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相亲角挂了三年的牌。
A4 纸,塑封,红绳拴在梧桐树上。上面写着:女,三十四,月薪三千,无房无车,能生。
全城的红娘都当笑话讲。
第三年,新来的王姐在我的牌子上加了一行红字:有房(老街门面)|可谈。
我看着那行字,手凉了。
那间门面,是我爷爷用两头猪换来的。可房产系统里,我们家是「承租户」。
而那个要拆这条街的人,天天坐在我食堂最里面那张桌,吃十二块一份的饭,三年,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第1章 牌子
牌是我妈挂的。A4 纸,塑封,红绳拴在梧桐树上,左上角用马克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桃心。
上面写着:女,三十四,月薪三千,无房无车,身体健康,能生。
「能生」两个字是第二版加上去的。第一版写的是「性格好」。
去年有个男的看了半天,说,三十四了,还能生吗。
我妈回来就把牌子撕了重写。
我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剪塑封膜,剪到十一点。楼下卖炒粉的收摊了,铁铲刮锅底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说,青禾,妈不图你嫁个有钱的,妈就图有个人给你端碗热汤。
我说,我自己会端。
她说,你端的和你男人端的,不一样。
这话我没法接。
第2章 十二元一位
我叫沈青禾,三十四岁,在城南老街开一家社区食堂。
食堂没名字,门口挂一块木板,用黑漆写着「十二元一位,一荤两素,老人八块」。
木板是我爸钉的。他钉这块板的时候我二十四岁,刚从市一院辞职。
全院都知道我为什么走。
那年冬天,营养科要给一位「关系户」插队做术后餐,插在一个刚从 ICU 出来的老太太前面。老太太七十八,家属在走廊里蹲了一宿。
我说,按床位号来。
科室主任在办公室跟我说,小沈,你就是太较真。
我说,我是太穷。我要是家里有钱,我也能通融。
第二天我调到库房,管一次性餐盒。
我数了三个月的塑料盒,数到第四个月,我把工牌放在主任桌上,走了。
我爸那时候还在。他没骂我,也没问。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里面是城南老街这间铺子的房契。
他说,你爷爷手上买的,三十六个平方,你去做饭吧。
他说,做饭不丢人。人这一辈子,能让别人吃上一口热的,就算没白活。
第二年他走了。心梗,早上还在门口劈柴,中午人就没了。
我妈从那天起开始去相亲角。
她说,家里得有个男人。
她说,你爸走了,这屋里就剩两个女人,不像个家。
我说,妈,这铺子一年租金六万,我能养活你。
她说,我不是要你养活。
我不知道她要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食堂开了十年。
早上六点半开门,中午十一点半开饭,晚上五点。一天三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年初一,没歇过。
来吃饭的大多是老街的老人。有的儿女在外地,有的一辈子没结婚,有的有儿女但儿女一个月来一次。
他们不叫我老板,叫我青禾。
有个姓陈的老头,八十二,每天中午来,吃完饭不走,坐在门口看我刷锅。他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回来给他买一箱牛奶,放到过期他来问我,这个还能喝不。
有一年冬天,一个老太太在我门口坐了一整夜。我早上开门,她坐在台阶上,穿一件薄棉袄,脚边一个塑料袋。
我问她,阿姨,你找谁。
她抬头看我,说,我找我儿子。
我说,你儿子叫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我忘了。
我把她扶进来,下了一碗面,卧了个蛋。她吃完,说,这个味道。
我说,什么味道。
她说,我娘做的味道。
她姓陆。第二天她儿子找来,从早上找到中午,人瘦得眼睛陷进去,一进门看见他妈坐在我这儿吃第二碗面,站在门口没动。
他跟我说了三个字:谢谢您。
我说,一碗面。
他说,我找了一夜。
后来他成了常客,一天两顿,坐最里面那张桌,靠墙。他不太说话,来了就付钱,十二块,扫码,吃完把碗端到洗碗池那边,走。
他母亲也来,但不常来。她记不住路。
三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只知道他手机尾号是四个七,因为他扫码的时候我瞥见过。
牌子挂到第二年,我妈开始收摊的时候跟我汇报。
她说,今天有人问了。
我说,嗯。
她说,比你大两岁,开货车的,离过一次。
我说,嗯。
她说,我没给。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看着不像会疼人的。
我妈这辈子就看错一个人,就是我爸。我爸疼了她三十年,所以她信自己这双眼。
第3章 婚恋顾问
第三年开春,相亲角来了个新红娘。
姓王,四十来岁,穿一件玫红色羽绒服,头发烫成小卷,手里一串钥匙,走路叮当响。
她不叫红娘,她叫「婚恋顾问」。
她收钱。登记三百,见面五百,成了再加两千。
她把摊子支在梧桐树底下,摆一张折叠桌,桌上一个塑料牌子,写着「优质资源,先到先得」。
她把我妈的牌子挪到了最边上,靠着垃圾桶那一侧。
我妈跟她吵,她说,阿姨,你这条件,我给你摆中间,别人还以为我这儿没好货。
我妈回来哭了。
我说,不挂了。
她说,挂。
她说,挂了三年了,不能白挂。
第4章 三个条件
那年三月,王姐给我妈介绍了一个。
姓孙,四十一,做建材的,开一辆黑色越野,手腕上一块表,一进门就把钥匙往桌上一扔。
我们约在街口的茶馆。他坐下,先看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然后他说,你多大了。
我说,三十四。
他说,照片上看着年轻点。
我说,照片是三年前的。
他笑了一下。他说,坦白讲,我这个条件,可以找二十八的。
我说,那你找我干什么。
他说,我妈说了,年纪大的会过日子。
他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往前探了探。
他说,我说几个事,你别不爱听。
第一,结婚以后食堂别开了,一个女人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第二,你这年纪,得先去医院查一下,能生就赶紧生,不能生咱们也别耽误。
第三,我有个儿子,八岁,跟我,你得管。
他说完,靠回椅子上,两手一摊。
他说,我这人直。
我说,我也直。
我说,第一,食堂我开到死。第二,我身体好不好跟你没关系。第三,你儿子八岁,你连他早饭吃什么都说不出来,你让我管?
我说完,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二十块。
我说,你的茶我请。我这份我自己付。
我走出茶馆的时候,风大,把门帘掀起来打在我脸上。
我没回头。
第5章 第一个
王姐给我妈介绍的第一个,姓赵,四十八,开出租车。
约在食堂见的。他进来先看了一圈,看墙,看桌子,看灶台,最后看我的手。
他说,你这手,天天泡水吧。
我说,洗菜。
他说,女的手一泡水就糙。
他坐下,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他说,我情况这样,我有个老娘,八十三,瘫了三年,在床上。
我说,你一个人照顾?
他说,我白天跑车,请了个阿姨,一个月四千五。
他说,我想找个人,就是能替我把这个家撑起来。
我说,怎么撑。
他说,你食堂别开了,在家看着我妈,做三顿饭,翻翻身。我一个月给你五千。
我说,给我五千?
他说,对,比你现在挣得多。
我说,我一个月挣三千二。
他说,那不就结了。
我说,赵师傅,我问你一句。
他说,你说。
我说,你娘瘫了三年,你给她翻过身吗。
他愣了一下。
他说,我男的,不方便。
我说,我一个外人就方便了?
他脸沉下来。
他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我说,我实话。
他说,我这是给你机会。
我说,那你把机会给别人吧。
他站起来,拿钥匙。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三十四了还挑,你以为你多大。
我没接话。
我妈那天在里屋,全程没出来。
他走了以后,我妈出来,坐在桌边,说,那人不行。
我说,嗯。
她说,他刚才说给你五千的时候,眼睛都没看你。
我说,妈,你听见了。
她说,我一直听着呢。
第6章 第二个
第二个是中学老师,姓方,四十五,离了,带一个上初中的女儿。
这个不一样。
他提前一天加了我微信,问我,你食堂几点忙,我避开。
我说,十一点到十二点半。
他说,那我两点来。
他两点来的,穿一件浅蓝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进门先说了句,打扰了。
他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说,我不吃饭,我就说几句话。
他说,我看了你妈写的牌子。我想说的是,那牌子写得不好。
我说,怎么不好。
他说,它把你写成一个条件。
他说,月薪三千,无房无车,能生。这不是写人,这是写货。
我看着他。
他说,我前妻跟我离婚,是因为我工资低。我教了二十年书,一个月七千二。她觉得没盼头。
他说,我不怪她。
他说,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来挑你的。
我说,那你来干什么。
他说,我来看看,那个在牌子上被人写了三年还没撕的人,长什么样。
我没说话。
他说,我女儿今年初三,她妈走了三年,她一句话不提。
他说,我不会做饭。
我说,那你可以学。
他说,我学过。我煮的粥,我女儿说是刷锅水。
我笑了。
那天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
他走的时候说,我下回能带女儿来吃顿饭吗。
我说,能。
第二周他真带女儿来了。
女孩瘦,穿校服,低着头,不说话。
我给她打了一份饭,多给了一块排骨。
她吃了两口,抬头看我。
她说,阿姨,这个排骨怎么做的。
我说,先焯水,再用冰糖炒色。
她说,我妈以前也这么做。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吃。
方老师在旁边,眼睛红了。
那顿饭他们吃了四十分钟。
走的时候,女孩跟我说,阿姨,我下周还来。
我说,来。
之后他们每周来一次,来了六次。
第七次没来。
第八次也没来。
第九次,方老师一个人来的。
他坐下,说,青禾,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妈不同意。
我说,哦。
他说,我妈说,你是个开食堂的。
他说,她说,我一个教书的,找个做饭的,亲戚面前不好看。
我没说话。
他说,我跟她吵了一架。
他说,吵完我想了一夜。
他说,青禾,我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我妈把我拉扯大,我爸走得早。
他说,我这辈子,就是被她推着走的。
他说,我没有那个胆子。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怪我。
我说,我不怪你。
我说,方老师,你女儿上周还来吃过一次饭。
他抬头。
我说,她自己来的,一个人,打了一份饭,多要了一块排骨。
我说,她坐在靠窗那张桌,吃完把碗端到池子那边。
他说,她……她没跟我说。
我说,她大概是不想跟你说。
他坐在那儿,手捂着脸。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青禾,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说,你回去跟你女儿说一句,下周还来。
他说,好。
他一直没再来。
他女儿来了。
第7章 第三个
第三个是王姐亲自带来的,说是「优质资源」。
姓吴,三十九,穿一身深蓝西装,头发打得亮,进门就递名片。
名片上印着「香港国际健康产业集团 大中华区总监」。
他说,沈小姐,久仰。
我说,你久仰我什么。
他说,久仰你的食堂。
他说,我看了你这个地方,位置好,人流大,六十岁以上老人占比高。
他说,这是精准客群。
我说,什么客群。
他说,银发经济。
他说,沈小姐,我给你算笔账。你这个食堂,一天四十个人,一个人十二块,一个月一万四。除去成本,你挣三千多。
他说,这点钱,可惜了。
我说,怎么不可惜。
他说,你把这块地方交给我,我把它改造成「健康体验中心」。老人来了,免费吃饭,听课,领鸡蛋。
他说,一个人一个月能转化三千。
我说,转化什么。
他说,保健品。
我说,你要在我的食堂卖保健品。
他说,不是卖,是服务。
我说,什么保健品。
他说,我们的产品,是从深海鱼油里提取的,对关节、对心脑血管、对记忆力,都有明显改善。
他说,你母亲这个年纪,正好。
我说,我妈六十三,她血压高,她吃降压药。
他说,那更好,我们的产品可以辅助调理。
我说,你出去。
他愣了一下。
他说,沈小姐,你听我说完。
我说,你出去。
他说,我这是给你机会。
我说,我这个地方,一天四十三个老人,有六个是独居的,有两个是走丢过被送回来的。
我说,你要是敢在这儿卖一粒药,我把你送进派出所。
他站起来了。
他说,你这人,不识抬举。
我说,王姐。
王姐在门口站着,玫红羽绒服,笑得别扭。
我说,你这叫优质资源?
