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我妈坐在床边,眼睛是肿的。
她说,棠棠,你出车祸了。
她说,你别怕,妈都记得,妈一样一样跟你说。
她说了三个月。
她说我在县里的公司上班,说我天天骑电动车,说我有个同事叫小刘。
她说的每一件,我都点头。
我点了三个月的头。
直到我在她房间的抽屉里,翻出一沓汇款单。
三十七张。
汇款人是我。
收款人,是她。
我根本不在家。
第1章 醒来
我醒来的时候,我妈坐在床边。
她眼睛是肿的,头发没梳,别着一个黑卡子,卡子歪了。
她说,棠棠,你醒了。
我说,妈。
她说,你别怕。
她说,你出车祸了,撞到头了。医生说有点淤血,压着神经,有些事可能一时想不起来。
她说,你别急,妈都记得,妈一样一样跟你说。
我看着她。
她的嘴唇在抖。
我说,我渴。
她给我倒水,手抖,水洒在床单上。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妈,你别这样。
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你别这样。
她说,你……你想起来了?
我说,想起什么。
她说,没什么。
她把水递给我,转过身去擦眼睛。
第2章 十九天
我在县医院住了十九天。
颅内有淤血,做了引流。左手手腕有一道口子,缝了七针。
我在医院昏迷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我不是完全没知觉。
我能听见声音。
我听见有人在哭,哭得很压抑,像是捂着嘴。
我听见有人说,医生,她什么时候能醒。
我听见有人说,醒了也可能不清楚。
我听见机器的声音,滴滴滴。
我听见有人给我擦身,毛巾是温的。
我听见一个男的声音,说,阿姨,你回去睡一觉,我在这儿。
我听见我妈说,我不走。
我听见她说,我走了,她醒来看不见人,她会怕。
第十二天,我醒了。
醒的时候,我看见天花板是白的,有一盏灯,灯是方的。
我张嘴,第一句话是:我妈呢。
护士说,你妈在走廊上,我去叫。
我说,钱交了吗。
护士愣了一下。
她说,什么钱。
我说,六万。
她说,你刚醒,别说话。
我说,钱交了吗。
她说,交了交了,你先别激动。
我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妈进来了。
她扑到床边,摸我的脸。
她说,棠棠。
我说,妈。
她说,你认得我吗。
我说,你是我妈。
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我伸手,想给她擦眼泪。
我抬不起手。
我低头看,我的左手腕上包着纱布。
我说,妈,我的手怎么了。
她说,缝了七针。
我说,怎么缝的。
她说,你摔的时候,手撑在地上,玻璃划的。
我说,什么玻璃。
她说,路边一个碎了的啤酒瓶。
我说,哦。
那几天,我说话很乱。
有一次,护士来换药,我说,阿玲,今天进的那批绣球,浇了吗。
护士说,什么阿玲。
我说,隔壁的。
护士说,我是小周。
我说,哦。
我妈在旁边,脸一下白了。
还有一次,我妈给我喂粥,我说,妈,这个粥,跟我店里煮的一样。
她说,你什么店。
我说,花店。
她说,你在哪儿开花店。
我说,佛山。
她把碗放下。
她说,棠棠,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在说花店。
她说,你没有花店。
我说,我有。
她说,你没有。
她的声音很硬。
我看着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跟周德海在走廊上说话。
她说,德海,她记得佛山。
他说,她记得就记得。
她说,她要是记起来,她就走了。
他说,秀兰。
她说,我不能让她走。
他说,你不能骗她一辈子。
她说,我能骗一天是一天。
他说,那她问起来,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她一直在家的。
他说,她信吗。
她说,她脑子不清楚,她信。
我在病床上躺着,眼睛睁着。
天花板上那盏方灯,我一直看着。
我心里想的是:我不信。
可我那时候说不出话。
我一说话,就乱。
我一乱,我妈就哭。
她一哭,我就不敢说了。
所以我闭嘴。
医生姓孙,四十来岁,说话很慢。
他说,何棠,你这个叫逆行性遗忘。
我说,忘了什么。
他说,近的。最近一两年的事,可能想不起来。
我说,那远的呢。
他说,远的记得。
他说,你记得你几岁吗。
我说,二十八。
他说,你记得你妈叫什么。
我说,江秀兰。
他说,你记得你爸吗。
我停了一下。
我说,我爸走了十年了。
他说,那你记得你妈后来嫁的那个人吗。
我说,记得。周德海。
他说,他叫什么。
我说,周德海。
他说,他对你怎么样。
我说,还行。
孙医生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他说,你这个情况,不算重。
他说,记忆会慢慢回来。有的人三个月,有的人半年。
他说,家里人要多跟你说以前的事,帮你把线接上。
他说,你别自己急。
我说,我不急。
我说,我有个问题。
他说,你说。
我说,我出车祸那天,要去哪儿。
他抬起头。
他说,这个你家里人知道。
我说,我问过我妈。
我说,她说我去买菜。
他说,那就买菜。
我说,我家楼下就是菜市场。
他说,那也正常,有时候人也去别的地方买。
我没说话。
第3章 四个菜
出院那天是四月十二。
周德海开着他那辆旧面包车来接我,车后座堆着两箱合页。
他把合页搬到后备箱,跟我说,坐前面。
我说,好。
路上他没说话。
开到一个路口,他忽然说,棠棠。
我说,嗯。
他说,你妈这三个月,瘦了八斤。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再让她操心了。
我说,我做什么了。
他没说话。
红灯,车停下来。
他说,你什么都没做。
他说,是我说错话了。
我家在县城西边,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
我们家在四楼。
进门的时候,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
四个菜,一个汤。
红烧鱼、炒青菜、蒸蛋、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排骨汤。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四个菜。
我说,妈,你怎么做这么多。
她说,你回来了。
她说,你以前最爱吃红烧鱼。
我说,我不爱吃鱼。
她愣住了。
她说,你爱吃。
我说,我不爱吃。我从小就嫌腥。
她说,你……
周德海在旁边说,秀兰,孩子刚回来。
我妈低下头,说,对,对,我记错了。
她给我盛了一碗汤。
她说,喝汤。
我喝了一口。
汤很咸。
我抬头看她。
她正盯着我看,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
那不是心疼。
那是怕。
第4章 相册
那天下午,我回了我自己的房间。
房间在阳面,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和我妈的合影,背景是县城的广场,我穿一件白色的羽绒服。
我拿起相框,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我,头发很短,是那种剃到耳朵上面的短。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现在我的头发到肩膀。
我拉开衣柜。
衣柜里的衣服,都是新的。
吊牌还在。
三件毛衣,两条裤子,一件外套,都是我妈那个年纪会买的款式。
我翻遍了整个衣柜,没有一件是我自己会穿的。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空的。
第二个抽屉,有几本旧杂志。
第三个抽屉,锁着。
我试了试,锁很松,一拧就开了。
里面是一本相册。
我翻开。
第一页,是我小时候。
第二页,是我上中学。
第三页,是我和我妈在老家门口的合影。
第四页——
第四页被撕掉了。
撕得很干净,只剩下一点点纸边,卡在装订线里。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锁好。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小区的院子,有一棵石榴树。
树下停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束花。
那束花已经枯了,花瓣掉在车筐里,红的。
我看着那束花,心里忽然冒出三个字。
月季。
我说,月季。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两个字。
晚上,我妈进来给我铺床。
她说,棠棠,明天你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那妈给你包饺子。
我说,好。
她把被子抖开,铺平,把枕头拍了两下。
她说,棠棠。
我说,嗯。
她说,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
我说,我去哪儿。
她说,你哪儿也不去。
她说完,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她说,妈就是说说。
她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我看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我妈今天做了四个菜。
四个菜里,没有一个是我不爱吃的。
除了那盘红烧鱼。
而那盘鱼,她一口没动。
她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我,自己吃鱼头。
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鱼肚子。
我说,妈,我不吃。
她说,你吃一口。
我吃了。
腥。
我咽下去的时候,她在看我。
她的眼睛里有水。
我忽然有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我想的是:她不是记错了。
她是故意的。
她在试我。
试我到底记得多少。
出院以后的三个月,我天天坐在窗边。
那把竹椅是我小时候坐的。
我坐上去,椅子响。
我一天坐六个钟头。
早上我妈出去买菜,我坐。
中午她做饭,我坐。
下午她睡午觉,我还坐。
晚上她看电视,我坐她旁边。
我不说话。
我妈说话。
她说一句,我应一句。
她说,你小时候在这院子里跳皮筋。
我说,哦。
她说,你跳得最高。
我说,哦。
她说,有一回你摔了,膝盖破了,你哭了一下午。
我说,哦。
她说,你从小就不爱哭。那回是疼得厉害。
我说,哦。
她说,你上初中那会儿,天天骑车去学校,二十分钟。
我说,哦。
她说,你有一回下雨,摔进水沟里,回来一身泥。
我说,哦。
她说,你把书包举在头上,书一本没湿。
我说,哦。
她说,你从小就护书。
我点头。
我点头的时候,眼睛看着楼下。
楼下有一棵石榴树。
石榴树底下停着三辆电动车,一辆三轮车。
每天早上七点,有一个穿蓝衣服的男人骑三轮车出去,车上装的是菜。
八点,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黄狗下来,狗在树下撒尿。
九点,收废品的推车过来,喊一嗓子。
十点,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出来,孩子哭。
十一点半,蓝衣服的男人回来,车上空了。
我一天一天地看。
我看了一个月,把这几个人摸清了。
第二个月,我开始记我妈说的话。
我拿了一个小本子,藏在枕头底下。
她说一句,我记一句。
我记了四十七句。
第四十八句,她说,你去年相过一次亲。
我说,哦。
她说,男方是个中学老师,姓方。
她说,你没看上人家。
我说,为什么没看上。
她说,你说他太闷。
我说,哦。
那天晚上,我把本子翻开,看那四十七句。
我看到第十一句:你天天骑电动车上班。
我看到第二十三句:你那个同事小刘,去年结婚了。
我看到第三十一句:你去年冬天感冒了一回,咳了半个月。
我把本子合上。
我心里想的是:这些事,一件都没发生过。
因为如果发生过,我会有印象。
人的记忆不是一块整布,是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
你忘了这块,你还记得那块。
可我妈说的这些,我一块都摸不着。
不是忘了。
是从来没有。
第三个月,我开始翻东西。
我先翻客厅的柜子。
柜子里是旧报纸、塑料袋、一沓一沓的缴费单。
我翻了一遍,没有什么。
然后我翻我自己的房间。
衣柜、抽屉、床底。
我翻出一个纸箱,里面是我上学时候的课本。
语文、数学、英语,还有一本作文本。
我翻开作文本。
第一页,题目是《我的妈妈》。
我写的:我的妈妈叫江秀兰,她在医院做护士。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我做早饭。她的手很粗,因为她要洗很多东西。
字很丑,歪歪扭扭。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题目是《我的理想》。
我写的:我想开一家店,卖花。
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作文本。
我今年二十八岁。
我十二岁的时候,写下的理想,是卖花。
我妈说,我一直在县里的公司上班。
她说,我天天骑电动车。
她说,我有个同事叫小刘。
她说了四十七句。
她一句都没说,我喜欢花。
我把作文本放回纸箱,把纸箱放回床底。
那天下午,我妈买菜回来。
她进门说,棠棠,今天想吃什么。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我小时候作文写过,我想开花店。
她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塑料袋破了,土豆滚出来,滚到沙发底下。
她站在门口,没动。
她说,你……你想起来了?
