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性子慢,嘴也笨。
从小到大,所有话都是陆屿替我说的。
老师提问,他替我答。
同学邀请,他替我挡。
亲戚问话,他替我圆。
所有人都说,我们是有默契的青梅竹马。
我也信了十几年。
直到那天,物理竞赛省队选拔的通知单发下来。
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看向我。
“沈鹿溪,你今年的模拟成绩够线了,要不要报名?”
我攥紧了笔。
想点头。
陆屿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
“她不去,去年集训她身体就吃不消,今年还是算了。”
他笑着,语气松松垮垮,替我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班主任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班主任没再问第二遍。
通知单传到了后桌周宜的手里。
我盯着那张纸从我桌面划过去的轨迹。
指尖发麻。
去年集训,我没有身体吃不消。
去年集训,我拿了全组第一。
今年,是我等了整整一年的保送机会。
1
那张通知单从我桌上划过去的时候,我听见纸张蹭过桌面的声音。
很轻。
像指甲刮过黑板,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刺耳。
周宜接过通知单,回头冲陆屿笑了一下。
“屿哥,我也想报,你帮我看看条件够不够?”
陆屿侧过身,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纸,低头扫了一眼。
“你化学竞赛拿过省二,物理模拟也过线了,报吧。”
周宜眼睛亮了。
“真的?那我填表了啊。”
“填,我帮你找老赵签字。”
我坐在前排,背脊绷得很直。
手里的笔帽被我摁进笔杆,咔哒一声。
没人回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屿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
“鹿溪,食堂还是小卖部?”
我摇头。
“不饿。”
他没多问,书包往肩上一甩,走了。
周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并排穿过走廊。
她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笑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自习,我翻出去年集训的笔记本。
扉页上有一行小字——“全组第一,沈鹿溪”。
是带队教练亲手写的。
去年集训结束那天,教练拉着我的手说,明年省队选拔,你一定要来。
我点了头。
等了整整一年。
数学公式游走在眼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陆屿那句“她不去”。
他说的时候,语气那么轻松。
就像替我决定今天吃米饭还是面条。
晚自习结束,我鼓足了所有的劲,走到班主任办公室门口。
手抬起来,准备敲门。
“沈鹿溪的事我知道了,陆屿跟我说过了,那孩子身体确实不太好,别勉强她。”
班主任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在跟隔壁班的老师聊天。
我的手停在半空。
指节发白。
他什么时候去找的班主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扇门,我最终没有敲下去。
第二天,省队选拔的报名表贴在了公告栏。
周宜的名字在第三行。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整个走廊都在议论。
“沈鹿溪怎么没报?她模拟不是第一吗?”
“听说身体不好,去年集训就吃不消了。”
“也是,她平时看着就弱弱的,话都说不利索。”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书包带勒进肩膀。
有人从身后经过,碰了一下我的手肘。
是周宜。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公告栏,又看了一眼我。
“鹿溪,你要是想报的话……其实现在补交表格还来得及。”
她的语气真诚,眼神也真诚。
我张了张嘴。
陆屿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鹿溪,别在这吹风了,你昨天不是说胃不舒服?”
我昨天没说过胃不舒服。
但陆屿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我往教室方向带。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力气不大,却刚好让我转了个方向。
我看着周宜站在公告栏前面,抱着书本,目送我们离开。
她的表情有一丝复杂。
但很快被笑容盖过。
“那鹿溪好好休息。”
我被陆屿带回了教室。
他把保温杯推到我面前。
“喝点热水。”
我盯着保温杯上的卡通贴纸。
那是我初二时候贴的。
“陆屿。”
“嗯?”
