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华,开在溟河之畔。
花开无叶,叶生无花,花叶永世不得相见。
1*
寒霜降。
霜风卷过乱葬岭的枯林,残叶被吹得簌簌作响。
林隙间两道身影疾掠而过。
女子名唤阿妩。
鬓边束着简单素银发带,一身短打劲装,腰间悬一柄短匕,眉目清灵,笑意浅浅。
身侧男子谢无虞。
玄色捉妖劲衣,背负斩妖长剑,眉眼冷峭,是江湖上声名赫赫的捉妖师。
没人知道,与捉妖师并肩除妖的阿妩,本身就是妖。
她是一株千年凝灵的曼珠沙华妖,修得人身,血脉赤红。
为留在谢无虞身边,她敛尽自身妖息,服食压制妖力的寒露,日日以符箓遮掩妖气,连指尖流转的血色妖光,都要在无人处死死按灭。
对外,她是谢无虞半路收留的孤女,聪慧机敏,辨妖本事得天独厚,跟着谢无虞行走四方,斩妖除祟。
“前面便是黑风坳,那里常有妖邪作祟,残害过路行人。”
阿妩抬手指向山谷深处,眼底掠过一丝冷寒。
那坳中盘踞的黑风熊妖,三年前曾截杀同族小妖,凌辱弱小,也曾数次追杀过化形尚浅的她。
谢无虞颔首,指尖摩挲着剑柄。
“跟在我身后,切莫贸然靠前,熊妖蛮力强横。莫要......”让他伤到你。
他看了眼身侧女子,最后几个字终是咽了下去。
阿妩应下,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入夜,二人在坳口破庙暂歇。
谢无虞打坐调息,呼吸绵长,双目轻阖。
庙外冷月悬空,霜气浸骨。
阿妩借着添柴的由头,缓步踱出庙门。
背对着破庙,她袖中指尖微弹,一缕极淡的绯色灵丝,顺着夜风四散,飘向方圆百里的群山沟壑。
灵丝无声无息,落在每一头秉性良善、不曾害过人命的妖族洞府。
一道隐晦心念借灵丝传递。
速避,捉妖师至。
做完这一切,她收回妖力,指尖那一点绯红迅速褪成常人肤色。
回身走入破庙,面上又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她往篝火里添了一把枯柴。
木柴噼啪爆响,火星跃起。
抬眸看向谢无虞。
他依旧闭目打坐,长睫却极轻地颤动了一下,方才那缕转瞬即逝的曼珠沙华独有的幽艳花香,落进了他鼻息。
他早已察觉。
自半年前偶遇阿妩,将这个流落荒林的女子带在身边,他便一次次捕捉到那被极力掩盖的微弱妖息。
符箓压制、寒露锁灵,她用尽百般手段,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普通人类少女。
他不点破。
黑风坳一战如期而至。
黑风熊妖凶性大发,黑熊巨掌拍碎山岩,腥风扑面。
阿妩假意遇险,恰到好处引熊妖露出破绽。
谢无虞剑光如霜,斩妖剑破空而出,寒光贯透熊妖妖核。
庞大妖躯轰然倒地,污血浸透泥土。
熊妖临死之前,圆瞪兽眼,死死盯住站在捉妖师后的阿妩,喉间发出不甘的低吼。
他隐约认出,这个人类模样的女子,是当年被自己追猎过的彼岸花妖。
阿妩垂眸,掩去眼底情绪。
离开黑风坳,赶路去往青冥泽。
路上谢无虞状似随意的开口:“方才熊妖死前,看你的眼神有异。”