她说,人家一年挣几百万。
我说,他一年挣几百万,他来找我一个开食堂的?
我说,他找的是我这四十三个老人。
王姐不说话了。
姓吴的走了以后,我妈从里屋出来。
她坐在桌边,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说,青禾。
我说,嗯。
她说,妈是不是给你添乱了。
我说,没有。
她说,我这三年,是不是净给你找麻烦。
我说,妈。
她说,我就是……我就是怕。
她说,我怕我哪天走了,屋里就剩你一个人。
她说,你爸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坐着,我坐了一夜。我想的是,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她说,我不是要你嫁人。我是怕你跟我一样,一个人坐在走廊上。
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我说,妈,我要是哪天一个人坐在走廊上,我就给你打电话。
她说,我那时候都走了。
我说,那你就听着。
我说,你在那边听着,我就不是一个人。
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我把她的头按在我肩膀上。
她的头发很白,比去年白。
我想起我爸走的那年,她也是这样,头靠在我肩膀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那时候我说,妈,还有我。
现在我还是这句话。
第8章 空碗
那天下午我回食堂,一进门就看见靠墙那张桌子坐着人。
他面前摆着一个空碗,碗底还有点汤。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他说,今天的茄子有点咸。
我说,咸了你还吃完了。
他说,我妈说好吃。
那天晚上收摊,我坐在灶台边上的小马扎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说的是「我妈说好吃」。
不是「我觉得咸」。
是「我妈说好吃」。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想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天天来吃十二块的饭,吃完饭把碗端去池子那边,为什么。
我想不出来。
我也没问。
我妈那天回来,把牌子收进包里,坐在门口不说话。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王姐跟我说,你这条件,别挑了,有人要就不错。
我说,妈,她收你钱了?
我妈不吭声。
我说,收了多少。
她说,三百。
我从抽屉里拿了三百块,塞她手里。
我说,明天把牌子拿回来,不挂了。
她说,那怎么行。
我说,妈。
我说,我三十四了,我不缺人要我。我缺的是一个我肯给的人。
那天我妈哭了。
她哭的时候不出声,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坐在她旁边,给她剥了个橘子。
橘子是陈老头早上塞给我的,说他孙子寄来的,一箱,吃不完。
剥完我把橘子递给她,她说,你自己吃。
我说,我吃过了。
其实我没吃。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开门。
开门的时候,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
他站起来,说,青禾。
我愣了一下。
三年了,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他说,我妈昨晚又走丢了。
他说,我找到凌晨三点,在公交总站找到的。她坐在候车亭里,说要来吃饭。
他说,她说,那个做饭的姑娘会等她。
他说,她记不住我的名字,记不住家门,她记得你。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我看见他手在抖。
他说,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
第9章 他叫陆行舟
他叫陆行舟。
这三个字是我那天早上才知道的。
他说完那句「跟你商量个事」,就站在门口不动了,像个等老师叫名字的学生。
我说,进来说,外面冷。
他进来,坐在靠墙那张桌。我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个蛋,端过去。
他没动筷子。
他说,我想让我妈白天待在你这儿。
我说,她来吃饭不要钱,八十岁以上免费。
他说,不是吃饭。
他说,她坐不住。在家一天要走十几趟门口,我上班没法看着。请过一个阿姨,干了四天走了,说她半夜起来找鞋。
他说,我能不能,一个月给你钱,让她在你这儿坐着。她坐着不闹,有人跟她说话就行。
我说,多少钱。
他说,你说。
我说,我说不要钱。
他抬头。
我说,我这食堂一天来四十多个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她坐这儿,我不吃亏。
他说,那不行。
我说,怎么不行。
他说,白占人便宜的事我不干。
我说,那你每天多付两块。
他愣住。
我说,你一天两顿,一顿加一块。一个月六十。
他说,六十块钱你就给我看一个人?
我说,我不是给你看人。我是让她有个地方坐。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行。
他从兜里掏手机,说,我加你微信。
我说,扫码就行,不用加。
他说,加了方便。
我说,方便什么。
他想了想,说,方便我问我妈今天吃了什么。
我把码给他扫了。
他微信名叫「陆」,头像是一张海边的照片,看不清脸。
他母亲第二天就来了。
老太太姓周,七十九,个子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两个黑卡子别住。
陆行舟扶她进来,蹲下来跟她说,妈,这是青禾,你在这儿坐着,我下班来接你。
老太太看我,看了很久。
她说,你会做糖三角吗。
我说,会。
她说,我娘做的糖三角,里头搁猪油。
我说,那我今天下午就发面。
她说,好。
那天下午我发了面,蒸了两屉糖三角。
老太太吃了两个,吃完坐在窗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外面的人走路。
看了一个下午。
我收摊的时候她还在看。我说,阿姨,你儿子来接你了。
她说,我没有儿子。
我说,那送你来的那个人是谁。
她说,是邻居。
我没接话。
陆行舟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看见他妈坐在窗边,没进去,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我端着一盆碗出去倒水,看见他。
我说,怎么不进去。
他说,她今天记得我吗。
我说,她说你是邻居。
他笑了一下,很轻的那种。
他说,挺好的。比昨天强,昨天她说我是收水电费的。
第10章 沈明远
我爸叫沈明远。
他一辈子没做过饭。
他在棉纺厂做机修,干了二十六年,二〇〇〇年下岗。下岗那年他四十四,拿了八千块买断工龄,回家蹲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天天早上五点起,坐在门口抽烟。
我妈说,你出去找点事干。
他说,我干了二十六年,我除了修机器什么都不会。
后来他去给人修机器。农村的小厂,砖窑,面粉厂,谁叫他他都去,一天三十、五十。
他修了六年。
二〇〇六年,他在一个砖窑上摔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
在医院躺了二十天,出院那天他跟医生说,我这身子还能干几年。
医生说,你别干了。
那年他五十二。
他回家,坐在门口,抽了一晚上烟。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青禾,你那个食堂,我帮你。
我那时候刚开食堂半年,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说,你会做饭?
他说,我不会。我会修东西。
他把食堂里所有的东西都修了一遍。
灶台的门关不严,他加了一块铁皮。排风扇响,他拆下来洗了轴承。桌子腿不平,他锯了一截,垫了一块橡皮。
那块橡皮是从他旧胶鞋上剪下来的。
后来食堂的桌椅,都是他从旧货市场淘的。一张十五块,一张二十块。
他淘回来,刷一遍,砂纸磨一遍,上清漆。
他说,老人坐着,不能硌。
门口那块木板是他钉的。
他钉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他一锤一锤地敲。
他说,青禾,你说写什么。
我说,十二元一位,一荤两素。
他说,老人呢。
我说,老人八块。
他说,还有呢。
我说,还有什么。
他说,你得写一句,米饭管够。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有的人,就吃米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我小时候,家里穷。有一年冬天,我爸我妈带我去赶集,中午在路边摊吃面。我爸点了两碗,给我和我妈。他自己没点。
他说他不饿。
我妈把碗推给他,他说,我真不饿。
后来我知道,那天他兜里就剩六块钱。两碗面五块,剩一块,他买了一包烟。
他抽了三十年烟,一天一包,三块五的。
他走的那天早上,还在门口劈柴。
劈了半垛,回屋喝了口水,坐在椅子上,头一歪。
我妈喊他,他没应。
我跑过去,他眼睛还睁着。
我摸他的手,凉的。
他手里还攥着劈柴的斧头把。
那天是三月十七,我刚给他做完早饭,煮的面条,卧了个蛋。
他没吃。
面条在碗里放着,放到凉,放到干,最后我倒进垃圾桶。
我倒的时候手抖,面汤洒在地上。
那块地我擦了五遍。
我爸走了以后,食堂停了七天。
第八天开门,门口站了十几个人。
老陈头站在最前面,说,青禾,你要是不开了,我们上哪儿吃饭去。
我说,开。
那天我做了四十一份饭,一边做一边哭,眼泪掉在锅里。
老陈头吃完了,把碗端过来,说,今天的菜咸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咸了下饭。
从那以后,食堂一天没停过。
除了年初一。
年初一我自己在家包饺子,给我爸留一碗,放在他的照片前面。
照片是他四十九岁那年照的,在棉纺厂门口,穿一件蓝工装,笑得眼睛都眯了。
那碗饺子放到初二早上,我端走,自己吃了。
凉的,不好吃。
我吃完了。
食堂里现在有四十三个人。
有六个是独居的。
七号桌的老周,八十四,原来是中学的会计。他每天来,带一个搪瓷缸子,吃完饭把汤打包回去,晚上泡饭。
他说,一顿的钱,吃两顿。
我说,周叔,你晚上来吃,我给你做。
他说,不来。晚上我不出门。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这个岁数,晚上出门,倒了没人知道。
我说,那你白天倒了我知道?
