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亲妈拿一千二百块彩礼,把我嫁给了瘸腿屠户。
全世界只有一个修车大叔,背我进过医院。
他死在第二年夏天的暴雨里。
重生回到彩礼进门那天,我揣着三百块,走出了家门。
我要发财。
更要在那场暴雨落下前,把他从雨棚底下拽出来。
【第一章】
我睁开眼的时候,灶膛里的火正噼啪往外蹦火星。
铁锅里煮着红薯稀饭,糊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妈刘金凤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
“发什么愣?赵家的人晌午就到,你赶紧把那身蓝褂子换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光滑,没有冻疮,没有被开水烫出的疤。
墙上挂的日历,红字写着一九九二年三月十二日。
我嗓子眼一下子堵住了。
上辈子就是今天。
我妈收了赵大军一千二百块彩礼,把我嫁给了那个瘸腿的屠户。
那一千二,一分没留,全给我弟林耀祖盖了新房。
我在赵家挨了半年打,肋骨断过两根,大冬天光着脚跑出来,倒在县医院门口。
是一个修自行车的大叔把我背进去的。
他叫周守义。
他替我垫了药费,让我在他车铺里帮忙,管我三顿饭。
第二年夏天,农贸市场的雨棚塌了,他被压在底下,再没出来。
我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好好说。
后来我被家里找回去,给林耀祖还赌债,给他带孩子,最后一个人病死在出租屋里,床头只有半碗凉透的挂面。
“招娣!你耳朵聋了?”
我妈又推了我一把。
我站稳,把手里的火钳往灶台上一扔。
“我不嫁。”
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爸林德旺端着搪瓷缸子从堂屋出来,缸子里的茶叶沫子晃出来,洒在鞋面上。
“你说啥?”
“我说,赵大军,我不嫁。”
我妈先反应过来,嗓门拔起来,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由得了你?人家彩礼都送来一半了!六百块,钱都给你弟交了砖钱!”
我盯着她。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句话面前低了头。
我觉得我欠这个家的,我觉得我不嫁,我弟就娶不上媳妇,我就是罪人。
现在我只想笑。
“我弟盖房,凭什么拿我换?”
“凭你是他姐!”我妈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女娃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不给你弟出力,你还想干啥?”
林耀祖这时候从里屋晃出来,嘴里叼着烟,头发抹得油亮。
“姐,你别不识好歹。赵大军家有肉铺,你嫁过去天天吃肉,还委屈你了?”
我转头看他。
“那你去嫁。”
他脸上的笑僵住,烟灰掉在裤腿上,烫得他一蹦。
我没再理他,掀开门帘进了他那屋。
“你干啥?你进我屋干啥!”
林耀祖追进来拽我胳膊。
我甩开他,蹲下,伸手去摸床底下第三块松动的砖。
这块砖,是上辈子我三十岁那年,他喝醉了自己说漏嘴的。
他说,姐,你十九岁攒的那三百块钱,是我偷的,就藏在老屋床底下,后来拿去打牌输光了。
他说的时候还在笑。
砖被我抠出来。
底下是一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
我抖开,一沓毛票和十块的大团结散在地上。
三百一十二块五。
我数过一千遍的数。
我妈追进来,看见地上的钱,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这是……”
“这是我在棉纺厂糊纸盒,糊了两年攒的。”我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上个月丢了,我哭着找了三天,你说是我自己乱花,罚我两天不许吃饭。”
我抬头看林耀祖。
他额头冒汗,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磕在门框上。
“你,你胡说,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藏的……”
“我藏你床底下?”
院门口这时候已经围了好几个邻居。
隔壁王婶探着脑袋往里瞅,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哎哟,林家这闺女今天咋了,敢顶嘴了?”
“听说是耀祖偷他姐的钱呢。”
我爸的脸从红变紫,抡起搪瓷缸子就朝我砸过来。
“丢人现眼的东西!”
上辈子,这一缸子砸在我额角,缝了四针。
这辈子我偏头一躲。
缸子砸在墙上,哐当一声,滚烫的茶水溅了林耀祖一脖子。
他嗷一嗓子跳起来。
我把钱塞进贴身口袋,站直了。
“爸,妈,这个家,我不待了。”
“你敢!”我妈扑上来要撕我衣服,“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往后退一步,她扑了个空,膝盖磕在门槛上。
“行。”
我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开过来,停在土路上。
车斗里跳下来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领头那个,一条腿短半截,走路一颠一颠,手里拎着两刀猪肉。
赵大军。
他上下打量我,嘴一咧,露出一口黄牙。
“哟,媳妇儿这是急着跟我走啊?”
【第二章】
赵大军身后那两个人一左一右,堵住了院门。
我妈揉着膝盖从屋里冲出来,看见赵大军,脸上的横肉立马堆成了笑。
“大军来了!快进屋快进屋,这丫头犯浑呢,你别往心里去。”
赵大军把猪肉往她怀里一塞,眼睛还黏在我身上。
“婶子,人我今天就带走,剩下六百块我揣着呢。”
他拍了拍胸口的口袋。
我妈眼睛一亮,伸手就来拉我。
“听见没?人家今天就接你过门,还不快谢谢你大军哥!”
