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开始,我的生命里就只有妈妈一个人。
我妈是个哑巴。
打从我有记忆起,她就不会说话。
别人家的小孩哭了喊妈,妈会应一声。
我哭了喊妈,妈只会跑过来,蹲在我面前,用手比划。
她的手很粗,指头短,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泥。
她比划半天,我看不懂,哭得更凶。
她就急,急得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挤出来的全是碎的声音。
我那时候想,我妈为什么跟别人的妈不一样。
我家只有我和我妈。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
小时候问过一次,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比划得飞快。
我看不懂。
后来我不问了。
村里人说,我爸跑了,不要我们了。
也有人说,我爸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个女儿。
还有人说,我妈这种哑巴,谁能跟她过一辈子。
这些话都是别人在背后说的,话传着传着,就传到我耳朵里了。
于是到了,我八岁那年,开始讨厌我妈。
1
别人的妈妈穿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声音好听。
我妈呢?
她永远穿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上有补丁。
她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用一根黑皮筋随便一扎,碎头发糊在脸上。
她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啊”地比划,急了就跺脚,嗓门又尖又哑。
开学的第一天,别人的妈妈送到校门口,蹲下来给孩子整理书包,叮嘱几句。
我妈也来了。
她站在校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裤腿上还沾着泥。
她冲我比划,意思是好好听课。
旁边的同学笑出了声。
“杨婷婷,你妈是个哑巴啊?”
我脸烧得通红。
我低下头,假装没听见,转身跑进学校。
我妈在后面“啊啊”地喊了两声,我没回头。
那天放学回家,我把书包往桌上一摔,跟我妈闹。
“你以后别去学校了。”
她愣住了,手停在半空。
“别人的妈妈都不去,你去干啥?你又不会说话,去了也是丢人。”
我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像被雨淋湿的小狗。
然后她慢慢转身,进了灶房,开始做饭。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特别响。
那天晚上她做了我爱吃的炒鸡蛋。
我没吃。
2
村里的小孩开始不跟我玩了。
一开始没人明说。
只是我走过去,他们就散开。
我去跳皮筋,他们说“人够了”。
我去扔沙包,他们说“我们这组不要你”。
后来有个男孩直接说:“我妈说了,不让我跟你玩。你妈是个哑巴,你是个没爹的野孩子。”
我跟他打了一架。
我比他矮一个头,打不过,被他按在地上。
我咬了他的手,他哭着跑了。
他妈领着他来我家闹。
我妈出来,那女人指着我妈的鼻子骂:“哑巴养出来的野种,有娘生没爹教的!”
我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冲上去,对着那女人“啊啊”地吼,声音大得吓人。
那女人吓得后退了一步。
我妈又捡起地上的扫帚,挥舞着赶人。
那女人拖着孩子跑了,边跑边骂:“疯子!哑巴疯子!”
我妈站在院门口,胸口一起一伏,手里攥着扫帚,攥得指节发白。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觉得她好丑,好丢人。
第二天到学校,所有人都知道我妈是个“疯子”。
我的同桌把桌子往旁边挪了十厘米,画了条三八线。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有个正常的妈妈,朋友会多一些呢?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朋友,是不会因为父母的缺点而嫌弃彼此的。
3
我妈不会说话,但她耳朵不聋。
别人在背后说她,她听得见。
别人说我,她也听得见。
只是她不回嘴。
她只会拉着我走快一点,低头,像做错了什么事。
有一回我跟她赶集。
路边几个老太太坐在石头上择菜,看见我们过来,声音故意抬高了。
“那个哑巴,就是她男人跑了的那个。”
“生的那个丫头也不知道是谁的种。”
“啧啧,造孽哦。”
我妈脚步没停,但她攥着我的手紧了。
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甩开她的手,跑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我妈端了碗面进来,放在我桌上,站在旁边看我。
我把碗推开,面汤洒了一桌子。
“都怪你。”我说。
她站在那里,手垂着,一动不动。
“你要是个正常人,我爸就不会跑。你要是个正常人,村里人就不会说我。你要是个正常人,我就有朋友了。都怪你。”
我一边说一边哭。
她就那么看着我哭,然后慢慢蹲下来,用她粗糙的手给我擦眼泪。
我一把打开她的手。
“别碰我!”
