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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生生活 > 他替我说了十几年的话,却替我挡掉保送名额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01:15

我性子慢,嘴也笨。

从小到大,所有话都是陆屿替我说的。

老师提问,他替我答。

同学邀请,他替我挡。

亲戚问话,他替我圆。

所有人都说,我们是有默契的青梅竹马。

我也信了十几年。

直到那天,物理竞赛省队选拔的通知单发下来。

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看向我。

“沈鹿溪,你今年的模拟成绩够线了,要不要报名?”

我攥紧了笔。

想点头。

陆屿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

“她不去,去年集训她身体就吃不消,今年还是算了。”

他笑着,语气松松垮垮,替我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班主任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班主任没再问第二遍。

通知单传到了后桌周宜的手里。

我盯着那张纸从我桌面划过去的轨迹。

指尖发麻。

去年集训,我没有身体吃不消。

去年集训,我拿了全组第一。

今年,是我等了整整一年的保送机会。

1

那张通知单从我桌上划过去的时候,我听见纸张蹭过桌面的声音。

很轻。

像指甲刮过黑板,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刺耳。

周宜接过通知单,回头冲陆屿笑了一下。

“屿哥,我也想报,你帮我看看条件够不够?”

陆屿侧过身,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纸,低头扫了一眼。

“你化学竞赛拿过省二,物理模拟也过线了,报吧。”

周宜眼睛亮了。

“真的?那我填表了啊。”

“填,我帮你找老赵签字。”

我坐在前排,背脊绷得很直。

手里的笔帽被我摁进笔杆,咔哒一声。

没人回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屿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

“鹿溪,食堂还是小卖部?”

我摇头。

“不饿。”

他没多问,书包往肩上一甩,走了。

周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并排穿过走廊。

她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笑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自习,我翻出去年集训的笔记本。

扉页上有一行小字——“全组第一,沈鹿溪”。

是带队教练亲手写的。

去年集训结束那天,教练拉着我的手说,明年省队选拔,你一定要来。

我点了头。

等了整整一年。

数学公式游走在眼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陆屿那句“她不去”。

他说的时候,语气那么轻松。

就像替我决定今天吃米饭还是面条。

晚自习结束,我鼓足了所有的劲,走到班主任办公室门口。

手抬起来,准备敲门。

“沈鹿溪的事我知道了,陆屿跟我说过了,那孩子身体确实不太好,别勉强她。”

班主任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在跟隔壁班的老师聊天。

我的手停在半空。

指节发白。

他什么时候去找的班主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扇门,我最终没有敲下去。

第二天,省队选拔的报名表贴在了公告栏。

周宜的名字在第三行。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整个走廊都在议论。

“沈鹿溪怎么没报?她模拟不是第一吗?”

“听说身体不好,去年集训就吃不消了。”

“也是,她平时看着就弱弱的,话都说不利索。”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书包带勒进肩膀。

有人从身后经过,碰了一下我的手肘。

是周宜。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公告栏,又看了一眼我。

“鹿溪,你要是想报的话……其实现在补交表格还来得及。”

她的语气真诚,眼神也真诚。

我张了张嘴。

陆屿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鹿溪,别在这吹风了,你昨天不是说胃不舒服?”

我昨天没说过胃不舒服。

但陆屿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我往教室方向带。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力气不大,却刚好让我转了个方向。

我看着周宜站在公告栏前面,抱着书本,目送我们离开。

她的表情有一丝复杂。

但很快被笑容盖过。

“那鹿溪好好休息。”

我被陆屿带回了教室。

他把保温杯推到我面前。

“喝点热水。”

我盯着保温杯上的卡通贴纸。

那是我初二时候贴的。

“陆屿。”

“嗯?”

“我想报省队选拔。”

他拧杯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别闹,你去年集训回来瘦了八斤,你妈打电话骂了我半小时。今年好好高考不行吗?省队那边卷得要命,犯不着。”

他说得好有道理。

每一个字都是为我好。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

烫得舌尖发麻。

他替我挡掉的,不是一场考试。

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靠自己够到的、最高的那根枝。

2

报名截止的那天,我站在教务处门口,等了整个午休。

手里捏着一张空白报名表。

是我从年级组办公室偷偷拿的。

我已经把所有信息填好了。

名字,准考证号,竞赛成绩——去年省集训全组第一。

只差最后一步。

推开门,把表交上去。

走廊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在午休。

我的手碰到门把手。

冰凉的。

电话响了。

是我妈。

“鹿溪,陆屿妈妈说你最近胃不好?怎么不跟妈说?集训的事别去了啊,你身体要紧。陆屿那孩子一直替你操心,你别不领情。”

我攥着报名表,指甲扎进纸面。

“妈,我胃没——”