我胳膊被她掐得生疼。
我没挣,就盯着赵大军。
“赵大军,你前头那个媳妇,叫孟春花,对吧?”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你咋知道?”
“她没跟人跑到南方去。”我声音不大,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她在邻县孙家坳她姨家躲着,左耳朵被你打聋了。”
上辈子,我在赵家挨打挨得受不了,是孟春花托人给我捎过一封信。
信上说,妹子,快跑,他会打死人的。
这件事,赵家没人知道。
赵大军腿一颠,往前冲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围观的邻居开始交头接耳。
“打聋了?我咋听说是跟人跑了……”
“赵家那屠户,脾气是暴,上回在集上把人家秤都砸了。”
赵大军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你少他娘的放屁!”
“我放没放屁,你心里清楚。”我往前走了一步,“还有,你家后院猪圈底下那堆东西,是棉纺厂丢的铜线吧?厂里保卫科找了俩月了。”
上辈子,这事是一九九三年开春被翻出来的,赵大军为这个蹲了三年。
现在,那堆铜线还埋在猪圈底下,一根没卖。
赵大军彻底变了脸色。
他身后两个兄弟对视一眼,往后挪了挪脚。
我妈还没反应过来,扯着我胳膊骂:“你胡咧咧啥!大军,你别听她……”
“婶子。”赵大军打断她,声音发干,“这亲,不结了。”
“啥?”
“那六百块,你退我。”
我妈脸刷一下白了。
“那钱,那钱都给耀祖交砖钱了……”
“我不管!”赵大军一把薅回她怀里的猪肉,“三天之内钱不退,我就带人来拆你家房!”
拖拉机突突突开走了。
院子里落了一地鸡毛。
我妈愣了两秒,转过身,扬手就朝我脸上扇。
我抬胳膊挡住。
她手腕撞在我小臂上,疼得直龇牙。
“你个丧门星!你把我六百块弄没了!”
“是你自己收的。”我说,“我一分没花。”
我爸站在堂屋门口,攥着烟袋锅子,指节都发白了。
“滚。你给我滚。”
“我会走。”我看着他,“走之前,咱们把话说清楚。从今往后,我不吃林家一口饭,林家也别想从我这拿走一分钱。”
“老子养你十九年!”
“你养的是一个能换钱的闺女。”
我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嚎,还有林耀祖踢翻鸡笼的声音。
我一步没停。
出了村口,太阳刚爬上杨树梢。
我把手揣进口袋,攥着那三百一十二块五。
手心全是汗。
上辈子我活到三十五岁,没为自己做过一回主。
这辈子,从这一步开始。
我进了县城,在棉纺厂后街租了一间六平米的小屋,一个月八块钱。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红星棉纺厂的仓库。
上辈子我在厂里糊纸盒,听人说过,九二年开春厂里清库存,一批染色出了岔子的涤纶布按斤处理,三毛钱一斤,没人要。
就是这批布,后来被南边来的贩子拉走,做成了健美裤,一条卖十二块。
仓库门口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螺丝刀,在拆一个旧收音机。
我说:“同志,我想买那批处理布。”
他抬头看我。
眉骨很高,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表情。
“多少?”
“全要。”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一千二百斤,三百六十块。”
我口袋里只有三百一十二块五。
我喉咙发紧,手指头在口袋里把那沓钱掐出了褶。
“我先拿一千斤,三百块。剩下的,我卖完了来拿。”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低头,在登记本上写字。
“顾远川,仓库管理员。你叫什么?”
“林知夏。”
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这个名字。
林招娣,留在那个院子里了。
【第三章】
一千斤布堆在六平米的小屋里,连床都找不着了。
我花二十块钱从废品站淘了一台老缝纫机,机头生锈,踩起来咔哒咔哒响。
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
裁布,锁边,上松紧,踩脚那一圈要双线走。
手指头被针扎了七八回,血珠子冒出来,我拿嘴吮一下,接着踩。
第四天傍晚,我抱着四十条健美裤去了县城的夜市。
地上铺一块塑料布,裤子码得整整齐齐。
边上卖袜子的大姐瞅了一眼,撇嘴。
“妹子,这颜色,紫不紫红不红的,谁穿啊?”
我没吭声,拿起一条,直接套在自己裤子外头,往前走两步,转了一圈。
那批布是染缸温度没控住,出来一种发亮的紫红。
九二年的县城,没人见过这个颜色。
可我见过。
就是这一年夏天,这种颜色在广州火得一塌糊涂。
两个穿喇叭裤的姑娘停下了脚。
“这裤子多少钱?”
“八块。”
“八块?百货大楼的才卖六块!”
