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两年,我终于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却在上岗第一天穿越了。
好消息,穿越后我仍旧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
坏消息,我和我亲爱的同事们好像被封印了。
穿越的第一天,我在医院遇到西装革履的男人,他掐着医生的衣领嘶吼:“立刻把林清韵的肾移植到明月身上,不然我让立马让这家医院倒闭。”
非法移植?铐起来!
穿越的第二天,首富家里女儿丢了,一家人不是去找孩子,而是直接从孤儿院领养一个新女儿。
拐卖儿童?铐起来!
穿越的第三天,霸总联合老婆家里人伪造老婆亲妈的死亡证明,还把老婆送到了精神病院,竟然只是为了让老婆学乖不再欺负养妹,还威胁老婆让她在S市待不下去。
亲爱的同事们,咱们的三等功来了!
1
我叫秦昭然,警校四年,流血又流汗,好不容易熬到毕业,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
入职第一天,我穿着崭新的制服,心里正美着,还没摸到办公室的门朝哪开,就在街边看见一个醉汉晃晃悠悠往马路中间闯,他左侧一辆大货车鸣着笛冲过来,我条件反射地扑过去把人推开。
然后我就飞了。
再睁眼的时候,一个穿警服的女同志正扒拉着我的眼皮看瞳孔,嘴里念叨:“醒了醒了,没事了,就是撞到头晕过去了。”
我懵了:“……我同事呢?那醉汉呢?”
女同志一脸疑惑:“什么醉汉?你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磕马路牙子上了,路人给送来的。你是今天新来报到的秦昭然吧?我是周姐,局里让我来接你。”
我:“?”
我被她带回“局里”,抬头一看大门牌子——S市公安局XX分局。
我A市局呢?我那么大一个A市局呢?
我借口上厕所,掏出手机一查,好家伙,地图上压根没有我熟悉的A市。我原来的世界,A市是省会,这里省会叫C市。我搜了半天自己名字,查无此人。刷了半天新闻,世界观倒还算正常,没有修仙也没有abo。
行吧,穿越了,我,秦昭然,孤儿一个,警校四年全靠国家养,了无牵挂,穿就穿吧,在哪儿当警察不是当。
周姐拍了拍我肩膀:“小秦啊,别紧张,咱这儿工作清闲,你慢慢适应。”
我点点头,心里还挺感慨,这世界法治建设挺好,警察都闲成这样了。
然后我就闲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全局上下接到的报案总数是零,连楼上王大爷家猫丢了都是自己爬树上去够下来的,没打110。
我每天上班的主要工作是泡茶、看报、擦桌子,以及帮周姐浇她桌上那盆快被淹死的绿萝。
我一度以为这个世界的犯罪率已经低到人类文明巅峰了。
直到医院打电话让我去复诊。
周姐陪我去的市三院,医生说我脑子没事,就是磕那一下有点轻微脑震荡,休息休息就好。
我从诊室出来,正跟周姐说这医院环境不错,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暴喝:
“立刻把林清韵的肾移植到明月身上!不然我立马让这家医院倒闭!”
我脚步一顿。
周姐还在旁边说“中午吃啥”,我已经本能地朝声音方向迈出去了。
走廊尽头是一间单人病房,门半掩着。
我站在门口往里一看——
一个男的,二十多岁,白衬衫,深色西裤,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袖口那对宝石袖扣在日光灯底下晃得刺眼。
他站在病床前,双手插兜,下巴微微抬着,满脸不耐烦,盯着面前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那表情跟菜市场挑鱼嫌鱼不新鲜似的。
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脸白得跟纸一样,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眶通红,眼泪含在里头打转,嘴唇微微哆嗦,一副下一秒就要碎掉的样子。她手攥着被单,指节发白。
那医生满头大汗,白大褂腋下都洇湿了,搓着手说:“顾总,林小姐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做手术,她重度贫血,各项指标都……而且江明月小姐的病情还没到必须移植肾脏的地步,她的肾功能虽然偏低,但保守治疗完全可控,您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那姓顾的一挥手,跟赶苍蝇似的,“就是一个肾,又不会死人,林清韵那边不用管,她敢不同意?有什么后果我担着。”
床上那姑娘立刻掉眼泪,声音颤颤巍巍,带着哭腔:“言深,都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你了……要不就算了吧,我死了也没关系……反正我从小身子就弱,活着也是给你添麻烦……”
顾言深一听这话,脸色更黑了,直接拿手指头点着医生鼻子:“现在、立刻、马上安排手术!林清韵人已经在路上了,半小时后到,你把手术室给我腾出来。”
医生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顾言深补了一句:“这医院上个月刚拿了顾氏一笔捐赠吧?你掂量掂量。”
医生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转身准备往外走。
我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这要是真的,就是非法器官移植,涉案金额和情节够判好几年的;这医生明显被拿捏了,但这不是他配合犯罪的理由;还有那个叫林清韵的,听这意思人已经被押过来了?