“行了行了,别犟,你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要不是有陆屿,我都不放心你住校。听话啊。”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里被指甲戳出月牙印的报名表。

慢慢地,一下一下,把它沿着折痕叠成很小的方块。

塞进了校服口袋。

门,没推开。

下午第一节课,陆屿迟到了两分钟。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奶茶,放到我桌上。

“路过买的,你那杯少糖。”

同桌探过头来,小声说:“陆屿对你真好。”

我看着杯壁上凝出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嗯。”

那天放学,我在物理实验室的公告板上看到了一张照片。

省赛集训合影。

第一排正中间,站着去年的全组第一。

是我。

照片旁边贴着教练的手写便签——“沈鹿溪同学,今年省选名额已为你预留,请尽快联系报名。教练:魏昌平。”

那张便签的边角有些卷了。

不知道贴了多久。

我伸手想撕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在这儿呢,找你半天了。”

陆屿站在实验室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视线越过我,落在公告板上。

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来。

“走吧,你妈让我送你回去,说你胃不舒服。”

他没提那张照片。

也没提那张便签。

好像它们不存在一样。

我跟着他走出实验室。

经过物理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魏教练正在收拾资料。

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

“沈鹿溪!我正要找你——”

“教练好,鹿溪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我先送她回去了。”

陆屿的声音卡在魏教练开口之前,精准得像一把剪刀。

魏教练的话堵在嘴边。

他看了看陆屿,又看了看我。

“沈鹿溪,报名的事……”

“她回头再找您。”陆屿笑着点了下头,手搭上我的肩,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脚跟着动了。

魏教练的声音在身后远了。

我没回头。

不是不想。

是陆屿的手在我肩上,刚好压在那个我最容易往回看的角度。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两个烤红薯。

递给我一个。

“最近天冷,别老跑实验室了,那边没暖气。”

红薯很烫。

捧在手里,掌心滚烫。

我低着头,走在他左边。

十六年来,我一直走在他左边。

因为他说,左边靠近车道,他挡着安全。

“陆屿。”

“嗯?”

“魏教练找我,可能是省选的事。”

“我知道。”

他咬了一口红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你不适合,鹿溪。你性子慢,竞赛那种高压环境你扛不住。听我的,走高考稳一点。”

你性子慢。

你扛不住。

听我的。

这三句话,他说了十六年。

我一直信了十六年。

红薯的甜味糊在嘴里,腻得发苦。

那天晚上,我在被子里把叠得方方正正的报名表拿出来。

展开。

又叠上。

展开。

又叠上。

反复了很多次。

纸面上的折痕越来越深,字迹被磨得模糊。

最后我把它塞进了物理课本的最后一页。

和那张全组第一的成绩单夹在一起。

报名截止了。

我没交表。

第二天早读,周宜拿着省选的准考证走进教室,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屿哥,你看!准考证下来了!”

陆屿接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好好考,别紧张。”

周宜把准考证小心翼翼收起来,路过我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鹿溪,你要是也报了就好了,咱们还能一起集训。”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真实的遗憾。

但那份遗憾里面,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松了口气。

我笑了笑。

“我身体不好,下次吧。”

下次。

这也是陆屿教我说的。

3

省选集训的前一周,周宜开始找陆屿补课。

每天晚自习后,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的自习角并排坐着,面前摊开物理卷子。

陆屿讲题的声音隔着半条走廊都听得到。

不急不躁,一道一道掰碎了讲。

“这道力学分析你思路没错,但受力点画歪了,重新来。”

“这个不难,你把公式代进去就行,别怕,做十遍就记住了。”

我抱着书包从他们身边走过。

陆屿抬头看了我一眼。

“鹿溪,你先回宿舍,我给周宜讲完这两道。”

我点头。

走了三步,听见周宜的声音。

“屿哥,这道我真看不懂……”

“没事,我再给你画一遍。”

我加快了步子。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出手机,看到班级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陆屿和周宜在自习角的合影,周宜比了个耶的手势,陆屿侧头看着她笑。

底下一排评论。

“好般配!”

“学霸情侣预定了吧。”

“沈鹿溪看到这照片不得哭?”

我关了手机。

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淡淡的薰衣草。

我妈选的。

她说薰衣草助眠。

没用。

第二天课间,李筠趴在我桌上,嘴里叼着棒棒糖。

李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话多,嗓门大,和我完全相反。

“你昨晚看群了?”

“看了。”

“你不生气?”

我摇头。

“有什么好气的。”

李筠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表情罕见地严肃。

“沈鹿溪,我问你,省选的事,到底是你不想去,还是陆屿不让你去?”

