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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2:59:51

人死之后,魂归地府。可这地府跟人间也没什么两样——有衙门,有文书,有KPI。

轮回司,地府最繁忙的部门之一,专职接引滞留人间的亡魂,化解执念,送入轮回。新人接引员时柒,今天迎来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三位"客户"。

时柒做足了功课:挽联式的开场白、禅意十足的劝导词、八套针对不同执念类型的标准话术,全部烂熟于心。

他推开阴阳通道的门,摆出职业微笑,准备开始一场感天动地的灵魂疏导——

然后那个死了九十三年的老鬼一拍大腿:"哎呀小哥!你可来了!来来来,先听我给你讲个事儿!就东街口卖豆腐的老王家——"

时柒:???

说好的血海深仇呢?说好的未了心愿呢?说好的感人至深呢?!

这位老兄,你的执念怎么是给别人讲八卦啊?!

第一章 新人接引员上岗

"时柒,到你了。"

轮回司三号接引室里,判官助理赵姐从一堆卷宗里抬起头,敲了敲桌子,"第三单,普通亡魂,滞留阳间九十三年,执念等级——"

她翻了翻册子,眉头微微一挑:"丙级。轻得不能再轻。这种活儿,放我们这儿都算带薪休假。"

时柒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来了来了,他入职轮回司整整七天,接的第一个丙级单!

前两个,一个是丁级——一个忘带钥匙在门口蹲了三天的糊涂鬼,时柒两分钟就劝走了;一个是乙级——一个为爱殉情的戏子,时柒陪着哭了一整夜,好说歹说,最后用"来世你俩性别互换再续前缘"的方案才把人送走,回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所以时柒深知,丙级意味着什么:有点执念,但不深;要点体面,但不多。属于"聊开了就行"的优质客户。

"赵姐放心!"他接过引魂牌,挺直腰板,"我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

赵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行。记住,接引手册第二百六十四条。"

时柒脱口而出:"接引之要,在顺其心、解其结、安其魂——"

"不是那条。"赵姐面无表情,"是'无论对方说什么,先听完再说'。"

时柒当时没听懂。

半小时后,他就懂了。

第二章 夜探槐安巷

子时,人间,城南槐安巷。

这是一条早就拆了半条街的老巷子,剩下的半截在等拆迁款,墙皮剥落,电线横七竖八。巷子最深处的老槐树下,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坐在树杈上,翘着二郎腿,正百无聊赖地数月亮。

时柒从阴阳通道里走出来,整了整自己的黑色引魂制服,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

深吸一口气,摆出他在轮回司培训课上练了八百遍的、既慈悲又不居高临下的专业表情,开口道:

"魂者。阴阳已分,尘缘当断。吾奉轮回司法旨——"

"哎呀!可来了!"树杈上的身影"嗖"地一下飘下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阴风,"小哥!你可算来了!我等得黄花菜都凉了——啊不对,鬼不能吃饭,我等得都忘记黄花菜什么味儿了!"

时柒准备了一路的台词卡在喉咙里。

他借着月光打量对方:一个干瘦老头,穿着一身清末民初的长衫,留着山羊胡,眼睛不大,但贼亮,贼亮,亮得跟两盏鬼火似的——啊,他本来就是鬼火。

"老丈,"时柒稳住心神,"在下轮回司接引员时柒,特来接引您老人家入轮回。不知您老人家尊姓大名?"

"免贵姓葛,街坊都叫我葛三爷。"老鬼搓着手,眉开眼笑,"时小哥是吧?哎呀这名字好,时柒时柒,时时都在吃,听着就吉利!"

时柒:"……谢谢?"

"来,坐坐坐!"葛三爷热情地招呼他在一块断墙头上坐下,"既然来了,别急着办事嘛,先唠唠嗑。阴间来的干部,平时都忙些啥呀?伙食怎么样?发不发鸡蛋?"

时柒的职业道德警铃大作。他想起了手册那条:无论对方说什么,先听完再说。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老丈,咱们还是先谈正事。您滞留阳间九十三年,可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葛三爷摆摆手:"心愿?没有没有。"

"有仇未报?"

"没有没有。"

"有债未还?"

"没有没有。"

"那您老人家滞留阳间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葛三爷神秘一笑,凑近了,压低了声音——虽然他鬼说话本来就不用出声——道:

"为了等人。"

"等人?"

