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方越当着两百个人的面朝我跪下来。
不是求婚。
是求我放手。
“辞辞,顾盈怀了我的孩子。”
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一袭白裙,手轻抚小腹,冲我弯了弯嘴角。
“姐,我也不想的,是意外。”
我爸端着酒杯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
“阿辞,大的让着小的,你从小就懂事。”
继母在旁边抹眼泪:“盈盈身子弱,你就当心疼妹妹一回。”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等着我哭。
等着我闹。
等着我点头。
我端起面前那杯酒,一口喝干。
放下杯子,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
搁在桌上。
“方越,这顿饭的钱我已经付了。”
“至于你,不值钱,我不要了。”
我拎起包,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
身后是长久的死寂。
1
三个月前方越向我求婚的时候,说的是“这辈子只认你一个。”
我信了。
订婚宴定在城南的明月酒楼,十八桌,是我一桌一桌敲定的。
菜单我改了三遍,座次表排了两个通宵。
喜帖是我一张一张手写的,方越说他忙,公司新接了单子,顾不上。
我没计较。
谈了四年恋爱,我早就习惯了他这个样子。
他负责说漂亮话,我负责做所有的事。
宴会当天我穿了一条酒红色的裙子,化了淡妆,提前两个小时到酒楼检查场地。
花是对的,灯光是暖的,每一把椅子都擦得干干净净。
一切都很完美。
宾客陆续到场,笑声、祝福声填满整个大厅。
方越穿着深灰色西装从正门进来,远远地朝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有一点僵。
我当时以为他紧张。
酒过三巡,他忽然放下筷子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大厅正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跟了过去。
我也看着他,以为他要说几句感谢的话。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面朝我。
但不是求婚的姿势。
是认罪的姿势。
“辞辞,对不起。”
他的声音被音响放大了,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我耳朵里。
“顾盈……怀了我的孩子。”
大厅里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两百多号人的呼吸声都停了一拍。
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很慢。
很重。
大厅后面那扇门被推开了。
顾盈走进来。
白裙子,长头发,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面。
她的表情很柔很柔,眼角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像一朵开在泥里的白莲花。
“姐,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怕吓着谁。
“是意外。”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她没躲我的目光。
甚至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那个角度很细微,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歉意。
是得意。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说话了。
我爸从主桌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辞,你从小就懂事。大的让着小的,爸相信你能想通。”
继母刘芸跟在他后面,用手帕按着眼角。
“盈盈身体弱,经不起折腾啊。你就当心疼妹妹一回吧。”
方越的妈妈也站了起来,理了理衣领,理直气壮地开了口。
“辞辞,盈盈肚子里是我们方家的骨肉。你总不能让孩子没有爸吧?”
五个人站在我面前。
五张面孔。
没有一个替我说话。
两百双眼睛落在我身上,像看一场提前排好的戏。
我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那枚订婚戒指。
三个月前方越亲手套上来的,我那天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现在它变得很轻。
轻得像一句废话。
我端起面前那杯酒,仰头喝干。
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烧了一下。
然后我慢慢把戒指摘下来,放在面前的转盘上。
“这顿饭的钱,我已经付过了。”
我拿起椅背上的包,站起来。
方越急了,跪着朝前蹭了两步,伸手想抓我的裙摆。
“辞辞你听我解释——”
我退开半步,低头看着他。
“方越。你不值这条裙子的钱。”
转身的时候我的背脊挺得笔直。
穿过所有目光,推开酒楼的大门。
外面下着雨。
没带伞。
雨水落在脸上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
眼睛是干的。
因为我很清楚,这一切不是什么意外。
2
我回到自己住的公寓,关门,换衣服,把手机调成静音。
冲了一个很烫的澡。
出来之后裹着浴巾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四十七条未读消息。
方越发了十一条语音。
最长的一条三分零八秒。
我没点开,手指划到底部,全部删除。
顾盈的消息只有两条。
第一条:“姐,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你可以恨我。”
第二条:“但孩子是无辜的。”
字打得工工整整,每一个标点都恰到好处。