我的手顿了。

“我身体——”

“别跟我扯身体不好这一套。”

李筠压低声音,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去年集训你拿全组第一的时候,我亲眼看着你背了二十斤的器材箱爬五楼,气不喘脸不红。你要跟我说身体不好,我当场把这根棒棒糖吞了。”

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李筠叹了口气。

“鹿溪,你想过没有,他每次替你说话,你就少开一次口。他替你做了十几年的主,你都快忘了自己有嘴了。”

上课铃响了。

李筠回了自己座位。

我盯着桌上的物理课本。

最后一页夹着那张叠了无数遍的报名表。

和那张全组第一的成绩单。

我拉开书本,看了一眼。

报名表上的字已经快被折痕磨没了。

但成绩单上的字还在。

“全组第一,沈鹿溪。”

省选的第三天,学校公告栏贴出了一张海报。

全国物理竞赛省赛成绩出来了。

周宜拿了省三等奖。

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

“周宜厉害啊,才突击了一个月就拿了省三。”

“陆屿教的呗,谁有这么个免费家教。”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公告栏上的排名。

省三。

去年我拿的是省一。

全组第一的那个省一。

陆屿站在周宜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在拍照。

“发朋友圈了啊,你这省三含金量可高了,才准备一个月。”

周宜笑得眼睛弯弯的。

“都是屿哥教得好。”

我转身走了。

书包里的物理课本硌着后背。

我不知道那张成绩单有没有被压皱。

但我知道,没有人记得去年那个全组第一。

包括陆屿。

或者他记得。

他只是觉得那不重要。

放学的时候,我路过物理实验室。

公告板上魏教练留的那张便签已经不在了。

被撕掉了。

撕得很干净,只剩一个图钉孔。

我站在那个图钉孔前面,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夕阳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手机振了一下。

陆屿发来一条消息——“在哪?来食堂,给你占了位子。”

我收起手机。

没回。

4

我开始躲陆屿。

不是刻意的,只是不再等他。

早读不再等他一起走。

午饭不再去他占的位子。

晚自习不再在走廊等他讲完题。

第一天,他发了三条消息。

“你去哪了?”

“食堂没看到你。”

“鹿溪?”

我回了一个字——“吃了。”

第二天,他在课间走到我面前。

“最近怎么老见不到你?”

“复习忙。”

他看了我两秒,笑了。

“行,别太累了。”

然后转身去找周宜对物理题。

第三天。

第四天。

他不再问了。

我发现一件事——陆屿习惯了我在身边,但他并不需要我在身边。

他的生活里有很多填充物。

周宜的物理题,班委的活动策划,篮球队的训练赛。

我只是其中最安静的一块拼图。

拿掉了,画面依然完整。

但我的生活里,陆屿占了太大的面积。

拿掉他,到处都是窟窿。

李筠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你最近是在躲陆屿?”

“没有。”

“行吧,你开心就好。”她顿了顿,“魏教练前天找过你吗?”

我摇头。

“他上周辞职了。调去省体育局了。”

我的手指僵在半空。

“走之前让人带话给你,说省队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了,你随时可以联系他。但是你报名截止那天没交表,他也没办法。”

李筠看着我。

“他说——‘很可惜’。”

很可惜。

这两个字砸在胸口上,闷闷的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痛。

是被棉花捂住口鼻的窒息感。

魏教练走了。

那张便签被撕了。

那个预留的名额,没了。

而我连问都没问过,是谁撕的。

当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去找陆屿。

他在操场边的石凳上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在回消息。

我看到聊天界面上方的名字——周宜。

“陆屿。”

他抬头,有些意外。

“怎么了?这么晚。”

“魏教练辞职了。”

“啊,听说了。挺突然的。”

他的语气平淡。

像在说今天食堂换了菜单。

“公告板上他留给我的便签,被撕了。你知道吗?”

陆屿的表情没变。

但他锁屏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什么便签?我没注意。”

他抬头看我,目光坦荡。

十六年的默契让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无懈可击。

但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拇指在手机壳边缘摩挲了两下。

那是他说谎时的小动作。

初三他偷偷帮我改了文理分科志愿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

当时我以为是系统出了错。

后来才知道,我原本填的是理科实验班。

改成了普通理科班。

和他一个班。

我没拆穿。

那次也没有。

“哦。”

我转身走了。

身后,他叫了我一声。

“鹿溪。”

我停了一步。

“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有秋天干燥的草腥味。

我没回头。

“没有。晚安。”

走出操场的时候,我看见石凳旁边的垃圾桶。

桶口露出一截纸边。

我认出了那张纸。

是魏教练的便签。

上面的字被揉皱了,但还能辨认——“沈鹿溪同学,今年省选名额已为你预留。”

笔迹下面,有一个被撕裂的图钉孔。

我蹲下来,把那张便签从垃圾桶里抽出来。

纸面上有球鞋底的灰印子。

我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

和那张报名表放在一起。

那个口袋越来越沉了。

5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年级大排名贴在一楼大厅。

我第七名。

陆屿第三名。

周宜第十一名。

这个排名在所有人意料之中,没人多看一眼。

但物理单科排名贴在旁边那张纸上。

沈鹿溪,年级第一。

满分。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几个人在小声议论。

“沈鹿溪物理满分?真的假的?”

