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我在未婚夫家里发现一张十七年前的死亡证明,死者照片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第1章
婚前彩排当天,我发现婆婆给婚宴酒店打的钱,来自一个死人。
账户户名是林小满。
银行回执单打印在手里那一刻,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我把“林小满”三个字对着窗户又看了一遍,没错,身份证号、开户行、尾号,全都对得上。
顾砚从试衣间出来,胸口别着新郎花,身后跟着伴郎和两个婚庆人员。他接过回执,只扫了一眼。
“你拿这个干什么?”
“妈说婚宴余款由她来交。我刚替她核账户,户名怎么是林小满?”
顾砚把回执折起来,动作很快。
“她以前用过这个账户。”
“以前?”
“嗯。”
“她人呢?”
他没回答,抬手示意婚庆继续走位。
音响里放着喜庆的进行曲,主持人在台边喊灯光不对,酒店经理忙着接电话。所有人都催我们彩排。只有我站在桌子边,捏着那张薄薄的回执,指甲陷进纸边。
顾砚拉开椅子,让我坐下。
“许棠,今天别闹。”
我抬头看他。
“我妈给酒店转八万六,用谁的名字有关系吗?”
“死人用的名字有关系。”
他停了两秒,弯腰替我理裙摆。
“钱已经到了。酒店认的是打款记录,不是户名。彩排完我们去签字,晚上双方亲戚吃饭,后天按时结婚。”
“可这个人已经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
“许棠。”
顾砚的声音压低了。他平时很少这样叫我的全名。
“林小满七年前溺水死了。她是姜玫以前的朋友,账户一直留着。你如果今天非得问,我只能说这么多。”
“死者朋友的名字,为什么用来收婚宴钱?”
“这是我妈的决定。”
“让她来解释。”
“她今天身体不舒服。”
“她在医院?”
顾砚顿了一下。
“在酒店休息。”
我差点气笑。楼上总统套间休息?刚才婚庆的人还说,待会儿姜姨要亲自验收主桌的花艺。
顾砚伸手来拿我手里的回执。
我攥紧了。
“这钱不能转。”
他眉头皱起来。
“彩排已经开始了。”
“死人名下的钱我怎么花?”
“你嫁给我,又不是嫁给林小满。”
这句话说得太顺,像提前准备了很久。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后颈发冷。
顾砚抬眼看我,手还伸着。
“回执给我。”
我没松手。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开了。姜玫站在门口,穿枣红色旗袍,头发挽得整齐。她看着我手里的纸,脸色慢慢变了。
“谁让你查的?”
我被问懵了。
“酒店的账有问题,我总得——”
“顾砚。”
姜玫叫我名字时,尾音总往上挑。听我爸妈说,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做播音,普通话一直没能改掉。
“把那张纸给我。”
顾砚立刻松开手。
姜玫走过来,抽出回执,三两下撕成碎片。她没有解释,也没有骂我,只转头吩咐门外的人:“都出去,我有话跟许棠说。”
婚庆人员互相看看,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我们三个。
姜玫坐在我对面,指甲一下下刮着碎纸边缘。
“小满去世前,帮过我一个忙。”
“什么忙?”
“这八年她一直活着。我的身份、户口、房子,都是靠她的名字留住的。”
我脑子发木。
“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
“姜姨,你到底是谁?”
她盯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顾家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顾砚站在一旁,没有替她说话。
“你们连起来骗我?”
“你没被骗。”
姜玫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旧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里有四口人。年轻的姜玫抱着一个婴儿,和顾砚父亲站在照相馆门口。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七年零三个月前。
“这个家早就死过一遍了。”
她翻开相框。
后板没有粘牢,露出里面一张折皱的纸。
我俯身看。
是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上面列着两个名字。
姜玫。
顾成山。
死亡时间相同,地点相同,连死亡原因都相同——水库翻船,抢救无效。
我抬头看着面前的姜玫,又看了看顾砚。
“她死了七年。”
姜玫把死亡证明重新塞回相框后面,咔哒一声扣好。
“所以我现在不能出事。”
顾砚忽然转身去锁休息室的门。
咔哒。
我心里一沉,扶着桌沿站起来。
“你们把我关在这里干什么?”
他背对着我,手还压在门锁上。
“许棠,婚礼照常举行。”
“我不结了。”
门把手被他按住。
“你可以现在不结。”
他侧过脸,眼里没有一点新婚丈夫该有的温度。
“但你不能带着今天看见的东西离开。”
姜玫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孩子,听我一句劝。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危险。”
我盯着那张相框,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林小满没死。姜玫也没死。顾家当年从水里出来的,根本不是他们。】
第2章
门锁死后不到十分钟,休息室外便传来敲门声。
“顾砚,开门。”
顾砚没动。
“把账本带来。”我隔着门说,“婚宴的钱到底从哪儿出的,我要看原始流水。”
门外没人回答。
我拿起手机,再次拨打刚才那家老饭店婚宴部的座机。接电话的人还是小周。
“许小姐,款项已经查不到原始流水了。”
“昨天你还说能查。”
“顾先生不让。”
“让不让你都得查。付款账户是谁的?”
那边停了几秒。
“户名是顾成山。”
“现在人在哪儿?”
“他在门外。”
我回头看向顾砚。
“开门。”
顾砚的手还压着锁扣,脸色很难看。
“我爸进来会把事情说复杂。”
“你们已经骗到让我坐在这儿了,还嫌复杂?”
门外又响了三下。
“小许,账本给你看。但你看完,先别急着走。”
这声音是姜玫。
顾砚终于把门打开。
顾成山夹着一本硬皮账本进来。他约五十多岁,灰色夹克洗得发白,右手一直夹着烟。看见桌上的相框,他把烟按灭在窗台上。
我没坐。
“从头说。”
顾成山翻开账本,把一张银行回单推过来。
“婚宴二十八万,我们没动你的陪嫁。”
“少拿婚宴当遮羞布。”我盯着回单上的户名,“顾成山。这个户名死了七年。”
“你查得挺快。”
“回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顾成山看向姜玫。
“回单是三年前补办的。身份证是新的,账户延续下来的。”
“所以人没变,名字变了?”
顾砚把账本抽走,翻到后面几页。
“这些年我们用过十几个名字。”
我差点笑出来。
“你们拿假名字过日子,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不是假名字。”姜玫坐回椅子上,“在户口上,我们都是死人。”
顾砚从文件袋里拿出三本旧户口簿,分别放在桌上。
第一本户主是顾成山,妻姜玫,子顾砚。
第二本户主是林小满。
第三本没有户名,出生日期被墨水涂过。
我翻开第一本。
顾砚那一页的身份证号,比现在他用的号码晚了二十多年。
“这本从哪儿来的?”
顾成山说:“你婆婆留下的。”
“我还没过门。”我抬头,“而且她七年前就死了。”
顾砚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妈跟我爸假死过一次。官方记录里,我们全家都没了。后来是林小满一家收留我们,把身份让给我们。”
“死人把身份让给活人?”
姜玫接话:“纸上的死人。”
“那原来的活人呢?”
