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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01:46

第一章 回村

电话是下午三点二十打进来的,我正在连霍高速上,车斗里装了六吨水泥往市里送,导航说还有八十四公里,前面一段限速八十。

我嫂子在电话里说,立国,村里今天动工了,推土机已经推到咱家院墙。我说知道了,这就往回赶。她说你哥不让我打这个电话,我是趁他去村部才打的。

我说,那我更得回去。她说你回来别跟他吵,他这半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我说我不吵,我就问个数。

挂了电话,我把车拐进最近的服务区,给货主打电话,说晚一天到,扣我三百。货主骂了两句,说后天中午必须卸,卸不了算我违约。

服务区的热水要三块钱一壶,我没买,接了半缸子凉的。跑车的都这样,省一块是一块,一年省下来的钱够孩子半个学期的伙食。

我在服务区的凉水管下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鬓角白了一片,左边比右边多。四十六岁,跑车十六年,从县里到市里两百公里,一个月跑四趟,一趟净落四百二。

回村的路我熟。下了高速往北,四十公里,两边是杨树,树底下晒着玉米,有人在地头烧秸秆,烟贴着地面走,走出老远还能闻见。

路过镇上,我看见信用社还开着一扇门,里面有人在排队。我把车放慢了一下,没停,心里那三句话又过了一遍。

我一边开一边在心里过了三句话。第一句,钱怎么分的,我要看账。第二句,我那份,一分不能少。第三句,说不清就找律师。

这三句越念越顺,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我自己都信了,还在心里给它们排了顺序,先说哪句,后说哪句,说完站起来还是坐着说。

遮阳板里夹着一支录音笔,上个月买的,八十九块,能录十二个钟头。出发前我把它推上去,红灯闪了一下,我就把遮阳板合上了。

我不是去吵架的。我是去要一个数,一个我该得、又一直没敢问的数。

老宅是三间砖木房,一九八七年盖的,那年我十岁。砖是从村里窑上赊的,一块三分五,欠了三年才还清,还清那年我爹买了一斤酒。

那年我爹四十二岁,在砖窑上打零工,一块砖一分二。我娘的嫁妆里有一对银镯子,卖了,凑了最后那笔钱。

房子在村东头,门前一棵枣树,后园三棵。枣树是我娘栽的,栽的时候只有手指粗,现在碗口粗,每年结一树枣,没人吃,落一地。

后园那块地是我爹自己垫的土。这事村里没几个人知道,我也只知道一半,另一半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

我小时候在那块地上挖过蚯蚓,挖出来一条特别大的,我爹说别弄死,放回去,地里还有活物要吃。他那年四十几岁,头发还很黑。

我哥一直住在村里。爹二〇一三年走的,娘二〇一六年走的,都是他送的。我在跑车,两头都没赶上,一次在河北,一次在山西。

娘走那天我在山西,拉一车煤,接电话的时候车正过隧道,出了隧道我停在应急车道上,手抖了十分钟才打着火。

等我回到县里,人已经进了冰柜。脸冻得发亮,我娘一辈子没这么白过,嘴唇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口红,是我姐给她涂的。

我哥在殡仪馆门口等我,递给我一件孝衣,说穿上,别让娘等。那天我没哭。我哥哭了,蹲在殡仪馆的水泥地上,哭得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

那天我哥穿的是一件洗白的夹克,袖口磨破了。他把我娘的骨灰盒抱在怀里,一路没让别人碰,上车的时候还用自己的外套垫在底下。

车到村口是六点十分,天刚擦黑。村口的路牌倒了,压在一堆碎砖下面,只露出半个字,看着像个死字,其实是个村名。

村里到处是红漆写的字,一个圈一个拆。我家院墙上那个拆,写得格外大,一笔压着一笔,红漆顺着砖缝往下淌,淌了一尺长。

推土机停在院墙外,司机在抽烟,脚边扔了三个烟头。墙已经倒了一角,砖堆在门口,像塌了半边的牙。

我哥蹲在砖堆上,拿一把小锤,一块一块敲砖上的水泥,敲下来的灰堆成一小堆,他用脚把灰拨平。

他一上午敲了四百多块,好的码成一堆,裂的扔到另一堆。他说好砖拉到镇上还能卖,一块五,四百块就是六百。

他穿一件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肘上,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黑得洗不掉,手背上的青筋鼓着,像绳子。