“真的,监考老师说她提前四十分钟交的卷。”

“那她怎么没报省选?”

声音忽然压低了。

“你没听说吗?陆屿不让她去的。”

“不是说身体不好吗?”

“你看她像身体不好的样子?”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陆屿站在排名墙前面,正在看。

他的目光在物理单科那一栏停了几秒。

然后移开。

“鹿溪,物理考得不错。”

他的语气和夸周宜省三的时候一模一样。

轻巧,敷屿,像拍一下小孩的脑袋。

我没说话。

课间操的时候,年级主任在广播里念了期中考试的表彰名单。

“物理单科年级第一——沈鹿溪。”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我站在队伍里,目视前方。

余光看见陆屿在旁边那排,手插在口袋里,没鼓掌。

周宜站在他旁边,倒是拍了几下手。

然后凑到陆屿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低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但我忽然觉得操场上的风很冷。

广播还在继续。

“另外通知,因省队选拔赛相关政策调整,本年度竞赛保送名额新增一个补录通道,面向全省各校物理单科成绩突出的同学,有意向的请在本周五前到教务处提交申请。”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补录。

新增通道。

本周五截止。

那一瞬间,我口袋里那张叠了无数遍的报名表忽然变得滚烫。

回到教室,我发现桌上放了一张打印纸。

是李筠放的。

补录的详细要求——物理单科年级前三,或竞赛省赛获奖者。

最后一行,李筠用红笔画了个圈——“你是年级第一,你有省赛省一。沈鹿溪,你两条都够。”

纸条翻面,还有一行字。

“这次,别等他替你开口。”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午休的时候,陆屿来找我。

他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手里拿着一盒草莓味的牛奶。

“给你的。”

我接过来。

“谢谢。”

“补录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捏着牛奶盒,没动。

“听说了。”

“你不会想去吧?”

他侧头看我,表情是那种了然于心的温和。

“鹿溪,咱们说好了走高考这条路的。你成绩稳,冲一冲能上A大,没必要折腾竞赛那条独木桥。而且补录审核很严,要答辩、要面试,你那个性子……”

他没说完。

但“你那个性子”后面是什么,我们都清楚。

你那个性子,上台说不出话。

你那个性子,面试会紧张。

你那个性子,不行。

我喝了一口牛奶。

草莓味的。

甜得发腻。

“陆屿。”

“嗯?”

“你觉得我去年集训拿全组第一,是因为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本来就聪明,但集训跟竞赛不一样——”

“全组第一的答辩环节,我得了满分。”

我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自言自语。

“十五个评委,全票通过。魏教练说,那是他带过最清晰的答辩。”

陆屿没说话。

他的拇指又开始摩挲手机壳。

“你不知道。”

我把牛奶放下。

“因为你没来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我在教务处门口站了十分钟。

手里捏着补录申请表。

这一次,是我自己填的。

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

名字。

准考证号。

竞赛成绩——省赛省一,集训全组第一。

推门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不是紧张。

是太久没有自己做过决定了。

教务处的老师接过表格,扫了一眼,抬头看我。

“沈鹿溪?物理满分那个?”

“是。”

“你之前怎么没报省选?”

我张了张嘴。

十六年来第一次,没有人替我接话。

走廊空空的。

陆屿不在。

我深吸一口气。

“之前有些个人原因。但现在我想去。”

老师点了点头,把表格收进文件夹。

“审核结果周五出,到时候看通知。”

我说了声谢谢。

转身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但我走得很稳。

6

补录申请交上去的第二天,消息就在年级里传开了。

课间的走廊上,到处是窃窃私语。

“沈鹿溪报了补录?不是说她身体不好吗?”

“人家物理满分,报个补录不是正常的吗?”

“但陆屿之前说她不适合竞赛……”

第三节课下课,陆屿走到我桌前。

他没坐下。

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报了补录?”

“报了。”

“谁让你报的?”

这句话的语气让我抬起了头。

不是关心。

不是担忧。

是质问。

像一个人发现了自己放在口袋里的东西不翼而飞。

“没人让我报。我自己想去。”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是他每次觉得我“不听话”时的无奈表情。

“鹿溪,你知不知道补录要答辩?当着省队评委的面做陈述。你上台连话都说不完整,你觉得你能过?”