“我想报省队选拔。”
他拧杯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别闹,你去年集训回来瘦了八斤,你妈打电话骂了我半小时。今年好好高考不行吗?省队那边卷得要命,犯不着。”
他说得好有道理。
每一个字都是为我好。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
烫得舌尖发麻。
他替我挡掉的,不是一场考试。
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靠自己够到的、最高的那根枝。
2
报名截止的那天,我站在教务处门口,等了整个午休。
手里捏着一张空白报名表。
是我从年级组办公室偷偷拿的。
我已经把所有信息填好了。
名字,准考证号,竞赛成绩——去年省集训全组第一。
只差最后一步。
推开门,把表交上去。
走廊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在午休。
我的手碰到门把手。
冰凉的。
电话响了。
是我妈。
“鹿溪,陆屿妈妈说你最近胃不好?怎么不跟妈说?集训的事别去了啊,你身体要紧。陆屿那孩子一直替你操心,你别不领情。”
我攥着报名表,指甲扎进纸面。
“妈,我胃没——”
“行了行了,别犟,你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要不是有陆屿,我都不放心你住校。听话啊。”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里被指甲戳出月牙印的报名表。
慢慢地,一下一下,把它沿着折痕叠成很小的方块。
塞进了校服口袋。
门,没推开。
下午第一节课,陆屿迟到了两分钟。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奶茶,放到我桌上。
“路过买的,你那杯少糖。”
同桌探过头来,小声说:“陆屿对你真好。”
我看着杯壁上凝出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嗯。”
那天放学,我在物理实验室的公告板上看到了一张照片。
省赛集训合影。
第一排正中间,站着去年的全组第一。
是我。
照片旁边贴着教练的手写便签——“沈鹿溪同学,今年省选名额已为你预留,请尽快联系报名。教练:魏昌平。”
那张便签的边角有些卷了。
不知道贴了多久。
我伸手想撕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在这儿呢,找你半天了。”
陆屿站在实验室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视线越过我,落在公告板上。
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来。
“走吧,你妈让我送你回去,说你胃不舒服。”
他没提那张照片。
也没提那张便签。
好像它们不存在一样。
我跟着他走出实验室。
经过物理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魏教练正在收拾资料。
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
“沈鹿溪!我正要找你——”
“教练好,鹿溪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我先送她回去了。”
陆屿的声音卡在魏教练开口之前,精准得像一把剪刀。
魏教练的话堵在嘴边。
他看了看陆屿,又看了看我。
“沈鹿溪,报名的事……”
“她回头再找您。”陆屿笑着点了下头,手搭上我的肩,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脚跟着动了。
魏教练的声音在身后远了。
我没回头。
不是不想。
是陆屿的手在我肩上,刚好压在那个我最容易往回看的角度。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两个烤红薯。
递给我一个。
“最近天冷,别老跑实验室了,那边没暖气。”
红薯很烫。
捧在手里,掌心滚烫。
我低着头,走在他左边。
十六年来,我一直走在他左边。
因为他说,左边靠近车道,他挡着安全。
“陆屿。”
“嗯?”
“魏教练找我,可能是省选的事。”
“我知道。”
他咬了一口红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你不适合,鹿溪。你性子慢,竞赛那种高压环境你扛不住。听我的,走高考稳一点。”
你性子慢。
你扛不住。
听我的。
这三句话,他说了十六年。
我一直信了十六年。
红薯的甜味糊在嘴里,腻得发苦。
那天晚上,我在被子里把叠得方方正正的报名表拿出来。
展开。
又叠上。
展开。
又叠上。
反复了很多次。
纸面上的折痕越来越深,字迹被磨得模糊。
最后我把它塞进了物理课本的最后一页。
和那张全组第一的成绩单夹在一起。
报名截止了。
我没交表。
第二天早读,周宜拿着省选的准考证走进教室,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屿哥,你看!准考证下来了!”
陆屿接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好好考,别紧张。”
周宜把准考证小心翼翼收起来,路过我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鹿溪,你要是也报了就好了,咱们还能一起集训。”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真实的遗憾。
但那份遗憾里面,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松了口气。
我笑了笑。
“我身体不好,下次吧。”
下次。
这也是陆屿教我说的。
3
省选集训的前一周,周宜开始找陆屿补课。
每天晚自习后,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的自习角并排坐着,面前摊开物理卷子。
陆屿讲题的声音隔着半条走廊都听得到。
不急不躁,一道一道掰碎了讲。
“这道力学分析你思路没错,但受力点画歪了,重新来。”
“这个不难,你把公式代进去就行,别怕,做十遍就记住了。”
我抱着书包从他们身边走过。
陆屿抬头看了我一眼。
“鹿溪,你先回宿舍,我给周宜讲完这两道。”
我点头。
走了三步,听见周宜的声音。
“屿哥,这道我真看不懂……”
“没事,我再给你画一遍。”
我加快了步子。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出手机,看到班级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陆屿和周宜在自习角的合影,周宜比了个耶的手势,陆屿侧头看着她笑。
底下一排评论。
“好般配!”
“学霸情侣预定了吧。”
“沈鹿溪看到这照片不得哭?”
我关了手机。
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淡淡的薰衣草。
我妈选的。
她说薰衣草助眠。
没用。
第二天课间,李筠趴在我桌上,嘴里叼着棒棒糖。
李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话多,嗓门大,和我完全相反。
“你昨晚看群了?”
“看了。”
“你不生气?”
我摇头。
“有什么好气的。”
李筠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表情罕见地严肃。
“沈鹿溪,我问你,省选的事,到底是你不想去,还是陆屿不让你去?”