我说,我没想起来。
我说,我看见作文本了。
她弯腰去捡土豆。
她蹲在地上,捡了半天。
她说,是。
她说,你写过。
她说,你从小学就想开花店。
她说,你高中的时候,还说过要去学园艺。
她说,你填志愿的时候,填了农业大学。
她说,我跟你爸不同意。
她说,我们让你学了设计。
她说,我们说,学设计好找工作。
她说,你听了我们的话。
她抬起头。
她说,棠棠,妈对不起你。
我说,妈,你起来。
她说,我这辈子,净让你听话。
她说,让你听话,让你别开花店,让你别跟那个男的,让你别走。
她说,你一件都没听。
她说,你就听了最后一件。
她说,你走了。
我蹲下去,把她扶起来。
我说,妈。
我说,我不怪你。
她说,你怪我。
我说,我不怪。
我说,我要是你,我也这么干。
我说,我也会让我的孩子学设计。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设计一个月四千五,卖花一个月三千。
我说,因为你想让我活得稳当。
她说,可你不快活。
我说,我那时候不快活。
我说,我现在快活了。
她看着我。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我说,妈,我在佛山三年,我天天卖花。
我说,我一天没觉得苦。
我说,我就是想家。
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喝了一口,说,水凉了。
我说,我给你换。
她说,不用。
她说,凉的也行。
第5章 三千张照片
我的手机在床头柜最下面那一层。
屏幕碎了,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像一张网。
我按了一下,还能亮。
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
一间小店,玻璃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棠记花木」。
门里摆着一排月季,红的、粉的、黄的,一盆一盆,摆得很整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用指纹解开了。
相册里有三千多张照片。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二〇二二年四月。
最晚的一张,日期是今年一月。
照片里全是花。
月季、绣球、三角梅、茉莉、栀子、绿萝、龟背竹。
还有一张是我自己。
我蹲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头发很短,晒得很黑,笑得露出一排牙。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自己的脸。
那张脸,比我现在的脸瘦。
眼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长期戴眼镜压出来的。
我把照片退出来,翻微信。
置顶的联系人叫「苗苗」。
我点进去。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
苗苗发的: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回。
往上翻。
苗苗: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要做。
我:做什么。
苗苗:支架。
我:多少钱。
苗苗:六万。
我:我知道了。
这条消息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再往上,是二〇二三年。
苗苗:姐,你今年回来过年吗。
我:不回。
苗苗:妈问你。
我:你跟她说我忙。
苗苗:姐。
我:别说了。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得响。
我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今年二十八岁。
我记得我二十四岁那年在一家装修公司上班,做效果图,一个月四千五。
我记得我二十五岁那年辞职了。
辞职以后呢。
辞职以后,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像是有人拿剪刀,把一段胶片从中剪断,两头一接,接得还挺齐。
我又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备注,只有一个字:陈。
我点进去。
没有聊天记录。
朋友圈是空的,一条横线。
我看了他的手机号。
尾号是四个三。
我盯着那四个三,看了很久。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记得这个号码。
我记得我在什么地方,用笔把这个号码写下来过。
写在一张纸上。
那张纸,被我压在什么东西底下。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房间里找。
抽屉、衣柜、书桌、床底。
没有。
我坐在床上,喘。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我只知道,我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找到。
第6章 五仁月饼
下午四点,何苗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她说,姐。
我说,苗苗。
她说,你气色好多了。
她说,我今天给你带了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
是一盒月饼。
她说,你不是爱吃五仁的吗。
我看着那盒月饼。
我说,我不吃五仁。
她说,你吃。
我说,我从小就不吃五仁,我吃豆沙。
她愣住了。
她说,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我吃豆沙。
她说,哦,那我记错了。
她把月饼放在桌上,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
声音很小,听不清。
我只听见一句。
她说,她记起来了。
第7章 甜排骨
那天晚上,我妈又做了一桌菜。
还是四个菜。
这一次,桌上没有鱼。
有一盘糖醋排骨,一盘炒豆角,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盘凉拌木耳。
我坐下,拿起筷子。
我妈说,你尝尝排骨。
我夹了一块。
甜的。
我说,妈,排骨怎么是甜的。
她说,你不是爱吃甜的吗。
我说,我不爱吃甜。
她说,你爱吃。
我说,妈。
她说,你从小就爱吃甜的。
她说,你三岁那年,偷吃糖,把牙吃坏了。
她说,你五岁那年,为了吃糖,跟着卖糖的走了两条街。
她说,你……
她说着说着,停下来了。
因为她看见我在看她。
我说,妈,你说的这些,我都记得。
她说,那你……
我说,我记得我三岁偷吃糖。
我说,我记得我五岁跟卖糖的走。
我说,我还记得,那次你打了我,打完抱着我哭。
我说,妈,这些我都记得。
我说,我不记得的,是二十四岁到二十五岁那一年。
我说,还有这三年。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周德海在旁边放下筷子。
他说,秀兰。
我妈没说话。
她说,吃饭。
她说,先吃饭。
第8章 藏不住
那顿饭没人说话。
筷子碰碗的声音,一下一下。
吃完饭,我妈收碗。
我说,妈,我帮你。
她说,不用。
我说,我帮你。
我端着碗进厨房。
她在水池边站着,背对着我。
我把碗放下。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我出车祸那天,是去哪儿。
她说,买菜。
我说,菜市场在楼下。
她说,我去的是东关那个大市场。
我说,东关市场离我们家七公里。
我说,你去那儿买菜?
她说,那儿的菜便宜。
我说,妈。
我说,你看着我。
她转过身。
她的眼睛红了。
她说,棠棠,你别问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问了,妈就藏不住了。
我说,你藏什么。
她说,我藏你。
她说,我藏了三个月。
她说,我天天怕你想起来,又天天盼你想起来。
她说,棠棠,妈这三个月,一天好觉都没睡过。
我说,妈,你告诉我。
我说,我到底怎么了。
她说,你先答应妈一件事。
我说,什么。
她说,你答应妈,不管你知道什么,你都不走。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白了很多。
我记得她五十六岁,可她现在看起来像六十。
我说,妈。
她说,你答应我。
我说,我答应你。
她转过身,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洗了一个,她说,你不是去买菜。
她说,你是去医院。
我说,谁病了。
她说,我。
她说,我心口疼了半年,苗苗带我去查,医生说三根血管堵了两根。
她说,要做支架,六万。
她说,你那天是去医院给我交钱。
我说,钱呢。
她说,钱在。
她说,你交上了。
她说,你交完钱出来,在医院门口让一辆电动车撞了。
她说,撞得不重,你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
她说,就那一下。
我站在厨房门口。
水龙头的水一直在流。
我说,妈,那六万块钱,是哪儿来的。
她没说话。
她说,你先去睡。
我说,妈。
她说,去睡。
她说,明天妈都告诉你。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鸟。
三点多,我听见客厅有声音。
我起来,把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的灯开着。
我妈坐在沙发上,周德海坐在她对面。
我妈在哭。
她说,德海,我撑不住了。
周德海说,撑不住就说了吧。
她说,说了她就走了。
他说,她答应你了。
她说,她答应了也会走。
她说,三年前她也答应过我。
周德海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秀兰,你不能瞒一辈子。
她说,我能瞒一天是一天。
她说,我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
她说,我不能再让她为我搭进去。
我站在门后,手扶着门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我想起孙医生说的话。
他说,记忆会慢慢回来。
他没说,回来的会不会是我想要的。
第9章 六万
第二天早上,我妈煮了粥。
她把粥端到我面前,坐下。
她说,棠棠,妈跟你说。
她说,你别急,也别打断。
我点头。
她说,你二十五岁那年,在城东那家装修公司做设计。
我说,我记得。
她说,你那时候有个对象,叫陈砚。
我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他做建材的,安徽人,比你大三岁。
她说,长得周正,会说话。
她说,他第一次来家里,带了两条烟、一箱奶、一盒点心。
她说,你周叔不喜欢他。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周叔说,这个人眼睛飘。
她说,我那时候没看出来。
她说,我看他给你夹菜,夹得挺细。
她说,我就想,行吧,只要对你好。
她说,你们谈了一年。
她说,第二年五月,你跟我说,你要跟他合伙开店。
我说,什么店。
她说,建材店。他说他有渠道,能拿到便宜货,让你出本钱。
她说,你出了六万。
我说,我哪儿来的六万。
她说,你从二十三岁开始攒的。
她说,你一个月挣四千五,除了给我一千,剩下的都存着。
她说,你连衣服都不买,一件羽绒服穿了四年。
她说,你攒了三年,攒了六万二。
她说,你说这钱是留着自己开店的。
她说,你说,先借他周转,一个月就还。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说,一个月以后,他没还。
她说,两个月,没还。
她说,第三个月,人找不到了。
她说,电话关机,租的房子退了,公司的人也说不认识他。
她说,你去派出所报案,人家说这是经济纠纷,让你去法院。
她说,你去法院问,人家说要证据。
她说,你手里只有一张借条。
她说,借条上写着六万,签着他的名字,按了手印。
她说,可他人找不到,法院传票送不到。
她说,那六万,就没了。
我看着桌上的粥。
粥上结了一层皮。
我说,那你的手术呢。
她说,原定六月做。
她说,钱没了,做不了。
她说,我在家拖了三个月。
她说,那三个月,我走两步就喘,晚上躺不平,得坐着睡。
她说,你叔他们说,让我去借。
她说,我这辈子没跟人借过钱。
她说,我张不开那个嘴。
她说,后来是你周叔,把他那个店抵了一半,借了四万。
她说,加上家里剩的两万,凑够了。
她说,十月做的手术。
她说,晚了四个月。
她说,医生说,心肌已经损了一块,支架做不了了,只能保守治。
她说,现在一天三顿药,一年住两次院。
她说,棠棠,这不怪你。
她说,这是妈的命。
我没说话。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你走了。
她说,手术做完第三天,你跟我说,妈,我出去打工。
我说,我去了哪儿。
她说,你没说。
她说,你就说了一句:妈,我把钱挣回来。
她说,你走的那天,下着雨。
她说,你背着一个包,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我在窗户后头看着你。
她说,我想喊你,我没喊。
她说,我知道我喊了,你就走不了了。
她说,我想让你走。
她说,我怕你留在这儿,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的眼泪掉在桌上。