“百货大楼的是黑的灰的。”我把裤腿往上一扯,松紧带啪一声弹回去,“我这个,全县就这一种颜色。”
她俩对视一眼,一人掏了八块。
有一就有二。
不到两个钟头,四十条全卖光了。
卖袜子的大姐瓜子都忘了嗑,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那沓票子。
三百二十块。
我蹲在塑料布上,把钱数了两遍,手抖得差点数错。
本钱回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仓库把剩下两百斤布全拉走了。
顾远川帮我把布捆上三轮车,拿麻绳勒了两道。
“卖得动?”
“卖光了。”
他系绳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我。
“下回要布,提前跟我说。厂里还有一批纽扣和拉链,也要处理。”
我愣住。
他已经转过身,拿起螺丝刀,继续拆那台收音机。
一个月后,我的摊子从一块塑料布,变成了两张折叠桌。
我雇了隔壁院一个守寡的嫂子帮我踩缝纫机,一天两块钱。
健美裤,蝙蝠衫,喇叭裤,夜市上的人都叫我紫裤子林。
这天收摊,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在我摊前站住了。
头发三七分,皮鞋擦得锃亮,手里夹着一根红塔山。
“林知夏?”
我收布的手停了。
孙志强。
上辈子,我从赵家跑出来,在周大叔车铺里干活的时候认识的他。
他说喜欢我,说要娶我,说要带我去深圳过好日子。
我把攒下的四百块全给了他,让他去做生意。
他拿着钱,娶了建筑公司经理的侄女。
后来他成了包工头,包下了农贸市场的雨棚工程。
那个雨棚,压死了周大叔。
我指甲掐进掌心里,一下比一下深。
真想一桌子拍在他那张脸上。
可现在不行。
我得忍着。
“你认识我?”
“县里谁不认识紫裤子林?”他笑着凑近,烟喷了我一脸,“我在建筑队上班,想做点小买卖,跟你取取经。晚上请你吃个饭?”
“没空。”
“别这么冷淡嘛,交个朋友……”
“我说没空。”
我把桌子一折,哐当一声,差点夹到他手指头。
他缩回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装什么清高,一个摆地摊的。”
我没理他,推着三轮车走了。
走出两条街,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周大叔。
我得去找周大叔。
上辈子他的车铺开在县医院后门那条巷子里,门口挂一个轮胎当招牌。
我拐进巷子,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轮胎。
心跳一下子撞到嗓子眼上。
可铺子门口围着一圈人。
有人在骂,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我扒开人群挤进去。
周大叔半跪在地上,护着一个工具箱,额头上淌着血。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孙志强。
另一个,是我弟林耀祖。
林耀祖手里攥着一根自行车链条,冲周大叔吼:
“老东西!我爸借你三百块,你凭啥上门要账?那是给我姐治病的钱!我姐都跟家里断了,这账你找她要去!”
【第四章】
我脑子嗡的一声。
借钱?给我治病?
我站在人群里,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周大叔捂着额头抬起头,看见了我。
他不认识我。
这辈子,他还不认识我。
“你是……”
“我是林知夏。”我嗓子发哑,“林德旺的闺女。”
林耀祖一回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
“哟,正主来了!姐,你来得正好,这老东西说爸找他借了三百块,非要我们还。你不是能耐吗?你还啊!”
孙志强站在边上抱着胳膊,嘴角往上扯。
原来他俩早就认识。
我想起来了,上辈子林耀祖打牌,牌桌上就有孙志强。
“周叔。”我没看林耀祖,蹲下去扶周大叔,“我爸什么时候找您借的钱?”
“上个礼拜。”周大叔撑着工具箱站起来,喘了两口气,“他说他闺女在纺织厂干活,手被机器绞了,等钱做手术。我跟你爸以前一个生产队的,我就……”
他看了看我的手。
完完整整,十个指头一个不少。
周大叔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手指头攥得咯吱响。
我心里那叫一个恨啊。
他们榨干了我还不够,连我的救命恩人都要扒一层皮。
“周叔,这钱,我还。”
“姐你疯了?”林耀祖跳起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一张一张数出来,塞进周大叔手里。
周大叔捏着那沓钱,手在抖。
“丫头,这钱不该你还……”
“该我还。”
我转过身,看着林耀祖。
“三百块,我替爸还了。可这钱是你们骗来的。”
林耀祖嗤笑一声。
“骗?咱爸借钱,你管得着吗?”
“爸借的钱去哪了?”
他眼神一闪。
“盖、盖房了。”
“盖房?”我往前走一步,“上礼拜三晚上,你在东关李瘸子家后屋推牌九,一晚上输了二百八,是不是?”
上辈子,这件事是我爸亲口跟我说的。
他说那三百块是借来给耀祖还赌债的,借的谁,他没说。
我后来才知道,借的是周大叔。
那三百块,周大叔到死都没要回来。
林耀祖的脸一下子白了。
孙志强在边上咳了一声,往人群外头退。
“李瘸子家那个赌局,开了两年了,派出所一直没找着地方。”我声音拔高,“今天晚上,你们还去不去?”
围观的人一下子炸了。
“赌钱?还骗钱?这还是人吗?”