"对。等一个能听我讲完这些事儿的人。"老鬼的眼睛在夜里闪着幽幽的光,"时小哥,你看着面善,一看就是个嘴巴严的。这样吧——"他一拍大腿,"我给你讲讲,我为啥不肯走?"

时柒心想:来了,正戏来了。他把"接引笔录"的本子掏出来,郑重其事:"您请讲。"

他以为会听到一段荡气回肠的往事。

然后葛三爷开口第一句话是:

"这事儿啊,得从东街口卖豆腐的老王家说起——"

第三章 卖豆腐的老王家

"东街口卖豆腐的老王,你知道不?不知道?没事,听我讲。老王卖豆腐,一卖三十年,童叟无欺,人称'王老实'。"

"可是!民国十一年三月初七,那天清早,老王出摊的时候,往豆浆锅里兑了一瓢凉水。"

时柒握着笔,等待下文:"然后呢?"

"没了啊。"葛三爷一摊手。

"……啊?"

"就兑了一瓢凉水啊。"葛三爷理直气壮,"时小哥,你可能不知道,兑凉水是大事!那一锅豆浆,浓度降了三分,做出来的豆腐就嫩了一分!老王卖了三十年豆腐,那一天做的豆腐,是全街坊吃过最差的一锅!"

时柒:"……所以您的执念,是老王的豆腐做差了?"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完。"葛三爷摆摆手,"那天我就排在队里,我说老王,你这豆腐怎么今天的这么水?老王说,哎,今早起来心慌,手抖。我说你手抖还卖什么豆腐?他说不行啊,全家等着开锅呢。"

"然后呢?"

"然后老王的豆腐摊支了三天,第四天,老王就没了。"葛三爷的声音低了下来,"脑溢血。倒在自家门槛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卖完的豆腐。"

时柒愣住了。他准备记笔录的笔悬在半空。

"街坊都说,老王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葛三爷慢慢地说,"可我后来想了九十三年,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他最后一天做的豆腐,是掺了水的。"老鬼看着他,"你说,一个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最后几锅豆腐掺了水,他算不算个骗子?他到奈何桥上,敢不敢说自己是个干净人?"

夜风穿过巷子,时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接不上话。

他不是来接引的吗?怎么有种被反将一军的错觉?

"时小哥,"葛三爷忽然又凑近了,眼睛亮晶晶的,"你想不想知道,老王的豆腐为什么掺水?"

"……为什么?"

"因为那天早上,他儿子发高烧,家里最后几个铜板买了药,锅里就没放够豆子。"老鬼咧嘴一笑,"这事儿全街坊只有我看见了。我当时想,等老王缓过来,我请他喝顿酒,跟他说'没事儿,谁都有难的时候'。"

"结果他先没了。"

"这话我就搁了九十三年,没人说。"葛三爷咂咂嘴,"时小哥,你是头一个听我说完的。"

时柒低头看自己的笔录本,上面孤零零写着一行字:"豆腐掺水事件,存疑。"

他把这一行划掉,重新写:"豆腐掺水事件,已查明,无争议。"

第四章 瓜之大,一口吃不下

"老丈,"时柒调整了一下心态,决定把话题往正道上引,"我很同情老王的遭遇。但您看,这个故事……跟您不肯投胎,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大了!"葛三爷一拍断墙,"我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我要是投胎了,谁给老王正名?!全地下的街坊岂不是要念叨他一辈子'豆腐掺水的老王'?!"

时柒愣住:"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老鬼理直气壮,"做人要讲良心!哦,做鬼就不讲啦?"

时柒揉了揉太阳穴。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引手册:《常见执念类型及化解方案》里,"名誉执念"那一章写的是——"引导亡魂认识到身后名非本人所能掌控,百年后皆为尘土"。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搬出标准话术:"老丈,您听我说。百年之后,谁还记得街口卖豆腐的老王?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您守护的这个秘密,其实——"

"时小哥。"葛三爷打断他,"你想知道隔壁张铁匠的事儿吗?"

"……什么事儿?"

"张铁匠,打铁三十年,收过三个徒弟,大徒弟偷了他的秘方,二徒弟卷了他的银子跑了,三徒弟……"老鬼拖长了音,"三徒弟是他的私生子。"

时柒:"噗——"

"别激动别激动,先听我说完。"葛三爷来了精神,眉飞色舞,"这事儿全街坊都不知道!张铁匠的老婆也不知道!就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三徒弟他妈临死前拉着我的手,亲口跟我说的!"