她说,三年,你一次没回来。
她说,每个月十五号,你往我卡上打钱。
她说,一开始一千五,后来两千,后来三千。
她说,三年,你打了七万八。
她说,一分不少,还多了。
她说,可你一次没回来。
她说,过年你不回来,我说你忙。
她说,你妹妹问你,我说你出差。
她说,亲戚问,我说你在南方做生意。
她说,三年,我跟所有人说你忙。
她说,我一天一天地等。
她说,我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嫌我烦。
她说,我就看着手机,等你十五号打钱。
她说,你打钱那天,我就能睡个整觉。
她说到这儿,捂着脸。
她说,今年一月,我住院。
她说,苗苗给你打电话,你第二天就回来了。
她说,你回来那天,我在病房里,看见你站在门口。
她说,你瘦了。
她说,你头发长了。
她说,你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她说,我喊你,你才进来。
她说,你进来,什么也没说,就跪在床边。
她说,你跪了一个钟头。
她说,我摸你的头,你头发是湿的。
她说,外头下着雪。
她说,你从南方回来,没带棉衣。
我坐在那儿,手在抖。
我说,妈,我记不起来。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一点都记不起来。
她说,医生说会好的。
我说,妈。
我说,我为什么一点都记不起来。
她说,因为你不想记。
她说,人有时候会自己把一段事关起来。
她说,关久了,就找不到门了。
我说,那这三个月呢。
我说,这三个月,我为什么也记不起来。
她说,这三个月,你一直在医院。
她说,你昏迷了十一天,醒了以后,脑子不清楚,说话颠三倒四。
她说,你在医院住了十九天。
她说,你回家的这三个月,你天天坐在窗边,不说话。
她说,你问我,妈,我是谁。
她说,你问了三遍。
她说,我第三遍的时候,说不下去了。
她说,我跟你说,你是何棠,你是我闺女,你一直在家。
她说,我说完,你就不问了。
她说,你信了。
她说,你信了,我就只能一直说下去。
她说,我跟苗苗说,跟你周叔说,跟所有来看你的人说:棠棠一直在家的,她没走过。
她说,我说了三个月。
她说,我说到自己都快信了。
我抬起头。
我说,妈,你说我一直在家的。
她说,是。
我说,那我这三年,在这个屋里干什么。
她不说话。
我说,妈,你编的这套,编得不够圆。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编不了那么圆。
她说,我就是想着,你能多留一天是一天。
我站起来。
我说,我去洗把脸。
第10章 镜子
我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八岁,脸有点肿,眼下发青,头发到肩膀。
我伸手,把头发撩起来。
左边耳朵后面,有一道疤。
三厘米长,淡白色,已经长平了。
我摸了摸那道疤。
然后我把手放下。
镜子里的人也在把手放下。
我说,何棠。
镜子里的人没说话。
我说,你到底是谁。
她还是没说话。
第11章 接到照片
接到照片那天,是一月十四号,晚上九点四十。
我正在关店门。
手机响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苗苗发的。
一张照片,两个人,在一家店里贴墙纸。
她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卷墙纸。
一个男的在下面扶着梯子。
照片拍得糊,光线也不好。
我把照片放大。
放大到那个男的脸。
我看了很久。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我把照片存下来,用修图软件调亮。
那张脸清楚了。
三十来岁,眉毛浓,下巴有点方。
是他。
我站在店里,站了有二十分钟。
然后我给苗苗打电话。
她接了。
她说,姐。
我说,照片上那个男的,是谁。
她说,我男朋友。
我说,叫什么。
她说,陈砚。
我说,哪个陈,哪个砚。
她说,耳东陈,砚台的砚。
我说,他多大。
她说,三十一。
她说,姐,你怎么了。
我说,他哪儿人。
她说,安徽的。
她说,姐。
我说,他是做什么的。
她说,开建材店,就在我爸店隔壁。
我说,什么时候开的。
她说,去年八月。
我说,你们什么时候好的。
她说,十二月。
我站在店里,一只手撑着花架。
她说,姐,你说话呀。
我说,苗苗。
她说,嗯。
我说,你跟他,到哪一步了。
她说,姐!
我说,你告诉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怀孕了。
我把电话挂了。
我在店里坐了一夜。
那一夜我没开灯。
我坐在花架下面,背靠着墙。
我看着门口。
门口有一盏路灯,光照进来,照在那排月季上。
我想了很多事。
我想,这是报应。
我想,我走了三年,我把这个家丢给我妹妹。
我想,我妹妹二十四岁,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她从小就跟在我后面,我说什么她信什么。
我想,我要是早点回去,这事就不会有。
我想,我为什么不回去。
我想,我怕什么。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
我给苗苗发了一条微信:你别跟他说我打电话的事。
她回:为什么。
我说:你别问。
她回:姐,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回。
一月十五号,我照常开店。
上午十点,我往我妈卡上打了三千。
打完钱,我坐在店里,看着手机。
我想给我妈打电话。
我按了号码。
「嘟」了一声。
我挂了。
下午,我去银行预约取现。
柜员说,六万,明天上午来取。
我说,好。
一月十六号,我取了六万。
钱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我塞在包里。
那天下午,我把店里的花全部浇了一遍。
我给隔壁的老板娘说,我要出一趟远门。
她说,去哪儿。
我说,回家。
她说,多久。
我说,不知道。
她说,店怎么办。
我说,你帮我看着。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我把事办完就回来。
一月十六号晚上,我买了火车票。
十七号早上七点的车,硬座,十九个小时。
十七号晚上,我收拾了一个包。
一个背包,两件换洗衣服,一把剪刀,三本账本。
我把那六万块塞在背包最里面,用衣服裹住。
十七号夜里,我没睡。
我坐在店里,看着那排花。
我把每一盆都看了一遍。
我心里想的是:我要是回不来,这些花怎么办。
十八号早上六点二十,火车到站。
我下了车。
县城的天还没亮透,站台上很冷。
我穿着一件薄外套,是佛山的。
我打了个车,直接去医院。
六点五十,我到东关医院。
我先去病房看我妈。
她睡着了。
她瘦了很多,脸色是黄的,嘴上戴着氧气管。
我站在床边,看了十分钟。
她没醒。
我去了收费处。
七点半,收费处开门。
我把六万块钱递进去。
窗口的人数了三遍。
她说,六万一千三百二十。
我说,我这儿六万。
她说,还差一千三百二十。
我说,我刷卡。
我刷了卡。
九点四十七分,单子打出来。
我拿着单子,站在收费处门口。
我看了那张单子很久。
上面写着:江秀兰,冠脉造影加药物球囊扩张,六万一千三百二十元,已缴。
我把单子折起来,放进兜里。
然后我往门口走。
我走出医院大门。
对面是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排铺子。
我抬头,看见一个人。
他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他穿着黑夹克。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往这边走。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的脚跟绊在马路牙子上。
我倒下去的时候,看见他跑过来。
他跑得很快。
他喊了一声。
他喊的是我的名字。
第12章 佛山的三年
我到佛山是二〇二二年三月。
身上八百块。
那八百块是我从六万里剩的。
陈砚拿走六万,我手里还剩八百二。
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硬座,到广州,再转大巴。
大巴到佛山的时候是下午,天很热,三月份,三十度。
我在车站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一个钟头。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儿。
我身上八百块,够住三天旅馆。
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一个小旅馆,四十块一晚,房间没有窗,一张床,一个电扇。
住了两晚。
第二天,我出去找工作。
我什么都不会。
我在县城做效果图,会 CAD,会 3D。
可佛山这边,做效果图的一大把,人家要的是能吃苦的。
我去了一个建材市场,问了三家,都不要。
第四家,一个卖五金的老板说,你会不会算账。
我说,会。
他说,我这儿缺个人看店,一个月两千八,包住不包吃。
我说,我干。
我干了两个月。
看店,记账,搬货,送货。
老板姓黄,四十来岁,脾气不好,但人不坏。
他有一回跟我说,你这个姑娘,不像看店的。
我说,那像什么。
他说,像欠了钱的。
我说,我是欠了钱的。
他没再问。
五月,我搬到了花木市场那边。
是黄老板介绍的。他一个朋友在市场里有个档口,要人帮忙。
档口姓梁,老板叫梁叔,六十岁,做了三十年花木。
他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手怎么样。
我说,什么手。
他说,伸出来。
我伸手。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说,行,不是娇气的。
我就在他那儿干活。
搬盆、换土、剪枝、浇水、送货。
一天八十块,管一顿饭。
我干了一年。
那年冬天,我学会了嫁接。
梁叔教的。
他说,月季这东西,娇。你伺候不好,它就死给你看。
他说,可你要是伺候好了,它一年能开三回。
他教我用刀,削接穗,斜面要平,一刀下去,不能回刀。
我学了两个月,削废了三百多根枝条。
第三百零一根,活了。
那株月季是红的,叫「绯扇」。
梁叔说,你出师了。
二〇二三年春天,梁叔病了。
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他住院住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把我叫到档口。
他说,阿棠,这个档口,你要不要。
我说,我没钱。
他说,我不要你钱。
他说,你每个月给我一千,给三年。三年以后,档口归你。
我说,梁叔。
他说,我儿子在深圳,不做这个。
他说,我这三十年的手艺,不能断。
他说,你学得快,你心也细。
他说,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
他说,心里有事的人,才肯下力气。
我接了。
二〇二三年五月,档口改名叫「棠记花木」。
招牌是我自己去做的,四十块钱,喷绘的。
梁叔看见招牌,笑了。
他说,这名字好。
他说,棠,是你自己。
他说,记,是你忘不掉的东西。
那年八月,梁叔走了。
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阿棠,你别一辈子躲在这儿。
我说,我没躲。
他说,你躲了。
他说,你一天打二十个电话,都是打给客户的。
他说,你一个电话都不打回家。
他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不怕。
他说,你怕。
他说,你怕听见你妈的声音。
他说,你听见了,你就得回去。
他说,你不敢回去。
我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
他说,人啊,欠了账,得还。
他说,不还,一辈子压着。
他说,你还得起还不起,是另一回事。
他说,你得先敢还。
梁叔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看店。
每天早上五点起,去市场进货。
六点回来,摆花,浇水,剪枝。
八点开门。
晚上七点关门,算账,扫地,给花喷水。
一天卖二三十盆,好的时候五十盆。
一个月挣六七千。
我每个月十五号往家里打钱。
打完钱,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
我想打电话。
我按下号码,听见「嘟」的一声,就挂掉。
三年,我一次没打通过。
二〇二三年春节,我一个人在店里过的。
我买了两斤面,一斤肉,包了六十个饺子。
包完,我煮了二十个。
我坐在店里,对着门口吃。
门口是市场,没人,都回家过年了。
吃到第十个,我吃不下了。
我把剩下的饺子装在饭盒里,放在梁叔的档口门口。
他那时候已经走了,档口租给了别人。
我把饭盒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说,梁叔,过年好。
那天晚上我做梦。
梦见我妈坐在家里的桌子边,桌上摆着四个菜。
她给我夹了一块鱼。
她说,棠棠,你吃。
我说,我不吃,腥。
她说,你吃一口。
我吃了。
我吃的时候,她在看我。
她的眼睛里有水。
我醒了。
枕头是湿的。
我在佛山三年,没回过一次家。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我一想到那个楼,那个四楼,那个窗户,我就腿软。
我总想着,等我攒够了钱,等我把六万攒回来,我就回去。
我把六万攒回来了。
可我还是不敢。
直到二〇二五年一月,我收到那张照片。
第13章 东关医院
我没有再问我妈。
我开始自己找。
第一件事,是去医院。
东关医院在城东,六层楼,门口有一排卖水果的摊子。
我挂了心内科的号,说要查住院记录。
窗口的姑娘说,本人查?