阿妩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凉细汗,脑子飞速转动,脸上却维持着茫然神色。
“许是妖物临死怨恨,见谁都这般吧。”
“这黑熊精祸害无数少女,见我一柔弱女子就将他制服,定是心有不甘。”
她不敢抬眼直视谢无虞目光。
“你就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谢无虞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指尖,没有继续追问,只淡淡嗯了一声,调转马头继续前行。
阿妩悬起的心缓缓落下,只当是自己多心。
她不知道,每一夜,当谢无虞佯装沉睡,都能感知那一缕绯色灵风席卷山野。
2*
青冥泽水瘴弥漫,泽底蛰伏一条玄水蟒妖。
此妖专强抢妖族幼崽,吞噬小妖灵核,在泽地作恶多年。
不少水族妖物,被它逼迫得流离失所。
入夜,河畔芦苇荡风声萧萧。
谢无虞帐内灯火已熄,似是沉沉睡去。
阿妩悄悄走出帐篷,站在水边。
河面水雾氤氲,她再度放出彼岸花灵讯,传遍整片青冥泽。
灵讯如水波散开,沉入茫茫泽底。
做完这一切,她心口酸涩难言。
同为妖族,她却要亲手引捉妖师来诛杀同族。
可那些恶妖残害弱小,若放任不管,会有更多无辜生灵死去。
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只想除掉那些曾经伤害过自己、伤害过弱小妖族的恶妖,护住安分求生的同类,就这样安安静静陪在那人身侧,便足矣。
可妖就是妖。
人妖殊途,这道鸿沟,如万丈深渊。
第二日黎明。
玄水蟒妖掀起滔天浊浪,巨大蟒身冲出水面,毒牙喷射漆黑瘴毒。
水雾翻涌之间,阿妩故意被瘴气扫中,肩头衣衫撕裂,渗出一抹血色。
“小心!”
谢无虞惊慌失措,身形掠至,将她护在身后,斩妖剑光芒大盛,浩然捉妖灵力冲天而起。
几番缠斗,剑锋刺入蟒妖七寸,妖核碎裂。
巨蟒重重砸进湖水,滔天浪涛席卷两岸。
战后,阿妩肩头受了轻伤。
谢无虞为她处理伤口,指尖触碰到她肌肤那一瞬,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之下流转的妖力脉动,被符箓死死压抑,躁动不安。
绷带一圈圈缠上肩头。
“伤口疼便说。在我面前不用逞强。”
谢无虞声音听不出喜怒。
“不碍事。多谢。”
阿妩微微偏过头,刻意避开他的触碰。
谢无虞抬眼望她。
月色落在少女侧脸上,容貌与记忆里那道久远的身影,一点点重叠。
轮回辗转,前尘碎片在他心底翻涌。
他记得万剑穿身的赤红血泊,记得漫天飞舞血色彼岸花瓣,记得那个立于刑场之上,满身伤痕的捉妖女子。
那一世,身份全然颠倒。
前世,她是世间最负盛名的女捉妖师,唤作赤妩。
一身本领冠绝捉妖门派,心怀悲悯,不斩无过之妖。
而那时的谢无虞,只是一只刚刚修出灵智、孱弱不堪的白色小狐妖。
他尚未害人,只因出身妖族,被各大门派追剿围剿。
所有人都要斩除他这只妖,唯有赤妩出手将他救下,不顾全天下的非议,将小狐护在羽翼之下。
“捉妖师,竟包庇妖物!”
“与妖为伍,背弃大道!”