没人回答。
我低头看户口簿。纸页已经发黄,照片褪色。顾砚小时候最多十二三岁,不可能拥有现在这张二十多岁的脸。
“你们每家都拿一个死人的名字。顾成山、姜玫、顾砚,还有这个林小满。”
顾砚把户口簿合上。
“户口上写谁,不重要。”
“对顾家重要,对我也重要。”我从包里拿出婚前协议,“我要求补充一条。婚前发现任何重大身份问题,我随时能解除婚约,彩礼和房款原路退还。”
“你要查就查。”姜玫说,“别拿协议吓我们。”
“我今天必须走。”
顾砚猛地看向他母亲。
姜玫低头整理袖口,第三次才把褶子抚平。
“你查完就会走。”
这话让我停住了。
“什么意思?”
“你能查到户口、账户、死亡证明,就能查到我们为什么用这些名字。”姜玫看着我,“查完,你不会愿意留下。”
顾砚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替父亲点烟。
“许棠,我可以说实话。”
“说。”
“我们一家靠假名生活。”
我握紧婚前协议。
“这算什么实话?我问的是我们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当年水库里死了谁。”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你就走。”
顾成山把烟夹到窗台外,灰落在水泥地上。
“还有一件事。婚礼照常办,对你没有坏处。拿了钱,好好过日子,过去别再问。”
我看着他。
“我差点跟一个连真名都不肯说的人过日子,你还觉得我没有坏处?”
顾砚没有辩解。
我转身去拉门,门却从外面拴住了。休息室本该只有一道门锁,刚才并没有这道门栓。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保证你今天不把事情闹出去。”顾成山说。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陌生号码。
【林小满一家没死。也没把身份让给任何人。】
【当年从水里出来的,是顾家。】
我盯着屏幕,心跳越来越快。
随后,门缝下面被推进一只黑色塑料袋。
袋子撞到我的鞋尖,里面掉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站在水库边。女人回头看镜头,袖口上有一道很深的红痕。
我认得那道红痕。
上一章那张全家福里,姜玫左臂上也有同样的伤。
可照片背面写着林小满。
姜玫弯腰捡起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顾砚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别看背面。”
已经晚了。
背面除了日期,还有一行刚补上去的蓝黑字:
【许棠,你想知道的答案,在墓里。】
第3章
门外的门栓“咔哒”落下时,许棠后退了一步。
她弯腰捡起那只黑色塑料袋,又把旧照片翻到正面。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九十年代末的红毛衣,怀里的婴儿刚满月。姜玫站在顾砚身后,左手搭着他的肩,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把门打开。”
顾砚挡在门前。
“照片是假的。”
“日期总有假的。”许棠把照片举起来,“姜玫手臂上的伤总不能也是画上去的。”
姜玫没说话,只盯着照片右下角。那里有一串浅色编号,被折痕切开一半。
“这是什么意思?”许棠问。
“与你无关。”
“少跟我装。”许棠抓起手机,拨通刚才那个陌生号码。
电话没人接。
她又翻出通话记录,那条短信下面多了一行红字:号码已注销。
休息室里只剩手机提示音。
顾成山把烟按灭在窗台边,走过来抢照片。
许棠侧身躲开,黑色记账本从塑料袋夹层里掉了出来,摊在水泥地上。
封皮磨得发白,边角沾着暗褐色污渍。中间鼓起来一块,里面夹着许多东西。
顾成山低头看见,脸色立刻变了。
“拿过来。”
“又来这一套?”许棠冷笑,“你们家抢东西挺熟练。”
她蹲下翻开账本,第一页写着日期和名字。
李春霞,三万元。
赵文静,八万元。
后面还有十几个名字,金额从两万到二十万不等。每个人名字后面都标着“已嫁”“待查”“退回”。
许棠一页页往后翻,手指停在最新一行。
许棠,十八万元,已转。
“这不是给我的聘礼。”她说,“这是封口钱。”
顾砚走过来,声音发紧:“我说了,是你父母要的钱。”
“那为什么用我的工号?”
休息室安静下来。
许棠抬头看他:“你拿了我的工号。”
顾砚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顾成山伸手来夺账本,许棠狠狠踩住他的鞋,鞋跟正压在脚背上。
“老东西,手往哪儿伸呢?”
顾成山疼得倒抽一口气。
顾砚抓住她肩膀,把她往后扯。账本从她手里滑落,照片散了一地。
“顾砚,你还想动手?”
“我不是要伤你。”他盯着她,“你先把东西放下。”
“我今天就要带走。”
“你带不走。”
“为什么?因为我爸妈收了钱,还是因为这破账上写着我名字?”
顾砚没有回答。
许棠弯腰收好账本,转身去拉门。门栓纹丝不动,外面还多了一道铁链拖地的声音。
“钥匙呢?”
顾成山揉着脚,冷冷道:“等婚礼结束。”
“婚礼?”许棠看向顾砚,“你还想办婚礼?”
“钱已经收了。”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她把手表摘下来砸在墙上,玻璃表壳裂开,“我说了,不结了。”
顾砚挡在门前。
“许棠,你现在出去,外面有人会找你。”
“谁?”
“问得太细,对你没好处。”
她盯了他几秒,忽然不闹了。
顾成山弯腰去捡照片,被许棠一脚踢开。姜玫蹲下,把散落的照片一张张收好,动作很急。
许棠趁她低头,翻到账本倒数第二页。
两行字夹在一张黑白照片后面。
【周兰英,婚期前付款,水库西侧埋档。】
【姜玫,同年处理,身份未销。】
姜玫的手伸过来,直接撕掉那一页。
纸边割破她的指腹,血珠很快冒出来。
“这张照片里也有你。”许棠说。
“不是你该管的。”
“姜玫,你到底是谁?”
“都说了跟你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怕我看见?”
姜玫猛地站起来,抓起旁边的茶杯砸向墙壁。杯子碎在门边,热水淌了一地。
顾砚终于动了。他一把扯开姜玫,又挡到许棠面前。
“妈,够了。”
“你护着她?”姜玫盯着儿子,“还是护着她查到的那些东西?”
“账本放下。”顾砚看着许棠,“钱我会还你,其他事别查了。”
“少拿还钱打发我。”
“二十万,对你很重要。”
“钱重要,命也重要。”
顾砚眼神一沉。
许棠走到窗边。休息室在一楼,后面紧挨着顾家后院。窗下放着两只沾泥的化肥袋,墙根有明显拖拽痕迹。
她回头问:“你们是不是准备连我一起埋进去?”
顾成山骂了一声:“胡说八道!”
“那你为什么不敢开窗?”
没人接话。
许棠脱下高跟鞋,砸向玻璃。第一下没碎,第二下裂出几条白线。她用椅子腿顶上去,玻璃整块脱落,碎片铺进后院。
冷风灌进来。
她翻窗落地,踩到泥里。身后传来顾砚的喊声,紧接着是门栓被拉开的声音。
顾成山追到窗边,抄起花盆要砸。
许棠捡起墙边的铁锹,先一步扬起来。
“敢砸一下,我让你脑袋开花。”
花盆僵在半空。
顾砚从窗口跳下来,拦在父亲前面。
“让她走。”
“放屁!”顾成山吼他,“她要是把账本带出去,我们都得完!”
“账本不能给她。”
“不能给谁?那个死了的周兰英,还是水库里没死的人?”
