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岁生日那天,三叔把蛋糕摔在我面前。
“二十二了,还住我家,吃我家的米,你脸呢?”
满屋子亲戚笑成一片。
“陈砚这孩子,命苦,爹死得早,没本事还赖着不走。”
“签个字的事,矫情什么。”
桌上压着一份《监护费用结算与权益放弃确认书》,三叔拿笔敲我手背:“签了,这碗饭你继续吃。”
就在这时,一起长大的两位青梅端着饮料走过来,笑得比谁都甜。
我竟听见了她们心底的声音。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十八年陪伴,他对我们的好感始终停在九成,再也涨不动了。】
【只要今晚拿下他,三年后那笔东西就是我们的。】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原来这十八年的“真心”,是有价码的。
没人知道,那份放弃书的第三页写了什么。
也没人知道,我爹临死前,到底留下了什么。
【第一章】
蛋糕糊在桌布上,奶油蹭了我一手。
三叔陈德福把一张纸推过来,笔拍得啪啪响。
“签。”
二婶在旁边嗑瓜子:“养你十八年,一分钱没见着,签个字算便宜你了。”
表哥笑:“我说他能有什么出息?也就配在咱家门口站着。”
我没动。
我爹陈守山走的那年我四岁,守山茶厂关了门,我被扔到三叔家。
从小到大,这屋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在说一句话:你是外人。
我只记住一句话。我爹咳着血,抓着我手腕说:“砚儿,二十二岁,去找方叔。”
就这么一句。
“陈砚,你哑了?”三叔火了。
门口传来笑声。
“陈砚哥。”
苏晴端着一杯蜂蜜柚子茶进来,白裙子,笑起来眼睛弯着。
周嫚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个小蛋糕:“生日快乐呀。”
满屋子立刻换了脸色。苏家在江城有厂,周家做供应链,这两家的女儿,整条街都抬着捧。
二婶马上改口:“哎呀,还是这俩丫头有心。”
苏晴把杯子塞进我手里,指尖凉的。
“喝点甜的,别跟他们生气。”
我接过来。
就在那一瞬,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像有人贴着我耳朵说话。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手一抖。
【十八年了,他对我们的好感始终停在九成,再也涨不动了。】
【我等不起了。只要拿下他,我们就能各得各的。】
【今晚我先上。要是失败,换你来。】
两个人嘴唇都没动。
笑着。眼睛还弯着。
我慢慢把杯子举到嘴边,没喝。
“陈砚哥?”苏晴盯着我。
【怎么还不喝。】
我说:“有点烫。”
我端着杯子走到阳台,背对客厅,把整杯倒进花盆。
回来时,杯子空了,嘴角还留了一点蜜色。
苏晴松了口气,眼里全是笑。
【成了。】
我也笑了。
笑得比她还好看。
那一晚十一点,我躺在床上装睡。
门把手轻轻转动。
我睜着眼,看着那条白裙子一点点推开门缝,站在月光里,一动不动地看我。
然后她走了进来。
【第二章】
我开了灯。
苏晴整个人僵在床边。
“陈砚哥,你……没睡?”
“没喝。”我说。
她脸色一下白了:“你说什么?”
“那杯茶,我倒了。”
她嘴唇抖了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
我盯着她:“花盆里,你自己去看。”
她站着没动,手指死死攥着裙子。
半分钟后,她转身跑了。
我以为就这么完了。
第二天夜里,门又响了。
这次是周嫚。她没穿那条粉裙子,穿了件衬衫,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陈砚哥,苏晴失手了。”她直接把灯打开,“我不喜欢绕弯子。”
【十五个点的股权,三年后解禁,少说两个亿。我爸说,必须在解禁前把人拿住。】
我心里猛地一沉。
股权?两个亿?