我说,我妈,江秀兰。
她说,身份证。
我把我妈的身份证给她。
她敲了几下键盘。
她说,江秀兰,今年一月十七号入院,一月二十六号出院。
她说,冠脉造影,药物球囊扩张。
她说,费用六万一千三百二十。
我说,谁交的。
她说,这个系统里看不到。
她说,你要查缴费记录,去一楼收费处。
一楼收费处排了很长的队。
我排了四十分钟。
窗口的人查了半天,说,微信支付的。
她说,支付人姓名是何棠。
我说,几点。
她说,一月十八号,上午九点四十七。
我说,能查到在哪儿支付的吗。
她说,这个查不到。
我说,那监控呢。
她抬头看我。
她说,监控保存一个月。
我站在收费处门口,看着大厅里的人来人往。
一月十八号,上午九点四十七。
我妈说,我交完钱出来,在医院门口让电动车撞了。
那就是九点五十左右。
我从医院出来,往门口走。
门口的保安室里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一件藏青棉袄。
我敲门。
他说,什么事。
我说,大爷,一月十八号上午,门口是不是出过一次事故。
他说,什么事。
我说,一个女的,让电动车撞了。
他说,有。
他说,我记得。
我说,你怎么记得。
他说,因为那个女的是自己站起来又倒下去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电动车没撞着她。
他说,电动车从她旁边过去,她自己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绊在马路牙子上,往后倒,后脑勺磕了。
他说,那个骑车的还停下来问她,她说没事,让人家走了。
他说,她在地上坐了半分钟,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倒了。
他说,这回是真倒了。
我说,就她一个人?
他说,不是。
他说,她旁边有个男的。
我心里一跳。
我说,什么样的男的。
他说,三十来岁,穿黑夹克,个子挺高。
他说,那个男的扶了她一把。
他说,她倒了以后,是那个男的喊的人,打的 120。
我说,那个男的呢。
他说,救护车来了,他跟着上车了。
他说,后来的事我不知道。
我说,监控还有吗。
他说,早没了。
我从医院出来,站在马路边上。
太阳很大,晃眼睛。
我站在那儿,看着马路牙子。
一月十八号,上午九点五十,我站在这儿,往后倒。
我倒下去的时候,旁边有个人。
那个人扶了我一把,然后打了 120。
那个人,我妈没提过。
第14章 流水
第二件事,是去银行。
我拿着身份证,查我自己的卡。
柜台的小伙子把流水打出来,一共九页。
我从第一页开始看。
二〇二二年三月,转入一笔,三万。
二〇二二年四月,转入一笔,两万。
二〇二二年五月,转入一笔,一万五。
每一笔的摘要都是:货款。
我说,这些钱是从哪儿转的。
小伙子看了看,说,对公账户,棠记花木。
我说,这个账户是谁的。
他说,法人是何棠。
我说,就是我。
他说,对。
我把那九页流水翻完。
三年,棠记花木一共往我卡上转了四十七万。
我每个月给我妈打钱,从这张卡里出。
剩下的钱,我一分没动。
到今年一月,卡上有二十二万。
一月十七号,取现六万。
一月十八号,付医药费六万一千三百二十。
我指着那条取现记录。
我说,这笔取现在哪儿取的。
他说,城东支行。
我说,离东关医院多远。
他说,走路十分钟。
我说,取现要预约吗。
他说,五万以上要。
他说,你这笔六万,是提前一天预约的。
我说,那就是一月十六号预约的。
他说,对。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看着那张流水。
一月十六号,我预约取六万。
一月十七号,我取现六万。
一月十八号,我交医药费,然后被撞。
这三天,我在哪儿。
我住哪儿。
第15章 登记本
第三件事,是回医院找我住的地方。
我妈说,我在医院住了十九天。
那十九天之前呢。
我是从南方回来的。我坐的什么车,住的哪个旅馆。
我去问孙医生。
孙医生说,你入院的时候是急救送来的,身上没有身份证。
他说,是你的家属补的。
我说,哪个家属。
他说,一个男的,说是你丈夫。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说,他叫什么。
他说,登记本上有。
他翻了翻。
他说,陈砚。
我听见这两个字,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孙医生说,怎么了。
我说,他是我……我以前的男朋友。
孙医生说,那他现在呢。
我说,我不知道。
孙医生说,他来过三次。
他说,第一次是送你来,第二次是第二天,第三次是第七天,你转普通病房那天。
他说,后来就没来了。
我说,他留电话了吗。
他说,留了。
他把登记本推过来。
上面有一行字,写着:陈砚,138xxxx3333。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只有一个「陈」的备注。
尾号四个三。
一模一样。
第16章 戒指
我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辆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我妈,周德海,还有何苗。
桌上摆着饭,没人动。
何苗站起来。
她说,姐,你去哪儿了。
我说,出去走了走。
她说,你手机关机了。
我说,没电了。
她说,妈急死了。
我说,我没事。
我坐下,拿起筷子。
我说,吃饭吧。
那顿饭,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我抬起头。
我说,苗苗。
她说,嗯。
我说,你手上那个戒指,谁给你买的。
她的脸一下白了。
她把手往桌子底下藏。
她说,我自己买的。
我说,多少钱。
她说,不贵。
我说,我看着不像不贵。
我说,金的,还有一颗钻。
她说,姐。
我说,谁买的。
她不说话。
我妈说,棠棠,你吃饭。
我说,妈,你别拦。
我说,苗苗,你告诉我,谁买的。
何苗低下头。
她说,我男朋友。
我说,叫什么。
她说,陈砚。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声音。
周德海把筷子放下。
我妈捂住了嘴。
我看着何苗。
我说,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说,去年。
我说,在哪儿认识的。
她说,他在县里开了个建材店,就在我爸店隔壁。
她说,他对我挺好的。
她说,他说他以前在南方做生意,赔了,回来重新开始。
她说,他说他认识我姐。
她说,他说他跟你处过对象。
她说,他说,是你甩的他。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说,苗苗,你听我说。
她说,我不听。
她说,姐,你走了三年,你管过家里吗。
她说,妈住院,是我陪着去的。
她说,妈半夜喘不上气,是我背下楼的。
她说,你在哪儿。
她说,你在南方开花店,你一个月打两千块钱,你以为这就够了?
她说,陈砚天天来,他帮我搬货,他陪我妈说话,他给我买戒指。
她说,你凭什么说他。
我站起来。
我说,苗苗,你把他电话给我。
她说,我不给。
我说,你不给我也能找到。
我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我说,三年前,他拿走我六万块,那是我妈的救命钱。
她说,你胡说。
我说,妈的手术为什么晚了四个月,你知道吗。
她说,我知道。
她说,妈说是家里没钱。
我说,不是家里没钱。
我说,是钱被人拿走了。
我说,拿走钱的人,就是他。
何苗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她说,不可能。
她说,他跟我说过,他以前做生意亏了,欠了别人钱,他一直在还。
我说,他还了吗。
她说,他说还了。
我说,还给谁了。
她不说话。
我说,苗苗,你把他约出来。
她说,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干什么。
我说,我就是想问他一句话。
我说,那六万,他什么时候还。
第17章 砚和建材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周德海的店。
五金店在建设路,两间门面,门口堆着水管和水泥。
隔壁是一家建材店,招牌是新的,写着「砚和建材」。
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搬瓷砖。
我站在门口。
一个男的从里面出来,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
他看见我,停住了。
手里的一卷电线掉在地上。
他说,何棠。
我说,陈砚。
他说,你……你好了?
我说,好了。
他说,你记起来了?