我把车停在枣树下,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站起来,锤子也没放,就那么蹲着看我。

他说,你回来干啥。我说,我回来看看。他说,看完了就走,明天还得推,推完了就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锤子在手里转了一圈。锤柄是枣木的,用了三十年,磨得发亮,握的地方细了一圈。

我说,钱的事,怎么算。

他把锤子放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两下,没点,叼在嘴里。

他说,钱在村里,不在我这。我说,村里发到谁手上。他说,发到户主。我说,户主是谁。他说,是我。

户主这两个字我以前没想过。我十八岁出去打工,户口一直挂在村里,那个本上我爹是户主。我爹走了以后换成我哥,连换本我都没回来过。

我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没咽下去,也没吐出来,就那么含着一股烟味。

屋里的灯亮着,是那种黄灯泡,光从窗纸上透出来,照在砖堆上,红一块黄一块,把半个院子照成了旧照片的颜色。

我嫂子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围裙上印着一只掉了色的米老鼠,米老鼠的耳朵已经洗没了。

她说,先吃饭。我说,不饿。她说,不饿也得吃,我擀了面,你哥也没吃,一整天就喝了半缸子水。

我跟着她进屋。堂屋的八仙桌还在,桌腿下垫着一块砖,是原来就垫着的,垫了二十多年,砖都磨圆了。

桌上有半块腊肉,切得很薄,摆得很整齐,一看就是留着待客的。屋角那口缸还在,缸沿上搭着一块抹布。

腊肉是我嫂子娘家去年冬天腌的,一直舍不得吃。她切了半块,剩下的用塑料袋包好,放进缸里,压上一块石头。

第二章 红皮本子

面是手擀的,宽条,浇了西红柿鸡蛋卤。我吃了两碗,出了一头汗,卤有点咸,是我嫂子一贯的手艺,咸了才下饭。

我嫂子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一句话不说,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转得我心里发毛。

她给我添了第二碗,添的时候把卤多舀了两勺。我说够了,她说吃,路上冷。

我哥在院子里敲砖,敲到十点多,锤子声一下一下,中间隔很久,像在算计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吃完饭我出去,在他旁边蹲下。砖堆上有一块完整的青砖,棱角还齐,能看出当年的火候,敲一下有声。

我说,这砖质量好。他说,八七年的砖,窑上烧足七天,比现在的结实,现在的砖两块就裂,一捏就掉渣。

我说,账呢。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屋去了,鞋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磕掉一层灰。

我跟进去,站在堂屋门口。他从柜顶上把一个塑料袋子拿下来,袋子上落了一层灰,他吹了两下。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本子,红皮,边角磨白了,上面印着黄字:房屋征收补偿款发放登记表,字是烫金的,掉了一半。

他把本子递给我,说,自己看,看完再说。我接过来,本子有点潮,封皮上有一圈茶渍。

本子是他从村里拿回来的,会计让他核对。他核了三个晚上,把每一笔都抄在一张纸上,压在枕头底下。

我在灯下翻。第一页是丈量,房屋面积一百二十七点六平米。第二页是附着物,枣树四棵,井一口,猪圈一个,压水井一个。

一笔一笔,日期,金额,签字,按手印。从三月十八到五月二十六,发了四回,最后一回的日期是周日,签字栏里我哥的名字写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我说,这四回你都去了。他说,都去了。最后一回下着雨,我骑车去的,裤腿湿到膝盖,回来发了一夜烧。

