊,扛着锅往老屋走。
路过新屋门口,看见我妈蹲在院子里,往灶膛里塞柴火。
灶上蒸着一锅窝头。
我站住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满仓,吃饭没?”
我看着那锅窝头。
“没吃。”
她站起来,掀开锅盖,拿了一个,又想了想,放回去,换了一个最大的。
她走过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热的。
软的。
她站在我面前,搓着手,围裙上全是灰。
“满仓,妈……妈那时候……”
“妈,窝头挺好吃。”
我打断了她。
她张着嘴,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把窝头揣进怀里,扛起锅往老屋走。
走到门口,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是今天在县里买的,两个肉包子。
我回头,把油纸包放在了新屋的门槛上。
“妈,给你和我爸的。”
我妈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蹲下去,捧起来,捧了半天没动。
我进了老屋,点上煤油灯。
炕上摆着我的铁皮罐子。
罐子里的钱已经装不下了,我又找了个木头箱子。
箱子底下,还压着那张分家书。
背面是耀祖的作业。
七八五十四。
我拿起炕上的铅笔,把那个四划掉,写了个六。
外头传来驴叫。
我推开门。
瘸驴站在院子里,脖子上挂了个新的铃铛,是赵铁锤给它买的。
它冲我打了个响鼻,把脑袋伸进门里,盯着我怀里的窝头。
我掰了一半给它。
它嚼得咯吱咯吱响。
我啃着另一半,站在门口。
天上没下雪。
月亮挺圆。
赵铁锤从隔壁探出头。
“满仓!明天县里供销社要五百斤红薯干,许小禾说让你亲自送去!”
“为啥要我亲自送?”
“她说你上回借两百块钱那事,她想了想,可以借。”
我手里的窝头掉了。
驴低头一口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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