我说,一部分。
他弯腰把电线捡起来,放在货架上。
他说,进来坐。
我说,不坐了。
我说,我问你三句话。
他说,你问。
我说,第一句,一月十八号,医院门口,扶我的人是不是你。
他说,是。
我说,第二句,我住院那十九天,登记本上写你是我丈夫,是不是你写的。
他说,是。
我说,第三句,你跟我妹妹,是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她在跟我处对象。
我说,她知道我们的事吗。
他说,知道一部分。
我说,哪一部分。
他说,她知道我跟你好过。
他说,她不知道六万块钱的事。
我说,你没告诉她。
他说,我不敢。
我说,你敢跟她处对象,不敢告诉她六万块钱。
他说,何棠。
他说,那六万,我还了。
我说,还给谁了。
他说,还给你妈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去年十月,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你家。
他说,你妈不开门。
他说,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午。
他说,后来你周叔出来,把我拉到楼下。
他说,我把六万块钱给他,现金,一沓一沓的。
他说,我说,这是当年我拿何棠的钱,现在还。
他说,你周叔没接。
他说,他说,这钱你拿回去。
他说,他说,你知道这六万害了什么吗。
他说,他说,秀兰的手术晚了四个月,心肌坏了一块,现在支架做不了,只能吃药养着。
他说,他说,你这六万,买不回她的四个月。
他说,我站在楼下,站到天黑。
他说,第二天我又去,把钱放在门口,走了。
他说,第三天你妈把钱扔出来了,扔在楼道里,撒了一地。
他说,我一张一张捡的。
他说,捡了一个钟头。
他说,捡完了,我坐在楼梯上哭。
他说,我这辈子没那么哭过。
我站在门口,听着。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走。
他说,我走不了。
他说,我走了三年,我一天没睡好过。
他说,我在南方,在工厂里做流水线,一个月四千二,我攒了两年半,攒了六万。
他说,我攒够那天,我去找你。
我心里一跳。
我说,你找到我了。
他说,找到了。
他说,你在佛山,一个花木市场,最里面那一排。
他说,你的店叫棠记花木。
他说,门口摆着一排月季。
他说,我站在门口,看了半个钟头。
他说,你出来倒水,看见我。
他说,你手里端着一个盆。
他说,你把那个盆摔在我脚边。
他说,你说,这盆送你了,你拿回去供着吧。
他说,然后你转身进去了。
他说,我在门口站了三天。
他说,第三天,你出来了。
他说,你说,陈砚,你走吧。
他说,你说,我妈的病已经拖了,你还不还都没用了。
他说,你说,你还不还,我妈也回不到三年前。
他说,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说,我还。
他说,你说,你还不还,我都不原谅你。
他说,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说完就进去了。
他说,我在门口站到天黑。
他说,那天晚上下了雨。
他说,我在你店门口的雨棚底下坐了一夜。
他说,第二天早上,你的店门开着,人不在。
他说,我等到中午,你也没回来。
他说,我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手在抖。
我脑子里有一个画面。
一个花木市场的排档,水泥地,湿的。
一个盆摔在地上,土撒出来,一株月季倒在地上,根露着。
有人在雨里坐着。
那个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可我看见了。
我说,陈砚。
他说,嗯。
我说,我在佛山,为什么不回来。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只知道,你每个月往家里打钱。
他说,你打钱,你不回来。
他说,我猜,你是没脸回来。
我没说话。
他说,何棠,我那时候想的是,你要是能回来,我就把这条命赔给你。
他说,可你不回来。
他说,我在县里待了半年,我天天去你家楼下。
他说,后来你妹妹……
他停住了。
我说,我妹妹怎么。
他说,你妹妹对我好。
他说,我知道我不该。
他说,可我在那个家里,能看见你妈,能听见你妈说话。
他说,我想,我要是在那儿,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他说,你回来了,就能看见我。
他说,我就能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他。
我说,陈砚,你跟我妹妹,到什么程度了。
他低下头。
他说,她怀孕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说,几个月。
他说,两个月。
我说,她知道你跟我……
他说,她知道我跟你好过。
他说,她不知道六万的事。
他说,她也不知道我在佛山找过你。
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他说,何棠,我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他说,我要是走了,她一个人怎么办。
他说,我要是不走,你怎么办。
我站在门口。
街上有人在卸货,铁皮碰撞的声音。
我说,陈砚。
他说,嗯。
我说,你听着。
我说,第一,那六万,你不用还了。
他说,何棠。
我说,我妈的三个月,你还不起。我也不要你还。
我说,第二,你跟我妹妹的事,你自己跟她说。
我说,你要是不说,我来说。
他说,我说。
我说,第三。
他抬头。
我说,第三,我这辈子,不想再看见你。
我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我听见他在后面喊。
他说,何棠!
他说,对不起。
我没回头。
第18章 雨棚
我走到街口,扶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
我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那个画面。
雨棚、水泥地、摔碎的盆、倒在地上的月季。
我看见了。
我看见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雨里的那个人。
我心里想的是:你来了。
你怎么现在才来。
何苗认识陈砚,是去年八月。
那时候周德海的五金店隔壁空着,租给了一个卖瓷砖的,干了半年跑了。
八月,新租户来了,就是陈砚。
他盘下那间铺子,刷了墙,做了招牌,卖水泥、沙子和防水材料。
开张那天,他来五金店借梯子。
何苗在店里看店。
她说,梯子在后面。
他说,谢谢。
他搬梯子的时候,何苗看见他手上有茧。
她说,你自己干活?
他说,刚开张,请不起人。
她说,你一个人?
他说,我一个人。
那之后,他常来借东西。
借锤子,借卷尺,借手推车。
每次借完,他都洗干净还回来。
何苗说,那阵子她觉得这个人不错。
后来有一次,店里来了一车水泥,三十袋。
何苗一个人在,搬不动。
陈砚从隔壁过来,说,我帮你。
他一个人搬了三十袋。
搬完,衣服全湿了。
何苗给他倒了杯水。
他说,谢谢。
她说,你歇会儿。
他说,不了,我那边还有活。
他走了。
何苗说,那天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
九月,周德海腰扭了,在店里躺了三天。
陈砚天天过来,帮着看店、搬货、算账。
他还给周德海买了一个护腰。
周德海说,这个人,会来事。
我妈也说,这个小陈不错。
何苗说,那时候她心里有点动。
十月,她问他,你有没有对象。
他说,没有。
她说,你多大了。
他说,三十一。
她说,你怎么还没结婚。
他说,以前处过一个,散了。
她说,为什么散。
他说,我那时候不懂事,把人家伤了。
她说,那你现在懂事了?
他说,我现在知道了。
她说,知道什么。
他说,知道人不能光想着自己。
何苗说,她听完这句话,心里就软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说的「以前处过一个」,是她姐。
十一月,她带他回家吃饭。
我妈做了一桌菜。
他进门,换鞋,把手洗了,坐下。
他吃饭不出声,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
我妈给他盛汤,他站起来接。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
我妈不让他洗,他说,阿姨,我在家也洗。
我妈就让了。
他在厨房洗碗,洗了很久。
我妈站在门口看他。
后来我妈跟何苗说,这个人,不像做生意的。
何苗说,为什么。
我妈说,做生意的,手不这么洗。
何苗说,那他像什么。
我妈说,像还债的。
何苗说,她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十二月,她跟他好了。
是她主动的。
她说,那天她在店里,他过来还手推车。
她说,她问他,你要不要跟我处对象。
他说,你别开玩笑。
她说,我没开玩笑。
他说,我这个人,不值当。
她说,值不值当我说的算。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说,何苗,我配不上你。
她说,你别废话。
他笑了。
他说,那我试试。
何苗说,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被窝里笑了半宿。
她说,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捡了个宝。
她说,她姐走了三年,家里冷清。
她说,他来了,家里就热闹了。
她说,他会做饭,会修东西,会陪我妈说话。
她说,我妈半夜喘不上气,是他背下楼的。
她说,那天下着雨,他背着我妈,跑了两条街。
她说,到了医院,他浑身是水。
她说,我妈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小陈,你是个好人。
她说,他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她说,她那时候想,这个男人,是真心。
她不知道。
他哭,不是因为感动。
他哭,是因为我妈说他是好人。
他这三年,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第19章 炸了
那天晚上,家里炸了。
是何苗先炸的。
她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把包往地上一扔。
她说,姐,你去找他了。
我说,找了。
她说,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我让他跟你说实话。
她说,他说了。
她说,他全说了。
她说,六万,佛山,你在店门口摔盆,他在雨里坐一夜。
她说,他都说了。
她说,姐,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我说,我回来三个月了。
她说,你回来三个月,你躺在那儿,什么都不记得。
她说,你记得了,你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
她说,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
我说,苗苗。
她说,我跟他处了八个月。
她说,他天天来接我下班。
她说,我妈住院,他夜里陪床,他睡在走廊的椅子上。
她说,我怀孕了,他高兴得一夜没睡,他说他要给孩子取名。
她说,你一句话,全没了。
她哭起来。
她哭的时候,两只手抱着肚子。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妈从厨房出来。
她说,苗苗,你别这样。
何苗说,妈!你也知道是不是!
我妈不说话。
何苗说,你早就知道他是谁!
我妈说,我知道。
何苗说,你知道你还让他进门!
我妈说,我……
何苗说,你是不是觉得他好!