"您老这信息量有点大……"

"还有更大的!"老鬼越说越兴奋,"张铁匠后来知道了,你知道他怎么着的吗?他连夜把三徒弟的卖身契——不是,学徒契——给撕了!第二天跟人说,三徒弟手艺学成了,出师了,还倒贴了二十块大洋给他娶媳妇!"

"全街坊都夸张铁匠仗义!说他比亲爹还亲!"葛三爷唾沫横飞,"时小哥你说说,这事儿是不是比亲爹还亲?这他妈就是亲爹啊!"

时柒:"……老丈,咱地府不说脏话。"

"哦哦,对不起,做鬼太久,忘了。"老鬼从善如流,"这他爹的就是亲爹啊!"

时柒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的职业生涯,可能要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狂奔了。

第五章 时柒的沦陷

"时小哥,你知道巷尾那个私塾先生吗?姓沈的。"

"不知道。"

"沈先生,教书育人一辈子,号称'槐安巷第一清高'。五十大寿那天,收了一整桌寿礼,回去全退给人家了,只留了一样——"

"留了什么?"

"留了一只酱肘子。"老鬼嘿嘿直乐,"沈先生这辈子就好一口酱肘子,收回去之后自己躲屋里,就着一壶老酒,啃得满嘴流油。第二天上课,袖口上还沾着酱呢!"

时柒:"噗。"

"还有还有!更绝的还在后面!"葛三爷完全进入了状态,"沈先生退了所有寿礼,就留了那只肘子,这事儿传出去,街坊都夸他不贪财。结果第二个月,沈先生欠了一屁股赌债,跑路了!你猜怎么的?"

"怎么的?"

"他欠的赌债,全是买酱肘子欠的!"老鬼笑得直不起腰,"那家酱货铺子的掌柜好赌,沈先生天天去买肘子,俩人喝着喝着就开始掷骰子!谁能想到啊!槐安巷第一清高,栽在一只肘子上!"

时柒"噗"地一声笑出来,随即死死捂住嘴,摆出接引员该有的庄重表情:"老丈,请自重……那个,后来呢?"

"后来沈先生跑去了江南,改名换姓,又开了个私塾,又号称'江南第一清高',又收了一整桌寿礼,又只留了一只酱肘子……"葛三爷摇头晃脑,"你说这人,是不是个人才?"

"是个……人才。"时柒低头在自己的笔录本上记着,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猛地合上了本子。

不对!他是来接引的!怎么记了一本子八卦?!

"老丈,"他严肃起来,"咱们回归正题。您这些故事,确实……很有意义。但您滞留阳间九十三年,光记着别人的事儿,您自己呢?您就没有放不下的事儿吗?"

葛三爷的笑慢慢收了。

巷子里静了下来。月光照着他半透明的身影,山羊胡子一动一动的。

"我自己的事儿啊……"他喃喃道。

时柒屏住呼吸。来了,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我自己的事儿,更热闹。"老鬼眼睛又一亮,"时小哥,想不想听我怎么死的?"

时柒:"……想。"

"我呀,是——"葛三爷刚要开口,忽然顿住,警惕地看着他,"等等。你这算工作时间吗?工作时间听人讲私事,你们阴间领导知道了,不会扣你工分吧?"

时柒被他问住了:"呃……应该……不会?"

"那就好。"老鬼放心了,"我可不能害了你。来,听我讲我怎么死的——这事儿可老精彩了。"

时柒看着重新眉飞色舞的葛三爷,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被这个老鬼拿捏了。

第六章 死因之谜

"我死的那天,是民国二十三年,腊月初八。"葛三爷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陷入了回忆,"那天城里来了戏班子,唱《霸王别姬》。票特别难买,我托了三层关系,花了半个月的嚼谷钱,才弄到一张楼上的票。"

"然后呢?"

"然后我穿着我最好的那件棉袍就去了。戏看到一半,"老鬼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古怪,"虞姬自刎那段,台上正唱得悲悲切切——我忽然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心脏病?"

"嗯。老毛病了。"葛三爷点点头,"我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拉烧饼。周围的票友吓坏了,戏班子的班主也停戏了,整个戏园子乱成一锅粥。"

"后来呢?"

"后来我就飘起来了。"老鬼比划了一下,"飘在半空,看着自己躺在那儿,脸憋得紫红,嘴里还塞着烧饼渣。你别说,那场景挺滑稽的,我自己看了都想笑。"

时柒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丈,您这……走得挺突然。"

"突然是突然,但不亏。"葛三爷忽然咧嘴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心口疼吗?"