我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要跟三叔伸手。
周嫚把文件推过来:“签了这个,我可以让我爸每个月给你三万零花。你这辈子不用再看他们脸色。”
我低头看封面。
《股权代持权益委托管理协议》。
“我不签。”我说。
她笑了:“你连自己有什么都不知道,还硬气。”
【郑海平那边已经收了定金,这周五就签转让。签不签,他都是空的。】
郑海平。
这个名字,我小时候听过。我爹的老会计。
第三天中午,三叔在家里摆了一桌。
苏晴的爹苏国栋来了,西装笔挺,手腕上那块表能买三叔半套房。
“小砚,长大了。”苏国栋拍我肩膀,“你爹跟我是兄弟。他走了,你的事我管。”
三叔立刻把那份放弃确认书摊开:“签吧,苏总亲自来给你做见证,多大的面子。”
一桌子亲戚跟着劝。
“签啊。”
“苏总肯管你,你祖坟冒青烟了。”
我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翻。
二婶笑:“他还装得懂呢,认识几个字啊。”
我翻到第三页。
手指停在那一行小字上。
屋里还在笑。
我把那一页转过去,正对着苏国栋。
“苏叔。”我说,“这里写着,我放弃对第三人代持财产的一切追索权,包括已知与未知。”
笑声停了。
“我没有财产。”我看着他,“那这一条,是写给谁看的?”
苏国栋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凝住了。
三叔把筷子砸在桌上:“陈砚!你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我听见苏国栋心里一声冷笑。
【小崽子有点灵。可惜,郑海平周五就把那十五个点贱卖给我,到时候你拿什么追?一张嘴吗?】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我不签。”
苏国栋站起来,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慢慢说:
“小砚,你爹留的那点东西,这周五之后,就不姓陈了。”
【第三章】
那天下午,我坐公交去了城东。
守山茶厂的铁门锈了一半,门口堆着别人家的建材。
看门的老头认了我半天,突然眼睛一红。
“砚儿?你是守山的砚儿?”
他叫阿贵,在厂里干了二十年。
他给我倒了杯粗茶,手抖。
【守山啊,你儿子来了,你那口气,总算有人替你喘了。】
我放下杯子:“贵叔,我爹走之前,是不是藏过东西?”
他整个人一僵。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解释。
他起身,带我进了后头的烘房,掀开一块地砖,掏出一个铁皮盒。
盒子里,一份发黄的协议,一支老式录音笔。
《股权代持协议》。
甲方陈守山,乙方郑海平,代持守山实业15%股权,无期限,受益人:陈砚。
落款,我爹的签名,还有骑缝章。
我手在抖。
阿贵说:“当年厂子出事,你爹怕人动手,把原件留给了我。他说等你长大。”
我按下录音笔。
沙沙声里,我爹的声音出来了,咳得厉害。
“……老郑,股份我信你代。但我跟你说一句,德福和苏国栋要是来找你,你一个字都不许松。他们惦记的不是钱,是我这条命的账。”
“砚儿还小,我撑不到了。”
录音断了。
我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当天晚上,陈家开“家族会议”。
三叔站在中间,拿着账本,唾沫横飞:“这十八年我花在陈砚身上的,三十二万!今天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他要么签字,要么滚出去!”
二婶接话:“滚出去就对了,白吃白喝的东西。”
我站起来,把一叠打印纸放在桌上。
“三叔,这是守山茶厂老厂房的租金回单。”
屋里安静了一下。
“厂房登记在我爹名下,产权没过户。可从二零一六年开始,每年十一万八的租金,打进了你个人账户。”
我翻一页。
“八年,九十四万四。”
三叔的脸从红变青。
“你养我花三十二万。”我说,“剩下的六十二万,什么时候还?”
二婶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表哥张着嘴:“这……这哪来的?”
三叔扑过来要抢纸:“你从哪偷的!”
我把纸收进包里:“银行流水,去查就有。”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行,有种。”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开了免提。
那头传来一个老男人的声音,犹豫、沙哑。
“德福啊,协议我……我周五就签。苏总的钱已经到账了。”
郑海平。
三叔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一字一句:“听见了吗?你爹留给你的那十五个点,周五之后,是苏国栋的。”
我看着那个手机屏幕。
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屋子人的哄笑。
走到巷口,我停下来,拨了个号。
响了很久,接通。
我说:“方叔,我是陈砚。我爹让我二十二岁来找你。”
那头沉默了三秒,一个老人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孩子,我等了你十八年。”
【第四章】
方叔叫方启年,我爹的老同学,退休前是执业律师。
他住在老城区一间小屋,墙上贴满了案卷。
他把我按在椅子上,看了我半天,眼眶发红。
“像你爹。”
我把铁皮盒推过去。
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完,手指在落款上停住。
然后他抬头,眼神变了。
“陈砚,你知道这份协议最值钱的地方是什么吗?”