她的手缩回去了。
她站起来,退到门口,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自己屋里哭。
声音很小,被被子捂住了,像小动物受了伤在舔伤口。
我没去管她。
4
我妈干活很累。
插秧、割稻、挑水、砍柴,男人干的活她全干。
她从地里回来,衣服湿得能拧出水,鞋上全是泥。
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喝水,是进灶房给我做饭。
我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
我觉得那是她该做的。
她是我妈,她不干谁干。
她不会说话,连句“累”都说不出来,那还累什么。
有一回她上山砍柴,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我正在屋里写作业,听见门响,她进来了。
她背着一大捆柴,腰弯得很低。
她把柴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把野果。
红彤彤的,指甲盖大小,装在她衣服口袋里,压碎了几颗,汁水把口袋染红了一片。
她冲我笑,比划着让我吃。
我看了一眼,没接。
“这什么啊,谁要吃这个。脏死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她又比划,意思是山上摘的,甜的。
“我不吃。你要摘自己吃。”
她把手收回去,把那把野果放在我桌上,转身去灶房做饭了。
那把野果后来被我不小心碰掉地上,滚了一地。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蹲在地上捡,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碗里洗干净,自己吃了。
我假装没看见。
还有一次她从地里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
黄的白的粉的,用草茎捆着,花瓣上还有露水。
她递给我,眼睛里全是期待。
“我不要。这花又不能当饭吃,摘它干啥。”
她比划着说好看。
“好看什么好看,就你当宝贝。”
她没再坚持。
她把花插在一个旧罐头瓶里,放在灶台上。
那几朵花在灶台上开了好几天,后来花瓣掉了一灶台。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是在用她唯一会的方式,跟我说她爱我。
5
三年级下学期,学校新来了一个女老师。
姓李,刚从师范毕业。
二十出头,扎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浅蓝色的连衣裙,说话声音软软的。
李老师教我们语文,也是新班主任。
她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
她太漂亮了,跟我们学校里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师完全不一样。
李老师做自我介绍,说她大学刚毕业,希望跟我们做朋友。
她上课跟别的老师不一样。
她会讲故事,会提问,会趴在我们课桌旁边看我们写字。
谁写得好,她就摸摸谁的头。
我从来没被摸过。
她很快就注意到了我。
我不跟其他同学说话,下课就趴在桌上,或者一个人去操场上走。
体育课自由活动,别人三五成群,我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用树枝画小人。
有一天放学,李老师叫住了我。
“杨婷婷,你等等。”
我站住了。
“老师观察你很久了。你怎么总是一个人玩?”
我低下头,没说话。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跟老师说说。”
我摇了摇头。
李老师看了我一会儿,说:“那行,你先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第二天,她又叫我。
“婷婷,老师查了一下你的成绩。你语文数学都很好,就是上课不爱举手回答问题。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愿意发言呢?”
我没忍住,说了一句:“反正也没人听。”
李老师愣了一下。
“怎么会没人听?老师就在听啊。”
我没再说话。
李老师也没逼我。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放在我手心里。
“回去吧。有事随时找老师。”
那颗糖是草莓味的。
我吃的时候,觉得甜里带着酸。
6
家长会通知发下来那天,我慌了。
我从一年级开始,就没让我妈来开过家长会。
一年级的时候我说“我妈在外地打工来不了”。
二年级的时候我说“我妈生病了”。
三年级上学期我说“我妈有事”。
每次家长会都是我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别人的家长挤在教室后面。
老师念到我的名字,说“杨婷婷家长没来”,我就低下头。
这次李老师说,家长会必须来,一个都不能少。
我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劈柴。
她穿着一件灰色旧褂子,头发被汗黏在脸上,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红红的一条。
我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看见我,放下斧头,比划着问我饿不饿。
“明天开家长会。老师说必须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比划着说好,她一定去。
“你别去了。你去了也是丢人。”
她的笑僵住了。
“别人的妈妈都会说话,你去了啥也不会说。别人一看就知道我妈是个哑巴。”
她站在那里,手慢慢垂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以为她不去了。
7
第二天下午,家长会。
教室后排坐满了家长。
有的穿新衣服,有的拎着包,有的化了妆。
我旁边坐的是王小明的妈妈,烫了卷发,喷了香水,说话声音特别好听。
我妈没来。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也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李老师在讲台上讲话,讲到一半,教室门被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洗得最干净的衣服,虽然还是有补丁,但洗得发白。
头发用黑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碎头发用水抿过了,贴在耳边。
脸上洗得干干净净,没有泥,没有汗。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全班家长都回头看她。
有人笑了一声。
我妈看了看教室,看到了我,眼睛亮了一下。
她朝我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我桌上。
我打开一看,是我的校服。
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可是家长会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她没问我校服的事,她只是把校服放下,然后站在我旁边,不知道往哪儿坐。
座位都坐满了。
她就那么站着,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我低下头,假装没看她。
李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
“这是杨婷婷的妈妈吧?您好,我是婷婷的班主任,姓李。”
李老师伸出手。
我妈不知道握手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李老师的手,愣在那里。
我脸烧得发烫。
我压低声音说:“你有没有礼貌,人家跟你握手呢。”
李老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轻轻拉起我妈的手,握了握。
我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也握了握李老师的手。
李老师低头看到,我妈的手上全是老茧,裂了口子。
有一道伤口没有创可贴,只用纸巾缠了一圈,外面用一根小绳子勒着。
纸巾已经脏了,边上还渗着干了的暗红色。
李老师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婷婷,你妈妈平时在村里做什么?”