最后一页合计,九十六万四千二百元。数字是打印的,后面盖着村里的红章,章盖歪了,一半压在数字上。

附着物那页我看到一行字,井一口,补偿三千二。那口井是我爹一九八九年打的,打了九天,出水那天全村人都来挑。

我算了两遍,又用手机算了一遍,还剩下二十块钱对不上,是我算错了,我把一万当成十万了。

我问,钱打到哪里。他说,打到户主的卡上,一张农商行的卡,卡在村里,卡号我记着。

我说,九十六万四。他说,对。我说,我一半。他说,一半是四十八万二。

我说,钱呢。他说,你先看第四页。

第四页是手写的,圆珠笔,字有点歪,是村里会计的字,我认得,他写字总把撇拉得很长。上面写着:后园地十二平米,权属周立国,单独核算。

我看不懂这句,反复看了三遍,把十二平米和八千乘了一遍,又除了一遍,还是九万六。

我把十二乘八千在纸上写了一遍,又写了一百零六万除以二,五十三万。这几个数字我写得很大,纸都划破了。

他在旁边看着,没催我。他把灯往我这边挪了一点,灯泡上有一只蛾子,撞了两下就不动了。

他说,这十二平米,村里量的时候算进去了,补偿按宅基地算,一平米八千,另开一张单子,不进总数。

我说,九万六。他说,对。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封皮上的黄字在灯下反光,照出我自己的脸。

九十六万四,加九万六,一百零六万。我一半是五十三万。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写了一遍,写得很清楚。

我说,那我要五十三万。他没说话,又摸出那包烟,还是没点,把烟在手心里搓,搓到烟丝都掉出来。

他搓完烟,把烟塞回烟盒里,说这根留着明天点。他这个人,一根烟能分三回抽。

我说,哥,五十三万。

他说,你记得后园那块地是什么时候有的。我说,我记事就有。他说,你记事的时候,你已经八岁。

我愣了一下。八岁以前的事,我确实一件也想不起来,我只记得那年我娘给我做了一双新布鞋。

他说,那块地原来是个坑,下雨积水,鸡掉进去过两回,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动了,你娘哭了一下午。

哭完她把鸡埋在后园那棵枣树底下,上面压了三块砖。那块地后来一直没种东西,只长草。

我说,那你后来为啥不种。他说,种了,种了三年韭菜,长不好,土是生的。后来就荒着了。

我说,后来填了。他说,谁填的。我说,不知道。

他把烟叼在嘴里,摸打火机,摸了半天没摸着,最后从灶台上拿了一盒火柴,划了三下才着。

他说,爹填的。九八年,拉了四十三车土,一车两块钱,雇的三轮,从村西的坡上拉,来回一趟四里地。

雇的是邻村老赵的三轮,车斗漏,一路上洒,洒出来的土我爹用手捧回去,捧了三回。

我心里算了一下,八十六块。他说,不止。土是白拉的,他自己装自己卸,拉了半个月,肩膀磨破了,用我娘的旧头巾裹着,裹了七天。

我坐在砖堆上,屁股底下硌得慌,一块砖的角顶着大腿,我往旁边挪了挪,没挪开。

我坐在那儿,想起我八岁那年,后园那块地还是坑,我掉进去过一回,是我爹把我捞上来的,他的鞋陷在泥里,光着一只脚回的家。

我爹那天回来把鞋在井台上刷了半个钟头,刷不干净,第二天就扔了。那双鞋是我娘纳的,纳了一个月。

他说,那块地,爹去村里报的时候,写的是你的名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院子里那台推土机。推土机的铲子上还挂着我家的半块砖。

我说,为什么写我的。

第三章 十二平

他说,因为你那年要念高中。我说,念高中跟地有什么关系。

他说,九八年,你考上县一中,学费加住宿八百六,录取通知书是红色的,你拿回来在院里跑了一圈。

我记得那年。我记得我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晚上烟,天亮的时候眼睛红得像熬化了,我娘在灶屋里一句话没说,把锅刷了三遍。

我娘刷完锅,坐在灶门口,把围裙铺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我爹抽到第五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让他念吧。就这一句,我记了二十八年。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考上。他说,通知书是邮递员送到村部的,是我去拿的。我一路跑回来,跑到院门口喊了一声。

他说,村里那时候有一笔危房改造的钱,一户三百,要按宅基地面积报。爹的宅基地不够,差十二平米,差一点点就报不上。

我说,所以他自己造了十二平米。

他说,对。造出来,报了三百块,加上卖了两头猪,凑够了你的学费,还剩下六块,你娘给你买了两个作业本。

两头猪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一头一百八十斤,卖了四百二。那年冬天没杀猪,过年吃的肉是邻村赊的,赊了五斤。