教室里有人偷偷在听。

我感觉到后排几道目光黏在我身上。

“我去年答辩拿了满分。”

“那是集训内部的小场合,省队选拔不一样。你一紧张就结巴——”

“我不结巴。”

我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教室安静了一瞬。

陆屿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

是一种微妙的错愕。

好像他养了十几年的猫忽然亮出了爪子,他还没反应过来该怎么接。

“你不结巴?”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往上挑了一下,“你上学期英语课被叫起来回答问题,说了三遍才把句子说完整——”

“那是因为你在旁边替我说了前半句。”

我看着他的眼睛。

“每次你先开口,老师就不会再等我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

转身回了座位。

那天之后,他没再找我聊补录的事。

但我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变化。

午饭的时候,坐在陆屿旁边的几个男生对我态度忽然冷了。

以前会打招呼,现在只是扫一眼就移开视线。

晚自习的时候,有人往我抽屉里塞了一张纸条——“别太把自己当回事,省选不是谁都配去的。”

字迹陌生。

但纸条的边角有篮球场的红色土灰。

陆屿是篮球队队长。

我不知道是他授意的,还是那些人自作主张。

但我把纸条叠好,和那张便签、那张报名表放在一起。

口袋越来越满了。

全是沉甸甸的东西。

周宜在周三那天来找我。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杯酸奶,表情诚恳。

“鹿溪,屿哥最近心情不太好。”

我没接话。

“他不是故意凶你的。他就是那种人,嘴硬,但心里是为你好。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比谁都了解你。”

“他了解的是他以为的我。”

周宜的眼睛眨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以为我性子慢,所以我就得慢。他以为我嘴笨,所以我就不能开口。他以为我不行,所以我就不能行。”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出乎自己意料。

像一扇关了十六年的窗户,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

风灌进来,虽然冷,但气是通的。

周宜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你以前确实不太爱说话。”

“不爱说,和不能说,不一样。”

她没再接话。

酸奶喝完,起身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不是同情,不是理解。

是一种被触碰到了什么的不安。

周五下午,教务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补录审核结果出来了。

我站在人群外面,踮脚看。

李筠比我高半个头,先看到了。

她转过头,咧嘴笑了。

“沈鹿溪,你过了。”

我挤进去。

通过名单第一行——

沈鹿溪,物理单科年级第一,省赛省一,集训全组第一,审核通过,进入补录面试。

面试时间:下周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眼眶有点热。

但没有哭。

手机振了。

陆屿的消息——“看到了。你想好了?”

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过去。

这一次,我不需要他替我想好。

7

面试在省教育考试院,离学校两个小时车程。

周一和周二我请了两天假,在家准备答辩材料。

去年集训的实验报告、论文摘要、研究方案——所有东西都在我的笔记本电脑里存着。

陆屿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情其实很多。

比如我初三自学完了高中全部物理课程。

比如我在竞赛论坛上用匿名ID发过三篇力学分析帖,累计收藏过万。

比如魏教练离开前,把他在省体育局的同事介绍给了我,那个人现在是省队选拔的主审评委之一。

这些事我从来没说过。

不是不想说。

是每次我张嘴,陆屿总会先开口。

周二晚上,我妈打电话来。

“鹿溪,陆屿说你请了两天假?生病了?要不要我请假回来照顾你?”

“没生病,准备竞赛面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面试?陆屿没跟我说啊。”

“因为这件事跟陆屿没关系。”

我妈沉默了更久。

“鹿溪,你最近……怎么了?你跟陆屿闹矛盾了?”

“没有。我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挂了电话之后,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鹿溪同学,我是魏教练。听说你进了补录面试,太好了。省队那边有个旧同事叫赵恒,是这次的主审评委,你到时候不用紧张,正常发挥就行。加油。”

我把这条短信读了三遍。

然后存进了收藏夹。

周三早上六点,我背着书包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

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是我自己叫的。

开门的一瞬间,我看见单元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屿。

他穿着校服外套,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

“你怎么在这?”

“你妈跟我妈说了,我来送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

就像过去十六年里每一个“我来送你”“我帮你说”“我替你挡”一样理所当然。

“不用。”

他愣了一下。

“路挺远的,我陪你——”

“陆屿,我自己去。”

我拉开出租车门,坐进去。

关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表情有点空。

像一台运行了十六年的程序突然收到了一条它解析不了的指令。

出租车开动了。

我没回头看后视镜。

考试院在市中心一栋旧楼里,走廊里坐满了候场的学生。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材料,表情紧绷。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答辩PPT过了最后一遍。

二十页。

力学模型的创新分析,实验数据的三次校验,结论推导的完整链条。

每一页我都背得滚瓜烂熟。

但手指还是凉的。

不是紧张。

是太久没有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了。

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站起来。

走进面试教室。

五个评委坐在长桌后面,正中间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了我一眼。

胸牌上写着——赵恒。

“沈鹿溪同学,请开始你的答辩。”

我点开PPT第一页。

深吸一口气。

开口。

声音没有抖。

一页一页地讲。

数据、模型、推导、结论。

讲到第十二页的时候,赵恒打断了我。

“这个力学模型的受力分析跟传统方法不一样,你的依据是什么?”