骂声铺天盖地而来,各派群起攻伐,万千剑锋指向赤妩。
刑台高耸,万剑齐发。
万剑穿骨,鲜血淌满刑台石阶,血色彼岸花开遍刑场四周。
濒死之际,赤妩低头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小白狐,气息微弱,一声叹息随风飘散。
“若你不是只妖,该多好。”
她为护一只小妖,被整个捉妖界定罪,万剑殒命。
而那只活下来的小白狐,便是如今的谢无虞。
天道轮转,因果纠缠。
来生轮回,二人身份彻底互换。
昔日舍命护妖的捉妖师赤妩,这一世投胎化为曼珠沙华妖阿妩。
当年被她拼死救下的弱小狐妖谢无虞,轮回成天赋卓绝,手握斩妖长剑的捉妖师。
命运戏谑,调转乾坤。
前世,她是人,他是妖,世人不容他们相伴,她身死道消。
今生,她是妖,他是人,换她小心翼翼隐藏真身,拼尽一切,渴求一点短暂相守。
谢无虞攥紧手指,绷带边角微微褶皱。
他什么都记得。
轮回转世,魂魄之中封存完整的前尘记忆。
从重逢阿妩的第一眼,他就认出这朵曼珠沙华,是刑台上那个血染白衣的女子。
他看她日日压制妖气,看她夜里偷偷给善妖通风报信,看她引导自己诛杀作恶恶妖。看着她明明身为妖族,活得步步煎熬,如履薄冰。
他清楚知道,他们之间,有一场注定躲不开的劫。
天道既定,此劫,需以她的性命,成全他的道心。
若是她活,他道心崩碎,永堕心魔,生灵涂炭。
若是她死,情劫了结,他方能勘破大道。
谢无虞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痛苦。
这份真相,他不能说出口。
一旦道破轮回因果,天道力量即刻反噬,所有过往记忆会瞬间焚毁阿妩魂魄。
帐外晚风掠过,阿妩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3*
一路辗转,江湖上渐渐起了流言。
有捉妖同道察觉异样。
凡是谢无虞与阿妩所过之地,凶妖尽数伏诛,可那些安分守己的小妖,次次提前消失,不见踪影。
流言悄悄滋生,暗流涌动。
“谢仙师身侧那名女子,来历不明,该不会和妖物有勾结?”
“每一次那些小妖全都提前逃窜,未免太过巧合。”
不少捉妖门派的弟子暗中留意二人行踪。
这日,二人赶赴落霞谷。
谷中有一头赤炼老妖,作恶累累,曾经屠戮过阿妩的同族栖息地。
入夜,山风呼啸。
阿妩照旧待谢无虞入睡,潜至院外,释放彼岸花传讯。
可这一回,暗处埋伏着三名别的门派捉妖师。
微弱绯色灵丝随风飘散的刹那,其中一人拿出窥妖镜。
镜面微光一闪,那独属于妖族传讯的妖力波动,被镜中清清楚楚捕捉。
“果然有问题!”
三人压下动静,没有当场发难,悄悄退走,火速传信回各大门派。
消息很快传遍捉妖界。
谢无虞身旁的女子,极有可能就是一只妖。
危机正在步步逼近,阿妩对此却全然不知。
翌日。
落霞谷大战,谢无虞斩杀赤炼老妖。
归途路上,不断有捉妖师前来与谢无虞偶遇。
言语之间句句试探,目光不停打量站在一旁的阿妩。
阿妩心中不安越来越重。
“最近诸多同道,为何总是看我?”
夜间歇脚客栈,阿妩捧着热茶,眉眼微垂悄悄打量着谢无虞。
谢无虞望着窗外面沉沉夜色。
“江湖已有流言,怀疑你与妖族暗通消息。”
阿妩手中茶杯猛地一晃,滚烫茶水泼在手上,浑然不觉灼痛。
血色瞬间冲上脸颊,又褪得惨白。
一颗心直直沉到谷底。
终究要来了吗?