我的手顿了。
“我身体——”
“别跟我扯身体不好这一套。”
李筠压低声音,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去年集训你拿全组第一的时候,我亲眼看着你背了二十斤的器材箱爬五楼,气不喘脸不红。你要跟我说身体不好,我当场把这根棒棒糖吞了。”
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李筠叹了口气。
“鹿溪,你想过没有,他每次替你说话,你就少开一次口。他替你做了十几年的主,你都快忘了自己有嘴了。”
上课铃响了。
李筠回了自己座位。
我盯着桌上的物理课本。
最后一页夹着那张叠了无数遍的报名表。
和那张全组第一的成绩单。
我拉开书本,看了一眼。
报名表上的字已经快被折痕磨没了。
但成绩单上的字还在。
“全组第一,沈鹿溪。”
省选的第三天,学校公告栏贴出了一张海报。
全国物理竞赛省赛成绩出来了。
周宜拿了省三等奖。
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
“周宜厉害啊,才突击了一个月就拿了省三。”
“陆屿教的呗,谁有这么个免费家教。”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公告栏上的排名。
省三。
去年我拿的是省一。
全组第一的那个省一。
陆屿站在周宜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在拍照。
“发朋友圈了啊,你这省三含金量可高了,才准备一个月。”
周宜笑得眼睛弯弯的。
“都是屿哥教得好。”
我转身走了。
书包里的物理课本硌着后背。
我不知道那张成绩单有没有被压皱。
但我知道,没有人记得去年那个全组第一。
包括陆屿。
或者他记得。
他只是觉得那不重要。
放学的时候,我路过物理实验室。
公告板上魏教练留的那张便签已经不在了。
被撕掉了。
撕得很干净,只剩一个图钉孔。
我站在那个图钉孔前面,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夕阳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手机振了一下。
陆屿发来一条消息——“在哪?来食堂,给你占了位子。”
我收起手机。
没回。
4
我开始躲陆屿。
不是刻意的,只是不再等他。
早读不再等他一起走。
午饭不再去他占的位子。
晚自习不再在走廊等他讲完题。
第一天,他发了三条消息。
“你去哪了?”
“食堂没看到你。”
“鹿溪?”
我回了一个字——“吃了。”
第二天,他在课间走到我面前。
“最近怎么老见不到你?”
“复习忙。”
他看了我两秒,笑了。
“行,别太累了。”
然后转身去找周宜对物理题。
第三天。
第四天。
他不再问了。
我发现一件事——陆屿习惯了我在身边,但他并不需要我在身边。
他的生活里有很多填充物。
周宜的物理题,班委的活动策划,篮球队的训练赛。
我只是其中最安静的一块拼图。
拿掉了,画面依然完整。
但我的生活里,陆屿占了太大的面积。
拿掉他,到处都是窟窿。
李筠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你最近是在躲陆屿?”
“没有。”
“行吧,你开心就好。”她顿了顿,“魏教练前天找过你吗?”
我摇头。
“他上周辞职了。调去省体育局了。”
我的手指僵在半空。
“走之前让人带话给你,说省队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了,你随时可以联系他。但是你报名截止那天没交表,他也没办法。”
李筠看着我。
“他说——‘很可惜’。”
很可惜。
这两个字砸在胸口上,闷闷的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痛。
是被棉花捂住口鼻的窒息感。
魏教练走了。
那张便签被撕了。
那个预留的名额,没了。
而我连问都没问过,是谁撕的。
当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去找陆屿。
他在操场边的石凳上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在回消息。
我看到聊天界面上方的名字——周宜。
“陆屿。”
他抬头,有些意外。
“怎么了?这么晚。”
“魏教练辞职了。”
“啊,听说了。挺突然的。”
他的语气平淡。
像在说今天食堂换了菜单。
“公告板上他留给我的便签,被撕了。你知道吗?”
陆屿的表情没变。
但他锁屏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什么便签?我没注意。”
他抬头看我,目光坦荡。
十六年的默契让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无懈可击。
但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拇指在手机壳边缘摩挲了两下。
那是他说谎时的小动作。
初三他偷偷帮我改了文理分科志愿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
当时我以为是系统出了错。
后来才知道,我原本填的是理科实验班。
改成了普通理科班。
和他一个班。
我没拆穿。
那次也没有。
“哦。”
我转身走了。
身后,他叫了我一声。
“鹿溪。”
我停了一步。
“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有秋天干燥的草腥味。
我没回头。
“没有。晚安。”
走出操场的时候,我看见石凳旁边的垃圾桶。
桶口露出一截纸边。
我认出了那张纸。
是魏教练的便签。
上面的字被揉皱了,但还能辨认——“沈鹿溪同学,今年省选名额已为你预留。”
笔迹下面,有一个被撕裂的图钉孔。
我蹲下来,把那张便签从垃圾桶里抽出来。
纸面上有球鞋底的灰印子。
我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
和那张报名表放在一起。
那个口袋越来越沉了。
5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年级大排名贴在一楼大厅。
我第七名。
陆屿第三名。
周宜第十一名。
这个排名在所有人意料之中,没人多看一眼。
但物理单科排名贴在旁边那张纸上。
沈鹿溪,年级第一。
满分。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几个人在小声议论。
“沈鹿溪物理满分?真的假的?”