他说,白天你会来找我。
门口那个捡废品的,姓刘,六十来岁,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每天中午来,不进店,站在门口。我给他打一份,装在饭盒里,他端着蹲在台阶上吃。
他吃完了把饭盒洗干净,放在窗台上。
有一年冬天,他在台阶上睡着了,我叫他,叫不醒,我以为他出事了。
送去医院,医生说是低血糖,饿的。
那天他吃了三碗饭。
从那以后,我每天给他留一份,多盛半勺。
他不说话。他吃了就走。
有一年我过生日,他在窗台上放了一个东西。
一个铁皮青蛙,上弦的那种,掉了漆。
我小时候玩过这个。
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捡的。
那对老夫妻,姓孙,男的八十一,女的七十九。
他们每天一起来,坐同一张桌子,面对面。
男的耳朵背,女的说话要凑到他耳边喊。
女的眼睛不好,看不清菜,男的给她夹。
有一次女的住院,住了十二天。
那十二天,男的照常来,一个人坐一张桌子,打两份饭。
一份他自己吃,一份放在对面。
放到凉了,他倒掉。
第十二天,女的回来了。
她坐下,男的给她夹菜。
她说,你怎么瘦了。
他说,我没瘦。
她说,你脸都尖了。
他说,我那是刮了胡子。
我在灶台后面看着,没敢出声。
食堂一个月流水一万四,成本一万零八百。
房租不用交,水电八百,菜钱七千二,米面油两千,煤气六百。
剩下的三千二,是我和我妈的工钱。
我妈每个月拿八百,剩下的钱存起来。
存了十年,存了三万七。
去年屋顶漏雨,修了一半,花了一万二。
剩下两万五,我拿去买了一台新灶。
旧灶是我爸那台,用了九年,火不匀,底下糊上面生。
换灶那天,我看着工人把旧灶抬出去,放在门口。
我跟它说了句话。
我说,爸,换新的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爸坐在灶台边上,翻着锅里的菜。
他回头看我,说,青禾,火大了。
我说,那你关小点。
他说,我关了,关不上了。
我醒了。
天还没亮。我起来,去食堂,把灶台擦了一遍。
第11章 两百多号人
后来我知道了他做什么。
是老陈头说的。老陈头在我们这条街住了五十年,什么都知道。
他说,那个天天来的高个子,是「行舟医疗」的老板。
我说,什么医疗。
他说,做康复器械的,轮椅、助行器那些,全市的医院都从他那儿进货。厂子在开发区,两百多号人。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孙子在开发区上班。
我说,那他怎么天天来吃十二块的饭。
老陈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没再问。
但我心里存了个事:一个两百多号人的老板,天天来吃十二块的饭,一天两顿,风雨不误,母亲还记不住他。
这不像一个忙人干的事。
第12章 撕牌
四月初,相亲角那边出了事。
我妈那天回来说,王姐把她的牌子挪到了最中间,还加了一行字。
我说,加了什么。
我妈从包里把牌子拿出来。
那行字是红色的马克笔写的,压在「月薪三千」上面:
【优质资源|有房(老街门面)|可谈】
我看着那行字,手有点凉。
我说,她怎么知道我有门面。
我妈说,我跟她说过。
她说,我就是想让人知道你不是一无所有。
我把牌子放在桌上,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相亲角。
梧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王姐的折叠桌上摆着一沓 A4 纸,每一张都塑封了,红绳拴着,像卖菜。
她看见我,站起来,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说,哎哟,青禾来了,我正跟人说你呢。
我说,王姐,牌子还我。
她说,什么牌子。
我说,我妈的。
她说,你妈委托我代管的,一个月三十块保管费。
我说,她还给你三百登记费。
她说,那是登记费,不是保管费。
我说,那行。牌子我不要了。你把我妈那三百退给她。
她说,钱进了账就不退,这是规矩。
我说,什么规矩。
她说,我这儿的规矩。
她两手叉腰,玫红色的羽绒服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她说,青禾,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三十四了,你妈天天在这儿蹲着,你以为你还有多少年可挑?
她说,我现在给你挂中间,是看你有门面。你那个门面值钱,一年租金六万,二十年起就是一百二十万。这叫什么,这叫条件。
她说,你别不识好歹。
我说,王姐,我问你一句话。
我说,你收男方多少钱。
她脸色变了一下。
我说,你收男方五百见面费,收女方三百登记费,成了再抽两千。你把我的牌子写成「有房可谈」,是不是跟人说,这女的家里有个门面,娶了就是你的?
她不说话。
旁边有人开始往这边看。
我说,我一个开食堂的,一个月挣三千二。我那门面是我爸留下的,我一天不敢歇,因为歇一天就少一天的钱。
我说,我这三年被人挑了三年。有人问我能不能生,有人问我食堂能不能关,有人问我妈有没有退休金。
我说,我都忍了。因为我妈想让我嫁。
我说,可你不能拿我家的门面当饵。
我说完,从她桌上把那沓塑封纸抽出来,找到我妈那张,撕了。
红绳掉在地上。
王姐尖叫起来,说,你干什么!这是别人的东西!
我说,这是我的东西。上面写着我。
我把撕成两半的牌子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我听见后面有人鼓掌。
我没回头。
回到食堂,我妈坐在门口,眼睛红的。
她说,你把牌子撕了。
我说,撕了。
她说,那我以后干什么。
我蹲下来,握着她的手。
我说,妈,你以后中午来我这儿吃饭。
她说,我天天在你这儿吃。
我说,那就天天吃。
第13章 我在
那天下午三点,食堂没人。
老太太坐在窗边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陆行舟来了。他不是饭点来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说,我听说了。
我说,听说什么。
他说,相亲角。
我说,老街就这么大。
他说,你撕的时候,我在。
我抬头。
他说,我每周三上午去那边。
我说,你去那儿干什么。
他说,找我妈。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妈去年走丢过三次。每次都是在那一带找到的。那边人多,她觉得热闹。
他说,我怕她再去,我每周三去那边转一圈,跟那些红娘说一声,看见一个穿藏青外套的老太太,给我打电话。
我说,你给她们钱了?
他说,给了。一个人五十。
我说,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挂在那儿。
他说,知道。
他说,挂了三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过来。
他说,我过来干什么。
他说,我过来,跟你说,你别挂了,我娶你?
他说,我凭什么。
他站在门口,太阳在他背后,看不清脸。
他说,沈青禾,我三十七,我死了老婆三年,我有个七十九的妈,她记不住我。
他说,我这样的,是相亲角里最没人要的那一类。
他说,我没有资格去挑你。
我没说话。
我坐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不干净。
我说,陆行舟。
他说,嗯。
我说,你妈今天吃了三个糖三角。
他说,她不能吃那么多糖。
我说,我知道,我拦了。她跟我急了。
他说,她跟你急?
我说,她拿筷子敲我手背。
他笑起来。这次是真笑,眼睛弯了。
他说,她上一次敲人,是敲我。
那天傍晚,他母亲醒了,看见他,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接你回家。
她说,我不认识你。
他说,那我送你。
她说,行。
他扶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太太回头看我。
她说,姑娘,明天还有糖三角吗。
我说,有。
她说,那我明天还来。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灶台边,把围裙解下来,捂在脸上。
我不知道我哭什么。
我不是委屈。我这三年被人挑,被人问能不能生,我一次都没哭。
我就是觉得,有个人天天来吃十二块的饭,把碗端到池子那边,坐在最里面那张桌,一句话不说。
他其实一直在。
我从来不知道。
第14章 一张黄纸
五月十二号,街道办在公告栏贴了一张纸。
红头,盖着章。
上面写着:城南老街片区纳入城市更新计划,涉及房屋产权核验,请各产权人于三十日内携带相关证件到街道办登记。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两遍。
我不怕拆。这条街上的老铺子,谁都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我怕的是「产权核验」这四个字。
我爸留给我的那张房契,是一张黄纸。
真的黄,边上让虫子啃过,中间有三个洞。
上面是毛笔字,写着一九七二年,我爷爷沈德茂,用八百六十块钱,从钱守义手里买下城南街十七号,两间门面,三十六个平方。
底下两个手印,一个我爷爷的,一个钱守义的。
没有公章。
没有编号。
没有「不动产权证书」这几个字。
我拿着这张纸去街道办。
办事的窗口是个年轻姑娘,看完纸,抬头看我。
她说,阿姨,这个不行。
我说,怎么不行。
她说,这是民间契约,不是产权证。这个只能证明你们家当年有过一次交易,不能证明现在这个房子是你的。
我说,我们家在这儿住了五十年。
她说,住和产权是两回事。
她说,系统里查,城南街十七号,登记的是「直管公房」。
我说,什么叫直管公房。
她说,就是房管所代管的公房。你们家属于承租户。
我说,我们是承租户?
她说,对,承租户。每个月应该交租金的。
我站在窗口,手抓着那张黄纸,纸角都软了。
我说,那我这五十年交的什么。
她说,你有没有交租金的凭证?
我说,我交了五十年水电,我交了卫生费,我交了门前三包。
她说,那是另外的。
我说,那我爸修屋顶,去年换了整条下水,花了一万二,这是给谁修的?