像排练过一样。
我爸的消息很短:“回个电话。”
继母刘芸的最长。
我扫了一眼,大意是说顾盈从小体质差,这个孩子来之不易,让我“站在妹妹的角度想想”。
末尾还加了一句——“你要是把事情闹大,丢的是整个顾家的脸。”
我把所有消息看完,一条没回。
起身打开冰箱,倒了一杯牛奶,站在窗前慢慢喝。
窗外的雨还没停。
路灯橙黄色的光晕在积水里化开来,像融化的蜡。
我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
妈妈走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雨天。
她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还是紧紧握着我的。
“阿辞,妈妈把房子留给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有个家。”
公证书是她提前办好的。
她什么都替我想到了。
除了一件事。
她没想到半年之后,爸爸就把刘芸和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带进了那栋房子。
我妈的遗像从客厅挪到了卧室,又从卧室挪到了储物间。
再后来,储物间被改成了顾盈的游戏房。
遗像不知道塞到了哪个箱子底下。
从十二岁到二十八岁,我在那栋房子里生活了整整十六年。
水电费是我交的。
老旧的门窗是我出钱换的。
漏水的管道是我找人修的。
但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叫它“顾家的房子”。
没有人记得,房产证上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先是我妈的。后来过户到了我的。
顾辞。
手机突然又亮了。
是方越打来的。
我按掉。
他又拨。
我关了机。
把牛奶喝完,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
关灯,上床,闭眼。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也什么都在想。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的时候,同事小陈在茶水间截住了我。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
“辞姐,有件事你可能得知道。昨天下午有人打电话到公司前台,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让大家多关照你。”
我停下倒水的动作。
“谁打的?”
小陈压低声音:“说是你妹妹。还说你刚经历了一段感情上的变故,怕你想不开。”
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顾盈。
她不是在关心我。
她是在提前铺路。
让公司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那个“被抛弃之后精神崩溃的可怜虫”。
而她是那个“担心姐姐、善良贴心的好妹妹”。
先声夺人。
好高明的一招。
我把杯子放下,冲小陈笑了一下。
“没事。别担心。”
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周维德。
城南商业地产项目的甲方老板。三百万的大单子,我从陌生拜访开始跟了两个月。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小顾,明天下午三点,到我公司签合同。只认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缓缓合上了嘴角的弧度。
你们以为我完了。
我偏不。
3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到了公司会议室。
合同正本两份,补充协议一份,项目资质证明,全部按顺序码好放在桌面上。
这个单子是我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磨出来的。
周维德这个人做事极其谨慎。前后换了三次需求,推翻了两版方案,中间还冷了我半个月没回消息。
是我第三次登门拜访的时候,他才终于松口说“就你来对接吧”。
两点四十,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周维德。
是方越。
他穿着他那件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捏着一份报价单,身后还跟着他公司的一个小业务员。
我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瞬。
方越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堆起了一个笑。
“辞辞,这么巧。”
巧。
“你来干什么?”
他扬了扬手里的报价单。
“周总那个项目不是快签了吗?后续装修部分我来对接一下,提前聊聊方案。”
我看着他的脸。
以前我确实习惯性地把手上客户的装修需求推荐给他。
我的客户信任我,我说谁靠谱他们就用谁。
方越那家公司能撑到现在,至少有一半的活儿是我领过去的。
“谁让你来的?”
方越的表情僵了一瞬。
“盈盈说你可能不太方便跟我碰面,但生意归生意嘛。你不至于因为私事影响工作吧?”
我差一点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是顾盈让他来的。
她的意思很明确——就算我和方越分开了,也别想干干净净地切断。
客户关系、工作渠道、行业人脉,她要一根线一根线地从我身上往外抽。
我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会议室的门第二次被推开了。
周维德走了进来。
五十出头,微胖,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身上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方越,目光在那件蓝色工装外套上停了一秒。
然后看向我。
“小顾,人到齐了?”