我那年寒假回来,我娘给我包了饺子,肉就是那五斤里的。她说你吃,你在外面吃不上。她自己吃的是白菜馅。

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当然不知道。你那年九月一号走的,走的时候还嫌被子旧,说同学的都是新的。

我把头低下去。砖堆上的灰被风吹起来,扑在脸上,进了一点在眼睛里,我没揉,硬睁着。

我爹那年送我去县里,骑一辆二八大杠,我坐在后座上,被子绑在车架上。他骑了三十里,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后背全湿了。

他把被子抱进宿舍,给我铺好,又给我买了一个脸盆,四块五。他说,别省,缺啥写信回来。

我说,那这九万六,本来就是我的。他说,本来就是你的。

我说,那你为啥不早说。他说,我说了你能信吗。

这句话把我顶住了,我张了张嘴,没找到能接的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砖。

我不信。我今天带着录音笔来的,我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连律师的电话都存好了,名字后面写着一个法字。

律师是我拉货认识的一个货主介绍的,姓吴,在县里开事务所。我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说这种事先别闹,把账看清楚再说。

我说,那钱现在在哪。他说,明天去镇上,你自己查。

我说,为什么不能现在给我看。他说,因为不在我这。我说,在哪。他说,信用社。

我站起来,往院门外走,脚底下踢倒了一块砖,砖倒下去的声音很大,惊得枣树上的麻雀飞了一片。

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底下的砖绊了我一下。我站住了,没摔,但是心里那三句话,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他说,你去哪。我说,去镇上。他说,信用社七点就关门了,现在六点四十。

我站在院门口,没回头,手扶着门框,那门框是我爹买的榆木,摸上去还有棱,棱上有一道刀痕,是我小时候刻的。

刀痕是我十岁那年刻的,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国字。我爹看见了,没打我,说刻就刻吧,反正是你的屋。

我那间西屋后来一直空着。我哥每年扫两回,扫完把门关上,钥匙挂在门框上,一直挂着。

我嫂子在屋里喊,面还有一碗。我说,不吃了。

我上了车,打火,车灯照亮院墙那一角,墙上的拆字被照得发白,白得像一张纸。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没开走,也没熄火,油表往下掉了一格,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大。

我坐在车里,看见我嫂子从窗户里往外看,看了一会儿,把灯关了。屋里黑了,院里的砖堆也黑了。

我把录音笔从遮阳板上摘下来,放在副驾驶座上。那支笔上有个小红灯,还在闪。

我把它关了。红灯灭的那一下,我心里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

夜里我没睡好。我睡在原来的屋,炕还是那个炕,被是我嫂子晒过的,有一股太阳味。

炕上铺的是一张旧席子,席子边上有我小时候尿床留下的圈,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

半夜听见院里有动静,是我哥在搬砖。一块一块,很轻,怕吵醒人,搬一块停一下,停的时候有风声。

我起来看,他把院里那堆砖搬到屋檐下,用塑料布盖上,塑料布是旧的,边上压着一圈土。

我说,你搬它干啥。他说,明天下雨。我说,砖都不要了。他说,砖是爹的。

我站在门口,看他把最后一块盖上,四角压了四块半截砖,压完了他还在边上站了一会儿。

我说,那这砖明天就埋了。他说,埋了也是埋在咱家地里。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那块砖还没放下。

他直起腰,说,睡吧,明天早起,信用社八点开。我说,你几点起。他说,我五点。

我回屋,躺下,一直睁着眼到天亮,听见鸡叫了三遍,第一遍叫的时候天还黑着,第三遍叫的时候窗户纸白了。

我想起二〇一三年我爹走的时候,我在内蒙,回来晚了三天。我哥一个人守灵,守了三夜,没合眼,眼睛到最后是肿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一件事:他要是真吞了,不会半夜起来给四堆砖盖塑料布。

我还想起另一件事:我结婚那年,他给了我八千块,是他在砖窑上干了三个月挣的,他说是爹留的。

那年我结婚,摆酒在镇上,八百八一桌,摆了十二桌。钱是我哥出的,他自己坐在最边上那一桌,没喝酒,光给人倒酒。

那八千块里有一千是他自己的,我一直知道,我一直装不知道。

我在砖窑上见过他,一天挣三十,他干了三个月,中间没歇过一天。那一千块,是他一锹一锹铲出来的。

第四章 分家单

第二天七点,我们在镇上信用社门口等开门。我哥骑一辆电动三轮,车斗里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印着上海饼干四个字。