"为什么?"

"因为我那半个月的嚼谷钱,买了票,剩下的钱,我全买了烧饼。"老鬼得意洋洋,"我寻思着,看戏嘛,总得吃点啥。烧饼是巷子口李记家的,刚出炉的,芝麻香,咬一口掉渣。"

"我就吃了三个。第四个吃到一半,'咕咚',倒了。"

时柒:"……所以您是吃烧饼撑的?"

"胡说!"老鬼急了,"是心疾!心疾!"他顿了顿,小声补充,"……当然也有撑的成分。但主要是心疾。"

时柒低头,笔录本上已经不知不觉写满了。他看着自己记的那些东西——"李记烧饼""三个半""心疾为主撑为辅"——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是他的工作记录吗?这他妈是相声本子吧?!

不行,得拉回来。时柒深吸一口气,决定使出杀手锏:

"老丈。我且问您——您一辈子记了这么多街坊的事儿,听了这么多、看了这么多,您自己这辈子,过得值不值?"

第七章 值得吗

这话一出口,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葛三爷也不笑了。他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鬼看月亮,看的是个念想,月亮又不会给鬼打光。

"值不值啊……"老鬼喃喃。

"时小哥,我给你算算我这辈子啊。"他掰着手指头,"我爹是码头扛包的,我三岁没了娘,七岁跟着我爹扛包,十六岁我爹也没了。之后我自己扛,扛到三十岁,攒了点钱,盘了个小杂货铺,卖针头线脑、酱油醋、火石洋火,街坊都叫'葛三爷的铺子',虽然我排行老二。"

"为什么叫三爷?"

"因为我上面还有个哥,死得早。街坊可怜我,就把'三'字给了我,说是有福气。"老鬼笑了笑,"福不福气的,我也没细想过。"

"后来我三十九岁那年,娶了媳妇。媳妇是隔壁巷子的,人特别好,就是爱打麻将。我四十三岁那年,她打麻将赢了钱,高兴,非要亲手给我炖只鸡,结果把厨房点了。人没事,就是眉毛烧没了半边。"

"再后来我五十多岁,媳妇也没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葛,我这一辈子,麻将赢的钱都给你花了,不亏。"

"再后来……再后来铺子抵了债,我就帮人看看门、守守夜。再后来就到了民国二十三年,我去看戏,吃了三个半烧饼,'咕咚'。"

他讲完了,看着时柒:"时小哥,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时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这个干瘪的老鬼,看着他眉飞色舞讲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到了讲自己的时候,却只有一碗清水,端平了,不苦不甜。

"老丈,"时柒轻声问,"您这一辈子,光顾着看别人的热闹了。您自己呢?您有没有什么,是为自己做的?"

葛三爷张了张嘴。

没答上来。

"您攒了九十三年不肯走的那些话,"时柒看着他,"全是别人的事儿。老王、张铁匠、沈先生……他们的喜怒哀乐,您记得清清楚楚。可您自己的呢?您想不想……让我也听听,您自己的故事?"

老鬼的眼睛,在那一刻,忽然有点发红。

"我自己的故事啊……"他喃喃,"我自己的故事,没什么人愿意听。我活着的时候,街坊都爱来我这儿听热闹,听我说别人。没人问我过得好不好。"

"现在有了。"时柒把笔录本翻到新的一页,"我在听。"

第八章 终于说到自己

那一晚,槐安巷的断墙头上,时柒听了一个老人真正的故事。

不是老王,不是张铁匠,不是沈先生,是葛三爷自己的。

他讲到七岁跟爹扛包,码头上的风把人吹得站不稳,他爹把他裹在麻袋里,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岸上走;讲到十六岁爹没了,他抱着牌位在码头哭了一夜,第二天照常扛包,因为"不扛就没饭吃";讲到盘下杂货铺那天,他在柜台后面坐了一整夜,不敢睡,怕一觉醒来铺子没了,那不是梦,是盼了半辈子才盼来的真事。

讲到娶媳妇那天,媳妇盖着红盖头,紧张得直掐他的胳膊,掐出一排月牙印,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吭声;讲到厨房着火,他冲进火里,其实什么都没救,就是冲进去把媳妇抱了出来,眉毛烧掉半边,媳妇哭了三天,边哭边笑,说老葛你是个傻子。

