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妈最近不对劲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一下。
十点十七分。
我正盯着电脑改第三版方案,眼睛酸,抬手揉。手机又震了一下。
摸起来看,是妈。
【妈】:吃了吗?
我愣了一下。
妈从来不打字。
她微信只发语音,每条都得一分钟往上,中间不带停。有时候我开会,手机在兜里一条条震,散会一看,十二条红点。点开第一条六十秒,第二条五十八秒,第三条一分零四。
内容从“你今天早上吃的啥”,说到“你小时候三岁发烧”,再说到“楼下张阿姨家那口子昨天喝酒摔了”,一口气说完,不带喘。
我后来学乖了,把语音转文字。转出来一大坨,密密麻麻,我扫一眼,回个“嗯”。
今天怎么打字了。
【我】:吃了。
【妈】:吃的啥?
【我】:外卖。
【妈】:又吃外卖?那玩意儿不干净。
我笑了一下。这才对嘛。
【我】:妈,我在加班。
【妈】:哦。那你忙。
我盯着那个“哦”看了会儿。
两个字,干干净净。
妈从来不说“哦”。她要说的是“那你别太累”“早点回来”“锅里给你留了汤”“你晚上回来妈给你下碗面,别吃外头那些”。
一个“哦”,把我堵在那儿。
我把手机扣回桌上,接着改方案。
这方案改到第四版了。总监下午在群里发了段语音,三十七秒,语气不太好。我没敢细听,直接改。
改到十点四十,脖子僵得跟石头似的。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路灯亮着,路上没人。这城市一到十点往后,就剩外卖骑手和出租车。
掏出手机,翻跟妈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
前天,妈发语音,五十八秒。
大大前天,一分零三秒。
上周三,四十一秒。
上周一,一分二十秒。
再往上一大片,全是语音,一条接一条。
再往下,从三天前开始,全是字。
一句一句。
“吃了吗”“吃的啥”“早点睡”“天冷了”“多穿点”“别老熬夜”。
每一条,不超过十个字。
我靠在窗台上,没动。
在想,妈是从哪天开始不打字的。
不对,妈是不会打字。
去年过年我教她拼音。她戴老花镜,把手机举得老远,一根手指头在屏幕上戳。
戳了半天,打出三个字:“你是”
我笑她:“妈,你这手速,打到明年吧。”
她也不恼,摘眼镜揉揉眼:“那你别嫌妈发语音啰嗦就行。”
所以这三天,她怎么打的字?
我想不出来。
也没多想。
周六我回了家。
从城里到妈那儿,得倒两趟车。我一般周六上午出发,中午到。
那趟车上人少,我靠窗睡了一路。
到站下车,走过两条街,进小区。
这小区比我岁数都大。楼道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灰。台阶有个角塌了,一直没修。三楼那家养了只狗,见人就叫。
我上到五楼,掏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炖排骨的味道扑出来。
妈在厨房,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听见门响,回头看我一眼。
她看了我一眼,愣了两秒,才说:
“你又瘦了。”
我把外套脱了搭椅背上,回头看她:“妈,你看我这肚子。”
T恤往上一撩,露出一截。
“我上礼拜刚称过,胖了三斤。”
妈走过来,伸手捏我胳膊,捏了两下,皱着眉:
“这叫胖了?你这胳膊跟麻杆似的。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中午吃了红烧肉。”
“红烧肉你就吃一顿?”
“妈,一顿就够撑了。”
“你早饭吃了没?”
“吃了。”
“吃的啥?”
我想了想:“……包子。”
妈把手里那把葱花往锅里一扔,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包子那叫早饭?那叫猪食。”
“妈——”
“你等会儿。”妈转身掀锅盖,热气扑上来,“妈给你炖排骨了,一会多吃两块。”
我靠厨房门框上,看妈在灶台前忙。
她背对着我,一勺一勺舀汤,撇浮沫。
我其实不饿。但我没说。就靠着,看她背影。
妈个头不高,站灶台前得踮一点脚才够得着锅盖。头发前两个月烫的,卷都散了大半,后脑勺几撮白的,没染上。
看着那几撮白头发,忽然想起来——妈今年多大了。
五十三?
五十五?
我算了一下,没算明白。
“你站着干啥?”妈回头,“去洗手,马上就好。”
洗手的时候,我看见洗手台上那块肥皂。
用了一半,扁扁的,搁在一个塑料盒里。
那盒是我上中学时用的文具盒。
饭桌上,妈一直给我夹排骨。
“多吃点。”
“妈,够了。”
“再吃一块。”
“妈,碗都堆不下了。”
“堆不下就换个碗。”
我把碗里的排骨啃完,骨头堆在碟子里,摞得老高。
妈看了那碟骨头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又给我夹一块。
“妈,真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吃。”
我笑着,把这块也啃了。
“你这指甲多长时间没剪了。”
“妈,我剪了。”
“剪了这么长?”