她不说话。
她说,阿姨,你别激动,我按政策说的。
她说,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补缴土地出让金,办成出让性质的不动产证。按你这个面积和地段,评估下来大概四十八万。
我说,四十八万。
她说,第二条,纳入更新,按承租面积给补偿或者安置。
我说,补偿多少。
她说,这个要看方案。
我说,方案什么时候出。
她说,不知道。
第15章 四十八万
我从街道办出来,太阳很大,眼睛有点花。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把那张黄纸折起来,又打开,又折起来。
四十八万。
我这食堂一年挣四万。十年四十万。我不吃不喝,十年。
我今年三十四。
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半个钟头。
然后我回食堂,中午照常开饭。
四十一个人。一荤两素。米饭管够。
老太太坐在窗边,我今天给她做了红烧冬瓜。她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她问我,姑娘,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切葱呛的。
她说,切葱要含一口凉水。
我说,好,我下回含。
第16章 二十三页
下午两点,陆行舟来了。
他不是饭点来的,也不是接人的点。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站在门口,说,我能坐下说吗。
我说,坐下说吧。
他坐在靠墙那张桌,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打开。
他说,青禾,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急着恼。
我说,你说。
他说,区里这个更新计划,我们公司参与了。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
他说,去年十一月,区里找了三家企业谈,要在这条街做一个「社区康复服务站」,服务周边三个街道的老人。我们中了。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去年十一月。
我说,去年十一月你就在这条街上吃饭了。
他说,是。
我说,你早就知道这条街要改。
他说,知道。
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放。
我说,陆行舟,你天天来吃十二块的饭,是不是因为你知道这间铺子要出事。
他说,不是。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我说了你怎么想。
他说,我去年十一月就知道要改,我如果十一月跟你说,你会觉得我图你这间铺子。
他说,我如果这辈子不说,等通知贴出来你才知道,你会觉得我瞒你。
他说,我怎么都是错的。
我没说话。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他说,你先看这个。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份《城南街片区房屋权属历史情况核查表》,二十三页。
第一页是城南街十七号。
上面写着:
「一九七二年,沈德茂向钱守义购入,交易价格八百六十元,有民间契约一份,未办理过户登记。一九八三年房管所普查,该房屋登记为直管公房,承租人为沈德茂。承租关系延续至沈明远(二〇〇五年)、沈青禾(二〇〇七年),未变更。」
底下有一行手写批注:
「经查,一九八三年普查登记系工作人员漏登私房,误录为公房。原始普查表存于市档案馆,编号 83-南-0417。」
我看着那行字,手在抖。
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当年是房管所弄错了。
他说,你家不是承租户。你家是产权人,只是这五十年没人给你办证。
他说,这份核查表是我们公司做前期调研的时候,委托第三方做的。做了四个月,把这条街六十三户全查了。
他说,有十一户跟你家一样。
我说,那你为什么给我。
他说,因为这十一户里,只有你家是开食堂的。
他说,只有你家,一天做四十一份饭,收十二块。
我把那二十三页翻完。
翻到最后,里面夹着一张纸,是复印的。
一九八三年市房管所普查原始表,编号 83-南-0417。
第七行:城南街十七号,产权性质:私房。产权人:沈德茂。
后面有一个红笔圈,圈着「私房」两个字,旁边写:「录入有误,已改公房。经办:王」。
我把那张纸按在桌上,按了很久。
我说,这个「王」是谁。
他说,不知道。八三年的人,现在可能不在了。
我说,那这个能算数吗。
他说,算。
他说,只要原始表在,就能翻。
我说,翻过来要多久。
他说,正常走,八个月。要找档案馆调原件,要做权属公告,要公示三十天,要重新测绘。
他说,快的话,六个月。
我说,慢的话。
他说,慢的话,等更新方案下来,一起打包处理。
我说,那我现在怎么办。
他说,什么都别签。
他说,街道办如果让你签「承租户确认书」,你别签。签了就是承认你是租的。
我说,他们已经让我去登记了。
他说,登记可以,签确认书不行。
我说,我一个开食堂的,我哪知道哪个是确认书哪个是登记表。
第17章 我不签
他把文件袋里最后一张纸拿出来。
那是一张已经打印好的《授权委托书》。
委托人一栏空着。受托人一栏写着:陆行舟。
他说,你签这个,我替你去跑。
我看着那张纸。
我说,陆行舟,你图什么。
他说,我不图。
我说,你不图,你为什么要替我一个开食堂的跑六个月。
他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他说,青禾,我跟你说个事。
他说,我妈这个病,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中期。
他说,去年三月,她走丢第一次。我从下午找到半夜,在城南派出所找到的。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个馒头。
他说,我问她,妈,你吃了吗。
他说,她说,我留着给我儿子。
他说,那时候我站在派出所的走廊里,我三十七岁,我一年流水八千万,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他说,后来她走丢第二次,走到你这儿来了。
他说,她在你这儿吃了一碗面,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你给她煮了鸡蛋,让她带在路上吃。
他说,这些是你后来跟我说的。你没当回事。
他说,可我妈记住了。
他说,她记不住我,记不住家门,记不住自己叫什么。她记得你这儿有一碗面。
他说,你说我图什么。
他说,我图的就是,这条街上有一间屋子,我妈走进去,有人认得她。
我把那张授权委托书拿起来,看了半天。
我说,我不签。
他说,好。
我说,我自己跑。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你把该找的部门、该带的东西,给我列个单子。我自己去。
他说,你一个人跑不下来。
我说,跑不下来我就跑八个月。
我说,陆行舟,这不是你的铺子。
他说,我知道。
我说,这是我的。
我说,我爸在这儿劈了二十年柴,我妈在这儿剥了三年橘子。这间屋子要真是我的,得我自己去拿回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那张纸收起来,折好,放回文件袋。
他说,行。
他说,那我给你列单子。
他从兜里掏出笔,在文件袋背面写。
写了满满一背。
档案馆、房管局、测绘院、街道办、区信访、市住建。
他说,先去档案馆调原件。带身份证、户口本、你爸的死亡证明、你爷爷的死亡证明。
我说,我爷爷的死亡证明我上哪儿找。
他说,一九八几年的,去派出所查户籍底册。
我说,派出所给查吗。
他说,给。你说查亲属关系,做遗产继承用。
他说,别说查产权。
我说,为什么。
他说,说了就要走流程,流程一走三个月。
我看着他写字的手。
那双手上有茧,虎口那儿有一块,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我说,陆行舟。
他说,嗯。
我说,你手上那茧怎么来的。
他说,拧螺丝。
我说,你一个老板还拧螺丝。
他说,我以前是修轮椅的。
他说,二十五岁那年,我在医院门口摆摊修轮椅,一天挣四十。
他说,后来才做厂。
我把那袋文件收进抽屉。
天快黑了,老太太在窗边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陆行舟,说,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接你回家。
她说,我不认识你。
他说,那我送你。
她说,行。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跟我说,姑娘,明天吃什么。
我说,你想吃什么。
她说,我娘做的疙瘩汤。
我说,那我做疙瘩汤。
她说,好。
她走了。
我坐在黑下来的屋子里,把那张黄纸从抽屉里拿出来,铺在桌上。
八百六十块。
一九七二年,我爷爷卖了家里两头猪,凑了八百六十块,买下这两间门面。
他把这张纸交给我爸。我爸交给我。
三代人,一张纸,三十六个平方。
我拿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我得要。
第18章 档案馆
市档案馆在城西,一栋灰楼,门口两棵雪松。
我早上七点半到的,排在第一个。
八点半开门,我递材料,说,我要调一九八三年房管所普查表,编号 83-南-0417。
窗口的人接过去,在电脑上敲了两分钟。
他说,有。
我心里松了一下。
他说,但是这一卷是纸质的,没扫描。要调原件,得填单子,三个工作日。
我说,我填。
他说,调出来只能看,不能复印。
我说,为什么。
他说,涉及产权,要法院或者律师来才能复印。
我说,那我拍了照行吗。
他说,不行。
我说,我拿笔记行吗。
他看我一眼,说,记行。
第19章 撕口
三个工作日以后,我又去了。
他把我领到一间小屋,屋里一张长桌,一盏台灯。
卷宗放在桌上,牛皮纸袋,袋子上的字是钢笔写的,褪色了。
我打开。
一九八三年,南城房管所房屋普查登记表,第七册。
一页一页翻。纸很脆,翻的时候有声音。
城南街十五号,公房。
城南街十六号,公房。
城南街十七号——
那一页没有了。
不是缺页那种自然的缺。是撕的。
撕口在装订线那儿,留着一排毛边,纸茬是白生生的,跟旁边的黄完全不一样。
我坐在那儿,手按着那个空洞。
台灯的光照在纸茬上。
这不是一九八几年撕的。这是近几年撕的。
我把卷宗翻到最后,找到一张《卷内目录》。
上面写着:第七册,共 42 页。第 17 页,城南街十七号。
我又数了一遍。
四十一页。
缺一页。
我问管卷的人,这一页怎么会没有。
他说,老档案,几十年了,丢页很正常。
我说,撕口是新的。
他凑过来看了看,说,这个我看不出来。
我说,有没有借阅记录。
他说,有。你要查?
我说,查。
他又去了一趟,回来拿一张打印纸。
上面是这一卷的借阅记录,一共四条。
一九九六年,市房管局内部调阅。
二〇〇四年,市志办编志调阅。
二〇一三年,区法院调阅(案号一个)。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四日,个人借阅。借阅人:王丽娟。事由:亲属房产继承。
我看着「王丽娟」三个字。
我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按了一下。
王姐。
玫红色羽绒服。烫成小卷的头发。一串钥匙。
她在我妈那张 A4 纸的「月薪三千」上面,用红笔写「有房(老街门面)|可谈」。
我忽然想通一件事。
她不是随便写的。
她知道这间铺子。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出档案馆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好。街上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一下。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王姐夸我这门面值钱,一年六万,二十年一百二十万。
一个红娘,为什么会算这个账。
房产中介才这么算账。
第20章 王丽娟
我没回食堂,直接去了相亲角。
那天不是周三,但王姐天天在。
她坐在折叠桌后面,正在给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讲什么,手比划着。
我走过去,站在她桌子前面。
她抬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说,哟,青禾。
我说,王丽娟。
她不笑了。
我说,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四号,你去市档案馆,调了南城房管所一九八三年的普查表第七册。
她说,你胡说什么。
我从兜里把那张纸拿出来,摊在她桌上。
她低头看,看了三秒钟。
她说,这什么东西,我不认识。
我说,上面有你的名字,身份证号后四位也在。
她伸手要拿那张纸,我先一步抽走了。
她说,你从哪儿弄的。
我说,档案馆。
她说,那是违法的,你怎么能查别人的借阅记录。
我说,借阅记录是公开的,我填了单子。
她说,你——
她站起来,压着嗓子。
她说,沈青禾,我跟你没仇。
我说,你撕了那一页。
她说,我没撕。
我说,那一页上写着城南街十七号是私房。
她不说话。
我说,你撕了它,这间铺子就永远是公房。我妈就是承租户。你去跟我妈说,你这门面值六万一年,你是不是想让我以为这铺子是我的,然后把它抵给你?