她强作镇定,指尖微微颤抖。
“谢仙师,我没有。我一心随你除妖,怎么会私通妖族。”
她下意识想要辩解,眼底藏不住惶恐。
谢无虞转过头看向她,那双深邃眼眸望进她眼底。
他可以此刻拆穿,也可以选择庇护。
可天道枷锁横在头顶。
他若是公然护一头妖,整个捉妖天下会群起而攻。
将她推向众矢之的。
“我信你。”
谢无虞再次重复,“我信你。”
语气坚定,可阿妩却听出一丝藏在深处的疲惫。
“流言汹涌,日后......你我行事,还需加倍谨慎。”
他没有戳破她的真身。
阿妩稍稍松一口气,却也明白,这只是暂时。
纸终究包不住火。
自己的妖身,迟早有暴露那一天。
漫漫长夜,她独自立在客栈露台,仰头看漫天星辰。
千年妖兽,她什么风浪都见过。
却唯独贪恋和谢无虞同行的这些平凡岁月。
她多想就这样,剥去妖族身份,做一个寻常女子,和他安稳度日。
可出身妖类,便是原罪。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掌。
只要撤去符箓压制,皮肤之下,便会流淌赤红妖力,那是属于妖族无法磨灭的印记。
“若是我不是妖,该多好。”
无意识,这句话轻轻从唇边吐露。
夜风把这句话送进屋内,落入谢无虞耳中。
谢无虞背靠着窗棂,闭紧双眼。
前世刑台,赤妩对小白狐,说的恰恰也是这句。
若你不是只妖,该多好。
轮回一转,如今换这一世的阿妩,说出一模一样的祈愿。
因果循环,何其讽刺,又何其悲凉。
4*
暮秋的枫华台。
各大捉妖门派相约枫华台论道,谢无虞作为顶尖捉妖师,受邀赴会,阿妩随同前往。
漫山红枫如火,高台之上,各派高手齐聚。
酒过三巡,主位上的掌门忽然拍案而起。
“谢无虞!你包庇妖物,置天下苍生于不顾,该当何罪!”
话音落下,数面窥妖镜同时举起,道道白光直直射向站在谢无虞身侧的阿妩。
身上用来掩盖妖气的符箓,在窥妖镜浩然光芒灼烧之下,寸寸碎裂。
“滋啦——”
数道符箓化为飞灰。
压抑许久的妖息轰然爆发,浓烈如血的曼珠沙华妖红自她周身升腾而起,绯红色花瓣虚影在她身侧漫天飞舞。
女子乌黑眼眸,瞳孔悄然染上一层妖异赤红。
伪装彻底撕碎。
全场哗然。
“果然是妖!”
“日日跟在捉妖师身边,好深的城府!”
“与恶妖相斗,私下却通风报信放走妖类,居心叵测!”
刀剑出鞘之声连绵不绝,寒光林立,无数道敌意目光全部锁死阿妩。
阿妩僵立原地,浑身发冷。
千般遮掩,万般苦心,终究还是落到这般境地。
她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谢无虞。
他会怎么看自己,他会说什么,他会做什么。
她在等。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谢无虞身上。
他们也在等。
半晌过去,风动。
他站在风中,握着斩妖剑的手,指节泛白。
“谢仙师……”
阿妩垂眸不敢看他,声音微微发颤。
谢无虞抬眼,看向被千夫所指的阿妩,缓缓开口,声音响彻枫华台。
“她确是妖族。”
一句话落下,阿妩面色骤然惨白。
周围捉妖师爆发出阵阵喝喊,纷纷要求谢无虞即刻除妖。
可谢无虞的长剑并未出鞘。
“她虽为妖,却从未害过凡人。她引我诛杀的,全是荼毒生灵的恶妖。那些被她放走的妖族,皆是不曾伤人性命之辈。”
谢无虞声音冷冽,字字清晰。
台下一片骚动。
“妖便是妖!”
“留着必生祸乱!岂能因暂时不作恶便放任!”
“今日不除,来日必定为祸天下!”
各派长老不肯罢休,咄咄相逼。
“谢无虞,你莫要忘了捉妖师的使命!莫要被妖物蛊惑!”