我站起来。
“周总,这位是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方越。但今天的签约不涉及他的业务。”
方越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张嘴想说话,周维德已经拉开椅子坐下了。
“行了,装修的事我另有安排,不急。先签合同吧。”
他连正眼都没给方越。
方越的手攥着报价单,指节泛白。
在会议室中间站了大概三秒钟。
最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合同签得很顺利。
最后一页签完名字的时候,周维德摘下眼镜擦了擦,忽然开口。
“小顾。这个项目从头到尾就认你一个人。你要是哪天不在了,这合同我谁都不签。”
我怔了一下。
“周总,您放心。我不会走。”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多说,笑了笑就走了。
但我知道他看出了什么。
能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眼睛毒着呢。
送走周维德回到工位,小陈立刻凑了过来。
“辞姐,方越刚才出去的时候脸色难看死了。”
我没接话。
打开手机,看到顾盈又发来一条消息。
“姐,听说方越今天去找你了?他其实一直记挂着你的,你们要是能和好就太好了。我从来不想当第三者。”
我把这段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每一个字都是精心设计的。
表面在撮合我和方越。
实际在试探——周维德的合同签没签,方越还能不能搭上这条线。
我回了两个字。
“别闹。”
然后把她的对话框彻底删了。
4
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三明治。
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来,顾盈从后座钻了出来。
碎花裙子,及肩的卷发,手里提着一只粉色保温桶。
肚子比上次在酒楼见面时又鼓了一圈。
她远远朝我招手。
“姐!”
声音甜得发腻,像往空气里倒了一罐蜂蜜。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没动。
她小跑着过来,把保温桶举到我面前。
“我炖了排骨汤,专门给你送来的。你一个人在外面吃饭总是凑合,我看着心疼。”
便利店门口正是午饭高峰,人来人往。
好几个同事刚好路过,视线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一个怀着孕的年轻女孩,提着保温桶站在大太阳底下,笑盈盈地给姐姐送汤。
画面多温馨。
如果不知道内情的话。
“姐,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都行。但你不能不好好吃饭啊……”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
我听到有人小声嘀咕:“这妹妹人真好,怀着孕还跑来送饭。”
“那个姐姐怎么一副那种表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小顾。”
我转头。
周维德从一辆黑色商务车上下来,手里夹着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他走到我面前,视线扫了一下顾盈和她手里的保温桶。
“这位是?”
顾盈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一张大方得体的笑容。
“您好,我是顾辞的妹妹。顾盈。”
周维德礼节性地点了一下头,没搭话。
他转向我:“正好碰到你。下午那个补充协议你整理一下,后天我带投资方来看场地,全程你来对接。”
“投资方”三个字一出口,顾盈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脑子转得很快,几乎是本能地开口。
“姐姐工作好忙呀,那我改天再来看你——”
周维德像是没听到她说话,又补了一句。
“对了小顾,上次你推荐的那个物业评估团队很专业。这次新项目还用他们,你帮忙安排。”
这句话说得不大不小。
周围路过的同事全听到了。
顾盈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她终于听出味道来了。
这不是一般的客户关系。
这是一个所有资源全部经由顾辞过手的核心大客户。
而方越之所以有生意做,不是因为方越有本事。
是因为顾辞一直在把客户往他那边送。
那条路已经断了。
彻底断了。
周维德走后,顾盈握着保温桶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走上前一步,低声说了一句话。
“汤不用了。以后也不用来我单位。”
我拿起便利店的袋子,转身上楼。
背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5
顾盈消停了不到一个星期。
这一次她没有亲自出面。
她让方越出面。
方越在行业交流群里给周维德的项目经理发了消息,说自己公司最近搞促销,装修全包报价打七折。
还特意带了一句:“我跟顾辞以前是未婚夫妻,她手上的客户情况我都了解,配合起来效率更高。”
这句话当天晚上就截图传到了我手机里。
是周维德的助理发我的。
后面跟了一句:“顾姐,周总看到了,非常不高兴。”
我盯着截图看了五秒钟。
没有生气。
只是觉得可笑。
方越到今天还以为客户是可以“交接”的。
他以为周维德买的是低价。
周维德做了三十年生意,什么小聪明没见过。
他要的从来不是便宜,是靠得住。
第二天一早,周维德亲自给我拨了个电话。
只有一句话。
“小顾,那个姓方的,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任何项目里。”
“好的,周总。”
挂掉电话,我给方越发了一条消息。
“你已经被周维德拉黑了。以后不要再打着我的名义联系任何人。”
方越回了一长串语音过来。
我没听。
直接删掉,顺手把他也拉黑了。
当天傍晚,我下班回到公寓。
打开门的时候,继母刘芸正站在门口。
她没有按门铃。
是物业放她上来的——她跟门卫说自己是我妈。
我看到她的那一刻,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厌烦。
“有事?”