我坐在他旁边,一路没说话。早上的风凉,路上有卖豆腐的,吆喝声拉得很长,一声能拖十秒。

信用社八点开。柜员是个小姑娘,认识我哥,叫了声周叔,又看了我一眼,没叫。

我哥把三轮停在门口,用一把链子锁锁了。锁是旧的,钥匙挂在腰上,跟家门钥匙串在一起,走路的时候响。

他锁车锁得很仔细,链子绕了两圈才扣上。这车是他前年买的,二手的,一千二,电瓶换过一次。

我哥把饼干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一张折起来的纸,一串钥匙,钥匙上穿着红绳。

存折是绿色的,封面印着农村信用社,边角有点软。他把存折推进窗口,说,查一下余额。

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一眼,手停在键上没动。

小姑娘又敲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我们看。屏幕上的数字是六位数,末尾两个零。

我说,查一下明细。她说,明细要本人带身份证。我哥把身份证推过去,身份证是二代的,照片上他还没这么白。

身份证上的地址还是老宅,门牌七号。这个门牌马上就要注销了,我心里想着这事,没说出来。

她说,五十二万四千二百元。

我心里一沉,又一提,像坐车过了一个坑,胃往上顶了一下。

我说,怎么是五十二万四。我哥说,你的四十八万二,加九万六,五十七万八。我留了五万四。

五十七万八减五十二万四,五万四。我心里的算盘打得很快,快得像怕停下来。

五万四,正好是我儿子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再加一台电脑。这个数他算过,算得很准,准到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说,你留五万四干什么。他说,你听我说完。

他从饼干盒里拿出那张折起来的纸,摊在柜台上,用手掌压平,压了三下,纸还是翘着。

纸是黄的,边上有水渍,折痕处已经断了。上面是毛笔字,我爹的字,我认得,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总往上挑。

我爹的字一直是这样,写的时候手腕悬着,一笔下来不停。他念过四年书,会写毛笔字,村里红白事都请他写对联。

他写完对联不收钱,人家给两条烟,他收一条,另一条留着给我。他自己抽的是旱烟,自己卷的。

抬头写着,分家单。底下一行小字,一九九八年三月十六。

内容很短。房子三间,兄弟各一半。后园地一块,归老二周立国。堂屋的八仙桌归老大。枣树四棵,兄弟各两棵。

房子写的是东屋归老大,西屋归老二,中间堂屋共着用。我爹连灶屋都写了,灶屋归两个孙子,谁先用谁用。

我看那句灶屋归两个孙子,看了两遍。我爹写这个的时候,我儿子还没出生,我哥的儿子刚满月。

最后一行,我爹写:老大守屋,老二出门,谁也别嫌谁。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看到柜台上的电风扇把我爹的墨迹吹得发灰,灰得像要散。

我哥说,这张纸我留了二十五年。我说,你留它干啥。他说,怕你不认。

我说,我认。他说,你今天认,昨天不认。

我没接话,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柜台是玻璃的,声音闷。

柜台上有一个人来取钱,取了五百,数了三遍。我哥看了一眼,把头转回来了,手在饼干盒上按着。

我说,那五万四是怎么回事。

他说,去年十一月,村里先发了一笔附着物的钱,九万六。我拿着这钱,去县里给你儿子交了学费。

我说,什么学费。他说,你儿子上的那个民办,一年两万八。你媳妇跟我说过一回,说手头紧,我就记住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眼前有点晃,柜台上的字浮起来又落下去。

我儿子那个民办,一年两万八,加住宿伙食四万出头。我一年跑车挣七万,扣油钱修车剩不下五万。

我儿子去年九月去的市里那个民办高中,我确实紧,贷了三万,每个月还两千三,还到明年六月。

那三万是信用社的小额贷,利息七厘二,每个月还两千三。我媳妇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二,她自己那份不动,留着给孩子。

我哥说,两万八的学费,一万的住宿和伙食,剩下五千四,我给他买了个电脑。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他说,说了你能要吗。