我小声说:“种地,砍柴。”
李老师又看了看我妈的衣服。
袖口磨破了,用颜色相近的线缝了,针脚歪歪扭扭。
裤腰上没有皮带,系了一根布条。
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头开了胶,用胶水粘过。
李老师问了我妈一些问题。
“婷婷在家写作业到几点?”
“她晚上睡得好吗?”
“早饭吃得好吗?”
我妈站在那里,只会“啊啊”地比划。
她比划得很快,很急,怕人家看不懂,又怕人家没耐心。
旁边的家长开始小声议论。
“还真是个哑巴啊。”
“啧啧,难怪这孩子……”
我没忍住,说了一句:“她是个哑巴。她什么都不会说。”
语气里全是嫌弃。
李老师看着我,没说话。
她把教室角落里的凳子搬过来,放在我旁边,拉着我妈的手让她坐下。
我妈不肯坐,她觉得自己站着就行。
李老师坚持,把她按在了凳子上。
然后李老师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一盒创可贴。
她蹲在我妈面前,拧开碘伏,用棉签蘸了,轻轻揭开那圈脏了的纸巾。
伤口露出来了。
一道口子,边缘泛白,没处理干净,有点发炎了。
李老师用棉签仔细擦,我妈疼得手一缩,但没叫出声,只是“嘶”地吸了口气。
李老师边擦边说:“阿姨,伤口要处理好,不然会发炎的。”
我妈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
她看着李老师给她擦药,眼圈红了。
李老师给她贴好创可贴,站起来,拍了拍我妈的肩膀,转身对我说话。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家长都在听。
“婷婷,你的学习老师不担心。但你得学会尊重你妈妈。你妈妈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我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声音里没有半点诚意。
李老师又说:“你妈妈不会说话,但她不是不爱你。她只是不会用嘴巴说。她用手,用脚,用她能做到的一切,在爱你。”
我没吭声。
“你是她最大的骄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以后别再说嫌弃她的话了。”
我妈虽然听不懂李老师在说什么,但她看出来李老师在“批评”我。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伸手把我拉过去,搂在怀里,冲李老师“啊啊”地摆手,意思是别骂我孩子。
李老师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行,婷婷,带你妈妈回去吧。路上小心。”
8
从学校回村的路上,我妈拉着我的手走在前头。
路上碰到了村里人。
先是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玩石子。
看见我们过来,其中一个站起来,学哑巴“啊啊”了两声,其他小孩跟着笑。
我妈脚步没停,但她攥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是几个坐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
其中一个老太太瘪着没牙的嘴说:“这哑巴天天送她闺女上学,有啥用?养出来还不是个没爹的。”
另一个说:“谁知道这孩子爹是谁呢。哑巴又不会说。”
我妈突然站住了。
她松开我的手,弯腰从路边捡起一根树枝。
那是一根柴火棍子,有小臂那么粗。
她攥在手里,冲到那些老人面前,挥舞着棍子“啊啊”大吼。
老人们吓得从石头上弹起来,拄着拐棍就跑。
边跑边骂:“疯哑巴!又发疯了!没人要的女人!没人要的野种!”