刘芸没等我请她进去,自己跨进了门,鞋也没换,站在玄关打量了一圈客厅。
“阿辞啊,你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是不是有点浪费?”
我把钥匙挂到墙上的钩子上,没理她这句话。
“有话直说。”
刘芸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
像到了自己家一样。
“是这样的。盈盈现在怀着孕,方越那边的房子太小了,连个像样的婴儿房都没有。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想让他们搬到老房子去住。”
老房子。
我妈留给我的那套。
我站在她对面,双手抱臂。
“你的意思是——让我妹妹和我前未婚夫,搬进我妈留给我的房子。”
刘芸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脸上连一丝不好意思都没有。
“那房子反正空着几间屋子嘛,盈盈有了孩子需要安顿。你当姐姐的总得——”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套房子是我妈过世之前做了公证留给我的。跟顾家任何人没有法律关系。你们在里面住了十六年,我没收过一分钱。现在你坐在我家沙发上,告诉我要把房子腾给你女儿?”
刘芸的脸色变了。
“顾辞,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想把你爸赶出去?”
“我什么时候说赶人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说的是——那套房子是我的。谁能住、住多久,我说了算。”
刘芸站起来,拎着包走到门口,扔下一句话。
“你爸说了。你要是不配合,就跟你断绝关系。”
我替她拉开了门。
“随时。”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在玄关站了很久。
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累。
从十二岁开始,我在这个家里的唯一功能就是“让”。
让房间,让关注,让父爱,让所有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只要我不让,我就是“不懂事”“太自私”“让你爸寒了心”。
可是我的心,谁在乎过?
我走进卧室,打开电脑。
开始查房屋产权方面的法律条文。
该保护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再让了。
6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叶,是朋友介绍的,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干脆利落。
我把房产证原件、妈妈的遗嘱公证书、这十六年的水电费缴纳记录、物业维修费的转账凭证,一样一样摊在她面前。
叶律师翻了十分钟,合上文件夹。
“产权非常清晰。这套房子百分之百归你所有。你父亲和继母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主张居住权。”
“如果他们到期不搬呢?”
“可以走诉讼程序。”她推了推眼镜,“不过我建议你先发一份书面通知,给一个合理的搬迁期限。有这份通知在,后面不管走到哪一步你都站得住脚。”
我点头。
“帮我拟吧。”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小陈。
“辞姐,出事了。方越今天跑到咱们公司来闹了一通。”
“闹什么?”
“他说你蓄意报复,利用私人关系让周总把他踢出去。还说你公私不分,要向公司投诉你。”
“经理怎么说的?”
小陈犹豫了一下。
“经理让他先走了。但是……经理说想找你聊聊。”
我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我下午就回去。”
到公司的时候方越已经走了。
但他带来的余波还在。
茶水间里几个人正在低声议论,看见我推门进来,立刻散了。
经理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小顾,方越说的那些,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订婚宴上发生了什么,顾盈做了什么,方越试图拿我的名义去攀周维德的事。
经理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
“你的业绩有目共睹。周维德那个项目是你真本事拿下的,这一点没有任何争议。”
他顿了顿。
“但以后私人的事,尽量不要波及到公司。”
我笑了一下。
“经理,不是我带到公司来的。是他们追到公司来的。”
经理没再接话。
我心里明白。
职场就是这样。
出了事不管是不是你的错,只要影响了工作环境,你就得兜着。
回到工位上打开手机,看到顾盈新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B超单。
文字写着:“宝宝四个月了,妈妈会保护好你的。路虽然难走,但妈妈不后悔。”
下面几十条评论,清一色的祝福和加油。
有个表姨写:“盈盈坚强!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最勇敢的妈妈!”