“妈,这是修过的。”
“修啥修,跟鸡爪子似的。”
“行行行,我回去剪。”
“还有你那头发,长得盖眼了,也不去理。”
“妈,现在流行这样。”
“流行啥,跟野人似的。”
“妈——”
“行了,吃饭。”
我低头扒饭。
忽然觉得,好像很久没这样吃过饭了。
以前回来,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妈在旁边唠叨,我“嗯嗯”应付。吃完碗一推,往沙发上一躺。
今天兜里手机都没掏出来。
吃完饭,妈收拾碗筷,我去客厅坐。电视开着,放没营养的电视剧。
妈端着果盘出来,坐我旁边,剥了个橘子递过来。
“吃。”
“刚吃完饭。”
“吃个橘子压压。”
我接了。
妈在旁边剥第二个,没说话。剥得慢,指甲抠开一点,一瓣一瓣,白丝都剔干净。剥完,一瓣一瓣摆我手边。
“你不吃?”
“妈吃过了。”
我信了。
后来才知道,那天她一个橘子没吃,全给我剥了。
坐了一会儿,妈问:
“你们公司今年忙不忙?”
“忙。”
“忙到啥时候?”
“不知道。”
“妈听你说,你们那个项目,是不是挺要紧?”
“还行。”
“那工资……涨了没?”
我笑了一下:“妈,你咋啥都问。”
“妈不问问,咋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好。”
“过得好咋还瘦。”
“妈,我说了胖三斤。”
“你那三斤,是饭前称的还是饭后称的?”
我噎住了。
妈笑了,笑得挺开心。
晚上我睡在自己那屋。
房间还是上学时候的样子。
书架上的书,按我当年摆的顺序,一本没动。墙上那张篮球海报,边角卷了,也没扔。
我突然觉得,这屋子,比我城里那间出租屋,更像家。
躺在床上翻手机,翻到妈的微信。
一直往上翻。
翻到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妈还发语音,每条六十秒。
我一条条往上翻,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糊。妈不会拍照,估计手抖。照片里是排骨,炖好的,装在白瓷盘里,热气还没散。
底下一行字:“今天儿子回来了,给他炖了排骨。”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我没回去。
那天加班到快十二点。妈打电话,我在开会,按掉了。后来回过去,说“妈,忙,不回了”。妈说“哦,那你忙,注意身体”。
原来那天,她炖了排骨。
炖好了,拍了照,发了朋友圈。
一个人吃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底下没人点赞。妈的朋友圈本来就没几个人看。她那些跳舞的老姐妹,估计也不刷。
我点了个赞。
点完,把手机扣在脸上,闭眼。
第二天早上,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
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
我披上外套出去,妈在煮粥。
“妈,你干啥呢?”
“煮点粥。”妈回头,“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
我靠门边,看她煮粥。
“妈。”
“嗯?”
“你最近……”我斟酌了一下,“是不是有啥事?”
妈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啥事?”她说,“能有啥事。”
“我看你这几天都是打字。”我说,“以前你不都发语音吗?”
妈“哦”一声,继续搅粥:“打字快。”
“打字快?”我笑了,“妈,你上回打字,一个‘你是’打了三分钟。”
妈没接话,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身去切咸菜。
“妈就是……”她切着咸菜,没抬头,“觉得总发那么长的语音,烦你。”
“我没嫌烦。”
“你不嫌,妈自己嫌。”妈把咸菜码进小碟,“你一天忙到晚,哪有功夫听妈的语音。妈给你打字,你一眼扫过去就知道了。”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妈以前那样……”她顿了一下,“一说话就收不住,你听一半就放下了。妈知道。”
“妈,我没放下。”
“你放下过。”
妈把粥端过来放桌上,顺手在我脑门上拍了一下:“行了,洗手吃饭。”
那顿早饭,我吃了两碗粥。
收拾东西回城,妈站在门口。
“路上慢点。”
“嗯。”
“到了给妈发个信儿。”
“嗯。”
“那个……”妈忽然叫住我。
“咋了?”
妈张了张嘴,看着我,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没事。”她摆摆手,“走吧,别晚了。”
我拎着包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回头。妈还站在楼道口,没回去。
我抬手挥了挥。她也挥了挥。
我转身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又回头。
妈还站那儿。看见我回头,她又挥了挥手。
以前我走,妈送到门口就转身回去。今天不一样,她站那儿,一直看着。
我上了车,掏出手机。
【妈】:到地方跟妈说一声。
我回:【嗯。】
隔几秒,又一条。
【妈】:穿秋裤了没。
我低头看了看,今天穿的薄秋裤,妈去年买的。
我回:【穿了。】
【妈】:真穿了?拍给妈看看。
我笑了笑,提裤脚拍了张照发过去。
过了会儿,妈回个大拇指。
我盯着那个大拇指,忽然觉得,这三天里妈的每条消息、每个字,好像都跟以前不一样。
可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车开动了。我把头靠在窗上,玻璃有点凉。
妈最近,话变少了。
就这一句。
别的,我什么都没多想。
2 妈往我公司方向跑
公司楼下有个菜市场,我从来不去。远,得过两条马路,还得穿个地下通道。
我买菜就在楼下便利店,拿袋速冻饺子,回去下锅。
那天中午我下楼买烟。
小卖部老板姓李,见我下来就笑:“又抽?”
“来一包。”
烟拿到手,我站门口点了一根。
一抬头,看见马路对面公交站牌底下站着一个背影。
矮矮的,穿一件枣红外套,仰着头看站牌。
我把烟夹在手里,忘了点。
那外套我认得。前年冬天我给她买的,商场打折,二百八。她说太贵,非让我退了。我没退,硬给她塞包里。
我妈。
我过了马路。
“妈?”