“真的,监考老师说她提前四十分钟交的卷。”
“那她怎么没报省选?”
声音忽然压低了。
“你没听说吗?陆屿不让她去的。”
“不是说身体不好吗?”
“你看她像身体不好的样子?”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陆屿站在排名墙前面,正在看。
他的目光在物理单科那一栏停了几秒。
然后移开。
“鹿溪,物理考得不错。”
他的语气和夸周宜省三的时候一模一样。
轻巧,敷屿,像拍一下小孩的脑袋。
我没说话。
课间操的时候,年级主任在广播里念了期中考试的表彰名单。
“物理单科年级第一——沈鹿溪。”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我站在队伍里,目视前方。
余光看见陆屿在旁边那排,手插在口袋里,没鼓掌。
周宜站在他旁边,倒是拍了几下手。
然后凑到陆屿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低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但我忽然觉得操场上的风很冷。
广播还在继续。
“另外通知,因省队选拔赛相关政策调整,本年度竞赛保送名额新增一个补录通道,面向全省各校物理单科成绩突出的同学,有意向的请在本周五前到教务处提交申请。”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补录。
新增通道。
本周五截止。
那一瞬间,我口袋里那张叠了无数遍的报名表忽然变得滚烫。
回到教室,我发现桌上放了一张打印纸。
是李筠放的。
补录的详细要求——物理单科年级前三,或竞赛省赛获奖者。
最后一行,李筠用红笔画了个圈——“你是年级第一,你有省赛省一。沈鹿溪,你两条都够。”
纸条翻面,还有一行字。
“这次,别等他替你开口。”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午休的时候,陆屿来找我。
他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手里拿着一盒草莓味的牛奶。
“给你的。”
我接过来。
“谢谢。”
“补录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捏着牛奶盒,没动。
“听说了。”
“你不会想去吧?”
他侧头看我,表情是那种了然于心的温和。
“鹿溪,咱们说好了走高考这条路的。你成绩稳,冲一冲能上A大,没必要折腾竞赛那条独木桥。而且补录审核很严,要答辩、要面试,你那个性子……”
他没说完。
但“你那个性子”后面是什么,我们都清楚。
你那个性子,上台说不出话。
你那个性子,面试会紧张。
你那个性子,不行。
我喝了一口牛奶。
草莓味的。
甜得发腻。
“陆屿。”
“嗯?”
“你觉得我去年集训拿全组第一,是因为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本来就聪明,但集训跟竞赛不一样——”
“全组第一的答辩环节,我得了满分。”
我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自言自语。
“十五个评委,全票通过。魏教练说,那是他带过最清晰的答辩。”
陆屿没说话。
他的拇指又开始摩挲手机壳。
“你不知道。”
我把牛奶放下。
“因为你没来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我在教务处门口站了十分钟。
手里捏着补录申请表。
这一次,是我自己填的。
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
名字。
准考证号。
竞赛成绩——省赛省一,集训全组第一。
推门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不是紧张。
是太久没有自己做过决定了。
教务处的老师接过表格,扫了一眼,抬头看我。
“沈鹿溪?物理满分那个?”
“是。”
“你之前怎么没报省选?”
我张了张嘴。
十六年来第一次,没有人替我接话。
走廊空空的。
陆屿不在。
我深吸一口气。
“之前有些个人原因。但现在我想去。”
老师点了点头,把表格收进文件夹。
“审核结果周五出,到时候看通知。”
我说了声谢谢。
转身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但我走得很稳。
6
补录申请交上去的第二天,消息就在年级里传开了。
课间的走廊上,到处是窃窃私语。
“沈鹿溪报了补录?不是说她身体不好吗?”
“人家物理满分,报个补录不是正常的吗?”
“但陆屿之前说她不适合竞赛……”
第三节课下课,陆屿走到我桌前。
他没坐下。
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报了补录?”
“报了。”
“谁让你报的?”
这句话的语气让我抬起了头。
不是关心。
不是担忧。
是质问。
像一个人发现了自己放在口袋里的东西不翼而飞。
“没人让我报。我自己想去。”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是他每次觉得我“不听话”时的无奈表情。
“鹿溪,你知不知道补录要答辩?当着省队评委的面做陈述。你上台连话都说不完整,你觉得你能过?”