我妈说,我没觉得他好。
我妈说,我第一次看见他,我就认出来了。
她说,他瘦了,头发短了,可他那双眼睛我认得。
她说,三年前他来家里吃饭,坐在那个位子上,一直看棠棠。
她说,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是斜的,不正面看。
何苗说,那你为什么不赶他走。
我妈说,我赶了。
她说,我头一回他来,我把门关上了。
她说,他站在门外,站了两个钟头。
她说,后来你回来了,你说他是你朋友,你让我给他倒杯水。
她说,我倒水的时候,手在抖。
她说,我看着他喝,喝完他说,阿姨,水真好喝。
她说,我那时候想,这个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何苗说,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说。
我妈说,因为你说他好。
她说,你说他实在,你说他干活不惜力,你说他不像别的男人那样油嘴滑舌。
她说,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说,我三年没见过你眼睛亮。
她说,你姐走了三年,这个家里,就没亮过。
她说,我看着你,我就想,算了。
她说,我想,他要是真改了,也说不定。
她说,我想,我这条命是他害的,可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还。
她说,我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还能有个好。
她说,苗苗,妈想错了。
她说,妈想错了。
何苗站在客厅中间。
她说,妈,你早该说。
我妈说,我知道。
何苗转过头,看我。
她说,姐。
我说,嗯。
她说,你恨他吗。
我说,恨。
她说,那你恨我吗。
我说,我不恨你。
她说,那你为什么回来。
我说,妈病了。
她说,妈病了三回了。
她说,第一回,你在佛山。
她说,第二回,你在佛山。
她说,第三回,你回来了。
她说,你为什么第三回才回来。
我说,因为我知道她要做什么手术。
她说,前两回她也要做。
我说,前两回我不知道要六万。
她说,你知道六万,你就回来了。
她说,姐,你回来不是为了妈。
她说,你是为了还债。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说,你三年打了七万八。
她说,你以为你还清了。
她说,可你欠的不是钱。
她说,你欠的是人。
她说,妈半夜睡不着,坐在客厅里,抱着你小时候的照片。
她说,她抱着照片说,棠棠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她说了三年。
她说,你听见了吗。
我说,我没听见。
她说,你为什么没听见。
我说,因为我不敢听。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妈坐在沙发上,捂着脸。
周德海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们,抽烟。
我坐下。
第20章 照片
我说,苗苗,我跟你说件事。
她说,你说。
我说,我出车祸那天,不是去买菜。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是去找他。
她抬起头。
我说,我十八号早上,去医院交了钱。
我说,交完钱,我出来。
我说,我看见他站在医院门口。
我说,他站在对面,隔着一条马路。
我说,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说,他看见我,就往这边走。
我说,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我脚跟绊在马路牙子上。
我说,我倒下去的时候,看见他跑过来。
我说,他跑得很快,他喊了一声「何棠」。
我说,那是我这三年,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叫我。
我说,我倒在地上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说,我想,他怎么在这儿。
何苗看着我。
她说,姐,你想起来了。
我说,我想起来一部分。
我说,我想起来我为什么回来。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在佛山,收到一条微信。
她说,谁发的。
我说,你发的。
她说,我发的什么。
我说,你发了一张照片。
我说,照片上是你和一个男的,在一家店里,你们在贴墙纸。
我说,那个男的是他。
我说,你发的文字是:姐,我谈恋爱了。
我说,我看了那张照片,看了半个钟头。
我说,然后我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
何苗的手在抖。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说,你发那张照片的时候,你不知道他是谁。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我在火车上想了一路。
我说,我想,我回去要跟谁说。
我说,我想,我要跟我妈说,还是跟我妹妹说。
我说,我想,我要是说了,我妹妹会不会恨我。
我说,我想了一千遍。
我说,我想到了县城,我也没想好。
我说,我下车,我直接去了医院。
我说,我看见我妈躺在病床上,我什么都没说。
她说,姐。
我说,苗苗,我不是回来抢的。
我说,我是回来告诉你的。
我说,我告诉你,你就得选。
她说,选什么。
我说,选他,还是选这个家。
她说,你凭什么让我选。
我说,我不凭什么。
我说,我就是告诉你,他是什么人。
我说,你自己选。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肚子。
她说,姐,我怀着他的孩子。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要我打掉吗。
我说,我不要你打掉。
我说,孩子是你的,不是他的。
我说,你要是想生,我帮你养。
她哭出声来。
她说,姐。
她说,我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要是知道,我三年前就不会走。
第21章 信
陈砚是三月二十六走的。
他没跟何苗说,只留了一封信,放在家门口的鞋柜上。
信是写给我的。
「何棠:
我走了。
县里的店我转了,转了十万,钱打在你妹妹卡上。
我知道这钱你不要,你妹妹也不会要。可我得留。
三年前那六万,是我拿的。这三年,我一天没忘。
我在佛山你店门口坐的那一夜,我想明白一件事:你不需要我还钱,你需要我从你眼前消失。
我没做到。
我回来了,我进了你家,我跟你妹妹好了。
我以为我是在等,其实我是在赖。
我赖在你家,赖在你妈和你妹妹身上,赖着一点你的影子。
我这样的人,不配。
孩子的事,我听你妹妹的。她要留,我每个月打钱。她要不留,我不怨。
我不配当爹。
何棠,我这辈子做错两件事。
第一件,拿了那六万。
第二件,三年前走了以后,没有当天就回来。
第二件比第一件错得厉害。
我走了。
你别找我,也别让你妹妹找我。
陈砚
三月二十五」
我把信看完,折起来,放回鞋柜。
何苗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
她说,姐,他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他说什么。
我说,他说店转了,十万打你卡上。
她说,我不要他的钱。
我说,你先收着。
她说,姐,我是不是很傻。
我说,不傻。
她说,我明知道他跟我姐好过,我还跟他好。
她说,我那时候想的是,我姐都不要他了,我要。
她说,我是不是捡破烂的。
我说,苗苗。
我说,你不是捡破烂的。
我说,你是一个人,你看上了一个人,你没错。
她说,可他骗我。
我说,他骗你,是他的错。
她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你想留孩子吗。
她低下头,摸着肚子。
她说,我想。
她说,姐,我知道我这样很丢人。
她说,可我一想到他动一下,我就舍不得。
我说,那就留。
她说,妈会同意吗。
我说,妈会同意的。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妈留过我。
何苗抬起头。
她说,姐。
我说,嗯。
她说,你恨我吗。
我说,我说过了,不恨。
她说,那你恨妈吗。
我停了一下。
我说,我恨过。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在佛山那三年。
我说,我每个月十五号打钱,打完钱我就想,我为什么要打。
我说,我想,是她把我推出去的。
我说,我想,她那天在窗户后面看着我,她一句话都没喊。
我说,我恨她一句话都没喊。
她说,姐。
我说,我后来想明白了。
我说,她要是喊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说,她要是喊了,我就留在这个县城,我天天看着我妈吃药,我天天想着那六万。
我说,我会疯的。
我说,她没喊,我才活下来。
何苗哭了。
她说,姐,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说,因为我怕。
我说,我怕我一回来,就再也走不了。
我说,我怕我看见我妈,我就恨不起来了。
我说,我不恨她,我就得恨我自己。
第22章 阳台
周德海是在陈砚走后的第三天找我说话的。
那天晚上,我妈睡了,何苗也睡了。
我在阳台上晾衣服。
他上来,手里拿着两根烟。
他说,抽不抽。
我说,不抽。
他自己点了一根。
他抽烟的时候不看我,看楼下。
他说,棠棠。
我说,周叔。
他说,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
他说,你应该恨。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三年前那六万,我拿不出来。
他说,我那个店,一年挣七八万,看着不少,其实都是压货。
他说,你妈要做手术,我翻遍了家里的存折,只有两万三。
他说,我去找我哥借,我哥说没有。
他说,我去找信用社,人家说我没有抵押。
他说,最后我把店里一半的货抵给了同行,抵了四万。
他说,那四万,我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说,还差多少。
他说,一万二。
我说,我给你。
他说,不用。
他说,我不是跟你要钱。
他说,我是跟你说清楚,那天我为什么没拦住你。
我说,你没拦我什么。
他说,你走的那天,我在店里。
他说,你妈给我打电话,说棠棠走了。
他说,我说,走了就走了,让她出去闯闯。
他说,我那时候想的是,你留下来,天天看着你妈吃药,你会疯。
他说,我想的是,你出去,挣点钱,过两年回来,什么都好了。
他说,我没想到你三年不回来。
他说,我没想到你妈会一天一天地瘦。
他说,棠棠,我这个后爹,当得不合格。
我说,周叔,你合格。
他说,我不合格。
他说,我要是合格,我就该拦住你。
他说,我要是合格,我就该把那个姓陈的腿打断。
他说,我一样都没做。
他说,我就在店里卖我的合页。
他把烟按在栏杆上,按灭了。
他说,棠棠,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说,这三年,我最怕的不是你妈病。
他说,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你回来了,站在门口,问我一句:周叔,我妈这三年,你怎么照顾的。
他说,我答不上来。
我说,周叔。
我说,我妈这三年,你照顾得很好。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看她的药盒。
我说,她的药,一格一格分好的,早中晚,一盒七天的量。
我说,那不是她自己分的,她眼睛花。
我说,那是你分的。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我还看见药盒上写着字。
我说,你用圆珠笔写的,早上、中午、晚上。
我说,字很大。
他说,她看不清小字。
我说,我知道。
我说,周叔,我在佛山三年,我每个月打钱,我以为这就够了。
我说,我以为钱能顶事。
我说,我回来才知道,钱顶不了事。
我说,钱能买药,买不了人分药。
他说,棠棠。
我说,周叔,我不恨你。
我说,我谢谢你。
他说,你别谢我。
他说,我受不起。
他说完,下楼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楼下,站在石榴树底下,又点了一根烟。
他抽了半根,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
我在阳台上,他在楼下。
我们俩对看了一眼。
他冲我摆了一下手。
他说,睡吧。
我说,你也睡。
他进屋了。
那天夜里,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想起一件事。
我小时候,我爸还在。
他每天晚上吃完饭,也在阳台上站一会儿,抽一根烟。
他抽烟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玩。
有一回他把烟头按在栏杆上,按出一个黑印。
那个印子,现在还在。
我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
第23章 存折
那天下午,我妈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药。
她进门看见我们俩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她说,你们……
我说,妈,你坐。
她坐下。
我说,妈,我问你一件事。
她说,你说。
我说,我打回来的钱,你花了吗。
她的脸变了一下。
她说,花了。
我说,花在哪儿了。
她说,买药,买菜,交水电。
我说,七万八,三年,你一天三顿药,一个月三百,三年一万零八百。
我说,水电一个月一百五,三年五千四。
我说,菜钱一个月六百,三年两万一千六。
我说,加起来三万七千八。
我说,剩下四万。
她不说话。
我说,妈,剩下的四万,在哪儿。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存折。
她把存折放在我面前。
我翻开。
第一页,二〇二二年四月十五,存入一千五。
第二页,二〇二二年五月十五,存入一千五。
一页一页,一笔一笔。
最后一笔,二〇二五年一月十五,存入三千。
余额:四万零二百。
存折的户名,是我的名字。
何棠。
我说,妈。
她说,这钱是你的。
她说,我一分没动。
她说,我想着,你要是哪天回来,你要开店,你要用钱。
她说,我想着,我这把年纪了,我不能再拖你。
我说,妈,那你为什么不花。
她说,我花了,你就白打了。
她说,你打这个钱,是想让我好过。
她说,我花了,我好过了,你心里就空了。
她说,我不花,你心里还有个念想。
我拿着那个存折,手在抖。
我说,妈,那陈砚还你的六万呢。
她说,也在里头。
我说,哪一笔。
她翻到最后一页。
二〇二五年十月二十,存入六万。
她说,他把钱放在门口,我扔出去了。
她说,第二天他又送来,我没扔。
她说,我把钱存了。
她说,我一分没花。
她说,我存着,是想等你回来,让你自己决定。
她说,这钱脏,可它是钱。
她说,你拿着它,开个店,把它洗干净。
我说,妈。
她说,棠棠。
她说,妈这辈子,就做了两件对的事。
她说,第一件,生了你。
她说,第二件,那天没喊你。
她说,其余的全错了。
我说,妈,你没错。
她说,我错了。
她说,我错在,我以为不喊你,是为你好。
她说,我错在,我以为钱能还,人就能回来。
她说,我错在,我看着你妹妹往火坑里走,我没拉住。
她说,棠棠,妈老了。
她说,妈拉不动了。
我把存折合上,放在桌上。
我说,妈,这钱我不用。
她说,那你用什么。
我说,我用我自己的。
我说,我在佛山还有个店。
我说,我把那边的店转了,钱够在县里开一个。
她说,你要在县里开店?