她说,你血口喷人。
我说,你丈夫是干什么的。
她脸色变了。
老陈头在旁边修自行车,这时候抬头说了一句:她男人姓周,开中介的,就在建设路,门脸不大,专收老房子。
我说,专收老房子。
我说,收来干什么。
老陈头说,等拆。
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王姐站在桌子后面,胸口起伏。
她说,沈青禾,你别在这儿毁我名声。
我说,我没毁你名声。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回答我三个问题。
我说,第一,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四号,你去没去档案馆。
她说,我……我那是帮人查的。
我说,帮谁。
她说,我记不清了。
我说,第二,那一页是不是你撕的。
她说,不是!
我说,第三,你把我妈的牌子写成「有房可谈」,是给谁看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说,你是不是跟人说,这女的家有个门面,产权还没定,娶了她,铺子就有戏。
她说,我没这么说。
旁边一个女的忽然开口了。
她说,你说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那女的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她说,上个月你还跟我说,有个开食堂的,三十四,家里有间老铺子,就是产权有点乱,要是有能耐的男的,娶了慢慢弄。
她说,你还说,这种的最好找外地的,本地人知道底细。
王姐脸白了。
她说,张姐你——
那女的把布袋子往肩上一甩,说,我那天就觉得不对劲,我一个卖菜的,我哪配知道人家铺子产权乱不乱。
她说,我走了。
她走了。
围观的人开始说话,声音嗡嗡的。
王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在桌上。
她说,沈青禾,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
我说,我就要那一页。
她说,我没有。
我说,你撕了,你手里肯定有。
她说,我早就扔了。
我说,什么时候扔的。
她说,去年。
我说,去年什么时候。
她说,我记不清了。
我看着她。
我说,王丽娟,那一页在不在,我不管。但你记住一件事。
我说,这间铺子,我一天不办下证,我一天不卖不租不抵。你就是把我妈再挂三年,也白搭。
我说,还有,我妈那三百块登记费,你明天送到食堂来。
她说,凭什么。
我说,凭我手里这张纸。你不送,我就把它贴到你这张桌子上。
她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我听见后面有人喊:姑娘,好样的。
我没回头。
第21章 两万块
回到食堂已经十一点。
门口排了七个人。
我围裙一系,洗手,上灶。
一荤两素,四十一份饭,一份没少。
十二点四十,最后一碗饭打出去。
我靠在灶台上,手抖。
不是气的。是累。
老陈头端着碗过来,站在窗口。
他说,青禾,我跟你打听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你这铺子要真是你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办证。
他说,办了证呢。
我说,办了我就能抵押,能贷款。
他说,贷了款干什么。
我想了想。
我说,我把这屋子重新弄一下。灶台换新的,抽油烟机换大的,桌椅换矮的,老人坐着舒服。
我说,我再招一个人。我一个人干十年了,我腰不行了。
老陈头点点头,端着碗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头。
他说,青禾。
我说,嗯。
他说,你要真办下来,我这儿有两万块。
我说,陈叔。
他说,你别说话。我这钱放着也是放着,我儿子一年给我寄一箱牛奶,我喝不完。
他说,你办下来,算我入个股。
我说,我不入股。
他说,那算我借你的。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我说,陈叔。
他说,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我转过身,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第22章 两个楼之间
跑手续这件事,比我想的难。
不是难在政策,难在「你算老几」。
第一次去房管局,窗口的人看完我那沓材料,说,你这个要做「历史权属确认」,先得街道办出意见。
我说,街道办让我来找你们。
他说,你去街道办开个「情况属实」的证明。
我跑回街道办。
街道办说,我们出不了,得房管局先给个意见。
我在两个楼之间跑了四趟。
第五趟,我坐在街道办大厅的塑料椅子上,从上午九点坐到十一点半。
中午十二点,一个姓李的副主任出来,看见我还在,说,你怎么还没走。
我说,李主任,我跑不动了。
他叹了口气,说,你进来。
他办公室很小,桌上堆着一摞摞的文件。
他说,你这个事,说实话,政策上是能办的。
我说,那为什么办不了。
他说,因为办了要追责。
他说,一九八三年那个经办人把私房录成公房,是他的错。现在更正,就等于承认我们系统错了。承认错了,就要写情况说明,就要报区里,就要有人签字。
他说,谁签。
我说,那就没人签吗。
他说,有。得有人愿意为五十年前的一个笔误担这个责。
我说,李主任,那间屋子是我爷爷用两头猪换的。
他说,我知道。我看过你的材料,你材料做得比我们有些干部都细。
他说,你等我消息。
等了十四天。
第十四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
他说,青禾,你这个事,我报上去了。
我说,能办?
他说,区里说,先做权属公告。公告三十天,没人提异议,就给你办。
我说,有人提异议呢。
他说,那就得打。
他说,公告期一过,异议一提,这事就得进法院。
我说,打多久。
他说,一年半到三年。
我说,好。
第23章 指界
第一趟是测绘院。
测绘要「指界」,就是四邻到场,指着墙根说,这儿到这儿是你的。
城南街十七号,左边十五号,右边十九号,后面二十号院。
我挨家去请。
十五号是卖五金的,姓黄,六十多,答应得痛快,说,你爸当年帮我抬过货,我去。
后头二十号院住着三户,两户答应,一户不答应。
不答应的是个老太太,姓吴,八十二,一个人住。
我去敲门,她隔着门缝看我。
她说,我不签。
我说,吴奶奶,就是量个房子,不用你出钱。
她说,我不签。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家你爸,三十年前跟我吵过架。
我说,吵什么架。
她说,他家的排烟管对着我家窗户。
我说,那管子早改了。
她说,改了也是吵过。
我站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最后我说,吴奶奶,我给你做一个月饭,不要钱。
她说,我不吃你的饭。
我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端了一碗粥,两个包子,放在她门口。
第三天也放。
第四天,她把碗洗了,放在门口。
第五天,她开门了。
她说,你这粥,搁了碱?
我说,搁了一点。
她说,我老伴以前煮粥也搁碱。
她说,你进来坐。
我进去了。
她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桌上摆着一个相框,一个老头。
她说,我儿子在新疆,十年没回来了。
她说,我不是不签。我是怕签了,这院子就不是我的了。
我说,吴奶奶,量房子不等于过户。你的还是你的。
她说,我不识字,我看不懂那些纸。
我说,那我念给你听。
我念了三遍。
她听完,说,那我签。
她签名的时候,手抖,写歪了。
她说,我这辈子就签过两次名,一次是结婚,一次是这个。
第二趟是消防。
食堂要补一个消防验收,因为产权变更了,用途要重新核定。
消防的人来看,说,你这个厨房,要加一个灭火毯,两个灭火器,还要一个应急照明。
我说,多少钱。
他说,灭火毯一百二,灭火器一百八一个,应急灯九十。
我说,我买。
他说,还有,你这个门,要往外开。
我说,我这门是往里开的,装了十年了。
他说,规定是往外开。
我说,这墙是承重墙,门往外开,台阶上就是人行道。
他说,那是你的事。
我找了个师傅来看。
师傅说,往外开可以,但要改门框,要拆半堵墙,要报批。
他说,一万二。
我说,一万二。
他说,你要是不改,验收过不了,办证就卡在这一步。
我坐在食堂门口,坐了一个下午。
晚上陆行舟来,看见我在门口坐着。
他说,怎么了。
我说,门。
他说,什么门。
我说,消防要我把门往外开。
他说,那就开。
我说,一万二。
他说,我借你。
我说,我不借。
他说,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想想。
第二天我去找消防的那个队长,姓刘。
我说,刘队,我这个门,往里开十年了,一次事没出过。
他说,规定是往外开,是为了疏散。
我说,我这个食堂,最多同时四十个人,两个门,后头还有一个。
我说,前门要是往外开,一开门就撞上过路的人。对面是个菜摊,早上人多。
他说,这个我不管。
我说,刘队,我给你算个数。
我说,我这一年,一天四十三份饭,一年一万五千份。这一万五千份里,有二百多份是给走不动的老人送上门。
我说,我要是为了这个门,把食堂关三个月改墙,这二百多个人,三个月没饭吃。
他不说话。
他说,你等一下。
他进去打了个电话,出来说,你这个情况,可以走「既有建筑特殊情况备案」,不用改门,但要加一个「开门警示」,还要在门上装一个限位器。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三百。
我说,我明天就装。
那天我装了限位器,贴了警示条,买了一床灭火毯,两个灭火器,一个应急灯。
一共花了七百八。
第三趟是街道办盖章。
一个章,我跑了六趟。
第一趟,经办人不在。
第二趟,经办人去开会。
第三趟,材料少一份「相邻权利人意见」。
第四趟,意见有了,少一个「房屋现状照片」。
第五趟,照片有了,说要「电子版」。
第六趟,我把所有东西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一样一样数给他看。
他数完,抬头看我。
他说,你这个人,真能磨。
我说,我不磨,我这屋子就没了。
他笑了一下,把章盖了。
那个红章盖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咚」的一声。
我在窗口站了一会儿。
经办人说,你可以走了。
我说,谢谢。
他说,你别谢我,你谢你自己。
他说,我干这行十二年,头一回见一个开食堂的,把《不动产登记暂行条例》看完的。
我说,我没看完,我看了三遍。
他说,那不叫没看完。
从街道办出来,我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我把那个文件袋抱在怀里。
里面二十三页材料,加上后来补的,四十一页。
四十一页,五十三年。
第24章 公告
公告贴在城南街十七号的门上,也贴在街道办公告栏,还登了区里的政务网。
我把那张公告拍了照,发给我妈。
我妈回了一条语音,五秒钟,就两个字:真好。
公告贴出来的头三天,来看的人不少。
十五号的老黄第一个来,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半天,回头跟我说,青禾,这上面写的是你名字?