我妈追了几步,没追上。
她站在路边,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棍子还在抖。
我以为这样就完了。
但村口那几个壮年男人听到了动静,出来了。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姓刘,平时在村里就横着走。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
“哑巴又发什么疯?”黑脸汉子走过来,“拿个棍子吓唬老人,你活腻了?”
我妈把棍子横在身前,冲他们“啊啊”地吼。
黑脸汉子一把抓住棍子,使劲一拽。
我妈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松了手,棍子被夺走了。
那汉子把棍子往旁边一扔,伸手推了我妈一把。
“滚回家去,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我妈被他推得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爬起来,又冲上去,张开胳膊挡在我前面。
她不会说话,她只会“啊啊”地叫,嗓子都劈了。
黑脸汉子又推了她一把。
这次用了力,我妈直接摔在地上。
旁边的后生踢了一脚地上的土,土扬了我妈一脸。
我冲上去了。
我八岁,瘦得跟竹竿一样,冲上去推那个黑脸汉子。
“别打我妈!”
我一推,他动都没动。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随手一拨,我就摔在旁边了。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眼冒金星。
我妈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扑到我身上,把我搂在怀里。
那几个男人的脚踹过来的时候,全踹在她背上。
她的背弓着,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她一声都没吭。
她只是死死地抱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一下一下地颤,每一次被踹到,她就紧一下。
我听到那些男人在骂:“给脸不要脸!”
“哑巴还想翻天!”
“这野种留下也是个祸害!”
我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更短。
然后我听到了李老师的声音。
“住手!”
9
李老师带着两个男老师和一个女老师跑过来了。
她厉声一喝,那几个男人停了脚。
黑脸汉子看到来了老师,脸上有点挂不住,嘟囔了一句“管好这个疯哑巴”,带着人走了。
李老师蹲下来看我妈。
我妈还抱着我,不肯松手。
李老师轻轻拍我妈的背:“阿姨,没事了,人走了,我是婷婷的老师。”
我妈这才慢慢松开手。
她脸上全是土,嘴角破了皮,额头上青了一块。
但她顾不上自己,先低头看我,上上下下地摸,看我有没有伤到哪。
我的手肘在石头上蹭破了皮,膝盖也破了一块。
除此之外没有大事。
老师们把我们扶起来,搀着我妈往家走。
路上的村民站在远处看,没人过来帮忙。
李老师路过他们的时候说了一句:“看着一帮人欺负孤儿寡母,你们也忍心。”
没人接话。
10
我们家很小。
一间老瓦房,土墙,灰瓦。
据说是当年我妈还怀着我的时候,一个人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房子一共两个房间。
一间是我妈的,里面堆着粮食、柴火,角落里支着灶台。
煤球炉子、铁锅、水缸全挤在这屋里。
地上永远扫不干净,因为常年做饭烧柴,墙上熏得发黑。
另一间是我的。
我的房间不大,但干净。
墙上刷了白灰,贴了我的奖状。
有一扇窗户,朝南,早上和下午都有太阳照进来。
房间里有张旧书桌,书桌上摆着课本、作业本、一个热水壶、几个苹果。
房间角落里有一根晾衣绳,我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上面。
墙上还贴了我画的画,画的是三个人。
我画了我和我妈,旁边画了一个圈,写着“爸爸”。
那个圈很小,在角落里。
家里所有的电器都在我屋里。
一盏台灯,一个电热水壶,一个旧电饭煲。
我妈屋里只有一只灯泡,还是拉绳的那种。
李老师她们进来的时候,我有点不好意思。
一个男老师检查了一下我妈的伤,说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
另一个女老师给我妈端了碗水,我妈接了,没喝,先递给我。
我摇头。
她就端着,一直举着。
李老师蹲下来,看着我。
“婷婷,你今天看见了吗?”