“周师傅好心借钱,人家拿去赌!”
林耀祖抡起链条就朝我抽过来。
“我让你嘴贱!”
链条带着风声。
我没躲开。
一只手从我身后伸过来,一把攥住了链条。
铁链子缠在那只手上,勒出一道红印。
顾远川。
他把链条往回一拽,林耀祖踉跄着扑过来,被他一脚踹在膝盖窝上,跪在了地上。
“当街行凶。”顾远川声音很平,“要不要去派出所说说?”
林耀祖疼得直抽气,抬头看见顾远川一米八几的个子,硬是没敢再动。
“你,你谁啊……”
“周守义是我姑父。”
我猛地扭头看他。
周大叔也愣住了。
“远川?你咋来了?”
“姑说你这两天被人堵门,让我来看看。”
顾远川把链条往地上一扔,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又移开了。
当天晚上,我去了派出所。
十一点,东关李瘸子家后屋被端了。
十四个人,包括林耀祖。
第二天,我爸我妈打听到是我报的信,冲到我租的小屋门口。
我妈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
“我造了什么孽啊!生了个白眼狼,亲手把她弟送进去了啊!”
我爸抄起门口的砖头要砸我的窗户。
我拉开门,手里拿着一张纸。
“爸,妈,耀祖拘留十五天,罚款两百。罚款你们交得起吗?”
我妈嚎声一顿。
“我可以替你们交。”
她眼睛一下亮了。
“但你们得在这张纸上按手印。”
我把纸展开。
上面写着:林德旺、刘金凤自愿与林知夏断绝一切关系,此后林知夏的婚嫁、财产、生老病死,与林家无关。林家任何人不得以林知夏的名义借钱借物。
底下还有一行:见证人,村支书马满仓。
支书我已经请来了,就站在巷子口抽烟。
我爸手里的砖头掉下去,砸了自己的脚。
“你,你……”
“两百块,换耀祖少遭罪。”我说,“按不按,你们自己选。”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那张纸。
她咬着牙伸出大拇指,蘸了印泥,使劲按了下去。
按完,她指着我鼻子。
“林招娣,你记着,你会遭报应的!”
我把纸叠好,揣进怀里。
“我叫林知夏。”
【第五章】
入秋,我在夜市攒下了一千七百块。
我盘下了百货大楼对面一间十二平米的门面,挂了块牌子:知夏服装。
开张那天,周大叔扛着一串鞭炮来了,周婶拉着闺女周小满,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周婶脸色发黄,走两步就喘。
我心里一揪。
上辈子,周婶心脏不好,周大叔死后第二年就跟着走了,周小满十四岁辍学,去了南边的电子厂。
我把周婶扶到店里坐下,倒了杯热水。
“婶,您这心口疼多久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
“得去市医院查。”
周大叔在边上搓着手,脸上的笑淡下去。
“查过,说要开刀,三千多。”
九二年的三千多,是周大叔修好几年自行车的钱。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周叔,我想请周婶来店里帮我看账。一个月四十块工钱,这是预支的一年,再加上我借您的,您先拿去给婶看病。”
周大叔脸一下子涨红,连连往后退。
“这不行,丫头,这不行!”
“您当初借我爸三百块,问过他还不还得上吗?”
周大叔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周婶眼圈红了,拉着我的手不撒开。
顾远川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
等周大叔他们走了,他才进来,把一个纸箱子放在柜台上。
“厂里下岗名单出来了,我在上头。”
我一愣。
“那你……”
“我想去广州。”他把纸箱子打开,里面全是拆开的收音机零件和电路板,“那边收旧电器,翻新了卖。我会修。”
我看着他那双手。
指关节上全是细小的划痕,还有那天被链条勒出来的一道疤,还没长好。
“我跟你去。”
他抬头看我。
“我要去十三行进货。”我说,“厂里的处理布,撑不了多久。”
我们坐了三十六个钟头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挤得连脚都放不下,我抱着装钱的布包,一宿没敢合眼。
后半夜,我眼皮实在撑不住,脑袋往下一栽。
磕在了一个肩膀上。
我猛地惊醒,坐直。
顾远川没动,眼睛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
“睡吧,我看着。”
我喉咙发干,攥着布包的手松了松,又攥紧。
最后还是没睡。
从广州回来,我店里的货全换了样。
牛仔外套,碎花连衣裙,带垫肩的西装。
县城的姑娘们排着队往我店里挤。
百货大楼服装柜台的流水,一个月掉了一半。
麻烦也跟着来了。
那天我去银行存钱,回来就听见店门口有人在嚼舌根。
“她一个乡下丫头,哪来的钱开店?还去广州进货?”
“听说是跟男人睡出来的。”
“哪个男人?”