我说,是我。
他说,那你以后就是房主了。
我说,还没定,要公告三十天。
他说,三十天怕什么,三十年都过来了。
卖菜的张姐拎着两个西红柿过来,塞给我。
她说,我上午就看见了。我不识字,让隔壁小孩念的。
她说,那小孩念到「沈青禾」三个字,我一听,这不是咱街上的嘛。
她说,我回来跟我男人说,咱街上出人物了。
我说,出什么人物,我就是个做饭的。
她说,做饭的能把房子要回来,那也是人物。
第三天,后头二十号院的吴奶奶来了。
她拄着一根拐棍,走得很慢,进门先喘。
她说,我来看看那张纸。
我扶她到公告前面。
她眯着眼睛看,看了很久。
她说,我不认字。
我说,那我念给你听。
我念了一遍。
她听完,说,那你以后不用给我送粥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有正经事了,别耽误。
我说,送粥耽误不了。
她说,那我也给你钱。
我说,不要。
她说,你不要我就不喝。
我说,那你一个月给十块。
她说,十块太少。
我说,就十块。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解开,里面是一沓钱,最上面一张是十块的。
她抽出来,塞我手里。
她说,这个月的。
第四天,有人往食堂门口放东西。
一袋米,二十斤。两瓶酱油。一兜鸡蛋。
还有一封信,没署名,里面是两百块钱,一张纸写着:青禾,房子要回来,我给你添个灶。
我把钱和信都收着,记在一个本子上。
本子是我爸留下的,封面上写着「往来」。
他一辈子记这个,谁欠他五块,他记;他欠谁三块,他也记。
记到最后一页,是他走的前一年。
上面写着:老陈,五块。欠。
我把那两百块记在新的一页上。
写的是:无名,两百。欠。
第五天,李副主任来了一趟。
他没进门,站在门口看公告。
他说,青禾,你这事儿,区里知道了。
我说,什么事。
他说,一个开食堂的把产权要回来的事。
他说,区里宣传口的人问我,能不能做个典型。
我说,什么典型。
他说,历史遗留问题化解的典型。
我说,我不做。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这事还没完呢。
我说,公告期还没过,异议随时能提。
我说,等我拿到证再说。
他说,那你拿到证做不做。
我说,不做。
他说,你这人。
我说,李主任,我就是想把饭做好。
我说,上电视要化妆,我不会。
他笑了。
他说,行,我替你回。
第25章 第十九天
公告贴出去第十九天,钱小龙来了。
中午十一点四十,正是最忙的时候。
门口排着队,屋里坐满了。
他带了三个人,站在门口,不进。
他说,谁是沈青禾。
我从灶台后头出来,围裙上还有油。
我说,我是。
他说,我是钱小龙,钱守义的孙子。
他说,这房子是我家的。
屋里安静下来。
他说,你们别在这儿吃了。这家食堂占的是我家的房子,马上就要收回去。
排队的人往后退了两步。
老陈头坐在七号桌,端着碗,说,小龙。
钱小龙看他,说,陈叔。
老陈头说,你爷爷当年卖房子,我在场。
钱小龙说,陈叔,你八十二了,你记错了。
老陈头说,我记性比你爸都好。
钱小龙说,这房子我爷爷写的条子,卖租不卖根。
老陈头说,你爷爷不识字,他会写「根」?
钱小龙的脸变了一下。
他说,我不管。反正这房子有争议,争议期间不能营业。
他说,你们谁在这儿吃,将来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排队的又退了几个。
有个女的拉着孩子走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放在灶台上。
我说,钱小龙。
他说,怎么。
我说,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我录下来了。
他说,你录我干什么。
我说,你说「争议期间不能营业」,这话谁告诉你的。
他说,我自己想的。
我说,你想不出来。这话是律师说的。
他不说话。
我说,你昨天晚上跟谁吃的饭。
他说,关你什么事。
我说,你跟你那个律师吃的。
我说,他教你这招的吧。来我这儿闹,闹得我没生意,我自己就撑不住了。
他说,你少在这儿乱猜。
我说,我不猜。我报警。
我掏出手机,按了 110。
他慌了。
他说,你干什么。
我说,我说有人影响我正常经营。
他说,你敢!
我说,我敢。
电话通了。
我说,城南街十七号,有人在我店门口闹事,影响经营,麻烦出一下警。
接线员问了地址,说马上到。
钱小龙站在门口,脸涨红。
他身后那三个人往后退。
他说,沈青禾,你等着。
我说,我等着。
八分钟,派出所来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的,一个四十多的。
四十多的那个姓周,进来先看了一圈,问,谁报的警。
我说,我。
他说,什么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把手机录音放给他听。
他听完,看了看钱小龙。
他说,你是钱小龙?
钱小龙说,是。
周警官说,你爷爷的事,法院判了没。
钱小龙说,还没。
周警官说,没判,你就在人家门口闹,这叫影响正常经营。
他说,情节轻的,警告。重的,治安处罚。
他说,你今天走不走。
钱小龙说,我走。但我告诉你,这房子早晚是我们的。
他走了。
周警官留下来,跟我说了一句。
他说,你这个事,走法院是对的。你别跟他硬碰。
我说,他堵我门。
他说,堵门你报警,别自己上。你一个人,人家三个。
我说,我知道了。
他说,还有,你这门口装个摄像头。两百多块钱,能省很多事。
我说,我明天就装。
他们走了以后,屋里还剩九个人。
饭都凉了。
我说,今天这顿我请。我重新做。
老陈头说,不用重做,热热就行。
我说,热热也行。
那天中午我一份一份地热,热了九份。
热到第六份的时候,我手抖,锅铲掉在地上。
老陈头走过来,把锅铲捡起来,说,青禾,你歇会儿。
我说,我没事。
他说,你手在抖。
我说,我气的。
他说,气不解决问题。
他说,你爸当年在棉纺厂,也遇上过这种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厂里分房,他家该分一间,让一个车间主任的亲戚占了。他去理论,人家说,你等着。他等了三年,没等到。
他说,后来他就不等了。他跟我说,陈哥,我这辈子,就是不认字。
他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你家门口,蹲在台阶上,抽了一晚上烟。
我没说话。
我把锅铲洗干净,接着热。
热完九份,我坐在门口,看太阳从楼缝里落下去。
六点半,陆行舟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说,出事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老陈头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他说,他说你手抖。
我没说话。
他坐下来。
他说,青禾,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钱小龙来找过我三次。
他说,第一次,他要卖十九号给我,一百二十万。我说太贵。
他说,第二次,他降到九十五万。我说我不买。
他说,第三次,他说,他手上有你这间屋子的把柄,只要我给他五十万,他能让你办不下证。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你去找法院。
他说,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这条街上有人在背后算计你。
我说,你应该告诉我。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这个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
他说,我老婆生病那三年,我一个人扛。她走的那天,我在医院楼梯间坐到天亮,我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他说,我以为这样是对的。
他说,我错了。
他说,人扛不住的时候,得有人说一句。
他看着我。
他说,青禾,你扛不住了。
我没说话。
我说,陆行舟。
他说,嗯。
我说,我扛不住了。
说完这四个字,我把脸埋在手里。
我没哭。
我就是坐在那儿,把脸埋着。
他坐在对面,没过来,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妈今天问你呢。
我说,问什么。
他说,她问,那个做饭的姑娘,今天累不累。
他说,我说,她累。
他说,她说,那你给她倒杯水。
他说,我说,我倒了。
我说,你没倒。
他说,我现在倒。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那边,接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温的。
我端起来喝了。
第26章 异议
公告贴出去第二十三天,异议来了。
区里转下来一份《权属异议书》,手写的,字很大。
上面写着:
「我叫钱小龙,钱守义的孙子。一九七二年我爷爷卖给沈家的,是房屋使用权,不是产权。房子还是钱家的。请政府明察。」
底下按了一个手印。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三遍。
老陈头凑过来看。
他说,钱小龙。
我说,你认识?
他说,认识。钱家老三的儿子,在城东开麻将馆。
他说,他爷爷钱守义,一九七二年确实卖了房子。那年他赌输了钱,急着还债,八百六十块,一次性出手。
我说,你确定是卖?