顾成山一把捂住顾砚的嘴。
许棠听清了那个名字,也看清了顾成山眼里的慌。
她没再停留,攥紧账本冲出后门。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车灯亮着,发动机还没熄火。她刚跑出两米,车门便打开,几个穿黑衣的人下来围住她。
顾砚追到巷口,一把拽住她手腕。
“上车。”
“又想带我回去?”
“那车不是我们的。”
顾成山追出来,喊了一声:“拦住她!”
顾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信封,塞进她手里。
“里面有地址。去那里,别回家。”
许棠死死盯着他:“你让我信你?”
“不用信我。”
“那你为什么帮我?”
顾砚看了一眼面包车,又看向她怀里的账本。
“因为周兰英死前,也问过一样的话。”
黑衣人已经走到面前。
顾砚推了她一把,低声说:“从后门走,账本最后一页有车钥匙。”
许棠转身就跑。
身后有人抓住她衣领,她猛地回身,把铁锹横着扫过去。那人躲开后,她钻进一条堆满废品的窄巷。
账本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她跑到公交站牌下,才敢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没有车钥匙。
只有一行蓝黑字,笔迹和照片背面一样。
【林小满没死。姜玫就是她。】
紧接着,一通电话打进来。
屏幕显示的名字,让许棠后背发凉。
失踪二十年的母亲。
她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只传来水声。
一声,两声。
随后,一个女人贴着她的耳朵问:“棠棠,你找到我的账本了?”
许棠看向站台广告。
广告里的新娘穿着白纱,脸被遮去大半。
可新娘左手腕上那道红痕,和姜玫一模一样。
而广告角落印着一行小字。
【周兰英婚礼,敬备席位。】
第4章
“妈,你到底是谁?”
电话里的水声停了。
姜玫在那头笑了一声。
“棠棠,先把账本藏好。你爸爸留下的东西,周远盯了很多年。”
我握紧手机,雨顺着发梢往下滴,站台上的灯忽明忽暗。
“你知道我爸留下过账本?”
“你手里不是有了吗?”
“周兰英是你什么人?”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她是我女儿。”
我后背一阵发冷。
“什么?”
“也是顾砚的未婚妻。”
“你胡说什么!周兰英明明——”
“林小满死的那天,她肚子里有了周远的孩子。周家人怕丢脸,逼她改嫁。顾家把她接出来,给她换了名字,叫周兰英。”
我低头看着账本。湿透的纸页贴在手指上,字迹一笔一划,全是转账日期和经手人的名字。
顾成山。
顾砚。
还有顾家那个从不见人的小女儿,顾栀。
“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来救你。”
站台外忽然停下一辆黑色面包车。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撑开黑伞,朝我这边走。
我转身就跑。
“别往大路跑!”姜玫在电话里喊,“进站后面那条卖棉絮的巷子,穿到底有间废照相馆!”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爸当年救过林小满。”
“他是你什么人?”
“我丈夫。”
面包车的人已经追到广告牌下面。我一边跑,一边把账本塞进外套内袋。
“账本里不只有赃款。”我喘着气问,“还有那些被拐的女孩,对不对?”
“你看懂了。”
“顾家替周远洗钱,是拿那些钱赎人,还是在替他藏人?”
“都有。”
巷口很窄,地上全是碎玻璃。我踩空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眼前发白。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姜玫,周远现在是不是在找我?”
“他找的是账本,还有顾栀。”
“你当年既然没死,为什么还要用失踪女人的身份?你到底在替谁办事?”
“我只替那些活下来的孩子办事。”
“那你女儿呢?”
电话里传来一声压低的哭腔,很快又压了回去。
“兰英已经死了。棠棠,活着才能给她们记账。”
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她进巷子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追我的人没进巷子,正站在路口打电话。
“账本最后一页有车钥匙。”我边跑边说,“根本没有。”
“你爸没骗你。”
“那钥匙在哪?”
“顾砚身上。”
我脚步一停。
“你说什么?”
“今晚只有他知道那辆车停在哪。”
“我不信他。”
“那就别信。”姜玫的声音低下来,“去城南福利院,找一个叫陈芳的女人。你爸救过的最后一个女孩就在那里。”
“你呢?”
“我去拖住周远。”
电话断了。
巷子尽头果然有家废照相馆,卷帘门锁着。我刚摸到门边,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没有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顾砚?”
“是我。”
“你把手机还给我了?”
“我只拿走了你的电话卡。追你那些人靠卡定位,你刚才打得太急。”
我靠着墙喘气,腿还在抖。
“你还偷了什么?”
那头没说话。
“你是不是进过我的银行?”
“进过。”
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乱得发疼。
“你拿我的账户做了什么?”
“查你名下的定期。里面有九万六,是姜玫二十年前替你存的。”
“然后呢?”
“我把你账户的管理权限复制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复制?”
“银行的老系统,用短信验证码就能开通代理查询。你没察觉,是因为我只在凌晨登录。”
我冷笑了一声。
“我还当你真是来救我的。”
“棠棠——”
“你接近我,偷看我的账户,还想让我嫁进顾家。现在顾家做的那些事,你也全知道了。”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周远每年春节前都会来顾家。”
“他来做什么?”
“核对账目,顺便挑一个女孩带走。”
我的手按住了门框。
“那些女孩后来呢?”
“有的改了名字,有的死在医院里。顾家救下来的,送到福利院;没救下来的,埋进后山。”
“你也参与了。”
“是。”
“你帮周远洗钱,又帮他藏人。顾家到底哪一头是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车门声。
“今晚不是谈这个的时候。”顾砚说,“周远已经知道账本在你手里了。”
“那也是你把我引到他面前!”
“我给你信封,是让你去南城旧仓库。那里有一辆桑塔纳,车钥匙在遮阳板后面。”
“你为什么帮我?”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我时,你替一个被辞退的女孩求情?”
“我只是说了两句话。”
“那女孩叫陈芳。”
我愣住了。
“她现在在城南福利院?”
“对。”
“所以你把我骗到照相馆,是为了让我去找她?”
“是。姜玫一直在暗中帮你,她需要你把账本送到福利院。周远也料到这一步,派人守在那边。”
“你呢?”
“我去换你。”
“换什么?”
“我去把账本交给他。”
我低头看了一眼内袋。
“想都别想。”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我知道账本在哪,也知道他会把罪名推给谁。你拿着账本去,没用。”
“你想干什么?”
“告诉他,账本上的每一笔赃款,我都经手过。顾家做过什么,我认。周远想洗钱,得先过我这关。”
我咬着牙。
“你这是去送死。”
“可能吧。”
“顾砚,你听着,账本在我这里。你要敢拿自己换它,我现在就把它烧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烧了以后呢?”
“那些女孩的名字也没了。”
“你就这么信我?”
“我谁都不信。”
我推开照相馆的侧门,里面全是落灰的旧家具。墙上挂着几张褪色婚照,新娘的脸都被剪掉了。
“所以我现在去找陈芳。”
“周远的人会在福利院等你。”
“那也比等你替我做决定强。”
他轻轻笑了一声。
“行。银行的事,我承认。顾家做错过事,我也认。婚礼取消。”
“你说什么?”