“棉纺厂那个仓库管理员,还有修车铺那个老周,老少通吃……”
我站在人群后头,听得一清二楚。
说话最大声的那个,是我妈。
她身边站着孙志强,正往围观的人手里塞瓜子。
我心里那叫一个恶心。
孙志强追了我两个月,送花送电影票,被我泼了一身茶水。
他转头就找上了我妈。
一个要我身败名裂,一个要我回去当摇钱树。
这下凑一块了。
我没急着过去。
我转身回店里,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是我每一笔进货的票据,银行存款单,十三行商户的收据,火车票。
一张不少。
我把盒子抱出去,往店门口的台阶上一放。
“各位婶子大娘,都来看看。”
人群静了一下。
“这是我从三月到现在的账,哪天进了多少布,在哪个摊上卖了多少钱,存了多少,一笔一笔都在这。”
我拿起一张火车票。
“这是我跟顾远川去广州的票,硬座,三十六个钟头。他去广州收旧电器,那边收购站有登记。”
我又拿起一张。
“这是周婶在我店里的工资条,她每天来记账,整条街都看见了。”
我把盒子往前一推。
“谁不信,自己来翻。”
没人动。
王婶缩了缩脖子,手里的瓜子攥出了汗。
我看着我妈。
“妈,你上回说我会遭报应。”
她脸色发青。
“我这报应,就是一个月挣你们家一年的钱?”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我妈的脸由青到紫。
孙志强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摔,挤出人群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
他上那辆破吉普车之前,我看见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烫着卷发。
县建筑公司经理的侄女,宋美玲。
上辈子,他就是靠这个女人,拿下了农贸市场的雨棚工程。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历。
一九九二年十月九日。
离那场暴雨,还有九个月。
【第六章】
腊月里,农贸市场改造的告示贴出来了。
新建两层摊位楼,外加一个大雨棚,开春动工,五月完工。
施工方:县二建三队。
负责人:孙志强。
我站在告示栏前,盯着那三个字,脚底下的雪化成了水,渗进鞋里,冻得脚趾头发麻。
上辈子,雨棚的钢梁用的是废旧钢材回炉的次品,焊点偷工,立柱比图纸细了一圈。
七月十五号中午,暴雨下了两个钟头,雨棚积水,压塌了东边那一半。
周大叔的车铺那时候已经搬进了新市场,就在东边。
他本来跑得出来。
他是回去拉一个卖菜的老太太。
老太太活了。
他没有。
我回到店里,周婶正在记账,周小满趴在柜台上写作业。
“婶,周叔开春是不是要把车铺搬进新市场?”
“是啊,市场管理所说了,老街那片要拆,统一进新楼。”周婶笑着说,“你周叔早交了定钱,东头第一间,位置好。”
东头第一间。
我手里的算盘一歪,珠子哗啦一声散了一桌。
周小满抬起头。
“知夏姐,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
手指头在抖,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我去了车铺。
周大叔正在给一辆二八大杠换链条,满手黑油。
“周叔,新市场那个铺子,别去了。”
“咋了?”
“那个楼……我听人说,用的料不好。”
周大叔笑了,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
“丫头,你操心太多了。公家的工程,县里盯着呢,能出啥事?”
“万一呢?”
“哪有那么多万一。”他把链条扣上,转了两圈脚蹬子,“定钱都交了,八十块呢。再说老街要拆,不去新市场,我上哪摆摊去?”
我张了张嘴。
我没法跟他说,我是从一九九三年之后活回来的人。
我没法跟他说,他会死。
“我在我店旁边给您租一间。”
“那不行,那是你的钱。”
“周叔!”
我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周大叔被我吓了一跳,扳手掉在地上。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丫头,叔知道你对叔好。可叔有手有脚,不能吃你的。”
我站在车铺门口,风往领口里灌,冷得牙齿打颤。
我知道,光靠嘴说没用。
我得拿出证据。
回店里的路上,顾远川在巷子口等我。
他刚从广州回来,背着一个帆布包,肩膀上落了一层雪。
“你脸色不对。”
我没忍住,把孙志强、雨棚、钢材的事,挑能说的都说了。
我说,我在棉纺厂的时候,听建筑队的人喝酒吹牛,说孙志强在废品站订了一批旧钢筋。
这话半真半假。
顾远川听完,没问我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只问了一句:
“你要什么?”
“样品。他们用的钢材,拿去市里质检站化验。”
“工地开春才进料。”
“那就等开春。”
他点点头,把帆布包卸下来,从里头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一个铁皮的小暖手炉,还热着。
“火车站买的。”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开春进料那天,我去。”
我攥着那个暖手炉,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动。
手心烫得发疼。
上辈子,我把心掏给孙志强,被他拿去换了前程。
这辈子,我没打算再把心交给谁。
可这个人,从来没跟我要过什么。
【第七章】
开春,工地进料了。
三卡车钢材拉进农贸市场的工地,堆在东边空地上,拿油布盖着。
顾远川混进了装卸队。
第三天夜里,他翻墙出来,帆布包里装着三截钢筋头,一截焊接件。
他手背被铁丝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
我拿碘酒给他擦,他手往回缩了一下。
“疼?”
“不疼。”
“那你缩什么?”