教室里有人偷偷在听。
我感觉到后排几道目光黏在我身上。
“我去年答辩拿了满分。”
“那是集训内部的小场合,省队选拔不一样。你一紧张就结巴——”
“我不结巴。”
我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教室安静了一瞬。
陆屿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
是一种微妙的错愕。
好像他养了十几年的猫忽然亮出了爪子,他还没反应过来该怎么接。
“你不结巴?”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往上挑了一下,“你上学期英语课被叫起来回答问题,说了三遍才把句子说完整——”
“那是因为你在旁边替我说了前半句。”
我看着他的眼睛。
“每次你先开口,老师就不会再等我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
转身回了座位。
那天之后,他没再找我聊补录的事。
但我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变化。
午饭的时候,坐在陆屿旁边的几个男生对我态度忽然冷了。
以前会打招呼,现在只是扫一眼就移开视线。
晚自习的时候,有人往我抽屉里塞了一张纸条——“别太把自己当回事,省选不是谁都配去的。”
字迹陌生。
但纸条的边角有篮球场的红色土灰。
陆屿是篮球队队长。
我不知道是他授意的,还是那些人自作主张。
但我把纸条叠好,和那张便签、那张报名表放在一起。
口袋越来越满了。
全是沉甸甸的东西。
周宜在周三那天来找我。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杯酸奶,表情诚恳。
“鹿溪,屿哥最近心情不太好。”
我没接话。
“他不是故意凶你的。他就是那种人,嘴硬,但心里是为你好。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比谁都了解你。”
“他了解的是他以为的我。”
周宜的眼睛眨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以为我性子慢,所以我就得慢。他以为我嘴笨,所以我就不能开口。他以为我不行,所以我就不能行。”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出乎自己意料。
像一扇关了十六年的窗户,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
风灌进来,虽然冷,但气是通的。
周宜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你以前确实不太爱说话。”
“不爱说,和不能说,不一样。”
她没再接话。
酸奶喝完,起身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不是同情,不是理解。
是一种被触碰到了什么的不安。
周五下午,教务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补录审核结果出来了。
我站在人群外面,踮脚看。
李筠比我高半个头,先看到了。
她转过头,咧嘴笑了。
“沈鹿溪,你过了。”
我挤进去。
通过名单第一行——
沈鹿溪,物理单科年级第一,省赛省一,集训全组第一,审核通过,进入补录面试。
面试时间:下周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眼眶有点热。
但没有哭。
手机振了。
陆屿的消息——“看到了。你想好了?”
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过去。
这一次,我不需要他替我想好。
7
面试在省教育考试院,离学校两个小时车程。
周一和周二我请了两天假,在家准备答辩材料。
去年集训的实验报告、论文摘要、研究方案——所有东西都在我的笔记本电脑里存着。
陆屿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情其实很多。
比如我初三自学完了高中全部物理课程。
比如我在竞赛论坛上用匿名ID发过三篇力学分析帖,累计收藏过万。
比如魏教练离开前,把他在省体育局的同事介绍给了我,那个人现在是省队选拔的主审评委之一。
这些事我从来没说过。
不是不想说。
是每次我张嘴,陆屿总会先开口。
周二晚上,我妈打电话来。
“鹿溪,陆屿说你请了两天假?生病了?要不要我请假回来照顾你?”
“没生病,准备竞赛面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面试?陆屿没跟我说啊。”
“因为这件事跟陆屿没关系。”
我妈沉默了更久。
“鹿溪,你最近……怎么了?你跟陆屿闹矛盾了?”
“没有。我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挂了电话之后,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鹿溪同学,我是魏教练。听说你进了补录面试,太好了。省队那边有个旧同事叫赵恒,是这次的主审评委,你到时候不用紧张,正常发挥就行。加油。”
我把这条短信读了三遍。
然后存进了收藏夹。
周三早上六点,我背着书包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
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是我自己叫的。
开门的一瞬间,我看见单元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屿。
他穿着校服外套,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
“你怎么在这?”
“你妈跟我妈说了,我来送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
就像过去十六年里每一个“我来送你”“我帮你说”“我替你挡”一样理所当然。
“不用。”
他愣了一下。
“路挺远的,我陪你——”
“陆屿,我自己去。”
我拉开出租车门,坐进去。
关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表情有点空。
像一台运行了十六年的程序突然收到了一条它解析不了的指令。
出租车开动了。
我没回头看后视镜。
考试院在市中心一栋旧楼里,走廊里坐满了候场的学生。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材料,表情紧绷。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答辩PPT过了最后一遍。
二十页。
力学模型的创新分析,实验数据的三次校验,结论推导的完整链条。
每一页我都背得滚瓜烂熟。
但手指还是凉的。
不是紧张。
是太久没有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了。
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站起来。
走进面试教室。
五个评委坐在长桌后面,正中间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了我一眼。
胸牌上写着——赵恒。
“沈鹿溪同学,请开始你的答辩。”
我点开PPT第一页。
深吸一口气。
开口。
声音没有抖。
一页一页地讲。
数据、模型、推导、结论。
讲到第十二页的时候,赵恒打断了我。
“这个力学模型的受力分析跟传统方法不一样,你的依据是什么?”