我说,那是我儿子的钱,为什么不能要。他说,你这个人,沾了别人的手就缩,缩了一辈子。

他说我缩了一辈子,我没反驳。我结婚那年他给我八千,我娘走那年他垫了棺材钱,我都没还过,一次也没提过。

我嫂子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没拉动,她的手在他胳膊上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把存折又推回来,说,五十二万四,一分不少,你自己拿。

我拿着那本存折,手心出汗,把封皮捏出了一道褶,那道褶后来一直没平。

我把存折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是开户日期,去年十一月二十六。我儿子的生日是十一月二十八,差两天。

我说,哥,我昨天带了录音笔。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上车的时候,我看见你往遮阳板上塞东西了,塞得不利索,露了一截黑的。

我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破。他说,说破了你就走了,走了这钱你也拿不到手上。

我们俩站在柜台前,谁也没说话。柜员小姑娘低着头,一直敲键盘,敲一份不知道什么东西,敲了很久。

我在柜台上站了很久,脚下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地面,被磨得发亮,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一个矮一个高。

出门的时候,小姑娘在后面喊了一声周叔。我哥回头,她递出来一张单子,说你上次落下的,自己收好。

第五章 存折

从信用社出来,太阳已经很高。我哥把饼干盒夹在腋下,走在前面,走得比我快半步。

我跟在他后面,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晒痕,白一块红一块,像补过的墙,补丁的边缘是硬的。

他那件工装的领子磨破了,用针线补过,补的线是白线,跟蓝布不搭。补的人手很稳,是他自己补的。

我说,你这衣服穿了几年。他说,八年。我说,买一件新的吧。他说,能穿。

我说,密码是多少。他说,你生日。

我说,我生日是几号。他回头看我一眼,说,六月初八。

我愣住了。我自己都要想一下,我想的是阳历,阳历是七月。

他说,你户口本上写的是六月初八,你娘一直按这个给你过,每年煮两个鸡蛋,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六月初八这个日子,我娘记了四十多年。她走之前那年,还给我煮了两个鸡蛋,让我带走,说路上吃。

那两个鸡蛋是煮的,用报纸包着。她塞进我包里,说凉了也能吃。我后来在车上吃了,蛋壳上还印着报纸的字。

我说,那你记得比我清楚。他说,我记性好,你小时候哪天发烧我都记得,一回是三月,一回是五月。

我们走到三轮车边,他把饼干盒放进车斗,用一块旧毛巾盖上,四个角掖进去,掖得很仔细。

毛巾是他擦车用的,上面有机油,洗不掉,洗了三回还是有。他把饼干盒盖好,又在上面按了一下,好像怕它自己会开。

他把车斗上的草绳解开,把饼干盒往里挪了挪,靠着一个纸箱。纸箱里是空酒瓶,收来的,等着卖。

我说,安置房呢。他说,安置房一百一十平,三楼,两室,南北通,楼下有个小广场。

我说,你住。他说,我不住。我说,为什么。他说,我住老屋那半边。

我说,老屋拆了。他说,还剩两间,村里留的,说不拆,做危房整治,房顶给我换了瓦,墙也抹了。

危房整治是去年开始的,村里给每户补两千,换瓦换墙。他那两间花了三千四,自己贴了一千四。

我说,那两间能住人吗。他说,能,就是冬天冷。我在灶屋里烧煤,一冬天烧一吨半。

我说,两间危房你住。他说,我住惯了。睡着踏实,一睁眼就是那片地,出门就是那几棵树桩。

我说,三楼那套给谁。他说,给你。

我说,我有房。他说,你那八十平,一家三口挤着,我看过,沙发上堆着被子,孩子写作业在茶几上。

我那套房是二〇一四年买的,八十平,总价三十一万,首付十一万,剩下的贷了二十年,二〇二一年提前还完。

提前还完那年,我把车贷又背上了。我媳妇说,你这是拿一个贷换一个贷。我说,车能挣钱。

车是去年换的,二手的,跑了十二万公里。我算过,跑三年能把车钱挣回来,第四年才是自己的。

我说,我贷完了。他说,贷完了也是八十平。

我没说话。我想起去年冬天他来过一趟县里,说看个亲戚,在我家坐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那时候是在看我们家多大,看沙发,看厨房,看那扇关不严的阳台门,看完了什么也没说。