他说,我确定。
他说,我那时候十九岁,在街口修自行车。签契约那天,就在我家铺子门口。钱守义按手印的时候,手抖,按了三次。
他说,沈德茂当时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说,什么话。
他说,沈德茂说:老钱,这一按,这屋子就是我的了,你可别后悔。
他说,钱守义说:我不后悔。我这辈子就这一间屋,卖了换条命。
我把老陈头的话录了下来。
第二天,我拿着录音去找钱小龙。
麻将馆在城东一个巷子里,卷帘门半开,里面四张桌子,烟味冲出来。
钱小龙四十来岁,穿一件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他看见我,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他说,沈青禾是吧。
我说,是我。
他说,公告我看见了。
我说,你爷爷当年卖的是房子。
他说,我爷爷说的是使用权。
我说,你爷爷一九七二年就死了,你怎么知道他说的什么。
他说,我爸说的。
我说,你爸呢。
他说,我爸去年走了。
我说,那还是没人证。
他说,有。我爷爷留了张纸。
他心里有底。
他说,我爷爷临死前写了张条子,说城南街十七号的房子是钱家的根,卖了租,不卖根。
我说,那张条子在哪儿。
他说,在我这儿。
我说,给我看看。
他说,凭什么。
我说,凭你把它交给区里的时候,就得给我看。
他笑了。
他说,沈青禾,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想打官司。
我说,那你想干什么。
他说,你这铺子要是办下来,值一百万。办不下来,值三十万。
他说,你给我二十万,我把异议撤了。
我看着他。
我说,二十万。
他说,二十万不多。你一办下证,转手就赚。
我说,我不转手。
他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我在这儿做饭。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傻吧。
我说,可能吧。
我走出麻将馆的时候,天阴了。
我在巷子口站着,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陆」。
我按了拨号,响了两声,又挂了。
我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我不能跟他说,我遇上麻烦了,你帮我。
第27章 清醒
六月初,周淑英住院了。
肺炎。发烧三十九度,在食堂坐着坐着就趴下了。
我打 120 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报地址报了三次才对。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有点糊涂了,抓着我的袖子不放。
她说,我不去,我要等我儿子。
我说,我就是你儿媳妇,我送你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说。
到了医院,她在急诊躺着,输上液,才慢慢睡过去。
陆行舟是四十分钟以后到的,从开发区开回来,衬衫后背全湿了。
他进来先看监护仪,再看她,最后看我。
他说,谢谢。
我说,你别说这个字了。
住院七天。
第一天她认不出人。
第二天她认得护士,管人家叫「小英」。
第三天她开始拔针,护士给她戴了约束手套。
第四天退烧了,她清醒了半天。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给她喂粥。
她吃了两口,忽然说,行舟呢。
我手一顿。
我说,他上班去了,晚上来。
她说,他又不吃饭。
她说,他一忙起来就不吃饭,胃不好。
我说,我跟他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你是青禾。
我说,是我。
她说,我记得你。
她说,你做的糖三角,搁猪油。
我说,对。
她说,我娘也搁猪油。她搁的是自己炼的,一层油一层糖,封在坛子里。
她说,我十岁那年,我娘走的时候,坛子里还剩半坛。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没了。
她说,我爹不会做饭。他给我们煮糊糊,煮了三年。
她说,我十六岁进纺织厂,第一个月工资,买了半斤猪油。
她说,我一个人在宿舍,蒸了一锅糖三角,吃了六个。
她说,吃完我吐了。
她笑了一下。
她说,撑的。
那天下午她说了很多话。
说她二十岁进厂,说她在细纱车间站了三十年,说她退休那年厂里发了一个搪瓷缸子。
她说,行舟他爸,是厂里的电工。
她说,他爸走得早,四十九,肝癌。
她说,我一个人把行舟拉扯大,我打他,打得狠。他考大学那年,我拿扫帚打过他一次。
我说,为什么打他。
她说,他不想考。他说他要去做生意,挣钱给我治病。
她说,我那时候没病。
她说,我打他,是因为我怕。
她说,我怕他一辈子跟我一样,站在车间里,一站三十年。
她说完,靠在枕头上,喘。
我说,阿姨,你歇会儿。
她说,青禾。
我说,嗯。
她说,我这病,好不了了。
我说,能好。
她说,你别骗我。我娘也是这个病。
她说,我不怕。我就是……我就是怕忘。
她说,我现在,一天能记住的事,越来越少了。
她说,我昨天记得我儿子叫行舟,今天早上我忘了。
她说,我坐在床上,看着一个男的进来,我不知道他是谁。
她说,他给我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直不断。
她说,我想,这个人削苹果削得这么好,肯定是我认识的人。
她说完,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轻,皮是薄的,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那天晚上陆行舟来,我跟他说了她下午说的话。
他站在病房门口,听完,没进去。
他说,她上次清醒,是去年八月。
他说,去年八月她跟我说,行舟,你该找个人了。
他说,我说,我不找。
他说,她说,你才三十七,你不能一个人过四十年。
他说,我说,我过得了。
他说,她说,你过得了,我过不了。我闭不上眼。
他站在走廊上,靠着墙。
他说,青禾,我这三年,一直在等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等她忘了我是谁。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她记着我,她就一直在替我操心。
他说,她操心了一辈子。
他说,她要是忘了我,她就能歇歇了。
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我说,陆行舟。
他说,嗯。
我说,她今天记起你了。
他抬头。
我说,她说,行舟又不吃饭,胃不好。
他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进病房。
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我没进去。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
护士过来问,你是家属吗。
我说,我是。
她说,那你去办一下住院押金。
我说,好。
我去交了两千块。
收费的姑娘说,用谁的医保。
我说,用我的。
她说,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我是她儿媳妇。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单子打出来。
我拿着单子回病房,陆行舟坐在床边,握着他妈的手。
他抬头看我。
我说,押金交了。
他说,多少钱。
我说,两千。
他从兜里掏钱包。
我说,你收起来。
他说,青禾。
我说,陆行舟,你听我说一句。
我说,我这个人,三十四岁,没结过婚,没谈过恋爱。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家的。
我说,所以你给的所有东西,我都不要。
我说,但是这七天,你妈在食堂坐着,我每天多做一份饭,我不觉得是欠。
我说,我给她交两千块押金,我也不觉得是欠。
我说,这就是过日子。
他看着我。
他说,青禾。
我说,你别说话。
我说,你妈睡着了。
她真的睡着了。
她睡的时候,手还抓着陆行舟的手。
指头一根一根地扣着。
第28章 六个糖三角
那天晚上九点,食堂关了门,我在收拾灶台。
有人敲门。
我开门,是陆行舟。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说,我听说了。
我说,你消息真快。
他说,钱小龙找过我。
我说,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他要卖房子。
我说,什么房子。
他说,城南街十九号。他爸留下的,两间,在你这间隔壁。
他说,他开价一百二十万。
我说,你买了?
他说,我没买。
他说,我要是买了,他明天就能跟全区说,行舟医疗为了拿这条街,出高价收铺子。
他说,那我就成了逼你卖房的人。
我说,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他说,我给你找了个律师。
我说,我不要律师。
他说,这个律师不收费。
我说,天下没有不收费的律师。
他说,有。他姓方,六十多了,退休的,以前在区法院民庭。
他说,他老伴在我妈以前住的养老院。
他说,他愿意接。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听说了你的事。他说他干了三十年民事,头一回见一个开食堂的,能把一九八三年的普查表编号背下来。
我没说话。
我说,陆行舟。
他说,嗯。
我说,你的公司在这条街上做康复站。
他说,是。
我说,康复站要多大地方。
他说,四百平。
我说,这栋楼一共几个铺子。
他说,六个。
我说,你租了几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四个。
我说,还差两个。
他说,是。
我说,一个是十九号,一个是我十七号。
他说,是。
屋子里安静下来。
灶台上的排风扇还在转,声音很闷。
我说,陆行舟,你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就想要我这两间。
他说,我要的是租,不是要你的产权。
我说,有区别吗。
他说,有。产权是你的,你租给我,一年租金我给你按市场价一点二倍。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我说了,你还会让我妈来吃饭吗。
我没说话。
我说,你走吧。
他说,青禾。
我说,你走。
他站起来,把文件袋留在桌上。
他说,律师的电话在里面。你用不用,你自己定。
他走到门口,回头。
他说,我妈今天问我,那个做饭的姑娘,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是。
他说,她说,那你给她道歉。
他说,我说,我道了。
他说,她说,道歉要带东西。你带了吗。
我说,你带了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六个糖三角。
他说,她今天下午自己包的。面是我发的,馅是她调的。她包了六个,包到第三个的时候忘了怎么捏。
他说,她让我带给你。
他走了。
我把那袋糖三角拿进来,放在灶台上。
六个。三个捏得好,三个捏成了一团。
我坐在小马扎上,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猪油。
我忽然想起我爸。
我爸以前也爱吃糖三角。他吃的时候要把底下那层皮撕开,先舔里面的糖。
他走的那年冬天,我给他做过一次。
他吃了两个,说,青禾,你这手艺,能开店。
我说,我开的就是店。
他说,那不一样。你那是给别人做饭。
他说,你什么时候能给自己做一顿。
我把那个糖三角吃完,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拿起那个文件袋。
里面有一张名片。
方建军,执业律师。
我拨了号。
第29章 方律师
方律师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办公室在他家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台老式打印机,还有一盒降压药。
他把我的材料一页页摊开,看了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看完,他抬头。
他说,你这个案子,能赢。
我说,怎么赢。
他说,不是打赢。是让对方自己撤。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钱小龙那张条子,你看过没有。
我说,没有。他不给看。
他说,他给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复印件。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很大,歪歪扭扭:
「城南街十七号,钱家根,卖租不卖根。钱守义,一九七二年冬。」
我说,这就是他说的条子。
方律师说,你看这个「根」字。
我凑过去看。
他说,一九七二年的人写字,不会这么写。
我说,怎么写。
他拿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一个是他说的「旧写法」,一横一竖,收笔带个钩。
一个是条子上的「根」,木字旁写得规规矩矩,右边「艮」最后一笔是顿的。
他说,这是现在的字帖教的。
他说,一九七二年,钱守义五十六岁,农村出来的人,写「根」不会这么写。
他说,还有,这个「卖租不卖根」,你听过这个说法吗。
我说,没听过。
他说,我也没听过。民国到现在,房屋典当、活卖、绝卖,都有专门的说法。「卖租不卖根」这五个字,是编的。
我说,那能证明什么。
他说,证明这是伪造的。