她回头,看见我,先是一慌。
手里攥着张纸,手忙脚乱往兜里塞。
“你咋在这儿?”
“我……买菜。”她指马路对面,“这边菜便宜。”
“妈,你家楼下那菜市场不便宜?”
“那边……那边卖的不新鲜。”
我把烟塞回盒里:“那我陪你买。”
“不用不用。”她摆手,“你忙你的,妈自己去。”
“我正好歇会儿。”
“真不用。”她推我,“回去上班,妈买完就回去。”
我被推回公司楼下。
我没上楼。
我绕到楼背面,从侧门的消防通道上了二层,扒着窗口往下看。
妈站在站牌底下,仰着头。
她看的不是站牌。
她看的是楼上。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上抬——十七楼,玻璃幕墙。
她就那么仰着头,看十七楼那排窗户。
太阳晃眼,她用手挡在额头上,眯着眼,一扇一扇看过去。
十七楼窗户二十来扇。她看得慢,从头看到尾,看到尾又从头看。
中间有一扇开着,是空调检修口,风一吹,里头那块挡板哗啦响一下。
她以为那是人。
她朝那扇窗户抬了抬手。
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在二层窗口站着,一动不动。
她仰着头站了十来分钟。脖子受不住,低下头缓了缓,又抬起来看。
我想下去。
想走到她旁边,说妈,十七楼,我就在那儿,我天天在那儿坐着。
脚抬起来,又落回去。
我不知道我要是下去,跟她说啥。
“妈,你找我干啥?”——她要是说没事,就是来看看,我说啥?
“妈,你别来。”——她说好,以后不来了。这话我听着,比啥都难受。
后来她低下头,从兜里掏出那张纸,看了看,又塞回去。
转身,往公交站走。
回头看她,没往菜市场走,又站到公交站牌底下,仰头看。
她站到站牌底下,一手扶着牌子,又仰头看了一眼楼上。
第一辆公交来了,她没上。
第二辆,也没上。
第三辆,她上去了。
我记了下那路车的号。
那路车往我家方向开。
我家在城东,公司在城西。
这站牌底下,一辆往东,一辆往西。
她上的那辆,往东。
可她跟我说的,是去西边买那家的便宜菜。
我上楼,回工位坐着,方案一个字没改。
小周过来问我:“哥,这版不改了?”
“先放放。”
“咋了?”
“没事。”
那天下午我心神不宁。
四点开会,我一句话没说。总监问我数据,我答错了两回。
下班路上,我给妈打电话。
“妈,你今天去菜市场了吗?”
“去了。”
“买的啥?”
“……青菜。排骨。”
“菜市场有卖排骨的?”
那头静了一下。
“有,那家新开的。”
“哦。”
“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随便问问。”
“妈买了不少,回头给你带点。”
“妈,别带了,我这儿有。”
“有也不新鲜。”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着,抽了根烟。
我想起上午那张纸。她往兜里塞的时候,我瞥了一眼。
纸上写着字,密密麻麻,蓝黑色的,像是圆珠笔。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王姨,妈楼下的邻居。
“你妈是不是来找过你?”
“找过,上回。”
“那她那几天,在门口问我XX大厦怎么走。”王姨说,“我说那得跨半个城,你去那儿干啥。她说她去买菜。”
我握着手机站着,没说话。
“我跟她说那边没菜市场。”王姨说,“她哦了一声,坐那儿坐了会儿,又问我一遍。”
“问了几遍?”
“三遍。”王姨说,“一遍一遍地问,我看着她那样,心里不落忍。”
“王姨,她还问你啥了?”
“问得多了。”王姨顿了一下,“还问我你公司在哪层,我说我不知道。她说她儿子在十七楼。”
我站在阳台上,风把烟灰吹了一手。
周末我回去。
进门,先看客厅角落。
有个东西摆在那儿,纸箱还没拆,上面积了层灰。
广场舞音箱。我上个月买的,说让她下楼跳跳。
“妈,音箱你咋不用?”
“妈跳不惯。”
“楼下广场天天有人跳,我给你报个班?”
“不去。”
“为啥不去?”
“人多,吵。”
我把音箱拎出来,抹布擦灰。
“妈这岁数了,跳不动。”
“妈,你才五十几。”
“五十几也跳不动了。”她摆摆手,“放那儿吧。”
“那你在家干啥呀?”
“看看电视。收拾收拾屋子。”
“不闷?”
“不闷。”
我坐下。她在旁边,手里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头一下一下戳。
“妈,你看啥呢?”
“没看啥。”
赶紧把手机扣腿上。
我伸手抽过来。
屏幕上是我跟她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她发给我的,她自己一条条在看。
不是给我发,是自己翻。
“妈,你翻这个干啥?”
“看看你以前说啥了。”
“看这有啥用。”
“妈记性不好。”她说得很轻,“怕忘了。”
我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出声。
“你记性不好?”
“最近老忘事。”她笑了一下,“前天出门,忘带钥匙,站门口等了半个多钟头。上礼拜,把你爸生日记成初八,煮了一锅长寿面,你爸说还没到。”
“妈——”
“没事。”她摆手,“上岁数了都这样。”
我没接话,把手机还给她。
她接过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挺紧,像怕人再抢走。
那天晚上吃饭,我看她给我盛饭的手。
右手手背上,有字。
蓝黑色的圆珠笔写的,被汗泡糊了一部分,还能看清。
“XX路,XX大厦,17楼。”
我心里一沉。
“妈,你手上写的啥?”