我停了一秒。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陆屿在这里,他会替我回答这个问题。

他会说“她的意思是……”,然后把我的想法翻译成别人能接受的版本。

但他不在。

走廊里没有他。

教室里没有他。

只有我。

“赵老师,传统方法的假设前提是刚体在理想平面上的匀速运动,但实际实验中,摩擦系数的非线性变化会导致受力分析偏差。我的模型引入了一个动态修正系数——”

我讲了四分钟。

中间没有停顿,没有结巴,没有“嗯”“啊”的犹豫。

赵恒听完,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旁边的评委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的材料里提到去年集训你拿了全组第一,但你今年没有参加省选?”

“是的。”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

走廊里没有陆屿的声音替我回答“她身体不好”。

“个人原因。但不影响我的能力和意愿。”

赵恒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通过补录进入省队,你能保证完成后续的集训和比赛任务吗?”

“能。”

一个字。

没有修饰,没有解释。

但我说得很稳。

赵恒在表格上画了最后一笔。

“好,面试结束。回去等通知。”

我收好电脑,鞠了个躬,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荧光灯嗡嗡响。

我靠在墙上,发现后背全湿了。

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手机屏幕亮了。

陆屿的消息——“考完了?我来接你。”

下面一条是李筠的——“考得怎么样!”

我先回了李筠——“还行,等通知。”

然后看着陆屿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最后打了三个字——“不用了。”

发送。

8

补录结果是周五中午公布的。

我正在食堂吃饭。

李筠举着手机冲过来,差点撞翻隔壁桌的汤碗。

“鹿溪!你看!你看!”

手机屏幕上是省教育考试院的官网通知。

补录面试通过名单——

沈鹿溪,面试评分第一,综合排名第一,正式录入省队补录名额。

底下附了一行小字——“本次补录名额仅一名,经评审委员会全票通过。”

全票。

又是全票。

李筠抱着我的胳膊蹦了两下。

“全票通过!满分选手!沈鹿溪你太牛了!”

旁边几桌的人看过来。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沈鹿溪?那个物理满分的?”

“补录也是第一?”

“她不是说身体不好不参加的吗?怎么突然又……”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我低头吃饭。

筷子夹着的青菜有点咸。

但嚼在嘴里,全是甜的。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我回到教室。

推开门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然后移开。

假装没看。

但嗡嗡的讨论声压都压不住。

陆屿坐在座位上,手肘撑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宜坐在他旁边,低头整理课本,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

我走到座位上坐下。

桌上放着一盒草莓牛奶。

是陆屿的习惯。

但今天的牛奶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恭喜你。但你不该去。”

陆屿的字。

我认了十六年。

我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是空的。

我拿起牛奶,放到李筠桌上。

“给你的。”

李筠看了一眼牛奶,又看了一眼纸条。

没说话。

接过去喝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屿走到我面前。

这次他没站着,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平视着我。

“鹿溪,我说真的。”

“我知道。”

“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省队集训一走就是两个月,高考怎么办?你平时成绩是稳,但两个月不上课——”

“我去年集训了一个月,回来期末考试年级第四。”

他噎了一下。

“那是初中——”

“去年我高二。”

他又噎了。

教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旁边有几个同学偷偷竖起了耳朵。

陆屿的下巴绷紧了。

他不习惯被我反驳。

十六年来从来没有过。

“鹿溪,你知道我是为你好——”

“你替我拦掉了省选报名,你替我跟班主任说我身体不好,你替我跟魏教练说我回头再找他,你撕掉了他留给我的便签,你改过我的文理分科志愿。”

我一条一条说出来。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像拆一件穿了十六年的旧衣服。

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解开。

教室彻底安静了。

陆屿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从理所当然的从容,变成了被扒掉外衣的难堪。

“你——你怎么知道文理分科的事?”

“系统修改记录可以查。我高一就查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他。

“因为你从来没给过我开口的机会。”

他的手指蜷了起来。

指节泛白。

“我是为了你好。你那么安静,那么慢,如果不是我帮你——”

“你帮我什么?”