他没说话,喉结滚了一下,眼睛盯着桌角。
第二天,我们坐最早一班车去了市质检站。
化验要一个礼拜。
回到县里,我店里的玻璃门被人砸了。
碎玻璃撒了一地,货架上的衣服被泼了红油漆,墙上用油漆写着两个大字:破鞋。
周婶坐在门口哭,周小满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知夏,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字。
红油漆顺着墙往下淌,淌到地上,跟碎玻璃混在一块。
我从广州背回来最贵的那件羊毛大衣,被油漆糊得看不出颜色。
三百二十块。
我蹲下去,捡起一块玻璃。
手心被划破了,血滴在红油漆上,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知夏!”顾远川一把攥住我手腕。
我抬头看他。
“我没事。”
我把那块玻璃扔进簸箕里,站起来。
“谁干的,我心里有数。”
街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偷偷招手叫我过去。
“妹子,我半夜起来解手,看见了,两个年轻后生,其中一个是你弟。”
林耀祖。
拘留出来才几个月。
我没去找他。
我去找了孙志强。
他在工地的板房里,跷着二郎腿听收音机,看见我进来,眉毛一挑。
“哟,林老板,稀客啊。”
“我店里的门,是你让林耀祖砸的。”
“说话要讲证据。”他吐了个烟圈,“林耀祖是你亲弟弟,他砸你的店,那是你们家里的事,跟我有啥关系?”
“你给了他多少钱?”
孙志强笑了。
“林知夏,我追你那阵子,你泼我一身茶。现在你店砸了,名声臭了,我倒是可以发发善心。”
他站起来,凑到我耳朵边。
“跪下求我,我让你弟去给你澄清。”
我往后退一步。
“孙志强,你工地上那批钢筋,是从城西废品站收的吧?一吨比正规钢厂便宜四百。”
他嘴里的烟掉了。
“你,你胡说什么……”
“东边雨棚那十二根立柱,图纸上写的直径二十五,你用的是十八。”
孙志强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涨红。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按在板房的铁皮墙上。
“你他娘的哪听来的?”
我后脑勺撞在铁皮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直响。
“市质检站。”我咬着牙,“化验报告下礼拜出来。”
他手一松。
我顺着墙滑下去,又撑着站起来。
孙志强盯着我,眼珠子发红,胸口一起一伏。
然后他突然笑了。
“化验?行啊,你去化验。”
他重新点了根烟。
“你知道县质检站站长姓什么吗?姓宋。我没过门那个媳妇的亲叔。”
“我送的是市里。”
“市里的报告,也得县里盖章才能停工。”他吐了口烟,“林知夏,你一个卖裤子的,跟我斗?”
我出了板房,腿一软,扶住了门口的电线杆。
顾远川冲过来扶住我。
“他碰你了?”
我摇头。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日子。
七月十五号。
离那天,还有一百零三天。
一个礼拜后,市质检站的报告出来了。
钢材不合格,焊接件不合格。
我拿着报告去了县建委。
接待我的科员看了一眼,把报告推回来。
“这个事,得领导批。领导出差了。”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
我又去了第二回,第三回。
第四回,那个科员直接没让我进门。
我站在建委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报告,纸边被我捏烂了。
雨棚,已经封顶了。
【第八章】
县里走不通,我就去市里。
市建委,市报社,一家一家地跑。
六月底,市报社一个姓方的记者答应来县里看看。
七月十三号到。
顾远川陪我把所有材料又整理了一遍。化验报告,还有钢材的进货单。进货单是他从废品站会计手里,花两百块钱买出来的复写联。
“这下够了。”他说。
我点头,心却一直悬着。
七月十二号夜里,我在店后头的小仓库对账。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汽油味。
我刚站起来,木门外头轰的一声。
火苗从门缝底下窜进来,舔着地上堆的布料,一眨眼就烧上了货架。
浓烟灌进喉咙,我呛得弯下腰,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
我扑到门边,拉门。
拉不动。
门从外头被闩上了。
“救命!有人吗!救命!”
我拿拳头砸门,砸到手骨发麻。
热浪烤得我后背的皮肉一跳一跳地疼。
我回头,那个铁皮盒子就在柜台上。
里面是化验报告,是复写联,是我跑了三个月的全部东西。
我扑回去,把盒子抱进怀里,蜷在墙角。
头顶的房梁开始噼啪作响。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是一个人。
这辈子……
门被撞开了。
一个人影冲进火里,一把把我捞起来,拿湿棉被裹住,背上就往外冲。
我趴在他背上,闻到他头发被火燎焦的味道。
顾远川。
出了门,我被放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咳。
周大叔拎着水桶冲过来,一桶水泼在顾远川身上。他后背的衣服已经烧穿了,皮肉通红一片。
“远川!你不要命了!”
顾远川跪在地上喘着气,先低头看我。
“盒子……”
我把怀里的铁皮盒子举起来给他看。
他愣了一下,笑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街口那边传来喊声。
“抓住了!抓住一个!”