她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把手往袖子里缩。
“没写啥。”
“妈。”
“记个东西。”她说,“怕忘。”
我把她手抓住,翻过来看。
那一行字,一笔一划,写得特别认真,每个字都描过。
有的地方描了两三遍,纸都快划破了。
“妈,你记这个干啥?”
“妈怕找不着你。”
“你咋会找不着。”
“妈不认路。”她说,“坐车坐过了,就不知道咋回来了。”
我把她手放开,低头吃饭。
饭吃到一半,她问我:
“你们部门那个小李,是不是升职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妈听你说的。”
“我啥时候说的?”
她想了想,眉头皱起来:“……你上次回来,说的。”
“妈,我上回回来,压根没提小李。”
她坐在那儿,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会儿。
“是吗。”
“嗯。”
“那妈记错了。”她低下头,扒了口饭,“妈记错了。”
我没说话。
那晚她问我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可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不对。
不是她记错了,是她压根不知道——这些事,她是从哪儿听来的。
回城那天,在车上我把那路公交查了一遍。
往东那路,终点站叫“向阳小区”。
就是我家。
3 枕头底下
那天是周三。
我加班到十点半,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上楼。
妈那屋灯关了,人睡了。
我回自己屋坐了会儿,想起充电线落妈屋里了,白天充电忘拔。
轻手轻脚推门。
屋里黑着,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妈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
我摸到床头柜,找到充电线,正要走。
看见妈枕头底下压着个东西,露出一个角。
我本来不想动。
可那角露得明显。她翻了个身,本子往外蹭了点。
我把手伸过去,抽出来。
软皮本,超市买的那种,五块钱一个。封面没字。
拿着本子出屋,到客厅,开灯。
翻开第一页。
顶上印着“门诊病历”。
就诊日期:2025年11月20日。
科别:神经内科。
主诉:记忆力减退三个月。
诊断:阿尔茨海默病(早期)。
处理意见:建议家属陪同,定期复查,注意居家安全。
手抖了一下,本子差点掉地上。
坐在沙发上,没动,坐了大概一分钟。
又翻。
后面不是病历了。是妈自己写的。
字歪歪扭扭,一行一行,挤在格子里。
“今天去看病了。大夫说我这个病,会慢慢忘事。”
“先忘近的,再忘远的。”
“不能告诉儿子。他忙。”
“大夫说,得趁现在还记得,写下来。”
再往后翻:
“儿子手机号:138XXXXXXXX”
“儿子公司:XX路,XX大厦,17楼”
“儿子爱吃:西红柿炒鸡蛋。韭菜饺子。排骨。”
“儿子不吃:香菜。肥肉。”
“儿子穿鞋:42。”
“儿子穿衣服:L。”
“儿子胃不好,不能吃辣,也不能空肚子。”
“儿子出差要带胃药,不然半夜疼。”
“儿子从公司打车回家,二十来块钱,别让他挤地铁,他胃不好,站久了难受。”
一页一页,全是我的事。
我的生日、血型、小时候得过肺炎、大学学的啥、第一份工作在哪、前女友叫啥、前女友为啥跟我分的手。
再往后,字越来越小,行越来越挤。
“儿子上回回来是中秋。带了盒月饼,甜的。他不爱吃甜的,是给妈买的。”
“儿子瘦了。脸都尖了。”
“我不敢说他瘦。一说他就撩衣服给我看肚子。”
我看到这行,眼泪掉在本子上。
再翻。
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两行。
“儿子今年过年没回来。说忙。”
“我也不知道,还能记他几年。”
我把本子合上,搁茶几上。
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
没哭出声。就那么坐着。
坐着坐着,我把本子又翻开,从第一页。
一条一条对。
“上礼拜他打我电话,说加班。我听他那边有电视声。”
“上个月他回来,我炖了排骨,他吃了四块。”
“前天他给我发了张照片,是外卖盒子。我没敢说他。”
“他上回问我穿秋裤,我说穿了。其实没穿。”
我一条条往下看。
这些事她记着的,都是我这三个月的事。
我这三个月,一条都没记住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身后有动静。
妈站在我屋门口,披着外套,头发乱。
“你还没睡?”
我没回头。
她走过来,看见茶几上那个本子,脚步停了。
客厅静了几秒。
“你翻妈东西了。”她说。
声音很轻,不像骂人。
“妈。”我转过身,“这啥?”
她没答。
“阿尔茨海默。”我说,“七月就查出来了?”
“……嗯。”
“你为啥不告诉我?”
妈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坐下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有点站不稳。
“告诉你了,你能咋?”
“我能带你看病。我能——”
“你能辞了工作回来伺候妈?”她看着我,“你那房贷,你那车贷,你那老板。你回来,你拿啥还?”
我噎住了。
“早期。”妈伸手把本子拿过去,拍了拍封皮,“大夫说了,早期。慢慢来。”
“妈——”
“妈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她笑了一下,“妈还记得你手机号,还记得你爱吃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妈就是怕。”
“怕啥?”