“别人怎么说”。
这个“别人”是谁,不言自明。
她在塑造一个“独自扛下一切、忍辱负重做妈妈”的形象。
而我,就是那个“制造压力”的恶人。
我放下手机。
不急。
你想演就继续演。
我倒要看看这出戏你能唱多久。
7
又过了三天,顾盈的朋友圈攻势变本加厉。
今天发一碗白粥,配文“一个人的晚餐,也要好好吃。”
明天发一张窗台上的落叶,写“秋天来了,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后天深夜发一句“好想姐姐,又不敢打电话给她。”
评论区一片心疼。
然后电话就来了。
远房的大伯母打来的:“阿辞啊,盈盈毕竟是你亲妹妹,她都那样了你就不能让一让?”
三姨打来的:“当姐姐的心大一点嘛,一个男人有什么好争的?”
表哥说得更直白:“辞辞你都二十八了,别把自己耽误了。人家肚子里好歹有个孩子,你跟她较劲也没意思。”
一通又一通。
每一通电话都像一记闷拳。
不疼。
但恶心。
所有人都自动把我放在了“不肯退让的姐姐”这个位置上。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你受了什么委屈?你还好吗?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七点多,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小区楼下。
远远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方越的妈妈。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等了不短的时间。
“辞辞。”她一开口就抹上了眼泪。
“我知道小越对不住你。我这个做妈的也有责任,没教好他。”
她哽咽了一下。
“但盈盈肚子里是方家的骨肉啊。我总不能不管。”
我站在单元门前,钥匙卡拿在手里,没刷。
“方阿姨,有什么话您直接说。”
她擦了擦眼泪,往前凑了一步。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你妈妈留下的那套房子——”
“到此为止。”
我打断了她。
“那套房子跟方家没有半点关系。也跟顾盈没有关系。”
方母的表情僵住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绝情?小越不过是犯了一次错——”
“他犯的错跟我的房产有什么关系?”
她嘴巴开合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一向“好脾气”的顾辞有一天会这么跟她说话。
沉默了几秒,她换了个方向。
“辞辞,要不这样吧。你跟小越再好好谈一谈,他心里其实还是有你的。你们和好了,这些事不就都过去了?”
和好。
多体面的两个字。
“方阿姨,你儿子在我的订婚宴上当着两百个人的面跪下来,求我把他让给我妹妹。您管这叫心里有我?”
方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刷开门禁。
“水果您拿回去。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门合上了。
我上楼,进屋,换鞋。
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两秒,接了。
对面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顾辞姐姐吗?”
“我是。你哪位?”
“我叫何茵。”她停了一下。“我是顾盈的朋友。或者说……以前是。”
我的手指在玄关的鞋柜上敲了一下。
“我有一些事情想告诉你。关于顾盈的。你方便见一面吗?”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八点二十。
“你在哪?出来吧。”
8
何茵选了我家小区旁边一家连锁咖啡馆。
她比我想象中更年轻,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穿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坐下来之后她没有寒暄,直接开了口。
“顾辞姐姐,我跟顾盈是高中同学,关系一直不错。但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让我觉得不能再替她瞒了。”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何茵吸了一口气。
“方越这件事,不是什么意外。”
“怎么说?”
“半年前,顾盈就开始有计划地接近他。”
她低下头盯着桌面。
“她跟我说过,方越的公司能做起来全靠你在后面推。你的客户、你的人脉、你在行业里的口碑,方越全在吃你的红利。她觉得——与其让你一个人占着这些东西,不如她自己拿过来。”
我的指尖轻轻收紧了一下。
“她原话怎么说的?”
何茵沉默了几秒。
“她说——姐姐有的,我都要有。男人、房子、人脉,她凭什么全占了?我才是爸最疼的那个女儿。”
我的心口像被人用指关节叩了一下。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顾盈看我的眼神里就一直带着这种东西。
不是普通的嫉妒。
是一种“你拥有的一切本该是我的”的天经地义。
只是我以前一直在装看不见。
“还有呢?”我的声音很平。
何茵的手指绞着纸巾。
“订婚宴那天不是巧合。她特意选了那个场合。”
“她跟我说过,在所有亲戚都在场的时候摊牌效果最好。因为你爸在,你不可能当众翻脸。”
“她还说……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只要所有人一起逼你一次,你就会退。”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很稳。
但胃里翻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
何茵抬起头,嘴唇有点抖。
“因为她上个月借了我三万块钱不还。催了好几次她都说再等等。然后上周我发现……她在私底下加了我男朋友的联系方式。”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泛了红。
“我这才看明白。她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不只是对你。只要别人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她就会想办法拿走。”
我看着这张年轻的脸。
上面写着跟我一模一样的东西。
被信任的人利用之后,迟来的清醒。
“何茵,这些话你能不能当面再说一遍?当着她的面。”
何茵直直地看着我。
“可以。”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
“谢谢你。”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夜风很凉。
我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
不是在犹豫。
是在想怎么把事情一次做干净。
第二天上午,我拨了我爸的电话。
“爸,这周日中午,一起吃个饭吧。该到的人都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想通了?”