两个联防队员押着一个人过来,那人浑身汽油味,手里还攥着打火机。
林耀祖。
他看见我从火里出来了,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不是我……是孙志强让我干的……他给了我五百块……他说只要把那个铁盒子烧了……”
派出所的人来了。
林耀祖被铐走的时候,我爸我妈光着脚从巷子那头跑过来。
我妈一看见手铐,扑上去抱住林耀祖的腿。
“我的儿啊!你们抓错人了!是那个丫头片子害他的!”
她扭过头来看我,眼睛通红。
“林招娣!你弟要是坐牢,我跟你没完!”
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烧黑的墙。
我看着她。
她从头到尾,没问我一句烧着没有。
我嗓子被烟熏哑了,说出来的字全是沙的。
“刘金凤,他放火杀人,你去跟法官说。”
她愣住。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孙志强当天夜里就跑了,开着那辆破吉普,连夜出了县。
可他跑不远。
林耀祖的口供,化验报告,废品站的复写联,还有我差点被烧死的仓库,全摆在那。
七月十三号,方记者到了县里。
七月十四号,市建委来人,下了停用通知。
可县市场管理所不执行。
所长是宋美玲的表舅。他说,市场已经招商完毕,摊户都交了钱,临时停用,损失谁来赔?
他说,要等县里研究。
七月十五号早上六点,天阴得发黄。
我站在窗口,看着东边的云一层压一层地往下沉。
空气闷得喘不上气,蜻蜓贴着地皮乱飞。
新市场照常开门了。
【第九章】
我冲出门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了我脸上。
豆大。
“顾远川!”
他从隔壁跑出来,后背的伤还缠着纱布。
“几点了?”
“十点四十。”
上辈子,雨是十一点下大的,十二点四十,雨棚塌了。
还有两个钟头。
我们跑到新市场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
雨棚底下挤满了人,卖菜的,卖肉的,躲雨的。
周大叔的车铺在东头第一间,他正蹲在门口,给一个小孩补自行车胎。
我冲进去拽他胳膊。
“周叔!走!马上走!”
“咋了?下雨了你跑啥……”
“雨棚要塌!”
周围几个摊主扭头看我。
有人笑出了声。
“这丫头魔怔了吧?新盖的棚子,钢架子呢,塌啥塌?”
周大叔也皱眉。
“丫头,别瞎说,吓着人。”
雨越下越大,砸在雨棚上,哗哗地响。
我抬头。
雨棚东边那一片已经开始往下鼓,积水在顶上汇成一个兜。
时间不够了。
一个一个劝,劝不完。
我扭头冲顾远川喊:“电闸!”
他明白了,转身就往配电房跑。
我跳上一张肉案子,扯着嗓子喊:
“各位叔伯婶子!我是知夏服装的林知夏!今天谁跟我出来,到对面百货大楼屋檐底下躲雨,每人领一件新衣裳!”
人群静了一秒。
接着就有人往外走。
“真的假的?”
“紫裤子林的衣裳?我去我去!”
三三两两,越来越多的人往外跑。
还有不少人没动,舍不得摊子上的货。
就在这时候,市场里的灯啪一声全灭了。
顾远川拉了总闸。
黑乎乎的雨棚底下,人一下子慌了。
“停电了?”
“棚子漏电了!快跑!”
人群哗地往外涌。
周大叔被人挤着往外走,走到一半,突然回头。
“刘婆婆!刘婆婆还在里头!”
我心口一凉。
卖菜的刘婆婆,八十多岁,腿脚不好,摊子就在雨棚正底下。
上辈子,周大叔就是回去拉她的。
他已经转身往回跑了。
“周叔!”
我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你别去!我去!”
“你个女娃……”
“小满还在家等你吃饭!”
我吼出这一句,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松开他,冲进了雨棚底下。
头顶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钢梁在响。
雨水从焊缝里往下漏,浇了我一头一脸。
刘婆婆坐在菜摊后面的小板凳上,抱着一筐鸡蛋,浑身哆嗦。
我把她背起来。
她比我想的重,我腿一软,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我咬着牙站起来。
一步,两步。
头顶的咯吱声变成了嘎嘣一声。
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拼了命往前冲。
出口就在前面。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和刘婆婆一起拽了出去。
周大叔。
他到底还是回来了。
我们三个摔进雨地里的那一刻,身后轰的一声。
雨棚东边那一半,整片塌了下去。
钢梁砸在周大叔的车铺上,把那块轮胎招牌压得稀烂。
泥水溅了我一脸。
我趴在雨地里,耳朵里只剩下心跳声,咚,咚,咚。
我扭头。
周大叔坐在泥水里,抱着刘婆婆,浑身湿透,喘着粗气。
他活着。
他活着。
我张开嘴想喊他,喊出来的却是哭声。
我爬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哭得喘不上气。
“叔……叔……”
周大叔愣愣地拍着我的背,手一直在抖。
“丫头,丫头,你咋知道的……”
我说不出话。
我只是抱着他,死死不撒手。
顾远川从配电房那边跑过来,一身泥,跪在我旁边,把我们一起揽住。
雨棚塌了。
没有死一个人。
【第十章】
雨棚塌了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市里。
方记者的稿子,第二天上了市报头版。
标题我记得清清楚楚:县农贸市场雨棚坍塌,劣质钢材早有化验报告,举报者险遭灭口。
市里成立了调查组。
县质检站的宋站长,市场管理所所长,二建三队的宋经理,一个接一个被叫去问话。
孙志强是在邻省一个小旅馆里被抓回来的。
提审那天,我作为证人去了。
他坐在铁椅子上,头发乱成一团,胡子拉碴,白衬衫领子黑了一圈。
看见我进来,他眼珠子瞪得滚圆。
“你……你怎么……”
“我怎么还活着?”我在他对面坐下,“林耀祖把门闩上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那个铁盒子跟我一块烧干净了?”