矛盾激化到极点。
阿妩望着谢无虞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立刻挥剑杀她,可也没有办法带她逃离这重重包围。
她清楚天道。
妖爱上捉妖师,这样的孽缘,大多难逃一死。
她走上前一步,站到谢无虞身前,直面满山刀剑。
“诸位。”
阿妩的声音清亮,绯色花瓣还在周身缓缓浮动。
“所有事情,皆由我一人而起。与谢仙师无关。”
“我从未伤害凡人,可我身为妖族,便是原罪。”
她转头望向谢无虞,眼底含着浅浅泪光。
“谢仙师,与你相伴这些时日,阿妩无怨无悔。”
谢无虞心口剧痛,魂魄深处前世记忆汹涌翻腾。
刑台上满身是血的赤妩,与眼前的阿妩,两道身影重重交叠。
他想告诉她关于轮回全部真相,想告诉她,前世是她舍命护自己。
可一旦吐露轮回秘事,天道法则会直接碾碎阿妩魂魄,连转世机会都不会留下。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个字也不能说。
5*
枫华台最终定下裁决。
阿妩不得逃脱,三日后,于枫华高台行刑。
由谢无虞亲手执斩妖剑,了结此妖性命。
这是门派的要求,亦是天道给出的结局。
唯有他亲手了断这份爱恋,方可勘破情劫,稳固道心。
若是行刑之时谢无虞抗命,天下便会因为此劫失衡,掀起妖祸大乱,无数凡人百姓流离丧命。
阿妩被铁链锁在枫华台地牢。
铁链刻满镇妖符文,时时刻刻灼烧她的妖骨。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谢无虞来过地牢一次。
地牢潮湿阴冷,石壁渗出水珠。
锁链缠绕阿妩四肢,皮肤上布满符文灼烧出来的赤红伤痕。
曼珠沙华的妖血顺着锁链,一滴滴落在地面。
“你早就知道我是妖,对不对?”
阿妩抬眸,望着站在牢门外的男人。
这些日子无数细碎疑点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
每一次她释放传讯灵丝,每一回她掩饰妖气,他并非毫无察觉。
谢无虞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自初见之时,便已知晓。”
阿妩凄然一笑。
“那为何不早早揭穿。陪我演了这么久的戏。”
“我想寻一两全之法。”
谢无虞声音低沉。
“可天道轮回,因果枷锁,并无两全。”
他很想告诉她前世刑台万剑穿身,想告诉她曾经她是捉妖师赤妩,而他是那只被救下的小白狐。
可他不能。
阿妩并不知晓轮回,她只当,就是人妖殊途,爱上捉妖师的妖,注定结局悲凉。
“是不是,一定要我死。才能成全你。”阿妩轻声问。
谢无虞闭了闭眼,喉间发紧。
“这是我的劫。”
若他不渡此劫,劫力倾覆,万千凡人、万千无辜小妖,皆会身死。
他一人的情劫,牵动世间众生祸福。
阿妩懂了。
她可以逃。
以她千年妖力,拼死突围,未必不能冲出地牢远走高飞。
可那样,他便无法度过此劫。
“我不逃。”
阿妩轻轻说道。
“三日后刑台之上,我赴死。成全你的劫。”
谢无虞身躯微微震颤。
“只是谢无虞。”
阿妩目光牢牢锁住他。
“若有来生......”
愿我们既不为捉妖师,亦不为妖。只做两个寻常凡人,不被天道因果裹挟。
阿妩闭眼,一滴红色血泪滚落。
“若有来生,只愿你我不要再见。”
谢无虞只觉心口一阵刺痛。
“好。”
他想说,没有遇到我,你定会活的肆意洒脱。
三日后,行刑之日。
漫山红枫落尽,高台搭建完成,如同复刻了前世那座血染的刑台。
四方捉妖师云集,人山人海,刀剑映着天光。
阿妩被押上高台,镇妖锁链捆缚全身。
谢无虞一身玄色捉妖衣,手握斩妖长剑,一步步走上刑台。
风吹动他衣袍,他望着刑台上女子,眼前幻象迭起。
仿佛看见前世,白衣染血的赤妩,怀抱着小白狐,立于同样高台之上。
只是身份彻底调换。
那时执剑的是天下群雄,受难的是护妖的捉妖师赤妩。
如今。
执剑的是曾经被救下的小妖谢无虞,斩杀的,是轮回为妖的阿妩。
轮回往复,悲剧重演。
“行刑!”