我摇头。
“不是股权。”他敲了敲纸,“是这句话:‘代持关系未经受益人书面同意,不得转让、质押、处分。’”
他摘下眼镜。
“郑海平周五签的那份转让协议,从签下的那一刻,就是无效的。”
我后背一凉。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签?”
方叔笑了,笑得很冷。
“因为他们吃准了一件事。你不知道自己有股权,所以你不会提异议。三年解禁后公司改制,工商一变更,原件再出来也只能打官司,十年八年都未必有结果。”
“他们不怕无效。”他说,“他们怕的是你赶在签字之前,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我懂了。
“方叔,周五的签约仪式在哪?”
“守山实业的会议室。苏国栋好面子,摆酒、请记者、请同行,要风风光光把这块肉吃下去。”
方叔推过来一张纸。
“异议函、代持协议公证复印件、受益人身份证明。都备好了。但有一件事我得先问你。”
他盯着我。
“你爹的死,你信是病吗?”
我喉咙一紧。
就在这时,方叔心里那句话,钻进我耳朵。
【当年那份农残检测报告,被人改过。守山是去对账的路上出的事。这件事我查了十八年,没证据。】
我攥紧了拳头。
周四夜里,门响了。
苏晴站在门外,眼睛是红的。
“陈砚哥,明天别去。”
我没说话。
“我爸不是你能碰的。你去了,会很难看。”她声音发抖,“你签个委托书,股份还是你的名字,只是我爸管……”
【求你别去。你要是把他逼到墙角,他会对你动手的。他对陈伯就动过手。】
我抬头:“对我爹动过什么手?”
苏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看了她很久。
“苏晴,这十八年,你有一句真话吗?”
她眼泪掉下来,一句都答不上。
我关上门。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守山实业会议室,花篮摆到门口。
苏国栋在台上,笑着举杯:“今天这块股权回归,是对我老兄弟陈守山的最好交代。”
台下一片掌声。
三叔坐在第一排,咧着嘴。
郑海平佝偻着背,握着笔,手抖得写不出字。
就在笔尖落下的那一秒,会议室门被推开。
所有人回头。
我站在门口,手里一个铁皮盒。
苏国栋脸上的笑,还挂着。
“哟。”他举着话筒,“白吃白喝的侄子,也来讨口饭?”
全场爆笑。
我走进去,把铁皮盒放在签约桌正中间。
然后看向郑海平。
“郑叔。我爹的声音,你还听得出来吗?”
【第五章】
笑声停了一半。
苏国栋脸上那层笑绷着:“小砚,这是正规签约场合,闹事要讲规矩。”
“我讲规矩。”我说。
我按下录音笔。
沙沙两秒,我爹咳着血的声音,炸在会议室里。
“老郑,股份我信你代。但我跟你说一句,德福和苏国栋要是来找你,你一个字都不许松……”
整个会议室死一样安静。
郑海平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他站起来,又坐下,整个人垮了。
“守山……守山……”
三叔猛地站起:“录音算什么证据!剪的!”
方叔从我身后走进来,西装旧,但领口笔挺。
他把一叠文件分发给在场的同行、记者、还有后排两个工商局的人。
“各位,我是陈砚的代理律师方启年。”
“这是二零零七年签订的《股权代持协议》原件,骑缝章齐全,笔迹可送检。协议第六条明确约定:未经受益人陈砚书面同意,代持股权不得转让。”
他看向台上。
“今天这份转让协议,从签字那一刻起,无效。”
全场哗然。
一个同行低声骂:“苏国栋这是明抢死人的东西啊。”
记者的手机全举起来了。
苏国栋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方启年,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吊销执照的老东西……”
“我没被吊销。”方叔笑,“我是自己退的。退下来专办一件事。”
他慢慢说:“就是今天这件。”
苏国栋额头的汗下来了。
【哪来的原件?不可能,当年我把能找的都找了。】
我看着他,心里冷得像冰。
郑海平突然站起来,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苏总,定金我退。”
他转身,冲着我,弯下腰,鞠了一躬。
“砚儿……对不住。我有把柄在他们手里,我不敢。你爹的东西,我一股没动,账我都留着。”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塞进我手里。
“这是守山实业这十八年的分红明细。该是你的,一分不少。”
全场炸了。
三叔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分红?什么分红?”