我第一次提高了音量。

“你帮我失去了保送资格。帮我错过了魏教练。帮我在所有人面前变成了一个离了你就不行的废物。”

最后两个字砸在桌面上。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屿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出来。

周宜站在教室后门口,手里捏着一本练习册,指尖泛白。

她看了看陆屿,又看了看我。

然后低下头,悄悄退了出去。

“鹿溪……”

陆屿的声音哑了。

“对不起。”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

书包拎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吹得校服猎猎响。

身后,教室里响起了更大的议论声。

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用力。

很清醒。

9

省队集训通知在三天后下来了。

报到时间是十一月十五号。

离高考还有七个月。

我开始收拾行李。

我妈从老家赶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集训通知单,脸色不太好。

“鹿溪,陆屿妈妈打电话来了,说你跟陆屿闹了很大的矛盾,说你在教室里当着全班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我把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我没有让他下不来台,我只是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他替我拦掉了省选,改过我的志愿,撕掉了教练留给我的便签。”

我妈的手顿了。

“什么?”

“这些事你都不知道。因为他说我身体不好,你就信了。你信了十几年。”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妈把通知单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搓了搓膝盖上的裤缝。

“鹿溪……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文理分科的系统记录还在,你要看我可以打给学校查。”

她没说话。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妈,我去集训了。两个月。这次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做主。”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注意身体。”

我点头。

出门的时候,楼下又站着陆屿。

这次他没有穿校服。

黑色卫衣,手揣在口袋里。

脸上的表情不像前几次那样从容了。

眼底有青黑色的痕迹,像两天没睡好。

“鹿溪。”

“陆屿。”

“我能送你去车站吗?”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

第一次,我比他高了半个头。

“不用。”

“我真的只是想送你——”

“陆屿。”

我打断他。

“你不是想送我。你是不习惯我不需要你送。”

他的表情僵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

经过他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和我家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薰衣草味。

走了三步,他在身后开口了。

“鹿溪,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停下来。

没回头。

“我没变。我一直是这样的。只是你从来不让我做自己。”

出租车在路口等着。

我把行李搬上后座,坐进去。

关门之前,我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像一棵被抽掉了支架的树,不知道该往哪里倾斜。

车开了。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点。

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

但我胸腔里有一团火。

烧得很稳。

不是愤怒。

不是怨恨。

是一种迟到了十六年的东西。

叫做——我自己说了算。

集训基地在省城郊区,一栋六层的旧宿舍楼。

报到的第一天,带队教练站在门口迎接。

他看了一眼我的名字,翻了翻材料。

“沈鹿溪?魏昌平推荐的?”

“是。”

“补录面试全票通过,好成绩。分到A组,明天开始训练。”

我拎着行李上楼。

室友是个短发女生,笑起来声音很大。

“你就是那个全票通过的?牛的,我面试差点挂了。”

我笑了笑。

“运气好。”

“少来,赵老师那个人出了名的严,全票通过的上一个还是三年前。”

她帮我把行李箱抬上床铺。

“我叫方蓁蓁,老方,你叫我蓁蓁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上铺,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陆屿发了四条消息。

“到了吗?”

“宿舍条件怎么样?”

“晚上冷,多盖一条被子。”

“鹿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你受伤。”

我一条都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

旁边的床铺上,蓁蓁已经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集训第一天。

新的开始。

10

集训的两个月,我活成了另一个人。

或者说,我活成了本来的自己。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八点进实验室,十二点吃饭,下午继续,晚上理论课到九点半。

A组八个人,我年龄最小,基础最扎实。

第一周的摸底测试,我拿了组内第一。

带队教练看着成绩单,推了推眼镜。

“魏昌平没骗我。”

第三周,省队内部排位赛。

我从A组第一打到了全队第三。

第五周,全国竞赛初赛。

我的笔试分数排全省第二。

第二名。

距离第一名差两分。

第一名是隔壁B组的一个复读生,集训了三年。

蓁蓁拍着我的肩膀嗷嗷叫。

“第二名!你才集训了五周!那个第一集训了三年!你再练两个月不得上天?”

我笑了笑。

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在被子里悄悄攥了攥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

不是疼。

是终于摸到了一直想够的那根枝。

集训期间,陆屿的消息从每天四条变成了每天一条。

再从一条变成三天一条。

最后变成了一周一条。

内容从“到了吗”“冷不冷”变成了“物理老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和“班里的事我帮你跟老师说了”。

我一条都没回过。

不是赌气。

是真的没有需要他替我说的话了。

两个月后,我回到学校。

期末考试前两周。

教室门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过来。

这次不一样。

不是窃窃私语,不是假装没看。

是带着一种奇怪的、审视的、重新打量的目光。

因为学校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海报。

全国物理竞赛决赛——

沈鹿溪,全省第二名,获全国银牌。

保送A大物理系。

银牌。

保送。

A大。

这三个词排列在一起,像三颗钉子,稳稳地钉在所有人嘴里那句“她身体不好”上。

我走进教室。

李筠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抱住我。

“回来了!银牌选手!保送选手!我最牛逼的朋友!”