他说,光凭字还不够。字可以学。得看墨。
他说,我申请了鉴定。区法院那边排期,下个月十六号。
我说,鉴定要钱吗。
他说,要。三千二。
我没说话。
他说,钱我先垫了。
我说,方律师。
他说,你别急着谢。这钱要从你赢的里头扣。
我说,我赢什么。
他说,你不会赢钱。你这个案子,赢了就是赢了那间屋子,对方赔不了你什么。
他说,三千二,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
第30章 六个人
开庭那天是六月十九。
区法院第三法庭,很小,旁听席四排。
我坐在原告席上,对面是钱小龙,他请了个律师,年轻,西装挺括。
旁听席上坐着六个人。
我妈,老陈头,李副主任,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瘦高个。
最后面一排靠门的位置,坐着陆行舟。
他没看我,低着头看手机。
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声音很平。
方律师先陈述。
他说,一九七二年十一月,原告祖父沈德茂以八百六十元向钱守义购买城南街十七号房屋,有民间契约一份,有中人一名。
他说,一九八三年房管所普查,该房屋登记为私房,后因经办人录入错误,改为公房。原始普查表第七册第十七页被人为撕毁,撕毁时间在二〇一九年前后。
他说,二〇二六年四月,原告申请历史权属确认,公告期内被告提出异议,提交所谓「钱守义手书」一份。
他说,我方申请对该手书进行形成时间鉴定。
钱小龙的律师站起来。
他说,审判长,我方认为,一九八三年的普查表已经灭失,原告主张的「录入错误」没有直接证据。
他说,至于我方提交的手书,是我方当事人的祖父留下的遗物,是他对当年交易的说明。即便用词不规范,也不能否定其真实性。
法官说,鉴定结果出来了。
她把一份文书递给书记员。
书记员念:
「经司法鉴定,检材《钱守义手书》所用墨迹,形成时间在二〇二三年至二〇二五年之间。检材纸张为市售宣纸,生产批号可查,为二〇二一年后产品。」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
钱小龙的脸白了一截。
他律师站起来,说,审判长,我方需要时间——
法官说,被告,你提交这份证据的时候,有没有说明它是你祖父的遗物。
钱小龙说,是……是我爷爷的。
法官说,鉴定意见显示,这张纸的纸和墨,都是近三年的。
她说,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钱小龙不说话。
他律师低声跟他说了几句。
他说,审判长,我方申请撤回该证据。
法官说,撤回可以。但法庭要问一句:这份证据是谁制作的。
钱小龙说,我……我找人写的。
他说,我找人仿的。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法官敲了一下槌。
她说,被告钱小龙,伪造证据,本庭将依法处理。
她说,现在继续审理权属部分。
方律师说,审判长,我方申请证人出庭。
第31章 五块钱
老陈头站起来。
他今年八十二,走路要扶椅子背。
他站在证人席上,法官让他把手放在宪法上,他说,我不认字,我就说我知道的。
法官说,可以。
他说,我叫陈满仓,城南街二十一号,住了五十年。
他说,一九七二年十一月,我在街口修自行车。签契约那天,就在我铺子门口,一张方桌,两条板凳。
他说,钱守义喝了酒,脸红。沈德茂数钱,数了三遍。八百六十块,十块一张的,一共八十六张。
他说,钱守义按手印,手抖,按了三次,第一次按歪了。
他说,沈德茂说:老钱,这一按,这屋子就是我的了,你可别后悔。
他说,钱守义说:我不后悔。我这辈子就这一间屋,卖了换条命。
他说完,法庭里没人说话。
钱小龙的律师问:证人,你凭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老陈头说,因为那天我丢了五块钱。
他说,我一个月挣十八块。那天我收了工,发现兜里少了五块,我沿着街找了一晚上。
他说,找到沈家门口,看见他们还在喝酒。沈德茂问我找什么,我说丢了五块。他从兜里掏了五块给我,说,算我请你的。
他说,这五块钱,我记了五十三年。
他说,后来我一直没好意思还。
他说,今天我还。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币,走到我面前,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很旧的五块,边角磨圆了。
我站起来,把那张钱推回去。
我说,陈叔,这钱我不能要。
他说,你收着。你爸当年给我的,我还不上了,给你。
我拿着那张五块钱,手在抖。
法官敲了一下槌。
她说,本庭休庭,二十分钟后宣判。
第32章 判决
二十分钟后,判决下来了。
一、确认城南街十七号房屋所有权归原告沈青禾所有。
二、被告钱小龙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协助原告办理不动产登记手续。
三、被告钱小龙伪造证据,罚款五千元。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张判决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方律师在旁边说,青禾,赢了。
我说,嗯。
他说,你怎么不哭。
我说,我不知道。
走出法院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妈在台阶下面等我。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说,我给你煮了鸡蛋。
我说,妈,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出来。
她说,我天天煮。
我打开保温桶,里面六个鸡蛋,还是热的。
我剥了一个,咬了一口。
我妈说,青禾。
我说,嗯。
她说,你爸要是看见,得多高兴。
我说,他看见了。
我说,他在门口劈了二十年柴,他天天看见。
我妈哭了。
她哭的时候,我抱着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很宽,太阳晒得发烫。
远处有个人站在树底下,穿深灰夹克,没过来。
我看见了。
我没喊他。
第33章 红本子
证办下来是八月二十六号。
那天我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交了七十八块钱工本费。
窗口把本子递出来的时候,我拿在手里。
红色的,硬壳,比我想的薄。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权利人 沈青禾,坐落 城南街十七号,面积 36.42 平方米,权利性质 出让。
我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我坐在登记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钟。
旁边有个小伙子在填表,笔掉在地上,我帮他捡起来。
他说,谢谢阿姨。
我说,不客气。
我拿着那个红本子回食堂,一路上走了四十分钟。
我没坐公交。
我走过建设路,走过老电影院,走过那条我从小走到大的巷子。
巷子口有一棵槐树,我爸以前夏天在这儿乘凉。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我说,爸,办下来了。
风把树叶吹得响。
我回到食堂,把红本子放在灶台上,压在一块砖底下。
那块砖是我爸当年垫灶脚用的。
中午开饭,四十三个人。
我一勺一勺地打,打到第四十三个人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红烧肉掉在台面上。
我捡起来,扔了,重新打一勺。
第34章 第七条
下午三点,陆行舟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说,又是什么。
他说,租赁合同。
我说,我还没答应租。
他说,你先看。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
我翻开。
第一条,租赁范围:城南街十七号,一层,三十六个平方。
第二条,租期:五年。
第三条,租金:每年七万二,按季度支付。
第四条,用途:社区康复服务站。
第五条,特别约定:康复站服务对象及家属,在承租方食堂就餐,按老人价八元一位结算,差额由承租方承担。
我抬起头。
他说,这一条是我加的。
我说,你加这个干什么。
他说,你不是说,你这儿是给老人做饭的。
我说,那你不用加这一条。他们来吃,我给八块。
他说,不行。
他说,合同里得写。写了,将来换个人当老板,这条还在。
我看着他。
我说,陆行舟。
他说,嗯。
我说,你去年十一月就知道这条街要改,你四月才告诉我。
他说,是。
我说,中间这五个月,你天天来吃十二块的饭。
他说,是。
我说,你心里不难受?
他说,难受。
他说,我每天坐在那张桌子上,看你给四十多个人打饭,看你给陈叔留一份软一点的,看你把剩下的菜装盒给门口那个捡废品的。
他说,我想说,又不敢说。
他说,我怕我说了,你就不让我妈来了。
我说,你妈来不来,跟你没关系。
他说,有关系。
他说,青禾,我这三年,就这一件事是踏实的。
他说,我早上送她来,晚上接她走。中间这十个小时,我知道她坐在哪儿,知道她吃了什么,知道有人跟她说话。
他说,我这三年,就靠这十个小时活着。
我没说话。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那儿,他已经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把笔拿起来。
我说,第七条,我要加一条。
他说,你说。
我说,租期内,你母亲周淑英,终身免费在食堂就餐。你不租了,她也免费。
他愣了一下。
他说,这一条不合规矩。
我说,我这儿的规矩。
他说,青禾。
我说,你写不写。
他低下头,从兜里掏笔,在合同末尾手写加了一行。
写完,他抬头。
他说,写好了。
我说,按手印。
他按了。
我把笔拿过来,签了我的名字。
签完,我把合同推回去。
我说,陆行舟。
他说,嗯。
我说,你妈今天吃什么。
他说,她早上说想吃饺子。
我说,那我包。
那天下午我包了两屉饺子,猪肉白菜的。
老太太吃了十一个。
吃完她说,姑娘,你这饺子,跟我娘包的一个味。
我说,你娘怎么包的。
她说,她搁花椒水。
我说,我也搁。
她说,对,就是这个味。
她说完,靠在窗边睡着了。
太阳照在她脸上,她张着嘴,嘴挂了一点口水,我拿纸巾给她擦了。
第35章 那堵墙
九月,康复站开始装修。
拆墙的时候,工人在十七号和十九号之间那道墙里,掏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锈得厉害,撬开,里面是一沓纸。
最上面一张,是那张被撕掉的普查表。
第七册,第十七页。
上面写着:城南街十七号,产权性质 私房,产权人 沈德茂。
纸茬对得上。
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纸是脆的,一碰就掉渣。
工人说,这谁塞的。
我说,不知道。
我把那张纸交给方律师,他拿去做了公证。
后来李副主任跟我说,档案馆那边查了,二〇一九年十一月,王丽娟借阅卷宗之后,那一页就没了。
他说,她大概是撕了以后不敢扔,也不敢带走,就塞进了这堵墙里。
他说,那堵墙那几年正好在改管道,是空的。
我说,她为什么塞在这儿。
他说,可能她觉得,塞回原处,就不算偷。
我说,那她算偷吗。
他说,算。但已经过了追诉时效。
他说,而且她今年三月搬走了,去了外地。
我说,那就算了。
李副主任说,你不追究?
我说,我这间屋子回来了,就算了。
他说,你这个人。
我说,李主任,我一天做四十三份饭,我没工夫追究。
第36章 十二元一位
十月一号,康复站开业。
门口挂了一块牌子,白底蓝字:城南街社区康复服务站。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区里的、街道的、医院的。
陆行舟站在门口,穿一件白衬衫,跟人握手,一个接一个。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
我妈也站在我旁边。
她说,青禾,那个人,到底行不行。
我说,妈。
她说,你说句话。
我说,他天天来吃饭。
她说,就这个?
我说,他把碗端到池子那边。
我妈没听懂。
她说,什么池子。
我说,没什么。
那天中午,康复站来了十七个老人,都在食堂吃饭。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妈系上围裙帮我打饭。
她打饭的时候手很稳,一勺下去,不多不少。
打到第七个人的时候,她跟人说,我闺女做的,好吃吧。
那人说,好吃。
她说,那你就常来。
我站在灶台后面,看着她。
我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不像个家」。
她怕屋里没男人,怕别人说她闺女嫁不出去,怕过年只有两个人。
她挂了三年牌,被人笑话了三年。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妈,咱家挺好的。
那天晚上收摊,我把门口那块木板取下来。
黑漆掉了一半,「十二元一位,一荤两素,老人八块」几个字还看得清。
我拿砂纸磨了一遍,重新上漆。
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用白漆在上面添了一行。
添的是:
「康复站老人,八块。走不动的,送上门。」
我把木板挂回去。
那天早上七点,天刚亮。
街上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轱辘响。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块板。
回头看灶上,水开了。
我洗手,围裙一系,开始做饭。
十二元一位。
一荤两素。
米饭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