我点点头。
“你妈妈用身体给你挡拳头。她不会说话,她没办法喊人帮忙,她也没办法跟人讲道理。她只能用身体。她冲上去打那些人,傻不傻?傻。可她没办法,她只能用最笨的法子保护你。”
我眼泪掉下来了。
“你知道你妈妈为什么把你房间收拾得这么好吗?她自己住的地方连个正经窗户都没有。她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你了。你桌上的苹果,你热水壶里的热水,你床上的干净被子——都是你妈一口一口省出来的。”
我哭出了声。
“她干活多累,看见山上有野果,摘回来给你。看见好看的花,折回来给你。你嫌她摘的东西脏,不吃,不看。可她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些。”
李老师的声音也变了。
“婷婷,你妈妈为了给你开家长会,把校服洗得干干净净。家里没有洗衣液,她怕衣服有汗味,把校服晾在桃花林里,挂了一夜,衣服上全是桃花香。她不会说话,可她想让你在同学面前体面。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个哑巴,她比谁都清楚你在嫌弃她。可她还是去了。因为老师说要家长必须到。她怕你被老师说。”
我冲过去,抱住我妈的腰。
“妈!对不起!”
我哭得说不出话。
“对不起妈!我以后再也不嫌弃你了!对不起!”
我妈愣了几秒,然后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摸我的头。
我抬头看她,她满脸都是泪。
她一边哭一边笑,右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然后伸开。
那是手语里的“爱”。
她没有学过手语。
那是她自己发明的手势。
意思是:我爱你。
李老师站在旁边抹眼泪。
那个女老师也哭了。
男老师背过身去,咳了两声。
“行了,”李老师说,“知道错了就好。你妈妈真的很爱你。以后好好对她。”
那天晚上,老师们走了以后,我烧了水,给我妈擦了脸。
她坐在床边,我蹲在地上,用湿毛巾擦她额头上的伤。
她疼得缩了一下,然后冲我摇头,意思是没事。
我用手比划着说:对不起。
她看懂了。
她握着我的手,摇了摇头。
她的意思是:不用道歉,妈妈不怪你。
11
李老师回学校的路上,给她妈妈打了个电话。
她一听到电话响,她妈接了,她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就开始哭。
她妈吓坏了,问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不顺利,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李老师哭着说:“妈,我好想你。你在干嘛?吃了没?想没想我?”
她妈说:“你这孩子,大清早的怎么了?想我了就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李老师说:“没事,就是突然想你了。过几天放假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她在车里哭了一路。
那个女老师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递纸巾。
后来她跟我说,那天李老师在车上说了一句话:“咱们当老师的,最怕的不是孩子成绩差。最怕的是孩子不懂爱。”
我不知道什么叫“不懂爱”。
但那天以后,我好像懂了一点。
12
我不再跟我妈闹了。
早上她去地里,我就把家里的碗洗了。
她回来的时候,饭已经煮上了。
她比划着问我,你做的?
我点点头。
她笑了,摸摸我的头,嘴里“啊啊”了两声。
我猜那是“好孩子”的意思。
村里的小孩再叫我“野种”,我不跟他们打架了。
我走过去,不理他们。
他们觉得没意思,慢慢也就不叫了。
有人再说我妈“哑巴”,我站住,回过头看着他们,说:“我妈是哑巴,但她比你们所有人都好。”
那些人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能说出这种话。
他们闭嘴了。
我妈给我带野果,我接过来就吃。
她在山上摘的野果真的很甜,比集市上卖的好吃。
她给我摘花,我把花插在罐头瓶里,放在我书桌上。
我开始学手语。
不是正规的那种,是我自己编的。
我画了一本小册子,里面画了各种手势,对应各种意思。
吃饭,睡觉,上学,回家,妈妈,我爱你。
我教我妈认这些手势,她学得特别快。
她比划得比我还熟练。
我妈也有“说话”的时候了。
她用手比划着跟我聊天。
早上比划:今天冷,多穿点。
中午比划:饭在锅里,记得吃。
晚上比划:早点睡,别写太晚。
我听“懂”了。
她的每一个手势我都懂。
13
从那以后,我的成绩越来越好。
小学毕业,我考了全乡第一。
初中考进县里最好的中学,高中考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我妈从来没说过“你真棒”。
她只会在我把奖状带回家的时候,仔仔细细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然后贴在墙上。
我们家那面土墙从东头贴到西头,全是我的奖状。
她有时候干完活回来,不急着做饭,站在墙前面看,一张一张地看,看很久。
高三那年,我很少回家。
学校补课紧,一个月才放一天假。
每次回家,我妈都把家里最好吃的东西攒着等我回来。
有时候是几个鸡蛋,有时候是一小块肉,有时候是地里刚拔的青菜。