“证我已经退了,婚戒在车里。你要来拿,就自己去南城旧仓库。”
“顾砚!”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别把顾栀交给周远。”
我心里一紧。
“顾栀不是周远的女儿。”
“她是从他手里偷出来的。”
“那你把她藏在哪?”
“城南福利院。”
我还没来得及再问,电话断了。
外面传来刹车声。
我立刻关掉手机,掀开柜台后的暗门。姜玫说过,这间照相馆当年给那些女孩拍过证件照,后门能通向河堤。
我钻进去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粉色棉袄的女孩被按在车座上。她低着头,手腕上缠着白色胶带。
她脚边放着一只红色行李箱。
箱盖上用黑笔写着两个字。
顾栀。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
“带上账本,一个人来。否则,这孩子替林小满还账。”
第5章
银行的人找到我时,顾栀已经被送走了。
“许棠女士,请配合调查。”
领头的男人把传票放到桌上,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我盯着那几行字,没伸手。
“顾砚盗用客户权限,擅自调取并转移账户资金。银行需要您确认相关操作是否知情。”
“他也承认了?”
“他说是他盗用权限,但部分转账牵涉洗钱,需要您接受内部调查。”
桌子对面坐着的银行经理低下头,装没听见。
我一下就明白了。
顾砚想替姜玫把锅背走,姜玫又想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他们两个一个拿我当妻子,一个拿我当傻子。
谁都肯替我去死,就是没人肯告诉我真话。
我把传票翻过来。
“调查期限多久?”
“七个工作日。”
“不到时间,我能走?”
“您有权随时终止配合,但我们会保留追责权。”
“那我今天不签。”
经理终于抬头。
“许女士,这封传票不是邀请函。”
“我知道。催款的时候你们没这么积极。”
他脸色沉下来。
门外还有银行保安。走廊里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记录仪。
我把包抱紧了些。
姜玫说过,顾家一旦倒,钱庄、典当行和地下车库都会被查。顾砚手里那些客户不会替他守口供。银行现在急着切割,说得好听是调查,真出了事,我这个未婚妻就是第一颗要丢出去的棋子。
我摸到手机,给姜玫打电话。
没人接。
又打顾砚。
关机。
第三遍时,那个号码竟然接了。
背景里有汽车鸣笛。
“你在哪?”我问。
“银行外面。”
我猛地转头。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顾砚站在台阶下。西装肩头全是雨水,领带也歪了。他看见我,没有进来。
“你让他们查我?”
“传票不是我申请的。”
“那是谁?”
“周远。他手里有银行内部关系。”
我想起照片里的粉色棉袄,手心立刻出了汗。
“顾栀呢?”
“暂时安全。”
“你把她藏起来了,却让周远知道?”
“消息不是我给的。”
“周远怎么知道你在银行?”
顾砚隔着玻璃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姜玫告诉他的。”
我胸口一窒。
“你说什么?”
“姜玫用顾栀的位置换了银行不冻结账户。”
“她人呢?”
“投案了。”
“投案?”
“她主动去了分局,承认参与洗钱,也承认保管过那本账。”
“那些女孩呢?”
“她没说。”
顾砚的手紧紧攥着伞柄,指节都白了。
“我把所有转账凭证都交出去了。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收款人、用途、经手人的签字,全在里面。她只是替人跑过腿,资金从没进过她自己的账户。”
我脑子很乱。
“你为什么替她洗?”
“因为那些收款账户里有假身份。”
“假身份和姜玫有什么关系?”
顾砚没说话。
玻璃门被人推开,冷风灌进来。经理皱眉看向他。
“顾先生,请您不要影响银行办公。”
顾砚走到桌边,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传票旁边。
“这是总行风控部刚送来的。既然要调查,就别只查我。”
经理没有碰。
“顾砚先生,您现在涉嫌违规操作,任何材料都可能被列为证据。”
“那正好。”
顾砚拉开椅子坐下,从纸袋里抽出第一张凭证。
“二〇〇八年四月十七日,城西福利院收到一笔匿名捐款。汇款账户的开户人叫林秀珍,身份证号后四位是0316。”
我听清了名字。
林秀珍。
陈芳提过这个名字。她说自己被卖去南方后,生过一个女儿,孩子出生三天就失踪了。
顾砚继续翻。
“二〇一〇年,林秀珍以公益律师助理的名义,在福利院附近租了房子。同期,顾家资金通过三个空壳账户转入当地账户。”
“这能证明什么?”经理问。
“证明周远用假身份转移过钱,也能证明姜玫没有控制那些账户。”
“你可以等律师来了再说。”
“周远不会给我等律师的时间。”
经理脸色变了。
顾砚把第二张凭证推过来,纸上盖着旧福利院的公章。
我看见一串地址,立刻拿出手机搜那家公益机构。
登记地址还在。
可负责人一栏写着一个陌生名字,联系电话是一串座机号。
我点开网页底部的历史备案。
附件加载出来时,我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份八年前的公益援助授权书。
委托人是顾家当时的法务,承办律师一栏写着两个字。
许岚。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喘过气。
许岚是我妈。
她去世前从没提过自己当过律师,更没提过和顾家有关系。
文档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案涉及未成年人身份保护及特殊家庭安置,相关材料不得向监护人披露。”
特殊家庭安置。
我往下翻,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手写名单。
林秀珍、孟秋、陈芳,还有三个被涂掉的名字。
其中“顾栀”两个字没有涂。
旁边标着日期。
今天。
“谁动了这份材料?”
经理把我的手机往桌上一扣。
“许女士,请您注意,这是银行内部调查资料。”
“我妈的名字为什么在上面?”
“无可奉告。”
顾砚站了起来。
“把档案原件给她看。”
经理也站起来。
“顾先生,您现在无权接触客户历史资料。”
我一把按住那张授权书。
八年前,我妈替顾家处理过一批女孩。
今天,她又出现在那本账上。
手机在这时响了。
号码没有备注。
我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很重的呼吸,随后传来姜玫的声音。
“许棠,别相信顾砚。”
“我在医院。”
“你听我说,八年前那份律师文件是我签的。”
我看着屏幕上“许岚”两个字,喉咙发紧。
“到底谁在撒谎?”
“你去南城旧仓库。地下二层,我的辩护律师会给你一样东西。”
“你在哪?”
“还在录口供。”
“那你怎么知道我妈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许棠,你妈没死。”
我猛地站了起来。
“她就在旧仓库。”
第6章
“许女士,账本第三十七页的医院编号,查到了。”
护士把病历推过来时,我的手还在发抖。
市三院,肿瘤科,住院部六楼。
我冲出银行,打车时连续按错三次手机密码。
顾砚坐在副驾驶,一句话没问,只把医院地址发给了姜玫。
十分钟后,姜玫回了两个字。
“别进去。”
电梯刚升到三楼,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屏幕里只有走廊监控。
顾栀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被人从病床扶走。
她右脚还拖着输液架,整个人没有反抗。
画面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抬起她的脸。
“编号0371,你要的人。”
电话挂断。
我冲出电梯,护士拦住我,说六楼今天没有叫顾栀的病人。
“什么叫没有?”
我把病历摔在台面上。
“刚从这里走的。”
护士往后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她十分钟前办了转院手续。”
顾砚抓起电话。
“查所有出口。”
我盯着走廊尽头那部监控,脑子嗡嗡的。
转院?