方叔翻开明细,淡淡念了一个数字。
“累计应付受益人陈砚,一千一百四十七万。”
三叔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他养了我十八年,天天骂我吃白饭的那张嘴,现在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二婶冲到我面前,抓住我胳膊,哭着笑:“小砚,三叔三婶疼你啊,咱是一家人啊……”
我抽回手。
“六十二万。租金差额。”我说,“方叔会给你们寄律师函。”
她当场跪在地上。
苏国栋站在台上,脸已经灰了。
但他突然笑了。
笑得让我心里一紧。
他拿起话筒,看着我。
“小砚,钱你拿去。股份也你拿去。”
“可那是守山实业的十五个点。”他说,“你真以为,那块破茶厂还转得动?”
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一个胖男人推门进来,拎着手包,笑容满面。
周嫚的爹,周广来。
他走到我面前,很客气地伸出手。
“陈砚侄子,恭喜。”
然后他压低声音,笑意不变。
“不过茶厂的茶青收购、物流、还有商超渠道,这三条线,十八年来都在我手上。”
“明天起,全断。”
【第六章】
周一早上,茶厂门口空了。
往年这个时候,收茶青的车能排到巷口。
今天一辆没有。
阿贵跑进来,满头汗:“砚儿,散户都不敢卖了。周家挨家挨户打电话,说谁卖给守山,以后他们的茶青一斤都不收。”
接着是商超。
三家连锁同一天发来通知,守山的老品牌下架,理由写得客气:供应链不稳定。
物流公司也退单了。
郑海平送来的账目摆在桌上,一千多万是真的。
可钱买不来别人的胆子。
阿贵蹲在门口抽烟:“砚儿,要不……认了吧。”
我没说话。
下午三点,周嫚来了。
她穿得很正式,手里一份合同。
“我爸让我来。”她把合同放下,“你把那十五个点作价给我们家,我们按解禁后估值的七折收。你立刻有钱,立刻脱身。”
“七折。”我说。
“不然你一斤茶都收不到。”她笑,“陈砚哥,你赢了一场,不代表你能开厂。”
我看着她。
她心里那句话,先出来了。
【对不起。但我真的只能这么来。那份报告的事,他要是知道我说了,我爸会把我送出国。】
我手指一僵。
“哪份报告?”我问。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你说什么?”
“十八年前,守山茶厂那批出口茶,被判农残超标,订单全毁,厂子倒了。”我慢慢说,“我爹背了全部责任。”
“那份检测报告,是你爸让人改的,对不对?”
会议室里只有风扇在转。
周嫚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桌子。
【他怎么会知道。苏晴说他能听见人心里的话,我以为是她编的。】
我没管那句,我只盯着她的眼睛。
“我爹拿着原始检测单,去找人对账。那天晚上他没回家。”
“回来的时候,是躺着回来的。”
我往前一步。
“周嫚,你从小叫他陈伯。你抱过他的腿,他给你买过糖葫芦。”
“你爸让你来拿他儿子的股份,你穿得这么漂亮就来了。”
她眼泪砸在合同上。
很久,她抖着手,从包里掏出手机。
点开一张照片。
一张二零零七年的检测单扫描件。
送检单位:守山茶厂。结论:各项合格。
落款日期,比后来那份“超标报告”早了四天。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从我爸书房翻到的。”她声音哑了,“我偷拍了,没敢删。”
我手在抖。
“为什么现在给我?”
她擦了一下脸,笑得很惨。
“因为我昨天听见我爸打电话。他说你这小子留不得,先把茶厂断死,再找人去你厂里埋点东西。”
我抬头。
“埋什么?”
她看着我。
“农药。”
“下周三,有人要来你厂里抽检。”
【第七章】
周二一整天,我没出厂门。
我让阿贵把全厂的监控点重新接了一遍,死角装了三个新摄像头,账目和留样柜换了锁。
然后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把守山茶厂的大门,开了。
贴了张纸在门口。
“守山茶厂开放日。周三上午九点,欢迎乡亲、同行、媒体、监管部门进厂参观。全程直播。”
阿贵急得跳:“砚儿你疯了!人家要栽你,你还请人来看!”