讲到守夜那些年,他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门房里,听着更梆子的声音,一更一更地数,数到天亮。他说那门房特别冷,冬天脚冻得没知觉,他就使劲跺脚,跺着跺着天就亮了。

讲到看戏那晚,他说其实戏他也没看进去多少,光顾着啃烧饼了。但他记得虞姬自刎那个身段,"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他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东西,比老婆烧掉的眉毛好看,比铺子里新到的火石好看,比码头上的日出也好看。

"所以我死在那时候,不亏。"老鬼笑了,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我看到了好东西,吃了好东西,身边……身边当时虽然没人,但我记得我老婆,记得我爹,记得我那些老主顾。我不孤单。"

时柒安安静静地听完,然后说:

"老丈,您的故事,比老王的豆腐、张铁匠的儿子、沈先生的肘子——都好听。"

葛三爷愣了一下,忽然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真的?"

"真的。"

"哎哟,那我再给你讲点别的!"

"……老丈!咱们回归正题!!"

第九章 真正的执念

笑闹过后,时柒还是把话题拉回了正事。

"老丈,现在咱们能谈谈您不肯投胎的真正原因了吗?"

葛三爷挠挠头:"就……就是放不下这些事儿呗。我一走,这些秘密就没人知道了。"

"您知道的这些,"时柒看着他,"老王掺水的豆腐,张铁匠的私生子,沈先生的酱肘子……您为什么想让人知道?"

"因为……"老鬼卡壳了,半天,小声说,"因为他们都是好人啊。"

时柒一怔。

"老王是好人对不对?他最后那锅豆腐掺了水,可他一辈子没亏过任何人。"老鬼掰着手指头,"张铁匠是好人对不对?他偷偷认回儿子,白搭了二十块大洋,眼睛都不眨。沈先生……沈先生虽然好赌,可他教书是真用心,每一个学生他都记了一辈子。"

"他们都不是圣人,都有毛病,都犯过错。"葛三爷的声音有点抖,"可他们都是好人啊。好人不该被记成一个掺水的豆腐贩子、一个窝囊的铁匠、一个清高的赌鬼……他们值得被人记得完整一点。"

"我守了九十三年,就是想等一个人,听我把这些话讲完。讲完,他们在我这儿,就都是完整的好人了。那我……我也就能放心走了。"

时柒看着他,忽然懂了。

这个老头儿,一辈子看着别人的热闹,其实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守护着"好人"这两个字。

他自己的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可他把所有的热乎气,都给了别人的故事。

"老丈,"时柒轻声说,"我明白了。"

他打开引魂牌,却没有急着念咒文,而是问:"那现在,您讲完这些,心里踏实了吗?"

葛三爷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踏实了。"

"那……愿意跟我走了吗?"

老鬼咧嘴笑了:"走吧。地府有烧饼吗?李记那种的?"

第十章 奈何桥前的最后一瓜

黄泉路上,雾气弥漫。

时柒陪着葛三爷往前走,老鬼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哎呀这就是黄泉路啊?跟戏文里唱的不太一样,戏文里说黄泉路上开满了彼岸花,这儿怎么光秃秃的?"

"彼岸花是观赏植物,早改绿化带种月季了。"时柒说,"局里预算有限。"

"月季也行,月季喜庆。"老鬼点点头,又问,"小哥,你们地府公务员待遇咋样?包吃住吗?我下去之后能分配个工作不?我看门看了一辈子,业务熟。"

"包住的,集体宿舍。工作嘛……"时柒想了想,"您这种执念轻的,一般直接安排投胎,不用等。"

"直接投胎?这么快?"老鬼有点不舍,"那我还能听别人讲故事吗?"

时柒笑了:"能。您投胎之后,会忘记这辈子的事,但那些好故事,会留在您骨子里。下辈子您还是个好听众,也是个会讲故事的人。"

"那敢情好!"葛三爷乐了,"不过——"他忽然拽住时柒的袖子,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临走之前,我再跟你讲最后一个瓜。"

"……您讲。"

"你知道我为啥知道张铁匠的私生子这事儿吗?"

"不知道。"

"因为三徒弟的妈,"老鬼得意洋洋,"后来改嫁给我表哥了。我表哥是我介绍的对象。张铁匠的白月光,最后成了我表嫂!这事儿张铁匠到死都不知道!"

时柒:"???"