“嗯。有些话要当面说清楚。”
他长出一口气:“好好好,我让刘芸订饭店——”
“不用她订。地点我来定。”
挂了电话,我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终于下定决心之后的松弛。
9
周日中午。
还是城南那片。
但不是明月酒楼。
我选了一家安静的小馆子,一个包间,一张圆桌。
到场的人和订婚宴那天一模一样。
我爸,继母刘芸,顾盈,方越,方越的妈妈。
五个人。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顾盈坐在我爸旁边,正低头剥橘子。
一看到我就立刻站了起来,两眼放光。
“姐!你终于肯出来了!”
那个语气,就好像我是久病初愈的亲人。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方越缩在角落里,头半低着,不太敢看我。
方母倒是热情,一个劲往我面前的碗碟里夹菜。
“辞辞来了,先吃点东西。今天好好说话,把事情摆平了,一家人嘛。”
我爸清了清嗓子。
“阿辞,你打电话说想通了,爸很高兴。盈盈是你妹妹,打断骨头连着筋——”
“爸。”
我放下筷子。
“我说有话要当面讲。没说想通了。”
桌面上的声音停了一拍。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放在转盘上。
打开。
第一份——房产证复印件。
“这套房子,是我妈在世时留给我的。房产证上只有一个名字:顾辞。在座各位应该都清楚。”
刘芸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第二份——律师出具的正式书面通知。
我把它翻到正面,推到桌子中间,字朝着我爸的方向。
“这是律师函。要求三十天之内搬出这套房产。逾期不搬,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刘芸的筷子“啪”一声掉在了碟子上。
“你!顾辞你疯了——”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碗碟跳了一下。
“顾辞!那是你爸住了十六年的家!你良心让狗吃了?”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那是妈的房子。”
“妈走的时候我十二岁。半年以后你就把刘芸和顾盈领进了那道门。妈的遗像被你从客厅搬到卧室,从卧室塞到储物间,最后储物间都改成了顾盈的房间。”
我爸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这十六年。水电费,我交的。老化的门窗,我出钱换的。下水道堵了,半夜三点我找人来修。这个家从头到尾是我在撑着。”
我一字一顿。
“可是你们所有人,没有一个说过谢。”
我转向顾盈。
她的脸已经白了,但还是本能地挤出了泪水。
“姐——你怎么能这样?我从来没有——”
“你从来没有什么?”
我的声音不高,但压得桌上每个人都不敢动。
“你跟何茵说的那些话,需不需要我替你复述一遍?”