她不知道这些在学校都能吃到。
她以为我在学校啥都吃不上。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查了分数,全校第一,全省排名靠前。
我打电话回家,是我妈接的。
我说:“妈,我考上了。北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她“啊啊”了两声。
声音很大,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后来村里的邻居跟我说,那天挂了电话以后,我妈跑到村口,见人就“啊啊”地比划。
没人听得懂。
她急了,跑回家拿了张纸,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上北大”。
她把那张纸贴在村口的公告栏上。
全村人都看到了。
那些曾经说我是“野种”的人,见了面也会跟我妈说一句:“你家婷婷出息了。”
我妈还是不会说话。
但她笑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多。
14
大学四年,我没回过家。
不是不想回,是路费太贵。
我申请了助学贷款,拿全额奖学金,课余时间打三份工,每个月给我妈寄钱。
她在电话里“啊啊”地问我够不够花,我说够。
她说不出“别寄了”,她不会说,她只会把钱存着。
我寄的钱她一分没花。
后来我才知道,她用那些钱装修了我的房间。
换了新窗户,装了铝合金的,不漏风了。
刷了白墙,铺了地砖,买了新书桌、新床、新被子、新枕头。
我的房间成了全村最干净亮堂的房间。
她自己住的屋里,还是老样子。
墙熏得发黑,地上堆着柴火,灯泡还是拉绳的。
她的衣服还是补了又补。
我给她买的项链、手镯,她一次没戴过,全收在柜子最里面,用布包了三层。
我寄回去的营养品,她舍不得吃,放过期了。
我跟她视频,比划着说她:你怎么又不吃?
她比划着回:留着给你。
气死了。
气完了又想哭。
15
毕业那年我二十四岁。
我在深圳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我请了假,联系了李老师。
李老师现在在县城的中学教书,结了婚,有个两岁的女儿。
她接到我的电话很高兴,说婷婷你出息了,老师为你骄傲。
我说:“李老师,我想把我妈接到深圳来。她没坐过飞机,你能不能帮我送她去机场?我给她买了机票,让她飞到深圳来。”
李老师说:“好,包在我身上。”
我妈第一次坐飞机。
后来李老师跟我说,在机场的时候,我妈紧张得不行,攥着登机牌满手是汗。
安检的时候不会脱外套,李老师帮她脱的。
过安检门的时候她不会走,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上了飞机不知道安全带怎么扣,空姐蹲下来帮她系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抓着扶手,脸都白了。
但到了深圳,我接她的时候,她在出口站着,咧着嘴笑。
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她在飞机上没舍得吃的花生米。
“妈。”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拍了拍我的背,松开我,上上下下地看我。
比划着:瘦了,没好好吃饭。
我笑了:“你才瘦了呢。”
16
我带她回家。
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
我住客厅,让她住卧室。
她死活不肯,比划着说:你睡屋里,我睡外面。
我说不行。
她说不行。
我们俩比划了半天,最后她赢了。
她睡客厅沙发。
沙发窄,她缩着身子,把腿蜷起来。
我看不过去,第二天换了一张大沙发。
我带她去商场。
她第一次进商场,站在门口不进去。
里面亮堂堂的,光可鉴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那双旧布鞋,鞋头开了胶。
她往后缩了缩,摆摆手,意思是她脏,不进去了。
我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没事,妈。进去。”
我先带她去做了头发。
她坐在理发椅上,浑身僵硬。
理发师问她想要什么发型,她听不懂,看着我。
我说你给她剪一下,修一修,做个护理就行。
理发师给她洗了头,吹干,修了层次,做了深层护理。
她的头发本来就黑,梳顺了,披在肩上,亮亮的。
然后我带她去做皮肤护理。
她躺在美容床上,美容师给她卸妆,涂东西,按摩脸,敷面膜。
她紧张得攥着床单,我站在旁边说“别怕”,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护肤做完,她摸着自己的脸,手感滑了,愣住了。
她摸摸脸,又摸摸我的手,比划着说:一样了。
我的鼻子酸了。
最后我带她去买衣服。
她站在衣架前面,不伸手。
我给她拿一件,她摆手,意思是太贵了。
我再拿一件,她摇头。
我不管,拿了七八件,把她推进试衣间。
她不会换衣服。
我进去帮她脱了外套,套上裙子,拉上后背的拉链。
然后她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
头发黑亮,披在肩上。
脸干净了,皮肤白了一些,眼睛亮亮的。