“怕哪天,妈连你都不认得了。”
说完这句,没再说。
客厅就剩冰箱嗡嗡响。
“妈不是不想告诉你。”过了会儿她说,“告诉了,你就天天惦记这个。你本来就睡不好,天天晚上十一二点还在改东西。”
“我惦记。”
“你现在惦记,是惦记个纸。”她把本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妈想让你惦记妈这个人,不是惦记个病。”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想好了。”妈说,“趁现在还记得,我多记点。妈能记多久算多久。”
“记完了呢?”
“记完了。”她想了想,“记完了,你就接着记妈。”
我把本子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两行字。
“儿子今年过年没回来。说忙。”
“我也不知道,还能记他几年。”
我用手指头把这两行字摸了一遍。
“妈。”
“嗯?”
“今年过年,我回来。”
妈看着我。
“你别许愿。”她说,“你去年也这么说。”
我又说不出话了。
那天晚上,妈回屋了。
门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坐到后半夜。
手机上查了半天这个病。
“早期……进展缓慢……平均八到十年……后期需要全护理……”
我一条条看,看到最后一条,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再也没敢捡。
那个周六,我请了假,带妈去医院复查。
挂号,排队,叫号。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医保卡,攥得挺紧。
医生五十来岁,翻病历,抬头问:
“家属陪同?”
“我是她儿子。”
“平时谁照顾?”
“她自己。”
医生看了我一眼,把病历放下。
“尽早安排人陪。”他说,“她现在还能自理,这个阶段是最好的时候。到了中期,出门会迷路,烧水会忘关火。到了后期——”
他停了一下。
“到后期,大小便失禁,不认人。要有心理准备。”
我坐在那儿,点头。
“有药吗?”我问。
“有。能延缓,不能治。你妈这个算进展偏快的,一般人按年算,她按月算,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他说,“这个病,治不好。”
妈坐在旁边,一声没吭,在抠自己的指甲。
出了诊室,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说:
“妈没事。”
“妈。”
“才早期。”她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妈还能走能动。”
我跟在后面,看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右腿吃劲,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先稳住。
走到楼下,她说:
“中午吃啥?妈给你做。”
“妈,今天我做。”
“你会做啥。”
“我会煮面。”
“煮面也算饭?”
“算。”
她笑了,笑完了又不笑了。
那天中午我煮了两碗面。
面煮得有点坨。
妈吃了大半碗,说“还行”。
“还行”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就是夸。
第二天早上,妈照常起来,照常煮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才说:“起来了?洗手吃饭。”
愣了一下。
就愣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妈。”
“嗯?”
“我手机号多少?”
“138XXXXXXXX。”随口就出来。
“我穿多大鞋?”
“42。”
“我胃不好,不能吃啥?”
“辣的。还有不能空肚子。”她把粥盛出来,“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我说,“随便问问。”
妈把碗搁我面前,在我脑门上拍了一下:“吃饭。”
我低头喝粥。
喝一口,抬头看她。
她正背过身在洗碗池边。
“妈。”
“又咋了?”
“你多大了?”
她转过身,想了想:“五十七。”
“哪年生的?”
“六九年。三月十二。”
“属啥?”
“属鸡。”
我点点头。
她答得一点不含糊。
那天她还什么都记得。
4 我开始记我妈
从那天起,我手机里多了个录音文件夹。
每天跟妈打电话,我就按录音。
“你又瘦了。”
“有没有好好吃饭?”
“又吃外卖?那玩意不干净。”
“穿秋裤了没。”
“少熬夜。”
“你胃不好,别吃辣。”
“你那个朋友小李,人不错,多跟人来往。”
“你啥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
一条一条,全是她的声音。
小周有回收我手机,看见屏幕上那一排录音,愣住了。
“哥,你最近咋天天存语音?”
“我妈的。”
“阿姨咋了?”
“……记性不太好。”
小周没接话,把手机还我,过了会儿说:
“那你多存点。”
“嗯。”
“我妈去年走的。”他说,“现在想听她说话,一条都没有。”
我看了他一眼。
“她不爱发语音。”小周说,“就爱打电话,说完就挂。我那会儿还嫌她烦,说她一打就半小时。”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下班,我在楼下台阶坐着,抽了半根烟。
又点开一个录音。
是上礼拜的,一分十二秒。
“……你小时候啊,三岁那年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妈抱着你,一宿没睡。你爸那会儿在外地,妈一个人,抱着你走了两里地去医院。你那会儿烧糊涂了,抱着妈脖子不撒手,说妈我不打针。”
“你说你,打小就犟。”
“现在也不听话,让你穿秋裤你不穿。”
“……行了,妈不说了,你忙吧。”
录音到这儿断了。
我把烟掐了,坐在台阶上,抬头看天。
那天晚上,我开始跟妈汇报。
“妈,我今天吃了早饭。”
“吃的啥?”
“豆浆,油条。”
“豆浆油条那叫早饭?那叫猪食。”
“妈,我吃了就行。”
“不行,你听妈说。早饭得吃点正经的,鸡蛋,粥,馒头,实在不行下碗面。油条那玩意儿油乎乎的,你胃不好,别吃。”
“知道了。”
“知道了还吃。”
“妈——”
“行行行,妈不说了。”
第二天,真没吃油条。煮了两个鸡蛋。
拍照片发过去。
妈回:“这才对。”
隔会儿又一条:“剥皮了没,别跟壳一块儿吃。”
我回:“剥了。”
妈回个“嗯”。
我在工位上看着那个“嗯”,笑了半天。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妈发张照片。
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煎蛋,有时候实在忙,就一杯牛奶加个面包。
妈天天看,天天评。
“粥太稀了。”
“煎蛋煎糊了。”
“这就叫早饭?”