他那天在我家吃了两碗饭,说我家的米好。其实是一样的米,超市买的,一袋五十斤,我也没告诉他。

我说,哥。他说,啥。我说,你为啥不留。他说,我留啥。

我说,钱。他说,我留了五万四。

他报这个数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报天气。他报数从来不看着我,看别的地方,看地,看天,看车斗。

我说,你留了五万四,还给我儿子花了两万八。他说,那是分开的。

我说,加起来你一共留两万六。他说,两万六够我花两年。

我说,两年以后呢。他说,两年以后我还能干,我还能收废品,一天也能挣八十,好的时候一百二。

收废品一天八十,好的时候一百二。他五点半出门,骑三轮,车上挂一杆秤,转到中午,下午去地里。

我看着他。他手上全是水泥印,指甲缝黑着,四十九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腰也有点弯。

我说,我给你转十万。他说,不要。我说,这是我要给的。

他说,你先把自己那十几万的车贷还了。

这句话是把我堵死了。我确实有车贷,去年换的车,贷了十四万,每个月还四千六,还到二〇二九年。

我把话咽回去。他连这个都知道,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跟我媳妇都没说全,只说了个大概。

我嫂子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拎着一袋豆腐,说中午吃豆腐,家里还有半块腊肉,够三个人吃。

豆腐是镇上那家老豆腐,三块五一斤,我嫂子买了二斤。她说今天不吃肉了,腊肉留着过年,过年孩子回来吃。

我们三个人往三轮车那边走,太阳在地上拉出三条影子,一条长,两条短。

走到车边,我哥说,立国,你别觉得我吃亏。

我说,我没觉得。他说,你有。你昨天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我看见车灯亮着。

我说,那你咋不过来。他说,我怕你还在气头上,说了也是白说。

我说,我当时是想问你一句,这十年你一个人守着那房子,图啥。他说,图个门,晚上回来有个门推。

我把存折在手里翻了个面,封皮上印着四个字,农村信用社,字下面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我说,哥,这钱我拿一半,剩下一半你留着。他说,不要。

我说,那我把安置房卖了,钱给你。他说,房是给你的,你卖了就没了。

三轮车开到镇口,他停下来买了一包烟,十块的,他没抽,塞进工装口袋里。我知道那是留着给我的。

他说完就上车了,三轮车嗡了一声,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两个车之间隔着七八米。

第六章 上梁

第三天我们回村,把老屋还能用的东西往车上搬。八仙桌,两张板凳,一口铁锅,一个搪瓷缸。

铁锅是生铁的,锅底已经薄了,我娘用它炒了三十年菜。锅铲还在,木柄磨得发亮,断了半截,我哥说这个也带走。

碗橱上还有一台收音机,熊猫牌的,我爹天天听评书。我哥把电池取出来,擦了擦壳子,也装上了车。

收音机的喇叭有点哑,我哥按下开关,里面响了两声,又停了。他说,还能响,带着吧。

缸上豁了一个口,是我小时候摔的,那年我端着缸跑,绊了一跤,缸没碎,豁了一块,我爹打了我一巴掌。

门框是榆木的,两米一高。卸下来的时候我哥不肯让推土机碰,自己拿撬棍一点点撬。

撬了两个钟头,撬下来的时候,门框底下垫着的两块砖还在,砖上压出一个坑,坑里有水。

他说,这门框是爹从邻村买的,花了一百二,扛回来走了八里地,歇了四回,最后一回歇在村口那棵槐树下。

门框上的漆是枣红的,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是深色的,摸上去还硬,指甲掐不动。

我们把门框抬上三轮,横着放,两头垫草,怕磕掉棱。我哥用手在棱上来回摸了三遍。

房梁是爹从镇上木料行挑的,挑了三天。他挑的时候用手一节一节敲,听声音,说空心的不要,说这根能撑五十年。

那根梁抬下来的时候,从中间掉出来一个纸包,包着三颗钉子,一根红绳。我哥说,这是上梁那天放的。

房梁是老榆木方子,四米二。推土机要推倒它,我哥说什么也要拆下来。

村里说不让拆,说这梁太沉,危险。他说我自己上去,摔了算我的,跟村里没关系。

他上去了,站在墙头,用一根麻绳套住梁头。我在下面拉,绳子勒手,勒出一道红印。

梁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地上,腾起一片灰,把院子都盖住了,我哥在灰里咳嗽,咳了半分钟。