她连站都站不稳,能转到哪去。
“查监控。”
护士说监控归安保科。
顾砚已经往楼梯间走。
“顾砚!”
我追上去,抓住他袖口。
“七楼通往地下停车场,B2只有一个出口。”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你怎么知道?”
“昨晚妈回来过。她说过。”
我妈在八年前处理过顾家那批女孩,其中就包括顾栀。
她留下这本账,不可能是为了害我。
我甩开顾砚,独自下楼。
B2出口停着两辆救护车。
工作人员说,车刚开走。
“往哪条路?”
“南环。”
我拨姜玫电话,没人接。
这时,顾砚拦住一辆出租车。
“上车。”
“你要去哪?”
“南城旧仓库。”
我妈在那。
顾栀也被带去了那里。
车里没人说话。
计价器跳到二十七块时,顾砚突然开口。
“交证据,换顾栀。”
我转头看他。
“你疯了?”
“周远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
“姜玫说旧仓库有我妈。”
“所以我一个人去。”
他看着前方,喉结动了一下。
“八年前我已经丢过一次人了,不能再丢第二次。”
我没接话。
他说得太自然,我反而不敢问那次是什么意思。
车到南环时,司机指着前面封路的牌子。
“前面不让进。”
顾砚下车。
我跟着他钻进路边的排水沟。
里面全是烂泥和碎砖,顾砚走在前面,裤脚很快湿透。
走了十几分钟,他忽然停住。
“回去。”
“你又发什么疯?”
“仓库有埋伏。”
“那你一开始别来。”
他没回答,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仓库平面图,红点停在地下二层。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我心里一沉。
顾栀的电话在这时接通。
“许棠。”
周远的声音。
“把账本带来,一个人。”
我攥紧手机。
“顾栀呢?”
“她就在你旁边。”
我猛地回头。
顾砚就站在两步外。
可他脸上的表情,比我还茫然。
“顾砚,你听见了吗?”
他点头。
电话里笑了一声。
“许棠,别装了。你八岁那年发烧,还是我背你去医院的。”
我后背一层冷汗。
“你放了她,我给你证据。”
“证据已经在我手里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妈活着。”
顾砚猛地夺过电话。
“我换她。”
“顾砚,你没资格谈条件。”
“那我呢?”
我按住他拿电话的手。
周远那边安静了几秒。
“棠棠。”
我手指一僵。
他叫得太顺了。
那是我妈喊我的名字。
从八岁以后,再没人这样叫过。
“许棠,五分钟内到东楼三号诊室。迟一分钟,顾栀少一根手指。”
视频接通。
顾栀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
她拼命摇头。
镜头扫过她身后的药柜。
落灰的玻璃门,里面却亮着一盏红色小灯。
东楼三号诊室。
那是妈跟我说过的旧地址。
她八年前带我去过一次。
我以为那地方早就拆了。
“一个人来。”
周远盯着镜头。
“还有,把你脖子上的链子摘下来。”
我低头。
衣领里露出一截红线。
那是妈留下的平安扣,我从没离身。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叫周棠棠的时候,手里就攥着它。”
顾砚夺回手机,直接挂断。
“你不能去。”
“我妈可能在那边。”
“你救不出任何人。”
“那也比躲着强。”
他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发疼。
“许棠,周远不是在跟你谈交易。他八年前就在等你自己送上门。”
我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顾砚吃痛松手。
我转身往东楼走。
走出十几米,他追上来,把一把小刀塞进我手里。
“旧诊所后面有通风井,能通到地下室。”
“你怎么知道通风井?”
“顾栀被关过一次。”
“什么?”
他没解释,只推了我一下。
“报警的人是我。”
我的脚步顿住。
“你说什么?”
“姜玫让我稳住你报警。她在派出所,定位从一开始就开着。”
我拿出手机,果然有四个未接来电。
“我妈呢?”
“不知道。”
“你拿我当诱饵?”
“周远要的是账本和许岚。我们没有时间两样都救。”
这句话让我清醒了一点。
顾砚没把我当诱饵。
他只是选了顾栀。
真够狠的。
我拨回姜玫。
“东楼地下有出口吗?”
“有消防通道,但门被焊死了。”
“西北角旧诊所呢?”
电话那边翻了几页资料。
“有一处通风井,图纸还没更新。”
“把位置发给顾砚。”
我挂断电话,贴着墙往东楼靠近。
楼道里全是消毒水味,墙皮脱落,脚下有碎玻璃。
三号诊室的卷帘门紧闭。
门缝下有血。
我刚蹲下,里面传来顾栀的呜咽声。
“周远,开门。”
没人回答。
我把账本从包里拿出来,扔到门边。
红色小灯亮了。
里面传出机械声。
“推门。”
我把小刀藏进袖口,推开卷帘门。
顾栀被绑在椅子上,身后站着周远。
他穿着白大褂,手上沾着血。
八年前,他也是这副模样。
“把手举起来。”
我慢慢举起手。
周远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衣领。
“链子。”
我摘下平安扣,放在桌上。
他拿起来看了看,忽然皱眉。
“不对。”
“什么不对?”
“你八岁那年,那块玉在姜玫手里。”
我脑子空白了一瞬。
姜玫比我大十二岁。
那年她二十岁,刚进事务所。
周远把平安扣摔在地上。
“许岚没死,你却骗我。”
我趁他低头,猛地撞向他的下巴。
他后退两步,抓起椅子砸来。
我躲了一下,椅子擦着肩膀落下。
顾栀用脚踹开绳子,跌下椅子。
我冲过去拉她,周远从后面掐住我的脖子。
“再动,我先勒死你。”
“周远,你杀了我,账上的东西就永远找不到。”
他手上更用力。
“你以为我会怕?”
“你当然不怕。”
我艰难地开口。
“你怕她知道,你当年根本不是我哥。”
周远的手松了一瞬。
顾栀已经扑过去,用头撞他的腹部。
我抓起地上的不锈钢托盘,狠狠砸在他手腕上。
他吃痛放开我,反手给了顾栀一巴掌。
我刚要扑回去,手机突然响起。
视频里是顾砚。
他额角有血,手里举着平安扣。
“周远,你要的东西在这。”
周远怔住。
顾砚慢慢后退,身后是旧诊所的通风井。
井底亮着警灯。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她给我的时候。”
我捂住脖子,喉咙火辣辣的。
“你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顾砚看着视频里的我。
“在你说要去换顾栀的时候。”
“你让我一个人去,自己去拿平安扣?”
“我告诉你有埋伏,你不会信。”
周远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难看。
“你利用我拖时间。”
顾砚说:“你利用顾栀拖了八年。”
外面响起警笛。
周远转身冲向里屋。
我拉住顾栀,跟上去。
里屋没有门,只有一面墙的旧药柜。
他按下第三排的抽屉,墙后露出窄门。
“妈!”
我喊了一声。
窄门里没人回应,只传来滴水声。
周远回头盯住我。
“你以为许岚会来救你?”
“她已经死了。”
“不可能。”
“八年前就死了。”
墙上的旧电视突然亮了。
雪花里出现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坐在堆满档案的房间里,回头看向镜头。
我认出她左手腕上的疤。
“妈?”