我停了一秒。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陆屿在这里,他会替我回答这个问题。
他会说“她的意思是……”,然后把我的想法翻译成别人能接受的版本。
但他不在。
走廊里没有他。
教室里没有他。
只有我。
“赵老师,传统方法的假设前提是刚体在理想平面上的匀速运动,但实际实验中,摩擦系数的非线性变化会导致受力分析偏差。我的模型引入了一个动态修正系数——”
我讲了四分钟。
中间没有停顿,没有结巴,没有“嗯”“啊”的犹豫。
赵恒听完,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旁边的评委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的材料里提到去年集训你拿了全组第一,但你今年没有参加省选?”
“是的。”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
走廊里没有陆屿的声音替我回答“她身体不好”。
“个人原因。但不影响我的能力和意愿。”
赵恒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通过补录进入省队,你能保证完成后续的集训和比赛任务吗?”
“能。”
一个字。
没有修饰,没有解释。
但我说得很稳。
赵恒在表格上画了最后一笔。
“好,面试结束。回去等通知。”
我收好电脑,鞠了个躬,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荧光灯嗡嗡响。
我靠在墙上,发现后背全湿了。
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手机屏幕亮了。
陆屿的消息——“考完了?我来接你。”
下面一条是李筠的——“考得怎么样!”
我先回了李筠——“还行,等通知。”
然后看着陆屿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最后打了三个字——“不用了。”
发送。
8
补录结果是周五中午公布的。
我正在食堂吃饭。
李筠举着手机冲过来,差点撞翻隔壁桌的汤碗。
“鹿溪!你看!你看!”
手机屏幕上是省教育考试院的官网通知。
补录面试通过名单——
沈鹿溪,面试评分第一,综合排名第一,正式录入省队补录名额。
底下附了一行小字——“本次补录名额仅一名,经评审委员会全票通过。”
全票。
又是全票。
李筠抱着我的胳膊蹦了两下。
“全票通过!满分选手!沈鹿溪你太牛了!”
旁边几桌的人看过来。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沈鹿溪?那个物理满分的?”
“补录也是第一?”
“她不是说身体不好不参加的吗?怎么突然又……”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我低头吃饭。
筷子夹着的青菜有点咸。
但嚼在嘴里,全是甜的。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我回到教室。
推开门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然后移开。
假装没看。
但嗡嗡的讨论声压都压不住。
陆屿坐在座位上,手肘撑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宜坐在他旁边,低头整理课本,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
我走到座位上坐下。
桌上放着一盒草莓牛奶。
是陆屿的习惯。
但今天的牛奶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恭喜你。但你不该去。”
陆屿的字。
我认了十六年。
我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是空的。
我拿起牛奶,放到李筠桌上。
“给你的。”
李筠看了一眼牛奶,又看了一眼纸条。
没说话。
接过去喝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屿走到我面前。
这次他没站着,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平视着我。
“鹿溪,我说真的。”
“我知道。”
“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省队集训一走就是两个月,高考怎么办?你平时成绩是稳,但两个月不上课——”
“我去年集训了一个月,回来期末考试年级第四。”
他噎了一下。
“那是初中——”
“去年我高二。”
他又噎了。
教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旁边有几个同学偷偷竖起了耳朵。
陆屿的下巴绷紧了。
他不习惯被我反驳。
十六年来从来没有过。
“鹿溪,你知道我是为你好——”
“你替我拦掉了省选报名,你替我跟班主任说我身体不好,你替我跟魏教练说我回头再找他,你撕掉了他留给我的便签,你改过我的文理分科志愿。”
我一条一条说出来。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像拆一件穿了十六年的旧衣服。
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解开。
教室彻底安静了。
陆屿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从理所当然的从容,变成了被扒掉外衣的难堪。
“你——你怎么知道文理分科的事?”
“系统修改记录可以查。我高一就查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他。
“因为你从来没给过我开口的机会。”
他的手指蜷了起来。
指节泛白。
“我是为了你好。你那么安静,那么慢,如果不是我帮你——”
“你帮我什么?”