梁上落了一层土,土里有几根鸡毛。我哥把鸡毛捡起来,扔到一边,说这梁底下养过三窝鸡。

灰散了以后,我看见梁的侧面有字。

是铅笔写的,很淡,被虫蛀了几个洞。上面一行:一九八七年八月十二,上梁。

下面还有一行,字小,歪,是我爹的笔迹:今日立屋,两个儿子,一人一间,愿他们都不受苦。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说,爹写这个的时候,是不是还不知道咱们叫什么。他说,知道,他写的是儿子,不是名字。

我在梁下站着,脸上全是灰,没敢动,也没抬手擦。

我哥蹲下来,用手把字上的灰抹掉,抹了三遍,抹到字迹更淡了才停,停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说,这梁得留着。我说,留着放哪。他说,放你新房里。

我说,那是安置房,三楼,我怎么抬上去。他说,我们两个人抬。

从村里到镇上七公里,我们抬着那根梁走了三个钟头,中间歇了六回,平均一里地歇一回。

路上有两个人搭手,帮我们抬过一段。抬完他们说,这木头值不了几个钱。我哥说,值不了几个钱也是我爹的。

走过村口的时候,路边的人都在笑,说这俩兄弟疯了,为一根烂木头,抬着走七公里。

我哥不笑。他肩上垫着一块旧毛巾,一步一步走,走到第四回歇的时候,肩膀渗出血印子,把毛巾染了一块。

到了楼下,物业不让进。我哥跟人说了半个钟头,最后签字,保证不上楼顶,不碰电梯,出了事自己负责。

我们把梁抬进客厅,靠在墙边,立着,我在前他在后,进门的时候磕了一下门框,磕掉一块漆。

四米二的梁,比客厅还高,只能斜着放,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顶上那一截正好顶在吊灯旁边。

梁靠上墙的时候,把那面墙蹭出一道印子,浅灰色的,从上到下,一人多高。我嫂子拿抹布擦了两下,没擦掉。

我嫂子来了,看了一眼,说,这咋住人。我哥说,就放着。

傍晚我坐在地板上,看着那根梁,看它上面的虫眼,一个一个,像小指头那么深,里头有细木屑。

我问他,这梁以后怎么办。他说,放着,等你儿子结婚,抬出去做个样子,让人看看老屋的梁是什么样。

梁上有灰,有虫眼,有一道旧裂缝,是那年下雨泡的,缝里还嵌着一小片塑料布,蓝的,褪成了白。

我爹的字还在。今日立屋,两个儿子,一人一间,愿他们都不受苦。

我数了数,二十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数的,数完又数了一遍。

我哥坐在旁边,抽了一根烟,这次点着了,烟往上走,绕在梁上,从虫眼里钻出去。

他说,立国。我说,嗯。他说,你以后别开夜车了。我说,咋。他说,你鬓角白了。

我没说话。我把烟接过来,抽了一口,又还给他,烟头上的火亮了一下,又暗了。

天黑的时候我下楼,去车里拿东西。钥匙还在车上,那串红绳穿的三把钥匙,一把大门,一把堂屋,一把后园。

后园已经平了,村里推平了,说是要修排水沟。那三棵枣树也砍了,树桩还在地里,一截一截,像牙齿。

树桩上有新芽,指头长,绿的。村里推土机推的时候留了一尺高,说是怕伤着地下的根,也怕人看着难受。

我说,这两棵树一年能结多少枣。他说,多的时候上百斤,没人吃,都让鸟吃了。他说完笑了一下,是这三天里唯一一次。

我把那串钥匙挂在后视镜上。车开出去的时候,钥匙在里面轻轻碰了一下。

我哥站在楼下,没招手,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工装兜里。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直看到拐弯。拐过弯我把车停下,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我把存折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两眼,又塞回去,然后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我说,你大伯给你买的电脑,你用过没有。他说,用过,挺好的,能带动那个软件。

我挂了电话,把车打着,往县里开。后视镜里的钥匙还在晃,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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