“不是我!”他一下子站起来,又被民警按下去,“我没让他放火!是他自己要钱!是林耀祖自己干的!”
民警把林耀祖的口供往桌上一拍。
上面有手印,还有那五百块钱的来路,是孙志强从工程款里支的。
孙志强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
“钢材……钢材是宋经理让我买的,不是我的主意,是他们……”
“宋经理已经交代了。”民警说,“他说回扣你拿得最多。”
孙志强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肩膀一点一点往下塌。
半晌,他抬头看我。
眼眶红了。
“知夏……我当初追你,是真心的……你要是跟了我,咱俩……”
我站起来。
“孙志强,你知道你差一点压死多少人吗?”
他张着嘴。
“东头第一间,周守义,他闺女今年十二。菜摊上的刘婆婆,八十三。还有那个补车胎的小孩,七岁。”
我一个一个说。
“你那十二根立柱少的七个毫米,是他们的命。”
孙志强从椅子上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他抱着脑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完了……全完了……我完了……”
我没回头。
走出公安局,太阳很大。
我爸我妈在门口等我。
林耀祖放火的案子定了,要判。
我妈看见我,膝盖一弯,扑通跪在台阶上。
“知夏……妈求你了……你去跟法官说说,你是他亲姐,你出个谅解书,他就能少判几年……”
我爸站在她身后,佝偻着背,手里攥着那个烟袋锅子,没点。
“家里房子被赵大军拆了半边……你弟盖房的砖钱也被人骗了……知夏,你现在出息了,你拉家里一把……”
我低头看着我妈。
上辈子,她也跪过我一回。
那回是求我签肾脏配型的单子,给林耀祖换肾。
我签了。
术后第三天,她在病房门口跟邻居说:女娃子嘛,少个腰子不碍事。
“刘金凤。”我说,“断绝书上你按过手印。我的生老病死,跟林家无关。林家的事,也跟我无关。”
“我是你妈!”
“我差点被烧死在仓库里那天,你只问了你儿子。”
她一下子噎住,跪在那里,嘴张着,发不出声。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她的哭嚎,一声比一声尖。
我没停。
入秋,周大叔的新车铺开张了。
就在知夏服装隔壁,铺面是我盘下来的。
房租他死活要给,一个月十五,一分不肯少。我只好收着,转头全塞进周小满的学费信封里。
周婶开春做的手术,现在一口气能爬上三楼,嗓门比周大叔还大。
周小满考进了县一中,开学那天背着我从广州给她买的书包,在门口转了三圈。
“知夏姐,好看不?”
“好看。”
周大叔踩着凳子,把一个新轮胎挂在门口。
挂歪了,他下来瞅瞅,又爬上去扶正。
顾远川的电器铺开在街对面,可他一天到晚往我这边跑,这会儿正坐在我柜台边修收音机。
周婶冲我挤眼睛。
“这小子,一个收音机修了一下午。那是我家的,早修好了。”
顾远川手里的螺丝刀掉在柜台上。
他弯腰去捡,捡起来攥在手里,转过身来看我。
“知夏。”
“嗯?”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枚戒指,是他拿铜丝自己拧的,拧了三道圈,磨得锃亮。
“我现在买不起金的。”他喉结滚了一下,“等我铺子挣了钱……”
我盯着那个铜圈,嗓子发紧。
上辈子我把心掏给一个人,被他拿去垫了脚。
这辈子我跟自己说,谁也不靠。
可这个人从来没让我靠过他。
他只是每一回,都站在我身后。
我伸出手。
“金的我自己挣得起。”我说,“这个,我要了。”
他愣在那里,手指头抖得半天套不进去。
周婶在边上拍着巴掌,笑出了眼泪。
周大叔从凳子上下来,搓着手上的黑油,嘿嘿地笑。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
然后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丫头,那天在市场,你到底咋知道的?”
我看着他。
看他好端端站在这里,额头上有汗,手上有油,鬓角多了两根白头发。
“叔。”
“哎。”
“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您救过我一回。”
他愣了愣,咧嘴笑了。
“梦里的事,也算数?”
“算数。”
我说。
“这回,换我。”
门口那个新挂的轮胎,在风里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