我第一次提高了音量。
“你帮我失去了保送资格。帮我错过了魏教练。帮我在所有人面前变成了一个离了你就不行的废物。”
最后两个字砸在桌面上。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屿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出来。
周宜站在教室后门口,手里捏着一本练习册,指尖泛白。
她看了看陆屿,又看了看我。
然后低下头,悄悄退了出去。
“鹿溪……”
陆屿的声音哑了。
“对不起。”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
书包拎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吹得校服猎猎响。
身后,教室里响起了更大的议论声。
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用力。
很清醒。
9
省队集训通知在三天后下来了。
报到时间是十一月十五号。
离高考还有七个月。
我开始收拾行李。
我妈从老家赶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集训通知单,脸色不太好。
“鹿溪,陆屿妈妈打电话来了,说你跟陆屿闹了很大的矛盾,说你在教室里当着全班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我把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我没有让他下不来台,我只是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他替我拦掉了省选,改过我的志愿,撕掉了教练留给我的便签。”
我妈的手顿了。
“什么?”
“这些事你都不知道。因为他说我身体不好,你就信了。你信了十几年。”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妈把通知单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搓了搓膝盖上的裤缝。
“鹿溪……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文理分科的系统记录还在,你要看我可以打给学校查。”
她没说话。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妈,我去集训了。两个月。这次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做主。”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注意身体。”
我点头。
出门的时候,楼下又站着陆屿。
这次他没有穿校服。
黑色卫衣,手揣在口袋里。
脸上的表情不像前几次那样从容了。
眼底有青黑色的痕迹,像两天没睡好。
“鹿溪。”
“陆屿。”
“我能送你去车站吗?”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
第一次,我比他高了半个头。
“不用。”
“我真的只是想送你——”
“陆屿。”
我打断他。
“你不是想送我。你是不习惯我不需要你送。”
他的表情僵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
经过他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和我家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薰衣草味。
走了三步,他在身后开口了。
“鹿溪,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停下来。
没回头。
“我没变。我一直是这样的。只是你从来不让我做自己。”
出租车在路口等着。
我把行李搬上后座,坐进去。
关门之前,我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像一棵被抽掉了支架的树,不知道该往哪里倾斜。
车开了。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点。
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
但我胸腔里有一团火。
烧得很稳。
不是愤怒。
不是怨恨。
是一种迟到了十六年的东西。
叫做——我自己说了算。
集训基地在省城郊区,一栋六层的旧宿舍楼。
报到的第一天,带队教练站在门口迎接。
他看了一眼我的名字,翻了翻材料。
“沈鹿溪?魏昌平推荐的?”
“是。”
“补录面试全票通过,好成绩。分到A组,明天开始训练。”
我拎着行李上楼。
室友是个短发女生,笑起来声音很大。
“你就是那个全票通过的?牛的,我面试差点挂了。”
我笑了笑。
“运气好。”
“少来,赵老师那个人出了名的严,全票通过的上一个还是三年前。”
她帮我把行李箱抬上床铺。
“我叫方蓁蓁,老方,你叫我蓁蓁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上铺,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陆屿发了四条消息。
“到了吗?”
“宿舍条件怎么样?”
“晚上冷,多盖一条被子。”
“鹿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你受伤。”
我一条都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
旁边的床铺上,蓁蓁已经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集训第一天。
新的开始。
10
集训的两个月,我活成了另一个人。
或者说,我活成了本来的自己。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八点进实验室,十二点吃饭,下午继续,晚上理论课到九点半。
A组八个人,我年龄最小,基础最扎实。
第一周的摸底测试,我拿了组内第一。
带队教练看着成绩单,推了推眼镜。
“魏昌平没骗我。”
第三周,省队内部排位赛。
我从A组第一打到了全队第三。
第五周,全国竞赛初赛。
我的笔试分数排全省第二。
第二名。
距离第一名差两分。
第一名是隔壁B组的一个复读生,集训了三年。
蓁蓁拍着我的肩膀嗷嗷叫。
“第二名!你才集训了五周!那个第一集训了三年!你再练两个月不得上天?”
我笑了笑。
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在被子里悄悄攥了攥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
不是疼。
是终于摸到了一直想够的那根枝。
集训期间,陆屿的消息从每天四条变成了每天一条。
再从一条变成三天一条。
最后变成了一周一条。
内容从“到了吗”“冷不冷”变成了“物理老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和“班里的事我帮你跟老师说了”。
我一条都没回过。
不是赌气。
是真的没有需要他替我说的话了。
两个月后,我回到学校。
期末考试前两周。
教室门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过来。
这次不一样。
不是窃窃私语,不是假装没看。
是带着一种奇怪的、审视的、重新打量的目光。
因为学校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海报。
全国物理竞赛决赛——
沈鹿溪,全省第二名,获全国银牌。
保送A大物理系。
银牌。
保送。
A大。
这三个词排列在一起,像三颗钉子,稳稳地钉在所有人嘴里那句“她身体不好”上。
我走进教室。
李筠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抱住我。
“回来了!银牌选手!保送选手!我最牛逼的朋友!”