画面一闪,被黑线切掉。
周远却突然不跑了。
他盯着屏幕,嘴唇发抖。
“她怎么会还活着?”
我心里一沉。
那不是实时画面。
是我妈提前录好的。
她知道自己会被拿来骗我,所以留下了这个。
“我活着。”
屏幕又亮了一下。
“周远,八年前,是你亲手把送走那三个孩子的人,登记成死亡。”
顾栀猛地看向他。
周远抓住墙上的一把旧剪刀。
“八年前我救了他们。”
“救他们的是许岚。”
“是我告诉她,怎么躲过顾家!”
他转身割断监控线,窄门彻底打开。
里面不是楼梯,而是一段向下的铁梯。
“你早就知道这里通哪里。”
周远退进黑暗里。
“想知道真相,就跟下来。”
顾砚从通风井那边冲进来,手臂被划了一道。
我抓住他。
“别追。”
“他要毁证据。”
“他要我们进去。”
顾砚没动。
我蹲下捡起那枚平安扣。
绳子断口很整齐。
不是摔断的,是剪的。
周远刚才看的平安扣,确实在顾砚手里。
可他给我的这块,也是真的。
两块一模一样。
我翻过背面,看到平安扣底部刻着一个很小的“姜”字。
八岁那年,确实有一块在我手里。
另一块在姜玫那里。
两块。
周远拿到这块,只能证明他翻过我的房间,或者翻过姜玫的东西。
他没见到我八岁时攥着的那一块。
他在诈我。
而我刚才差点自己承认了。
楼上传来特警破门的声音。
周远割断了照明线。
铁梯下立刻黑透。
顾栀靠近我,声音发颤。
“他在下面。”
我握紧手机。
屏幕忽然收到一条新视频。
周远已经站在地下档案室。
他面前摆着三只铁盒。
一个装照片,一个装病历,最上面那只贴着林秀珍的名字。
“棠棠。”
视频里的他重新叫了我一声。
“你还想知道,你妈为什么亲手把你送回顾家吗?”
我盯着他身后的档案架。
最上面那份文件的编号是0371。
那是顾栀。
第二份是姜玫。
第三份没有名字。
只写着一个日期。
我的生日。
八月二十三日。
周远按下发送键。
“那天之后,你就不是你了。”
第7章
“我妈当年参与过拐卖。”
这句话说出口后,许岚把手里的搪瓷杯摔在了地上。
碎片溅到桌脚,母亲却没有去捡,只盯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
“许棠,你先听我说。”
“我不听解释。”我把视频里那只写着林秀珍的铁盒推到她面前,“我只问你,周远为什么有我妈经手过的档案?”
许岚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
“姜玫是不是还活着?”
母亲猛地抬头。
“你见过她?”
“见过她留下的东西。”我按住装着硬盘的旧铁盒,没有松手,“你既然什么都敢瞒我,就别再替我决定哪些真相能知道。”
屋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楼下有人反复喊我的名字。
周远还在地下档案室,特警破门后没找到他。三只铁盒也不见了,只剩一段没头没尾的视频。
我盯了许岚一个小时,她才承认,当年确实有一批从外地拐来的孩子经过青州。
许岚在福利院做过临时护工,替人整理过领养记录。
“不是周远做的。”她说,“那时候他还在福利院当会计,姜玫是他同事。”
我笑了一声。
“所以我妈当年是帮凶,现在还是受害者的贴心人?”
“我花钱帮姜玫带走了七个孩子。”
“七个?”
她从柜子最底层取出一只饼干铁盒,里面全是泛黄的车票和旅馆收据。
“最早只有三个。后来又多了四个。我不敢声张,只能给姜玫钱,让她把孩子送走。”
我把票据一张张摊在桌上。
车票上的日期横跨三年,地点却没有规律。七个名字中,有两个被红笔划掉。
“划掉的是谁?”
“死在路上的。”许岚声音很低,“一个高烧,一个被查到了。”
她没再往下说。
我拿起最底下那张收据,背面写着“姜玫”,旁边是母亲的签名。
“顾家那份档案呢?”
许岚的手顿住。
我没逼她,自己打开铁盒里的文件。
顾栀的编号是0371,姜玫的编号紧随其后。我的出生日期夹在两份档案中间,姓名栏空着。
最末一页只有三行字。
“许棠,八月二十三日,由许岚代为送检。”
下面盖着顾家的章。
我盯着那枚红章,胸口堵得发疼。
“是你把我送回顾家的。”
“是。”
“为什么?”
“你生下来时没哭。护士拍了你半天,你也不睁眼。”许岚用手指按住额角,“后来有人抱来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说她少了一根手指,让我换你。”
“你换了?”
“我没有。”
她抬起脸,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我报了警。可警察赶到时,福利院起火,姜玫抱着孩子跑了。抱着你的女人也没回来。”
“所以你就认定我是顾家的孩子?”
“周远给我看了你的亲子鉴定。”
我指甲掐进掌心。
“他给你看的?”
“他从福利院档案里拿到的。”
“原件呢?”
许岚摇头。
我的火一下顶到头顶。
“妈,你明知道周远有问题,还拿一份偷来的鉴定把我送回顾家?”
“我怕他在你身上做手脚!顾家能护着你!”
“护着我?”我抓起桌上的亲子鉴定复印件,纸角被汗浸软,“我八岁生日那天从顾家逃出来,他们要送走我的时候,顾家在哪?”
许岚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们在收钱。”
“不是的——”
“那林秀珍呢?”
她的脸色变了。
“你认识她?”
“八月二十三日,她死在福利院旧址。她怀过孩子,孩子被弄没了。”我把复印件拍在桌上,“周远说,那天之后,我就不是我了。”
许岚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去找你了?”
“已经找过。”
她转身走进卧室,床板响了几下。她再出来时,手里多着一个黑色硬盘。
“这个给你。”
我没接。
“什么?”
“原始档案、名单,还有周远这些年转出去的钱。”许岚把硬盘放在我手里,“我没删过。”
“你为什么留到现在?”
她看向茶几上的相框。照片里,我坐在她身边,手里攥着一枚平安扣,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姜”字。
“因为姜玫让我等。”
我呼吸一滞。
“她什么时候联系过你?”
“每个月都用匿名邮箱发文件。周远做假身份、转移资金,都会抄送给她。她让我核对。”许岚抹掉眼泪,“我怕她死了,也怕这些东西落到周远手里。”
“你已经替她藏了十二年。”
“是。”
“姜玫救我,是为了让我活,还是为了让我替她翻旧账?”
许岚答不上来。
她把硬盘往前推了半寸。
“我只负责保存。能交出去,就交出去。”
门外忽然传来刹车声。
我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两辆黑色面包车停在单元楼下,车门开了,下来四个男人。一个提银色手提箱,另一个手里拿着拆信刀。
“这几个人多久了?”许岚也凑过来。
“刚到。”
“周远的人?”
楼下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六楼。
许岚立刻拉上窗帘。
“不能走正门。”
“硬盘里有几份名单?”
“十九个。”
“最早的受害者是谁?”
“姜玫。”
我抬头看她。
“我只是帮姜玫改过名字。”她急声说,“名单里真正经手的人是周远。他从福利院倒卖孩子,后来用这些孩子替有钱人做身份。活着的是姜玫,改名后的林秀珍,还有你。”
“我?”