我说,开。
她说,你不走了?
我说,不走了。
她看着我。
她说,棠棠,你别为了妈留下。
我说,我不是为了你。
我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说,我在佛山三年,我天天卖花,我没睡过一个好觉。
我说,我总觉得我欠着什么。
我说,我现在知道了。
我说,我欠的不是钱。
我说,我欠的是这个屋里的三个人。
我说,我得回来,把这个账还上。
我妈哭起来。
她哭的时候,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坐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背上。
我说,妈,你别哭。
她说,我不是哭。
她说,我是高兴。
她说,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第24章 转让
四月,我去了一趟佛山。
坐了十九个小时的火车,硬座。
到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天刚亮。
花木市场在最西边,一排排的铁皮棚子,地上是湿的。
我走到最里面那一排。
我的店还在。
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转让」。
隔壁的老板娘在扫地。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说,阿棠?
我说,是我。
她说,你这三个月,跑哪儿去了。
我说,回家了。
她说,你这店,我还以为你不要了。
我说,我来转。
她说,转了?
我说,转了。
她说,转给谁。
我说,还没定。
她说,那我帮你问问。
我说,谢谢。
她扫了两下地,停下来。
她说,阿棠。
我说,嗯。
她说,去年冬天,有个男的来找过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在你店门口坐了一夜。
我说,我知道。
她说,第二天早上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她说,他没喝。
她说,他问我,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我说,她不一定回来。
她说,他说,那我等。
她说,他等到中午,走了。
她说,走的时候,他把门口那盆死了的月季搬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门口的台阶。
台阶上有一个圆形的印子,是花盆压出来的。
我蹲下去,摸那个印子。
水泥是凉的。
我说,那盆月季,死了多久了。
她说,你走之前就死了。
她说,福建那边进的苗,不服这边的水土。
她说,你浇了半个月,没救活。
我说,我为什么不扔。
她说,你说,扔了可惜。
她说,你说,它还没死透。
我站起来。
店里的东西,我清了两天。
花盆、花架、剪刀、喷壶、账本。
账本有三本。
第一本,二〇二二年。
第一页写着:三月十二,进月季八十盆,每盆十二。运费三百四。
第二页:三月十五,卖出第一盆,二十五。买主是个老太太,她说要红的。
第三页:三月十六,卖出六盆。
我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是今年一月十号。
上面写着:一月十号,进绣球二十盆。妈的检查报告出来了,要做手术,六万。
再下面一行,字写得很重,把纸都划破了:
我明天回去。
我把那本账合上,装进包里。
第三天,店转了。
转了四万八。
买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刚从农校毕业。
她问我,姐,你为什么转。
我说,我回家。
她说,家里有事?
我说,我妈在等我。
她说,那你以后还开花店吗。
我说,开。
我说,在老家开。
她说,老家的花好卖吗。
我说,不知道。
我说,卖不动我就送。
她说,送?
我说,送。
我说,我送过三年。
第25章 建设路
回县城那天,是四月九号。
我背着一个包,包里装着三本账本和一把剪刀。
下了火车,我站在站台上。
县城的天是灰的,风里有煤灰味。
我打车回家。
车过建设路的时候,我看见那家「砚和建材」的招牌摘了。
门口贴着「旺铺转让」。
我看着那块空招牌,看了一会儿。
司机说,姑娘,到了。
我说,师傅,再往前开一点。
他说,前面是死路。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就是想看看。
第26章 棠记花木
四月十六号,我在县城租了个铺面。
在文化路,两间,四十个平方,房租一年两万四。
房东是个老太太,她说,你租这个干什么。
我说,开花店。
她说,县城开花店,能挣钱?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这姑娘,实诚。
她说,行,租你。押一付三。
装修花了十二天。
墙刷白,地砖换新,装了两排花架,装了一个水池。
招牌是我自己写的。
四个字:棠记花木。
字不好看,但端正。
何苗来帮忙。
她肚子已经显了,走路慢。
她帮我搬花盆,我不让她搬。
她说,姐,我又不是病人。
我说,你是我妹。
她说,你是我姐。
我们俩站在店里,互相看着。
她笑了。
她说,姐,我们俩像不像。
我说,像。
她说,哪儿像。
我说,都倔。
第27章 二十五一盆
开张那天是四月二十八。
早上六点,我去批发市场进了一批花。
月季、绣球、茉莉、栀子、三角梅。
还有二十盆绿萝。
我把花一盆一盆摆出来。
红的摆左边,粉的摆中间,白的摆右边。
摆完,我退到门口,看了一遍。
跟我佛山那家店,摆得一模一样。
八点,开门。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太太。
她说,姑娘,这月季怎么卖。
我说,二十五一盆。
她说,贵了。
我说,不贵。
我说,我这个品种,是福建的,能在北方活。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我试过。
她说,那给我来一盆红的。
我说,好。
我给她挑了一盆,花苞最多的。
她抱着花,走出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她说,姑娘,你这店,开得敞亮。
我说,谢谢。
那天卖了十一盆。
第二天卖了七盆。
第三天卖了四盆。
第五天,下了雨。
下雨天没人买花。
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口的水。
何苗来了,撑着一把伞。
她说,姐,我给你带了饭。
我说,你怀着孕,别乱跑。
她说,我在家待着难受。
她坐下,把饭盒打开。
三个菜。
她说,妈做的。
我说,妈今天怎么样。
她说,早上喘了一回,喷了药,好了。
我说,药还有吗。
她说,还有半瓶。
我说,明天我去买。
她说,姐。
我说,嗯。
她说,陈砚打钱了。
我说,多少。
她说,一万。
她说,他每个月打一万。
我说,你收了?
她说,我收了,我存在一个折子上,写孩子的名字。
我说,好。
她说,姐,你说他会不会回来。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说我该不该等他。
我说,你别等。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等人这件事,我干过。
我说,等人,等不来。
她说,那你为什么回来。
我说,我不是回来等人的。
我说,我是回来过日子的。
雨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门口的水洼上。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街对面有个卖菜的,正在摆摊。
一个骑车的过去,铃铛响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三年前,我走的那天,也下着雨。
我背着一个包,站在楼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窗户后面有个人。
我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我转过身,走了。
我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妈,我不怪你。
我回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妈,我回来了。
这两句话,我一句都没说出口。
第28章 五月
五月,店里的生意慢慢起来了。
县城不大,开花店的少。
我在文化路开了半个月,街坊都知道这儿有个卖花的。
先是隔壁的面馆老板来买了两盆绿萝,说放在店里好看。
后来是斜对面理发店的老板娘,来买了一盆栀子。
再后来是小区里的人,一盆一盆地买。
五月二十号,我接了一个大单。
是县医院心内科的护士长。
她来买花,说要十二盆,放在护士站和走廊。
我说,你要什么花。
她说,好养的,别太贵。
我说,绿萝,十五一盆,十二盆一百八。
她说,能便宜点吗。
我说,一百六。
她说,行。
她说,你能不能送到医院去。
我说,能。
那天下午,我用电动车拉了十二盆绿萝,送到医院。
护士长姓王,四十来岁,圆脸。
她带我把花一盆一盆摆在护士站。
摆完,她说,你是江秀兰的闺女吧。
我说,是。
她说,我认得你。
她说,一月十八号那天,你妈住院,你在收费处交钱,我在旁边。
她说,你交完钱出去,就出事了。
我说,我记得。
她说,那天把你送来的那个男的,是你什么人。
我说,一个熟人。
她说,他人不错。
她说,他在急诊外面站了一夜。
她说,第二天早上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手抖得端不住。
我没说话。
她说,你妈住院那十九天,他来了三回。
她说,后来就没来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别怪他。
我说,我不怪他。
我说,我就是不想见他。
她看了我一会儿。
她说,行,花我收下了。
她说,以后我们科里买花,都找你。
我说,谢谢。
从医院出来,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台阶是新修的,水泥还没完全干,有一道一道的印子。
我坐着,看着马路。
马路牙子还在那儿。
我伸手摸了摸。
水泥是凉的。
第29章 何念
六月,何苗的肚子大了。
她天天来店里,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帮我摘花。
她摘得慢,但摘得干净。
有一天,她忽然说,姐。
我说,嗯。
她说,他打钱了。
我说,多少。
她说,一万。
她说,每个月都打,一分不少。
我说,你收着。
她说,我收了。
她说,姐,我想给孩子取个名字。
我说,你想取什么。
她说,我想叫她「何念」。
我说,为什么。
她说,念,是念着的念。
她说,我想让她记着,她有个姨。
我笑了一下。
我说,我还没死呢。
她说,姐!
我说,行,何念。
她说,你不嫌难听?
我说,不难听。
七月,我妈的病稳了。
她一天三顿药,一顿一片,晚上加半片。
她说话还是喘,但能下楼了。
她每天下午下来,坐在店门口,帮我择菜。
她择菜的时候,跟过路的人打招呼。
她说,我闺女开的店。
她说,卖花的。
她说,你看看,多好看。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停下来,说,这花怎么卖。
我妈说,二十五。
老太太说,贵了。
我妈说,不贵,我闺女从南方进的。
老太太说,你闺女?