高台之下掌门一声喝令。
谢无虞缓缓举起斩妖长剑,剑锋寒光凛冽。
阿妩遥遥望着他,脸上没有怨恨,只有浅浅笑意。
她周身缓缓升腾起大片大片血色曼珠沙华花瓣。
她没有反抗,没有动用一丝妖力挣扎。
为了他,她甘愿赴死,化作他天劫之中那一缕劫灰。
“谢无虞。”她声音随风飘散,“不必为难。”
“死在你的剑下,我愿意。”
长剑破空。
剑光落下。
赤红妖血飞溅刑台,漫天血色彼岸花瓣纷纷凋零散落。
曼珠沙华妖阿妩,身死当场。
就在妖身溃散那一瞬,一缕破碎记忆碎片,冲破天道封印,一闪而过。
飘入阿妩消散的残魂,也落入谢无虞的脑海。
幻境一闪而过。
前世刑台,白衣女子满身剑伤,怀中蜷缩瑟瑟发抖的白色小狐,气息微弱,一声轻叹。
“若你不是只妖,该多好。”
这一瞬,残魂消散,阿妩彻底听不到,看不见。
只余下谢无虞,手握染血长剑,独立刑台之上。
情劫已成。
他道心大成,修为登临顶峰。
周身金光四射。
可心口一处,永远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空洞。
台下捉妖师欢呼。
庆贺除去大妖,庆贺谢无虞勘破天劫大道有成。
没有人知道这场劫数背后两世轮回的爱恨纠葛。
没有人知道,千年前,是台上死去的女子,舍命救下如今执剑之人。
红枫漫天飞舞,落在刑台满地残红之上。
谢无虞低头,看着剑刃之上尚未干涸的妖血。
两世,一人一妖,先后死在刑台。
一世她是人,为护他,万剑加身。
一世她是妖,为成全他,受斩妖一剑。
他活下来了,修成大道。
却永远失去两世拼着性命爱着自己的那个人。
6*
此后百年,世间归于平静。
谢无虞成了捉妖界至高的传说,斩尽世间凶妖,护得人间安稳。
可自此之后,他性情愈发淡漠冷寂。
他不再收徒,很少与人来往。
常常孤身一人,行走他们曾经并肩走过的每一处山川。
黑风坳,青冥泽,落霞谷。
旧地重游,处处都残留阿妩的痕迹。
黑风坳荒林,草木丛生。青冥泽河水依旧滔滔。落霞谷山风如故。
每到夜半,他仿佛还能看见一缕绯色灵丝随风散开。
只是那道身影,再也不会回来。
刑台那一剑,了结情劫,保全天下,却没有给阿妩留下完整魂魄。
曼珠沙华妖魂被斩妖剑重创破碎,魂飞魄散,轮回之路断绝。
再也没有来生可以期许。
某个霜落夜晚,谢无虞独自登上昔日行刑的枫华高台。
满地旧年红枫早已化作尘土。
他盘膝坐于刑台血迹残留之处,取出一捧花种,撒入土中。
来年,枫华台刑台旧址,开出大片大片如火似血的曼珠沙华。
花开无叶,叶生无花,花叶永世不得相见。
一如他们两世宿命,相逢相爱,终究不能相守。
风卷红花,漫过高台。
谢无虞手握斩妖长剑,望向茫茫月色,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这一世,是你为我赴死。
前世,你问我,若你不是妖该多好。
如今我却想问。
若我们,从来不曾相遇,该多好。”
山间长风呼啸而过,无人应答。
两世纠缠,一场情劫。
徒留漫山彼岸花开,徒留一个修成大道,却永失所爱的捉妖师,独对人间万古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