"还有沈先生!沈先生在江南又号称'江南第一清高',你知道谁给他揭发的吗?"

"谁?"

"他二婚老婆的娘家侄子!"老鬼眉飞色舞,"就因为他只留酱肘子不留酱牛肉,那侄子记恨他一辈子!你说这算什么事啊!"

时柒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老丈!老丈!您这人脉,绝了!"

"那可不!"葛三爷得意地一甩山羊胡子,"槐安巷第一包打听,那不是白叫的!"

第十一章 孟婆汤要多放糖

奈何桥头,孟婆正不紧不慢地搅着汤锅。

看见时柒带着葛三爷过来,孟婆抬了抬眼皮:"新人?这个看着面善,执念不重,是个好送的。"

"孟婆姐姐,"葛三爷凑过去,笑嘻嘻的,"这汤什么味儿啊?"

"什么味儿?"孟婆面无表情,"忘了的味儿。"

"忘了……那多可惜啊。"老鬼挠头,"我这辈子虽然穷点累点,可也有好事儿呢。我老婆给我炖的鸡,李记的烧饼,戏园子里虞姬那个身段……忘了多可惜。"

孟婆搅汤的手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你想记得?"

"也不是想记得,"老鬼认真地说,"就是觉得,忘了对不起那些好东西。"

孟婆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往汤锅里抖了两勺:"给你加了点糖。"

"糖?"

"喝了汤,事儿忘了,"孟婆淡淡地说,"但甜的滋味会在。下辈子你吃到甜的东西,会莫名觉得高兴,但不知道为啥。就当是……那些好东西没白给你。"

葛三爷愣了半天,对着孟婆深深一揖:"谢谢您嘞。"

他端起那碗加了糖的孟婆汤,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喝到最后,咂咂嘴:"甜的。"

然后他看着时柒,咧嘴一笑,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

"时小哥,下辈子……我给你讲我新攒的瓜。"

时柒笑了,眼眶有点热:"好,我等着听。"

白光闪过,老鬼的身影化作点点星光,落入了轮回的通道。

第十二章 工分与笔记

第二天一早,轮回司三号接引室。

赵姐看着时柒交上来的接引报告,眉头越皱越紧:"时柒,你这写的什么?"

时柒凑过去一看——报告"执念化解过程"一栏里,他不知什么时候写了满满一页:

"豆腐掺水事件(已平反);张铁匠私生子事件(建议树碑);沈先生酱肘子事件(建议出书);葛三爷生平(重点事迹:守夜、娶妻、吃烧饼三个半)……"

"这是接引报告还是民间故事合集?"赵姐面无表情地敲着桌子。

"赵姐,"时柒挠挠头,"那您说,我这单活儿,算完成还是没完成?"

赵姐看了看报告最后一行——"亡魂已顺利投胎,执念全消,汤里加了糖"——又看了看接引牌的回执:绿灯,通过,绩效优秀。

"……算你完成。"她把报告往桌上一放,哼了一声,"下不为例。"

"谢谢赵姐!"

"对了,"赵姐忽然叫住他,难得地缓和了语气,"那个老鬼讲的……张铁匠那事儿,后来呢?张铁匠自己知不知道三徒弟是他儿子?"

时柒眼睛一亮:"赵姐你想听?我给你讲!是这样的——"

"工作时间。"赵姐板起脸。

"哦。"时柒缩了缩脖子。

赵姐低头翻卷宗,翻了半天,状似无意地嘟囔了一句:"……下班之后,食堂细说。"

"哎!"

尾声 下一个故事

午后,阳光穿过轮回司永远阴沉的窗户,在时柒的工位上投下一小片光。

他的笔录本已经换了一本新的,但旧的那本他没舍得扔,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角,封面上用毛笔字写着:

《槐安巷纪事》——葛三爷口述,时柒整理。

第一页是老王,第二页是张铁匠,第三页是沈先生。往后翻,还有米铺老板娘、更夫老周、穿长衫的算命先生、爱哭的小寡妇……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段被老鬼守了九十三年的、热乎乎的往事。

时柒翻着翻着,笑了。

"喂,"他对着本子说,"葛三爷,您这瓜保熟吗?"

本子里当然没有回答。

但时柒总觉得,哪天他在接引路上,会再遇见一个眼睛贼亮的老人,拉着他的袖子说:

"时小哥!可来了!我给你讲讲我新攒的瓜——这回是米铺老板娘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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