“你三岁那年被登记成许棠。”
楼下传来撬锁声。
我打开硬盘。文件夹密密麻麻排开,最上面是“0371—顾栀”,第二个是“林秀珍”,第三个只有一个生日。
我点开第三个。
屏幕闪了两下,跳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有三个孩子。
最右边那个缺了半截小指。
许岚凑过来,刚看清照片,脸色就白了。
“怎么会是她?”
“谁?”
“0372。”
窗外有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许岚,开门。”
硬盘底部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名只有四个字。
“姜玫留名。”
我点开密码提示。
【她把名字还给了谁,谁就能活。】
第8章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烧了。”
门外的人开始踹门。
许岚把硬盘塞进我怀里,转身去厨房。
“你干什么?”
“拿汽油。”
“许岚!”
“它能烧掉硬盘,也能烧掉咱们。”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楼下撬锁的声音停了。有人贴在门上,压低声音说:“周总说了,姜玫不能落在警方手里。”
许岚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我把硬盘按在桌上,打开“姜玫留名”。
密码提示只有一句话。
“她把名字还给了谁,谁就能活。”
我盯着那张旧照片。三个孩子里,最右边那个断了半截小指。
许岚说:“0372已经死了。”
“那她把名字还给了谁?”
门外又响了一声。这次门板往里凸起。
我拨通顾砚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许岚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桶。
“顾砚说在楼下。”
“他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让我别挂。”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发动机声。紧接着,窗缝里钻进一股刺鼻的气味。
有人往楼道里倒了汽油。
“后窗。”我说。
许岚抱起硬盘,往厨房跑。
我拉开后窗,探头往下看。楼后是旧小区,底下堆着菜筐和一辆报废的三轮车。六楼,没有这么高就跳下去的道理。
门锁“咔”的一声裂开。
许岚忽然停下。
“不对。”
“什么?”
“周远要的是硬盘,不是人。他为什么放火?”
我也愣了。
硬盘里的名单只有十九个名字。姜玫、林秀珍,还有我。
门被撞开一条缝。
火苗从门缝底下钻出来,贴着地板铺开。
“我们下去!”我拽住许岚。
“不是后窗!”她把铁皮桶踢到一边,“摄影棚!顾家摄影棚!”
她抓起桌上的旧地址,塞进我手里。
“周远在那儿留了后门。他的人一直守着那间棚子。”
“你早知道?”
“姜玫说过,周远每笔交易都在那儿做账。全家福、登记照,还有那些孩子的旧照片。”
走廊里传来咳嗽声。
楼下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喊救命,有人报警,消防车还没进小区。
许岚指着厨房角落。
“煤气罐。”
“你疯了?”
“把火引到厨房,我们从后窗跳到雨棚。”
火已经烧到鞋柜。
我看着那只煤气罐,又看了看她。
“跳下去会摔死。”
“留在这里会烧死。”
她说得很快,眼圈发红,却没有哭。
“许棠,咱们没时间了。”
墙上的全家福被热气烤得卷边。那是顾家老宅的照片,顾砚的爷爷抱着年幼的顾砚站在摄影棚门口。照片背后写着地址。
棚子。
顾砚说过,旧照片能证明他们从哪儿来。
我抓起硬盘,塞进外套内袋。
“走。”
厨房玻璃被炸裂,火焰猛地蹿起来。
许岚拧开煤气罐阀门,转身就往阳台跑。
我跟在后面。
“等等,硬盘还在——”
她一把抓住我的包带,把我推出后窗。
我掉在雨棚上,棚布被砸出两个凹坑,雨水和灰落了一身。
下面有人喊:“有人跳楼了!”
我趴下去找许岚。
她挂在空调外机的铁架上,右手死死抓着窗框。
“许岚!”
“硬盘呢?”
“在我身上。”
“往上爬!”
下方,浓烟从窗里涌出来。楼道里全是哭喊声。警察在楼下喊人往远离单元楼的方向走。
许岚的鞋尖一滑。
我趴回雨棚,抓住她的手腕。
“松手干什么!”
“我够不着窗!”
“你踩我肩膀!”
“会掉下去!”
“我还没活够!”
她骂了我一句,踩上来。
我肩膀一沉,疼得眼前发黑。
她翻进窗台,又把我拽上去。
我们沿着消防楼梯往下跑。楼道里的灯全灭了,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
顾砚的电话忽然震动。
我接起来。
“顾砚?”
“你到了吗?”
“你在哪儿?”
“我在摄影棚后门。姜玫被抓了。”
我脚步一顿。
“谁抓的?”
“周远的人。他们说她手里有原账。”
“原账不是在摄影棚?”
“我也以为在里面。现在我看见姜玫了,她被绑在灯架旁边。周远说,把硬盘带过去,就把人和账一起给咱们。”
许岚在后面喘气。
“不能去。”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要的不是硬盘。”
顾砚说:“他要的是我。”
“你别进去!”
“我已经进去了。”
我听见一声金属碰撞。
“顾砚!”
“许棠,把硬盘交给警察。别管我。”
“放屁!”
“我爸说过,顾家欠那批孩子一笔账。周远手里有我爸签字的东西。只要我进去,他不敢马上杀我。”
“你怎么知道他不敢?”
“他当年倒卖孩子的时候,还指望顾家给他办身份。现在他需要我爸继续压着案子。”
我握紧手机。
这理由够蠢,也够像顾砚。他一旦认定该还债,就喜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定位发给我。”
“棚子东门。你别来。”
“你说别来我就不来?”
“许棠。”
“我偏来。”
电话断了。
楼下终于来了消防车,红灯在雨里晃。
我把手机递给许岚。
“你带硬盘走。”
“警方会抓我。”
“那就抓。总比烧死强。”
“周远认识我。”
“认识又怎样?”
“他知道我去过福利院,也知道姜玫住哪儿。”
许岚抓住我的袖子。
“照片上的第三个人,0372,死前留过一句话。”
“什么?”
“她把名字还给了周远。”
我浑身发冷。
照片里断指的孩子,名字被还给了周远?
“所以姜玫留名……”
“周远原名叫姜卫东。”许岚说,“他不是贩子,他也是那批孩子里的一个。福利院把他送出去以后,他改了名字。后来他开始换别人的身份。”
楼上单元门“轰”一声炸开。
我看向摄影棚的方向。
隔着两条街,黑色烟柱从棚顶升起。
手机只剩百分之一。
顾砚又发来一条短信。
“姜玫说,原账在全家福后面。”
紧接着是第二条。
“别来。账可以烧,人不能死在他们手里。”
我抬头看着那片黑烟。
“硬盘留下。”我把电话塞回许岚手里,“你去找警察。”
“那你呢?”