我也不恼,一条条回。
手机备忘录里那个文件夹,名字就叫“妈”。
里面开始攒东西。
第一行:“妈生日:1969年3月12日。”
写完这行,我停了。
这是我第一次,把她的生日写下来。
以前每年都是手机日历提醒我。那天弹出来“妈妈生日”,我打个电话,转两百块红包,说句生日快乐。
那两百块,她从来没收过。
每次退回来,带一句“妈有钱,你自己留着”。
有一年我懒得转,就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妈还以为你忘了。”
我说:“没忘,忙。”
她说:“忙也别忘了。”
我又往下写。
“妈血压高,不吃咸的。”
“妈膝盖不好,上楼慢,右腿吃劲。”
“妈爱吃啥?”
写到这行,停住了。
我妈爱吃啥?
在那儿坐了得有五分钟。
想不起来。
我知道我爱吃西红柿炒鸡蛋、韭菜饺子、排骨。这些是她写在本子上的。
可她爱吃啥?
每次回家,桌上摆的全是我爱吃的。她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自己扒白饭。
我问她:“妈你吃啥?”
她说:“妈啥都吃。”
我说:“那你吃啊。”
她说:“妈吃了,你别管妈。”
我从来没细看她碗里是啥。
往下写:
“妈爱吃啥:不知道。”
四个字,写完,把笔撂桌上。
第五行。
“妈今年多大?”
1969年,2026年。
五十七。
上个月我还跟我同事说我妈五十三。
我跟她过了二十几年,连她多大岁数,都是记混的。
那天晚上打电话。
“妈。”
“咋了?”
“你多大了?”
那头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问问。”
“五十七。”她说,“咋了,妈老了?”
“没有。”
“妈知道自己老了。”她笑了笑,“你嫌妈老,妈不怪你。”
“我没嫌。”
“妈老了,记性也不好。”她说,“你别嫌。”
“妈。”
“嗯?”
“你这记性,是从啥时候开始不好的?”
那头没声了。
“有一阵了。”
“一阵是多久?”
“……妈也记不清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半天没说话。
“妈。”
“嗯?”
“你爱吃啥?”
安静了几秒。
“妈啥都吃。”
“我知道你啥都吃,我是问你爱吃啥。”
那头又静了。
过了会儿,妈说:
“……妈爱吃鱼。”
“啥鱼?”
“就……你小时候不爱吃鱼,说有刺。妈就老给你挑刺。挑完了,鱼肉都碎了,你嫌不好看,也不吃。妈自己吃了。”
“……”
“妈吃了好多年了。”她说,“后来就爱吃了。”
我捏着手机,站阳台上,风挺大。
“妈。”
“咋了?”
“下回我回去,我给你做鱼。”
“你会做?”
“我学。”
妈在那头笑了。
“行。”她说,“妈等着。”
挂电话之前,她又补了一句。
“你别学。妈做给你吃。”
“妈——”
“妈记着怎么做。糖醋的,你不爱吃醋,妈少放点。”
“妈。”
“睡吧。”
她挂了。
我在阳台上站着,没进屋。
那个周六,我带妈去理发。
她头发长了,卷都散了,后脑勺翘着几撮白的。
“妈,剪剪。”
“剪啥,过俩月又长。”
“剪完精神。”
“……行吧。”
理发店在小区门口,玻璃门上贴着“美发”俩字,红漆掉了半截。
老板娘四十来岁,认识我妈,叫她“王姐”。
“王姐,剪短点?”
“剪短。”妈坐椅子上,“省事。”
“剪多短?”
妈想了想,看我一眼:“跟他爸似的那个短。”
老板娘笑:“那成男头了。”
“成男头就成男头。”妈说,“省事。”
剪刀响起来。
我坐旁边的小板凳上,看镜子里妈。
妈闭着眼。
剪到一半,她睁开眼,从镜子里看我。
“妈剪短了显老不?”
“不显。”
“你别哄妈。”
“真不显。”
她笑了,又闭上眼。
头发一缕一缕掉在地上。白的,黑的,混在一块儿。
我低头看那些头发。
白的比黑的多。
剪完了,老板娘拿个小镜子给她照后脑勺。
“行不行?”
妈左照右照,说:“行。”
付钱的时候,妈非要自己掏。
“妈有钱。”
“妈,就二十。”
“二十也是钱。”
她从布兜里摸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数出两张十块的。
我把钱推回去,自己扫了码。
妈看了我一眼,把手绢包重新叠好,塞回兜里。
出门的时候,她说:
“下回妈自己来。”
“妈,我陪你来。”
“你忙。”
“我周六。”
那个礼拜,我在网上学了怎么做鱼。
视频看了四遍,记了笔记。
“鱼收拾干净,两面划刀。”
“锅热了再下油,油热了再下鱼。”
“别急着翻,等一面定型。”
周六我拎着条鲈鱼回去。
妈看见鱼,愣了一下。
“你买鱼干啥?”
“我给你做。”
“你会?”