裙子收腰,裙摆到小腿,腰上系着一条细细的腰带。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镜子的表面,像是在摸里面那个人。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我想起来了。
我柜子里有一张旧照片,是妈妈年轻时候拍的。
照片上的她穿着裙子,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得露出牙齿。
脸上没有那么多皱纹,头发乌黑浓密,腰肢纤细。
那时候她也才二十几岁。
和我现在一样大。
原来我妈年轻的时候这么好看。
原来她不是生来就是这副模样的。
是干活干的,是日晒雨淋晒的,是一年一年熬的。
是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省下来给了我,自己只留了最差的。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双全是老茧和裂口的手。
她下意识往回缩,我攥住不放。
“妈。”我叫她。
她抬头看我。
我用手比划着说:妈,你好看。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然后比划着回我:老了。
我又比划:不老。你才四十六。
她笑得更不好意思了,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眼泪下来了。
我用手比划:妈,我爱你。
她看着我的手势,愣住了。
然后她笑着哭了。
她用手比划着回:妈也爱你。
我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
我忽然想起来,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来没有主动抱过她。
小时候她抱我,我推开。
长大了,她不抱我了,她只是站在旁边看。
“对不起。”我说,声音闷在她肩膀里。
她拍了拍我的背。
一下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17
后来我把妈妈留在了深圳。
她一开始不习惯。
电梯不会按,红绿灯看不懂,超市里不认得价签。
但她学得快。
我教她用手机,她学会了打电话、视频、看短视频。
她在视频号里刷手语教学,自己学了好几套正规手语。
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她比划着说:早点回来。
每天晚上我到家,她已经做好了饭,坐在沙发上等我。
推开门就有饭菜香。
她会做老家的菜,也会学着做深圳的菜。
有一次她做了煲仔饭,米是焦的,腊肠切得歪歪扭扭,但特别香。
我吃了两碗。
过了两年,我跟朋友合伙创业。
做电商,起步很难,每天忙到凌晨。
我妈什么都不说,只是每天把饭菜做好,放在锅里热着。
我几点回来都有热饭吃。
公司慢慢走上正轨。
我在深圳买了房,不大,两室一厅。
我给她留了一间朝南的房间,有窗户,阳光可以照进来。
“这是你的屋。”我跟她比划。
她看了看房间,比划着说:太大了。
“不大,跟咱们家那个比,还小呢。”
她笑了。
后来每年过年,我都带她去李老师家拜年。
李老师结了婚,老公是中学同学,生了个女儿,叫圆圆,三岁了。
李老师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贴着圆圆的涂鸦,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糖。
圆圆扎着两个小揪揪,躲在李老师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我。
我蹲下来,掏出红包递给她:“圆圆,过年好。”
她看看她妈,李老师点点头,她才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姐姐”。
我摸了摸她的头:“圆圆,你妈妈是不是对你很好呀?”
她点头。
“那你听不听话?”
她又点头。
“有没有惹妈妈生气?”
她摇头。
我笑了,捏了捏她的小脸:“你也有一个很爱你的妈妈。你要好好爱她,别惹她生气,更不能嫌弃她。”
李老师在旁边笑:“你这说的什么话,她妈我又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人。”
我们都笑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李老师给她倒了茶,她双手接过来,朝李老师点头。
她现在会跟人握手了,会笑着点头打招呼了。
虽然还是不会说话,但她不会因为不会说话而低人一等了。
李老师跟我说:“婷婷,你变了很多。”
“以前小时候不懂事。”
“你妈把你教得好。”
我转头看我妈。
她正低头从包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对银手镯——我工作第一年给她买的,她一直没戴。
她把银手镯递给圆圆。
圆圆看着她,李老师说:“阿姨给你的,收着吧。”
圆圆接过去,我妈比划着说:给孩子戴着玩。
李老师帮圆圆戴上了。
圆圆晃晃手腕,镯子叮当响,她笑了。
我妈也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年轻时候照片上一模一样。
母爱就是这样,带着偏心,却只想把最好的,都留给自己的孩子。
(全文完)
致读者:希望大家好好爱自己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