我拍拍她的背。

“别闹。”

“不闹不闹。”她松开我,压低声音,“陆屿这两个月可有意思了。你走之后,他整个人都不对了。上课走神,打球失误,连周宜找他讲题他都心不在焉。上周物理考试他才考了八十三分。”

“跟我没关系。”

“你说跟你没关系?”李筠挑了挑眉,“你不在的时候,班主任有次当着全班说了句‘沈鹿溪在省队拿了好成绩’,陆屿当场摔了笔。”

我没接话。

把书包放下来,翻开物理课本。

最后一页还夹着那张叠了无数遍的报名表。

和魏教练的便签。

和那张纸条。

我把它们都抽出来。

报名表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便签上“名额已为你预留”几个字被球鞋灰蹭花了。

纸条上“你不该去”三个字还清清楚楚。

我把它们整整齐齐叠好,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不是留念。

是存档。

课间,陆屿从后排走过来。

他瘦了。

脸颊的线条比两个月前锐利了很多。

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重了。

“鹿溪。”

“嗯。”

“恭喜你。银牌。”

他的声音平静。

但“银牌”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喉咙里有一个细微的卡顿。

我抬头看他。

“谢谢。”

他在我面前站了三秒。

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

但没有声音出来。

十六年来,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鹿溪,我——”

“陆屿。”

我打断他。

不是像以前那样被他打断,而是我主动开口。

“你以前说我性子慢,嘴笨,上台会结巴,竞赛扛不住。”

他的脸色白了一度。

“但你知道吗?省队集训的时候,带队教练说我是他见过的表达最清晰的选手。全国决赛答辩环节,六个评委,四个给了我满分。”

教室里又安静了。

比上次更安静。

空气像被抽掉了一样。

“我不慢,我不笨,我不结巴。”

一字一字,像钉子钉进木板。

“是你,把我钉在了‘不行’的框架里。十六年。”

陆屿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

没有辩解。

没有“我是为你好”。

没有“你误会了”。

什么都没说。

转身回了座位。

他走回去的时候,经过周宜。

周宜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伸出去,像要拉他的袖子。

他没停。

径直走过去了。

周宜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她的脸上有一丝尴尬。

也有一丝释然。

她也好。

所有人都好。

期末考试,我年级第一。

所有科目。

总分。

年级第一。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保送通知书已经下来了。

A大物理系。

全额奖学金。

公告栏上,我的名字贴在最醒目的位置。

旁边是学校拉的横幅——“热烈祝贺我校沈鹿溪同学获全国物理竞赛银牌,保送A大。”

毕业典礼那天,校长在台上念我的名字。

我走上去,接过证书和奖杯。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

我看见李筠站在第三排,举着手机拍照,嘴巴大张着,无声地喊“牛啊”。

我看见我妈坐在家长区,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纸巾。

我看见陆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没有鼓掌。

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眼睛盯着地面。

典礼结束后,校门口挤满了拍照的人。

我拎着书包往外走。

有人从侧面拦住了我。

是陆屿的妈妈,赵姨。

她穿着一件棕色的风衣,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料盘。

“鹿溪,能跟阿姨聊两句吗?”

我停下来。

“赵姨。”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又抿。

“鹿溪……陆屿这段时间状态一直不好。他考试成绩掉了很多,人也瘦了。阿姨知道他以前……做了一些不对的事。”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但他真的不是坏心。他从小就觉得你需要人照顾,他觉得他在保护你——”

“赵姨。”

我轻声打断她。

“陆屿确实不是坏心。但不是坏心,不代表没有造成伤害。”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鹿溪,你能不能跟他谈谈?他现在——”

“赵姨,这是他自己的事。不是我能解决的。”

我对她笑了一下。

“他需要学会一件事——别人的人生,不是他能替着过的。”

赵姨站在原地,纸巾攥成了一团。

我走过她身边。

校门口的阳光很白很亮。

门外停着李筠她爸的车。

李筠从车窗探出头来。

“沈鹿溪!快上车!庆功宴!吃火锅!”

我跑过去。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一瞬间,余光扫过校门口的铁栅栏。

陆屿站在栅栏里面,隔着一排花坛,看着这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叫了我的名字。

但隔得太远,我听不到。

车开了。

我靠在座椅上,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李筠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火锅点什么菜。

我听着她的声音,忽然觉得世界很宽。

宽到可以容纳我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脚步、自己的方向。

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回答。

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决定。

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开口。

从今天起,所有的话。

我自己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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