“我学了。”
妈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系围裙。
围裙是她的,系我身上短了一截。
“妈,你出去坐着。”
“妈看着你做。”
“妈,你看着我,我紧张。”
“那你就紧张。”
她没出去,搬个小板凳坐厨房门口。
我把鱼放案板上,划刀。
第一刀划歪了。
“划深点。”妈说。
“划深了容易散。”
“你不划深,肉不入味。”
“妈,我看了教程。”
“教程有妈懂?”
我没话说。
下锅的时候,油溅起来,我往后一躲。
“你躲啥。”妈站起来,“火小点。”
“妈,你坐着。”
“妈坐着。”她又坐回去,手在膝盖上攥着。
鱼煎好了,两面金黄。
倒酱油,放糖,放醋。
“醋少放。”妈在门口喊,“你不爱吃醋。”
“我记着。”
“糖多放点。”
“妈,糖多了腻。”
“腻才香。”
出锅,装盘。
妈走过来,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放嘴里。
嚼了半天。
“咋样?”
“咸了。”妈说。
“……是吗。”
“咸了也能吃。”她又夹了一块,“比你爸做的强。”
我笑了。
那天她把那盘鱼吃了大半。
剩下那点,她装碗里,说留着明天吃。
“妈,剩的别吃了。”
“不剩。明天热热,香。”
5 妈开始忘事
入冬以后,事开始多了。
第二次是煤气。
那天我上班,下午三点多,邻居打我电话,说她闻见糊味儿了,敲门没人应。
我什么也没想,直接下楼打车,一路上给妈打电话,通了。
“妈,你在哪儿?”
“妈在外头。”
“锅里煮着东西没?”
“……哎呀。”
我赶到楼下,屋里已经有烟了。
邻居把门砸开,锅底黑透了,锅巴抠了半天。
妈站在灶台边,搓着手:“妈就出去一小会儿。”
“妈,你去哪儿了?”
“妈去……”她说不出来了。
“去买菜?”
“对,买菜。”
“妈,你手里没菜。”
她低头看了看手,又看了看我,不说话了。眼里那股慌,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晚上,我在她手机上下载了定位软件。
又在门上贴了张纸条:出门带钥匙、关煤气。
字写得特别大。
妈看着纸条,说:“妈看着呢。”
“你看着还忘。”
“妈看着呢。”
每天六点那条消息,从没断过。
腊月里还有一回,是我把她的脸面给踩了。
那天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给我,是超市办公室。
“你母亲在XX超市,你过来接一下。”
我心里一下就沉到底了。
到了超市才知道——她推着购物车,从这头推到那头,转了一个多钟头没出去。保安看她来回走,上前问,她说不清自己在几楼。后来推车撞了人家的车,两口子吵起来,吵到超市办公室。
“不是我推的。”妈站在那儿,“我的车在那儿。”
她指的方向,什么也没有。
超市的人脸色不好看。她反复说“不是我推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小。
我到了,签了个字。
“没事了妈,回家。”
她看见我,脸一下就白了。
出了超市门,她一句话不说,走得很快,走过我前头。
我追上去:“妈,你走慢点。”
“你别跟着我。”
“妈——”
“我说了别跟着我。”她停下来,回头,声音抖,“妈自己能走。”
超市门口站了不少人,都看过来。
“妈,车停那头。”
“妈自己坐公交。”
“妈,你坐错方向。”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
“妈知道自己坐错。”她说,“妈就是想……想自己走一回。”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知道你没恶意。”她说,“妈知道。”
她转过身,往公交站走。
我跟着她。
走到站牌底下,她站住,没再往前。
过了会儿,她说:
“妈今天在超市,找不着出口。”
“妈,那超市大,绕。”
“绕了十几圈。”她说,“妈知道是哪儿,就是找不着路。”
她说完,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丢人。”
那天我们坐公交回的家。
车上人不多,她坐窗边,我坐她旁边。一路没说话。
下车,走回楼道。她扶着扶手往上走,走得慢。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歇。
我在下面一级台阶站住。
她回头看我。
“妈以后不出去了。”
“妈——”
“妈在家待着。”她说,“不出门,就不会走丢。”
“妈,你不出门,得闷出病。”
“闷出病也比丢人强。”
我站在台阶上,看她的背影。
那天晚上,她关着门,屋里没开灯。
我在门外站着,听见里头有很小的声音。
不是哭。
是她在一遍一遍念。
“……XX路,XX大厦,17楼。XX路,XX大厦,17楼。”
念了很久,声音哑了。
我在门外站着,攥着门框,没敢推门。
“吃早饭了没。”
有时候我还没醒,手机一震。眯着眼回个“吃了”,翻身接着睡。
有一天我起晚了,赶着出门,没回。
中午才想起来,翻手机。
那条消息底下,多了两行:
【妈】:吃了没。
【妈】:你要是不舒服,跟妈说。
我盯着那两行,在工位上坐了会儿。
回了三个字:“吃了妈。”
秒回:“那就好。”
那天晚上加完班回家,进门看见妈坐在沙发上。
她搬过来跟我住了一阵子了——从锅底烧黑那次之后,我硬把她接过来的。
刚来那阵她还不乐意,说“妈在这儿碍你事”。
“妈,你碍啥事。”
“你处对象,妈在,人家姑娘不自在。”
“我没有对象。”
“那赶紧找。”
“妈——”
“行了,妈住。”
她一住下,我那屋子就变了样。晾衣架上全是她洗的东西,冰箱里塞满她包的饺子,阳台摆了一排白菜。
“妈,你买这么多白菜干啥?”