“要栽我,就必须进厂。”我说,“我把厂里全开着,谁进来,镜头都看着。”
散户那边,我也没求人。
我让方叔起草了一份收购公告,贴到三个村口。
“守山茶厂,现款收茶青。每斤高出市价一块二。当场过秤,当场现金。”
“另:凡因向守山供货被其他企业拒收者,守山按年签保底合同,签三年。”
当天下午,第一辆三轮车停到门口。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拉了两百斤。
“我是老周村的。”他咳了一声,“当年你爹在的时候,我家的茶,他从没压过一次价。”
他把茶青卸下来,看着我。
“砚儿,我信你爹,就信你。”
第二辆、第三辆、第五辆。
天黑的时候,院子里堆了四千多斤。
阿贵站在秤边上,哭得像个孩子。
晚上十点,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
“陈砚?”周广来的声音,笑着,“听说你明天请客?”
“周叔消息快。”
“小子,我这辈子就看不惯一样人。”他说,“穷了十八年,突然翻出个爹,就以为自己能跟我平起平坐。”
我说:“我没想跟你平起平坐。”
“哦?”
“我想让你把十八年前那份改过的报告,自己说一遍。”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松。
“明天抽检,你厂里要是出了什么东西,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茶叶这行,一个农残超标的名声砸下来,就是死。”
“你爹就是这么死的。”
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着灯的车间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拨了方叔。
“方叔,明天请的人,再加两家。”
“哪两家?”
“市检测中心,和十八年前出那份报告的那家检测公司。”
方叔沉默了几秒。
“你要干什么?”
我看着院子里那四千斤茶青。
“我要让所有人,看一眼两份报告。”
【第八章】
周三上午九点,守山茶厂挤满了人。
同行来了七八个,记者四个,直播镜头三台。
三叔也混在人堆里,脖子伸得老长。
苏国栋坐在最前排,腿一搭,像来看戏。
抽检组九点十分进厂。
两个人,戴着帽子,拎着采样箱。
一个高个子在车间转了一圈,手伸进成品茶箱里,抓了一把。
动作很快。
直播评论刷过去一片:“他手里是什么?”
方叔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不急不缓。
“这位同志,请把你刚才放进茶箱的东西拿出来。”
全场一静。
高个子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方叔指了指头顶:“从你进厂到现在,三个机位,一秒没断。”
阿贵把投影打开。
画面上,那只手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纸包,抖进茶箱,清清楚楚。
全场炸了。
记者的闪光灯响成一片。
高个子往门口跑,被两个保安拦住。
警察十分钟后到。
那人瘫在地上,哆嗦着指向第一排。
“是周老板……周广来给我两万,让我往茶箱里撒……”
苏国栋的腿,慢慢放下来了。
我走到台中间,接过话筒。
“各位,今天本来只是开放日。”
“既然都在,我顺便请大家看两份东西。”
我点了投影。
左边,一张二零零七年的检测单,结论合格。
右边,一张四天后的报告,农残超标三点七倍。
“这两份,送检批次编号一致,样品封条编号一致。”
“结论,相反。”
台下一个老茶商站起来,手抖:“这……这是当年守山倒掉那批茶?”
“是。”我说。
我转身,看向台下那家检测公司的代表。
“原始记录你们保存二十年。我想请问,二零零七年四月十九号那份,复核人是谁?”
那人额头全是汗,翻着文件,半天不说话。
方叔接过话筒。
“我帮他说。复核人签名是周广来的妹夫。当时他挂职在该公司质控岗。”
全场哗然。
苏国栋站起来,想往外走。
警察挡在门口。
我看着他。
“苏叔,还有一件事。”
我举起一张纸。
“二零零七年五月,守山实业一笔三百二十万的定向增资款,被转入一家空壳公司。授权书上是我爹的签名。”
“笔迹鉴定结果,昨天出来了。”
“不是他写的。”
我把纸递给警察。
苏国栋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干净。
他突然朝我冲过来,被两个人按住。
他吼:“你爹那是自己身子不行!是心梗!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他。
“我没说他是被谁杀的。”
“我只问了一句,那笔钱是谁签的字。”
“苏叔,你急什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方叔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郑海平刚打来电话。他说当年你爹出事那天晚上,他在车上。”
【第九章】
郑海平来的时候,拄着拐。
警察做笔录做了四个小时。
他说的事,我听完,整个人坐在走廊的台阶上,起不来。
二零零七年四月二十三号晚上,我爹拿着原始检测单,去江城饭店找周广来和苏国栋对账。
郑海平开车送的。
三个人在包间谈了一个半小时。