顾盈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什么……何茵?她、她在乱说——我们闹了矛盾,她是在报复我——”
“‘姐姐有的,我都要有。男人、房子、人脉,她凭什么全占了?我才是爸最疼的那个。’”
我一字不差地重复出来。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顾盈的脸从白变成灰,嘴唇哆嗦着,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你选订婚宴那天摊牌,是因为你算准了所有亲戚在场,我不可能翻脸。”
“你去我公司送汤,是为了让同事都觉得你是好妹妹。”
“你让方越去联系周维德,是想接管我的客户资源。”
“你在朋友圈卖惨,是要所有人来替你施压。”
每一条我都说得平平静静。
像在念一份清单。
顾盈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椅子上。
方越整个人缩在座位里,脸色惨白。
方母铁青着脸,目光在顾盈和方越之间来回扫。
她终于开始意识到——她的儿子不是一时糊涂,而是被一个算计好的人当了棋子。
“盈盈,你——”方母的声音都在发抖。
顾盈的嘴唇蠕动了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爸坐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微微颤着。
我最后看向他。
“爸。”
“你有选择的权利。你选了刘芸,选了顾盈,我不怨你。”
“但我也有选择的权利。”
“从今天起,我选我自己。”
我把文件袋推到桌子正中央。
站起来,拿起包。
“三十天。”
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人叫住我。
和订婚宴那天一样,身后是一片死寂。
但不一样的是——
这一次我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是晴天。
阳光很亮。
我没有深吸一口气。
因为不需要了。
10
后来的事没什么戏剧性。
日子只是按照它本来该走的方向走了下去。
方越的装修公司在我切断所有客户介绍之后,三个月之内流失了六成以上的订单。
他自己去跑业务,才发现在行业里的口碑早就传开了。
订婚宴上的事,圈子里的人几乎都知道了。
没有人愿意把项目交给一个背着未婚妻和小姨子搞到一起的男人。
信用这个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第五个月,方越的公司注销了。
他去找顾盈。
那时候顾盈已经临近预产期。
但她看方越的眼神,和看一件坏掉的工具没什么区别。
她要的从来不是方越这个人。
她要的是方越背后的东西——客户、人脉、渠道。
而那些东西,每一样都连着我。
方越断了,那些东西也就没了。
顾盈抓了一场空。
方母在弄清楚前因后果之后大闹了一场,指着顾盈的鼻子说她“蛇蝎心肠”。
又转头骂方越“猪油蒙了心”。
方越夹在中间两头挨打。
他最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辞辞,我瞎了眼。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对不起你。”
我看完之后,点了删除。
然后拉黑。
没有什么话需要回。
律师函发出后的第二十三天,刘芸搬走了。
她带着顾盈在城东租了一间两居室。
月租三千五。
对于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待产孕妇和一个超市收银员来说,这笔钱不算轻松。
我爸没有跟她们一起走。
他一个人留在了那栋房子里。
我去办交接手续那天,推开客厅的门,看到他坐在旧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是我妈的。
他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
照片里妈妈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笑得很温柔。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他抬起头。
满头白发比上次见面又多了几分。
“阿辞。”
他叫我。
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木头。
“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曾经我以为这句话能治好我所有的委屈。
但真正听到的时候,心里只有一片平静。
“爸。你保重吧。”
没有原谅。
也没有多余的话。
他在搬走之前把那张照片留在了茶几上。
我收好了它。
房子收回来之后我重新粉刷了墙。
换了地板,装了新灯,阳台上添了两盆绿植。
妈妈的遗像重新挂回了客厅正中央。
十六年了。
她终于回到了她该在的位置。
后来零星听到了一些顾盈那边的消息。
她生了一个男孩。
方越起初还付了几个月的抚养费,后来越给越少,最后干脆不给了。
顾盈去找他,他换了号码搬了家。
她去找我爸要钱,我爸拿不出来。
刘芸在超市站一天收银赚的钱只够交房租。
顾盈最终在一家母婴店找了一份工作。
月薪三千五。
白天孩子交给刘芸带,晚上她自己带。
再也没有人在她的朋友圈下面说“你是最勇敢的妈妈”了。
因为她把朋友圈关了。
何茵后来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
“她现在的日子不太好过。”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
不同情。
也不幸灾乐祸。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代价。
她如此。
我也一样。
至于我自己。
周维德那个项目顺利交付之后,我在行业里的口碑又上了一个台阶。
半年之后有一家更大的地产公司来挖我,职位是区域销售负责人,底薪翻了一倍。
我跳了。
搬回了妈妈留给我的房子。
每天早起给自己冲一杯咖啡,站在阳台上看日出。
阳光落在妈妈的照片上面的时候,好像她也在笑。
日子很安静。
安静得刚刚好。
有一天下班的路上,经过当初办订婚宴的那家明月酒楼。
门口换了块新招牌,装修风格也变了。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两秒钟。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只是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雨里。
那时候以为天塌了。
后来才发现,天从来没塌过。
只是那些不该待在我生命里的人,终于被我一个一个清了出去。
风从街口吹过来,很轻很轻。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