我拍拍她的背。
“别闹。”
“不闹不闹。”她松开我,压低声音,“陆屿这两个月可有意思了。你走之后,他整个人都不对了。上课走神,打球失误,连周宜找他讲题他都心不在焉。上周物理考试他才考了八十三分。”
“跟我没关系。”
“你说跟你没关系?”李筠挑了挑眉,“你不在的时候,班主任有次当着全班说了句‘沈鹿溪在省队拿了好成绩’,陆屿当场摔了笔。”
我没接话。
把书包放下来,翻开物理课本。
最后一页还夹着那张叠了无数遍的报名表。
和魏教练的便签。
和那张纸条。
我把它们都抽出来。
报名表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便签上“名额已为你预留”几个字被球鞋灰蹭花了。
纸条上“你不该去”三个字还清清楚楚。
我把它们整整齐齐叠好,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不是留念。
是存档。
课间,陆屿从后排走过来。
他瘦了。
脸颊的线条比两个月前锐利了很多。
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重了。
“鹿溪。”
“嗯。”
“恭喜你。银牌。”
他的声音平静。
但“银牌”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喉咙里有一个细微的卡顿。
我抬头看他。
“谢谢。”
他在我面前站了三秒。
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
但没有声音出来。
十六年来,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鹿溪,我——”
“陆屿。”
我打断他。
不是像以前那样被他打断,而是我主动开口。
“你以前说我性子慢,嘴笨,上台会结巴,竞赛扛不住。”
他的脸色白了一度。
“但你知道吗?省队集训的时候,带队教练说我是他见过的表达最清晰的选手。全国决赛答辩环节,六个评委,四个给了我满分。”
教室里又安静了。
比上次更安静。
空气像被抽掉了一样。
“我不慢,我不笨,我不结巴。”
一字一字,像钉子钉进木板。
“是你,把我钉在了‘不行’的框架里。十六年。”
陆屿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
没有辩解。
没有“我是为你好”。
没有“你误会了”。
什么都没说。
转身回了座位。
他走回去的时候,经过周宜。
周宜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伸出去,像要拉他的袖子。
他没停。
径直走过去了。
周宜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她的脸上有一丝尴尬。
也有一丝释然。
她也好。
所有人都好。
期末考试,我年级第一。
所有科目。
总分。
年级第一。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保送通知书已经下来了。
A大物理系。
全额奖学金。
公告栏上,我的名字贴在最醒目的位置。
旁边是学校拉的横幅——“热烈祝贺我校沈鹿溪同学获全国物理竞赛银牌,保送A大。”
毕业典礼那天,校长在台上念我的名字。
我走上去,接过证书和奖杯。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
我看见李筠站在第三排,举着手机拍照,嘴巴大张着,无声地喊“牛啊”。
我看见我妈坐在家长区,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纸巾。
我看见陆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没有鼓掌。
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眼睛盯着地面。
典礼结束后,校门口挤满了拍照的人。
我拎着书包往外走。
有人从侧面拦住了我。
是陆屿的妈妈,赵姨。
她穿着一件棕色的风衣,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料盘。
“鹿溪,能跟阿姨聊两句吗?”
我停下来。
“赵姨。”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又抿。
“鹿溪……陆屿这段时间状态一直不好。他考试成绩掉了很多,人也瘦了。阿姨知道他以前……做了一些不对的事。”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但他真的不是坏心。他从小就觉得你需要人照顾,他觉得他在保护你——”
“赵姨。”
我轻声打断她。
“陆屿确实不是坏心。但不是坏心,不代表没有造成伤害。”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鹿溪,你能不能跟他谈谈?他现在——”
“赵姨,这是他自己的事。不是我能解决的。”
我对她笑了一下。
“他需要学会一件事——别人的人生,不是他能替着过的。”
赵姨站在原地,纸巾攥成了一团。
我走过她身边。
校门口的阳光很白很亮。
门外停着李筠她爸的车。
李筠从车窗探出头来。
“沈鹿溪!快上车!庆功宴!吃火锅!”
我跑过去。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一瞬间,余光扫过校门口的铁栅栏。
陆屿站在栅栏里面,隔着一排花坛,看着这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叫了我的名字。
但隔得太远,我听不到。
车开了。
我靠在座椅上,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李筠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火锅点什么菜。
我听着她的声音,忽然觉得世界很宽。
宽到可以容纳我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脚步、自己的方向。
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回答。
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决定。
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开口。
从今天起,所有的话。
我自己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