我妈说,我大闺女,在南方待了三年,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
我在店里听见了。
我站在花架后面,没出去。
八月,天热。
花不好养,一天要浇两遍水。
有一批绣球,进了二十盆,死了六盆。
我把死的搬到后面,剪了枝,重新上盆。
何苗说,姐,死了就扔了吧。
我说,不扔。
我说,还能活。
她说,都蔫了。
我说,蔫了也能活。
九月,何苗住进了医院。
预产期是十月三号,她九月二十八就破了水。
我在医院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孩子生下来了。
六斤二两,女孩。
护士抱出来,说,恭喜,是个闺女。
我接过来。
孩子很小,脸红红的,眼睛闭着。
我抱着她,手在抖。
护士说,你是孩子的什么人。
我说,我是她姨。
她说,她爸呢。
我说,她爸不在。
她说,那谁签字。
我说,我签。
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签完,我站在走廊上,抱着孩子。
走廊的灯是白的。
我想起一月十八号,我在这条走廊上,交完钱,往门口走。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想。
现在我知道了。
我抱着的这个孩子,是我妹妹的。
她爸是我恨的人。
可她是干净的。
十月,何苗出院,回了家。
孩子太小,夜里哭。
我妈夜里起来三回,抱着孩子哄。
我说,妈,你身体不好,我来。
她说,你睡,我哄。
她说,我哄孩子,我心里舒坦。
她说,我这把年纪,还能抱上外孙女。
她说,我值了。
十月二十号,陈砚又打了一万。
何苗把钱取出来,存进一个新折子。
折子的户名是何念。
她把折子给我看。
她说,姐,这一万,我一分不动。
她说,等她十八岁,我给她。
我说,好。
她说,姐,你说她长大了,会不会问我她爸是谁。
我说,会。
她说,我怎么说。
我说,你实话实说。
她说,那她会不会恨我。
我说,不会。
我说,你把实话说清楚,她就不会恨。
我说,恨,都是因为不知道。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
那天早上我开门,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纸箱。
箱子上没有字。
我打开。
里面是六盆月季。
红的、粉的、黄的,一盆一盆,用报纸包着根。
报纸是十一月的。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你店里那盆死了的,我搬走了。这六盆是新的,算赔你。」
没有署名。
我把六盆月季一盆一盆搬进来,摆在架子上。
摆完,我退到门口看。
红的在左边,粉的在中间,黄的在右边。
跟我原来那家店,摆得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起喷壶,一盆一盆地喷水。
喷到第三盆,我停下来。
我把喷壶放下,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笔。
我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写的是:十一月十二,收月季六盆。来路不明。
写完,我把账本合上。
外面的雪还在下。
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
第30章 七成
第二年四月,我去医院复查。
孙医生给我做了一次核磁。
他对着片子看了很久。
他说,淤血吸收了。
他说,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好。
我说,我还有些事想不起来。
他说,哪些。
我说,三年前的一些细节。
我说,比如我走那天,我在火车上想什么。
他说,这个可能永远想不起来了。
他说,人的记忆不是录像。
他说,你受过伤,又隔了三年,有些东西就是没了。
他说,你要接受。
我说,我接受。
他说,你现在想起来多少。
我说,大概七成。
他说,那不少了。
他说,有的人一辈子只有五成。
我笑了一下。
他说,你恢复得这么快,跟你家里人有关。
我说,怎么有关。
他说,他们一直在跟你说话。
他说,记忆这个东西,是靠别人帮你接的。
他说,一个人关在屋里,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说,有人跟你说话,说着说着,那条线就通了。
我说,我妈说了三个月。
他说,她说什么。
我说,她说我一直在家里。
他说,那是假的。
我说,是假的。
我说,可她说的时候,把每一件小事都说得很细。
我说,她说我小时候跳皮筋,说我下雨天摔进水沟。
我说,她说我护着书包,书一本没湿。
我说,这些是真的。
他说,所以她用真的事,包了一个假的壳。
他说,这个壳把你包住了。
他说,你在里头,慢慢把真的那些捡回来了。
我说,那我什么时候能全想起来。
他说,也许明年,也许不。
他说,你别追。
他说,你越追,它越跑。
我说,那我怎么办。
他说,你过日子。
他说,日子过到哪儿,记忆就跟到哪儿。
我从医院出来,走了很远。
走到文化路,走到我的店门口。
我站在门口,看着招牌。
「棠记花木」。
我看了很久。
我心里想的是:我现在记得的,比我忘掉的多。
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何苗抱着何念来店里。
何念六个月了,会坐,会抓东西。
我把她放在柜台后面,给她一朵月季。
她抓着花,往嘴里塞。
我说,不能吃。
她看着我,笑。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一条缝。
何苗说,姐,她像你。
我说,哪儿像。
她说,笑起来像。
我说,像你。
她说,像你。
我们俩争了半天。
最后我说,像她姥爷。
何苗愣了一下。
她说,像吗。
我说,像。
我说,笑起来眼睛弯,那是何家的。
她说,姐,你还记得爸笑起来什么样吗。
我说,记得。
我说,他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牙是黄的。
她说,牙为什么是黄的。
我说,抽烟抽的。
她说,那你记得他抽什么烟吗。
我说,红塔山,三块五。
她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我说,因为我给他买过。
我说,我上高中的时候,一个礼拜的饭钱是五十。
我说,我攒了半个月,给他买了一条。
他说,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说,你抽了一辈子三块五的,我给你买条好的。
他说,好烟我抽不惯。
他说,你留着钱买书。
他把那条烟退了,换成三条红塔山。
我说,爸,你怎么退了。
他说,一样的烟,能抽三个月。
他说,你那本书,能看一辈子。
第31章 清明
第二年清明,我去了趟坟上。
我爸埋在城西的公墓,半山腰,一排一排的水泥碑。
他走的那年是二〇一六年。
那年我十八,刚上大学。
我记得出殡那天,天很热。
我捧着他的遗像,走在最前面。
照片是他在厂里拍的,穿一件蓝工装。
他这辈子没照过几张相,照得最好的一张,就是工作照。
下葬的时候,我妈哭得站不住。
我没哭。
我站在坟前,看着他们把土一锹一锹填下去。
我心里想的是:爸,我要去外地念书了。
我说,我走了,你别怪我。
他说不出话。
后来我上大学,四年,我只回来过三次。
毕业后我回了县城,做了设计。
他走了十年,我来过几回。
数得清:头三年,每年清明来一次。
后来就没有了。
我在佛山那三年,一次没来。
今年清明,我来了。
我带了三样东西:一束白菊,一瓶酒,一包烟。
烟是红塔山,三块五一包的,他抽了三十年。
我蹲在碑前,把草拔了。
碑上的字有点褪色:先父何建国之墓。
我把白菊放下,把酒倒了半瓶。
我把烟点了一根,放在碑前的石台上。
我说,爸。
我说,我回来了。
风很大,烟烧得很快。
我说,我这三年在佛山。
我说,我开花店。
我说,我小时候跟你说过,我想开花店。
我说,你说,卖花不挣钱。
我说,你说得对,不挣钱。
我说,可我喜欢。
我说,我一天站十二个钟头,我不觉得累。
我说,我一盆一盆地搬,我不觉得苦。
我说,我就是想家。
我说,我不敢回来。
我说,我怕回来以后,我就走不了了。
我说,爸,我那时候想的是,我得把六万挣回来。
我说,我挣回来了。
我说,可我挣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做不了支架了。
我说,爸,我没用。
我说,你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她。
我说,我没照顾。
我说,我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三年。
我说,她半夜喘不上气,是我妹妹背下楼的。
我说,她吃药,是周叔一格一格分的。
我说,我在佛山,一个月打两千块钱,我以为我尽了孝。
我说,我没尽。
我说,钱不是孝。
我说,人在跟前才是孝。
我说完,坐在碑前的台阶上。
太阳很大,照在水泥地上。
我坐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一丛野月季。
粉的,开得乱七八糟。
我蹲下去,看了一会儿。
我伸手,把一根枝条掰下来。
枝条上有刺,扎了我一下。
我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含。
然后我把那根枝条插在包里。
回到家,我把那根枝条剪成三段,削了斜口。
我拿了一盆砧木,嫁接了。
三根,活了两根。
我把那两盆放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何苗说,姐,这是什么品种。
我说,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你还嫁接。
我说,它开得好看。
她说,那叫什么名字。
我说,叫野的。
她笑了。
她说,野的也能卖?
我说,不卖。
我说,这两盆我自己留着。
五月,那两盆开了。
粉的,花不大,开得乱七八糟。
有个顾客进来,指着那盆说,这个怎么卖。
我说,不卖。
他说,我给你五十。
我说,不卖。
他说,一百。
我说,不卖。
他说,你这个人,有钱不挣。
我说,这个不挣。
他说,为什么。
我说,这是我从坟上带回来的。
他愣了一下,走了。
何苗在旁边笑。
她说,姐,你这样说,人家以为你有病。
我说,我没病。
我说,我就是不想卖。
第32章 小黑板
第二年五月的一个下午,我把店门口的小黑板搬出来。
我用粉笔在上面写:
棠记花木
月季 25
绣球 30
绿萝 15
写完,我退后两步看。
字写得歪。
我拿抹布擦了,重写。
第二遍,写正了。
我把黑板靠在门边。
何苗在旁边说,姐,你写这个干什么,人家进来问就行了。
我说,写着,好看。
她说,哪儿好看。
我说,你看。
我指着那块黑板。
她看了半天。
她说,姐,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说,我想起我以前也写过一块。
她说,在佛山?
我说,在佛山。
我说,那时候我写的是:月季二十,绣球二十五,绿萝十二。
她说,现在贵了。
我说,现在贵了。
她说,为什么贵。
我说,因为现在有人帮我搬花盆。
她笑了。
她说,姐。
我说,嗯。
她说,妈说,让你晚上回家吃饭。
我说,好。
她说,妈说,今天包饺子。
我说,什么馅。
她说,猪肉白菜。
我说,我不吃白菜。
她说,妈知道。
她说,妈给你包韭菜鸡蛋的。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
太阳照在招牌上。
「棠记花木」四个字,笔画有点粗。
我伸手,把招牌上的一个灰点擦掉。
擦完,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转身进店。
水池里的水开着。
我把手伸进去。
水是凉的。
我把一盆月季搬过来,放在水池边。
剪枝,修根,换土。
做完,我把它摆回架子上。
摆的时候,我想起一句话。
是我妈说的。
她说,人有时候会自己把一段事关起来。
她说,关久了,就找不到门了。
我现在找到门了。
门开着。
门里头,是我妈,是我妹妹,是这间四十平方的店。
门外头,是这条街。
街上有人来买花。
我把剪刀放下。
我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