我爹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一手按着胸口。
他说:“老郑,他们要我签字认了这批茶,不签就把增资款的事推到我头上。”
“我签了,厂就是我垮的。我不签,我就是挪款的。”
车开到半路,他让郑海平停一下。
他下车,蹲在路边,咳了好一阵。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老郑,我大概撑不住了。我那十五个点,你替我代着。”
“等砚儿二十二岁,你交给他。”
“他要是没本事,你就别提;他要是有本事,你让他自己来拿。”
那天晚上,我爹回到家,倒在院子里。
送到医院,抢救了两个小时。
死因:急性心梗。
郑海平说完,老泪横流。
“砚儿,我不是没良心。那两家掐着我女婿的工程,我一开口,我女婿就得坐进去。”
“十八年,我天天盯着那十五个点,一分没敢动。”
“我就等你来。”
我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
“郑叔,谢谢你没动。”
一个月后,案子清了。
苏国栋因伪造签名、挪用资金被立案,守山实业那笔三百二十万连本带利退回公司账户。
周广来因干扰检测、行贿被查,名下的检测关联公司被吊销资质,供应链那三条线,全数被同行接走。
三叔那六十二万,判了全额返还。他在法庭上哭着说自己是长辈。
法官让他把流水念了一遍。
他念到第四年,念不下去了。
二婶在法院门口拉着我的袖子,说一家人不要闹到这一步。
我把一张纸给她。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照片,在你们家被你拿去垫了泡菜坛。”
“我找了十八年。”
她松手了。
散户的保底合同,签了一百二十七户。
守山的老商标,我重新注册回来。
第一批茶出厂那天,老茶商联名给我送了块匾。
“守山”两个字,是阿贵写的,写了三十张才挑出一张。
挂上去的时候,他擦着眼睛说:“守山兄,你儿子把厂子立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厂里来了两个人。
苏晴,和周嫚。
苏晴瘦了很多,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我爸的事,我不替他求情。”她把袋子放下,“这是我这些年攒的,还有我卖了车的钱。十一万。不多。”
“算我们苏家还你的。”
周嫚没带东西。
她站在门口,很久才说一句。
“陈砚哥,十八年里,我有一件事是真的。”
“那张照片,我没删。”
我看着她们两个。
我心里什么都没了。
既不恨,也不动。
我说:“照片的事,我谢你。”
“但我们的事,到那杯茶就断了。”
她们没再说话。
走的时候,苏晴停在院子里,回头问了一句。
“陈砚哥,那天……你怎么知道我们说了什么?”
我没答。
因为就在那一刻,我忽然发现——
她心里,一片安静。
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第十章】
能力是什么时候没的,我说不清。
大概是案子结了的那天。
也可能是匾挂上去的那天。
方叔听完,笑了很久。
“孩子,不是它没了。是你不需要了。”
“从前你得听人心里话,才敢往前走一步。”
“现在你自己站得住。”
那年秋茶,守山出了十八万斤。
商超渠道,是三家老茶商带着我跑的。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趁机把周家剩下的壳子收了。
我说不收。
“该法院判的,我一分不多拿。”
“该我赚的,我一斤不少赚。”
守山实业那十五个点,三年解禁后,我没卖。
我做了另一件事。
把其中两个点,拆成股权激励,分给了厂里干满十年的二十一个老工人。
阿贵拿到那张纸,手抖得拿不住。
“砚儿,我一个看门的……”
“你守了十八年的门。”我说,“你守的是我爹的厂。”
那天我在我爹坟前坐了一下午。
我带了一罐今年的头采。
我说:“爸,厂子活了。”
“你那句‘让他自己来拿’,我听懂了。”
下山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外省的。
接通,是个老人的声音,很慢。
“是陈守山的儿子吗?”
“是。”
那边停了很久。
“我姓林。二零零七年,你爹那批出口茶的订单,是我下的。”
“后来出了事,我赔了八百万,退出这行了。”
“小伙子,我看到江城的报道了。”
他顿了一下。
“我手里还留着一样东西。”
“当年我收到过一封匿名信,提醒我守山的报告有问题。”
“信是从江城寄出的。”
“寄信人落的名字,是你三叔。”
我站在山道上,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他为什么要寄?”
那头老人笑了一声,笑得发凉。
“因为那年,他也想要那十五个点。”
“他跟苏国栋,谈崩过一次。”
我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攥紧。
十八年。
我以为翻完的那本账,原来还有一页。
“林叔。”我说,“那封信,还在吗?”
“在。”
“我明天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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