“顾砚说别去。”
我转身往街口跑。
“这种人最会骗人。”许岚在身后喊,“他说别来,多半就是想你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少废话。报警。”
顾家摄影棚的卷帘门已经烧红。
我刚跑到后巷,墙边就停着姜玫那辆旧面包车。
车窗没关。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
最右边那只手,少了半截小指。
0372没有死。
姜玫抬起眼,盯着我。
她用力摇头,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声音。
“周远……没走……”
第9章
“她没死。”
姜玫拼命摇头,嘴里的布被汗浸湿了一角。
我弯腰去扯,她却往后缩,喉咙里挤出更清楚的一句。
“周远在棚里。”
“他还在放火。”
“账没烧完。”
她抬起被绑的双手,手腕上全是勒痕。那辆旧面包车就停在后巷,车门没锁,钥匙还插着。
我刚碰到她,手机彻底黑屏。
摄影棚那边又传来一声闷响,玻璃碎了一地。
“你先走。”姜玫说,“我给你指路。”
“消防车马上来。”
“周远等不到消防车。”
她看向面包车后座。
“全家福在文件夹里。账本有一页夹在相板后面。”
我心里骂了一句。顾砚到死都在骗人,还跟我说什么别来。
“你为什么帮他?”
姜玫低下头,半截小指蜷在掌心。
“他给过我名字。”
“所以你帮他偷别人的名字?”
“我只还了一个。”
她抬起眼,眼白布满血丝。
“他拿走了太多。我不还,他就会去找0372。”
0372就是她。
我拽开她嘴里的布。
“他到底在棚里干什么?”
“烧账,也烧人。”
火已经烧到二楼。窗户里全是黑烟,玻璃往外炸。
后巷另一头终于响起警笛。
我拉开面包车后门,果然找到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有一张被烟熏黄的全家福。
照片里有四个人。
顾砚站我旁边,笑得比结婚登记那天还规矩。顾父顾母坐在沙发上,而我怀里抱着那只旧铁皮饼干盒。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原账见顾家三口。”
我翻到相板后面,摸到一张烧焦的账册残页。纸只剩巴掌大,边缘卷着黑灰,上面记着几笔日期、金额,还有福利院的公益项目编号。
姜玫凑过来看。
“左边那笔,是去年给福利院送药的钱。”
“右边是周远从公司账上转出去的。”
“这两笔对上了,就能查到顾家那套房子的首付。”
我把残页装进透明文件袋。
“他们用福利院的钱洗钱,再给自己买身份。”我说,“姜玫,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
“0372留下的话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警车停在巷口,下来两个警察。我举着文件袋迎上去,把账页和档案编号全说了。
警察让我先上车。
“棚里还有人。”
一个警察已经拿对讲机叫人。
我回头看姜玫。
“你也去。”
“我是周远的人。”
“你差点被他烧死。”
姜玫没动。
我抓住她胳膊,发现她整个人都在抖。她不是怕警察,她是在怕棚里那个人。
“他不是贩子。”她说,“他只是不肯再当回姜卫东。”
我怔了一下。
“周远以前在福利院待过?”
“他救过我。后来福利院把他送出去,他改了名字。再后来,他开始帮那些不想被找到的人换身份。”
“那些孩子呢?”
“有的死了,有的没名字了。”
消防车堵在街口,水柱压住棚顶的火舌。警察已经冲进后门。
对讲机里很快传出消息。
“里面有一名男子,企图从楼顶撤离,已控制。”
我坐在警车后座,手心全是汗。
“周远?”
“周远。”
姜玫低下头,眼泪掉在裤腿上。
我突然想起顾砚那几条短信。
他让我别来。
他让我拿账。
“警察,”我说,“顾砚可能还在里面。”
“摄影棚登记的负责人是顾远。”
“顾远是周远改名用的身份。”
车里安静了几秒。
警察拿起对讲机。
十分钟后,顾砚从后门被带出来。他手上全是灰,衬衫烧了两个洞。看见我时,他没有喊,也没有解释。
他只问了一句。
“账找到了?”
我把这个塑料文件袋举到他面前。
“烧啊,”我说,“你不是挺会烧的吗?”
顾砚闭了闭眼。
“我没烧完。”
这句话让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断了。
警方从周远租出的保险柜里找到了账册原件,也找到了顾家三口的假身份证。顾父用假身份签了房产合同,顾母经手转账,顾砚负责把周远介绍给客户。
他们三个都知道钱从哪儿来。
顾砚一直站在我对面。
“我爸说,先把摄影棚做起来。”
“你呢?”
“我想留住你。”
“拿福利院的钱给我家买婚房,再把周远当成恩人,是吗?”
“不是。”
他急着往前走,被警察拦住。
“婚房的钱有一部分是我妈借周远的。她威胁说,如果我不还她藏起来的账,就把你的身份证寄到福利院。”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的身份证?”
“周远手里有上一代人的档案。他说只要我听话,就替你要回来。”
“然后呢?”
顾砚的声音低下去。
“把你原来的名字彻底抹掉,让你只能做顾砚的妻子。”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车里没人拦我。
顾砚偏着脸,半天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走。”
“你偷走我的名字,还怕我走?”
他红着眼看我。
“我以为留下来比较重要。”
“放屁。”
我把文件袋递给警察,转身就往外走。
顾砚在后面喊我。
“许棠,我全交代。房子、钱、周远让我办的事,我都说。”
我停了一步。
“还有我爸妈。”
“也说了。”
“这次别拿‘为了我’当理由。”
他没再出声。
案子查了十九天。
周远涉嫌诈骗、非法拘禁和洗钱,数额大得没人能在纸上列全。保险柜里的账册、福利院公益档案、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对上了。
顾父顾母主动退赃。顾家那套房子的房款被冻结,剩余款项全部退还。顾砚配合调查,退回所有酬劳,还赔偿了受害家庭的损失。
那张假结婚证也被注销。
顾砚来找我时,我正在民政局门口抽烟。
“我不替你顶罪。”我说。
“我知道。”
“也不原谅你。”
“好。”
“以后别叫我许棠。”
他脸色白了。
“登记以后呢?”
“看你表现。”
他站在台阶下,没敢靠近。
一个月后,我们重新登记。
婚礼没请亲戚,也没请周远那边的人。席桌一共四桌,来的全是警方经手这个案子的民警、医院救过我的医生护士,还有许岚。
许岚把红包塞给我,嘴里还是那句。
“活回来就好,别再找糊涂账。”
我没忍住,眼睛红了。
婚礼没有司仪。顾砚端着一盘回锅肉上桌,围裙还沾着油。他不敢给我夹菜,只把筷子放在我碗边。
“我会做。”
“那就做一辈子。”
“好。”
顾砚重重点头,耳朵红得厉害。
席间有人问我们为什么重新办。
我说了一句。
“以前那份结婚证里,少了一个真的我。”
当天晚上,0372去了派出所。
她本名姜玫。
周远当年救她出福利院,却拿走了她的名字,逼她替他办事。姜玫断指,就是逃跑时留下的。
警察把一张身份证推到她面前。
“姓名核对无误吗?”
她捧着那张失而复得的证件,看了很久。
“姜玫。”
“对。”
“真的是姜玫?”
“真的是。”
她把身份证抱进怀里,肩膀抖得厉害。
我站在旁边,没劝,也没替她哭。
走出派出所时,她忽然回头。
“许棠。”
“嗯?”
“以后有人叫我姜玫,我会答应。”
我笑了。
“本来就该答应。”
姜玫把身份证装进贴身的小布袋,拉好拉链。那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领走失而复得的身份。
我也把户口本翻开。
纸上写着许棠。
两个字,墨迹清楚。
我没有再改。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