“便宜。三毛一斤。”
“你买二十斤。”
“三毛一斤呢。”
“吃不完烂了。”
“烂不了,妈腌。”
她腌了一大缸酸菜,缸摆阳台上,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布盖着。
那天晚上进门。
“妈,还没睡?”
“等你。”
“不用等我。”
“妈不困。”
我坐过去。她伸手摸了摸我外套的袖子:“今天冷。穿秋裤了没?”
“穿了。”
“真穿了?”
“真穿了。”
她点点头,靠在我肩上,眼睛闭上了。
过了会儿,她开口。
“你那个——”
我“嗯”了一声。
她没接着往下说。
我等着。
她皱着眉,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你那个——”
大概过了十几秒。
“……穿秋裤了没?”
问完,看着我。
我坐在那儿,忽然起不来了。
妈前一句刚问过。
她自己不知道。
她忘了穿没穿,也忘了自己刚刚问过。
但她没忘——她该问这么一句。
三十年,每天。这话不是记忆了,是她身体记着的。
我低下头,把外套拉链拉开,露出秋裤给她看。
“妈,穿了。”
“好。”她说,“那妈睡了。”
她站起来回屋。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明天早上,妈给你煮粥。”
“好。”
她进屋,门没关严,留条缝,透出一点灯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缝。
过一会儿,听见里头有翻东西的声音。
6 明天见
日子就这么过。
我每天起来,先跟妈汇报。
“妈,我吃早饭了。”
“吃的啥?”
“粥,两个鸡蛋。”
“鸡蛋煮老了没?”
“……煮老了。”
“妈说了多少回,水开了下锅,七分钟。”
“我记着。”
“记着还煮老。”
“妈——”
“行,妈不说了。”
她笑着摆手。
我出门。
换鞋的时候,妈跟到门口,靠门框上。
“路上慢点。”
“嗯。”
“到了给妈发个信儿。”
“嗯。”
“那个——”她想了想,“穿秋裤了没?”
我把外套拉链拉开,裤脚提起来给她看。
“穿了。”
“行。”她点点头,“走吧。”
我开门出去。
走到楼道口,听见身后门又响了一声。
妈站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明天见啊。”
我回过头。
“妈,明天见。”
我下楼。
到小区门口,站住了。
回头看一眼楼上——六楼,靠左边那个窗户。
妈站窗边,手搭在窗沿上,看着我。
我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
我转身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转身往回走。上楼,掏钥匙,开门。
妈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忘啥了?”
我站在那儿,喘了口气。
“忘了跟你说。”我说,“晚上我回来吃饭。”
妈看着我,眼睛慢慢弯起来。
“行。”她说,“妈给你炖排骨。”
“别炖了。”
“为啥?”
“你今天已经累了。”我说,“晚上我带回来。”
妈没吭声,让开门口。
我进去,把包放沙发上,坐下。
妈坐我旁边,伸手摸了摸我外套的袖子。
“外面冷吧。”
“还行。”
“你手咋这么凉。”
“妈,我暖一会就热了。”
她没说话,把我的手抓过去,两只手捂着。
她手也凉。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手捂着,看向窗外。
天还没黑,楼下有人遛狗。
妈忽然开口。
“儿子。”
“嗯。”
“妈要是哪天,连你都不认得了……”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别难过。”
我坐在那儿,没动。
“妈不是不认你。”她说,“妈就是……忘了一阵子。你等等妈。”
“妈。”
“你等妈一会,妈想起来就好了。”
我低下头,看她捂着我的那双手。
手背上都是老年斑了。
“好。”我说,“妈,我等你想起来。”
妈笑了,眼睛弯成一条缝。
“那不叫等。”她说,“那叫明天见。”
电饭锅在厨房响了一声。
妈站起来。
“吃饭。”
“嗯。”
我去洗手。水有点凉。
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
搓了两把,擦干,出去。
饭桌上,妈给我夹第一块排骨。
“多吃点。”
“妈,够了。”
“再吃一块。”
“碗里堆不下了。”
“堆不下换个碗。”
我笑了。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
低头啃排骨,骨头堆碟子里,摞得老高。
妈看着那碟骨头,眼睛亮了一下,又给我夹了一块。
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屋里灯也亮着。
我抬头看她。
她正低头给我挑排骨上的肥肉,挑得很仔细,一筷子一筷子。
挑完,把那块肉放我碗里。
“吃。”
我“嗯”了一声。
吃完,我去洗碗。妈在旁边擦桌子。
“你洗完了把抹布拧干。”
“知道。”
“拧不干搁那儿一股味儿。”
“知道知道。”
洗完,我拎着垃圾袋出门。妈跟到门口。
“明天见啊。”
“妈,明天见。”
我把门带上。
拎着垃圾站在楼道里,站了会儿。
以前听她说这句,只当是句客气话。
现在知道,她是真的在说明天。
她是真的,怕明天见不着。
我下楼,倒了垃圾,上楼。
开门。
妈在沙发上看电视,抬头看我。
“回来了?”
“回来了。”我说。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个位置。
我坐下去。
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看。
我把她的手抓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妈。”
“嗯?”
“明天见。”
妈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睛眯了眯,像在认人。
"你是……"
没问完。
她自己先笑了,抬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看妈这记性。"她说,"是我儿子啊。"
她站起身,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