2
眼瞅着医生真要去安排手术了,我一步跨进病房,手铐从腰后摸出来,“咔嚓”一声,精准铐住顾言深左手腕。
“先生,”我亮出警官证,声音不大但挺稳,“你涉嫌非法器官移植、扰乱医疗秩序,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配合。”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言深低头看了看手腕上明晃晃的铐子,又抬头看了看我,脸上先是错愕,然后变成一种“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荒谬表情,最后拧成一个冷笑。
“你抓我?”他晃了晃被铐住的左手,“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顾家继承人顾言深,顾氏集团总裁。”
我手上使劲,把他另一只胳膊也拧到背后。
他可能没被人这么拧过,肩膀关节“咔吧”响了一声,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我把两只手铐一块儿,拍了拍他肩膀让他站直:“顾先生,我不管你是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现在最好配合,不然加一条妨碍公务,数罪并罚。”
顾言深脸涨得通红,扭了两下没挣动,开始吼:“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让你放开!”
床上那个江明月这时候反应过来了,尖着嗓子叫了一声:“你敢抓言深!”
她一改刚才楚楚可怜的模样,从床上支起身子,手指头指着我鼻子,“你是不是林清韵那个贱人请来的演员!我告诉你,你赶紧把人放了,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看了她一眼。
本来只打算抓顾言深,这位这么上赶着往枪口上撞,我也不能辜负她。
而且她刚才那话里“林清韵请来的演员”几个字,说明她对这事门儿清,属于知情参与。
“行,”我冲门口喊,“周姐!”
周姐挤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消消乐暂停界面。
她看见我一手一个铐子、顾言深脸黑如锅底、江明月在床上尖叫的场面,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二话不说上手帮我摁住了江明月。
旁边那个白大褂医生全程呆若木鸡,这会儿突然一拍脑门,声音特别响亮:“对啊!我应该报警的!这是非法移植,我怎么能真的去安排手术呢!”
他掏出手机就要拨110,又想起来警察就在跟前,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揣回去了。
门口围观的人群也跟被点醒了似的,齐刷刷点头,有人小声说“对啊……应该报警的”,还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被周姐一瞪眼缩回去了。
我:“……”你们这反射弧是绕地球三圈了吧?
我把顾言深和江明月交给赶来的老刘和小孙先带上警车,我转身拉住张医生:“顾言深说林清韵人已经在路上了,半小时后到——她到了没有?人在哪儿?”
张医生脸色发白,指了指走廊另一头:“手术区……顾言深的人把她带过来之后,直接推进了六楼手术室,我还没来得及……”
我没等他说完就往电梯跑。
六楼手术区走廊尽头,两个穿黑西装的男的站在一间手术室门口,看见我穿着警服跑过来,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伸手拦我:“你谁啊?”
我亮警官证:“警察。让开。”
那男的手没放下来,嘴上还硬:“这是顾总的家事——”
我一把拨开他胳膊,冷了脸:“顾言深涉嫌非法器官移植,已经依法传唤。你们俩要是继续拦着,算妨碍公务,一块儿带走。”
俩人犹豫了两秒,退了半步。我推开手术室的门。
里头冷气开得足,无影灯没开,只有墙角备用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
正中间那张手术台上,一个姑娘仰面躺着,两只手腕被约束带绑在台侧金属杆上,脚踝也是,整个人呈“大”字形固定在那儿。她身上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浅色针织衫,袖口卷上去,小臂内侧贴着留置针,输液管垂下来,药水已经滴完了,管子里回了一截血。
她脸侧向门口这边,听见门响,眼睛睁开了。
她瘦得厉害,颧骨底下凹进去,脸色白里透青,嘴唇干得起皮,可一双眼睛很亮,黑眼珠定定地看着我,不喊也不哭,就是看着,像是在判断我是谁的人。
我快步走过去,一边解她手腕上的约束带一边说:“林清韵?我是分局的警察秦昭然,顾言深已经被带走了,你安全了。”
约束带解开的时候,她手腕上两道红痕,勒得挺深,皮肤都磨破了。她手垂下来,手指头动了动,大概是被绑久了,血回流,又麻又胀。我去解脚踝的,她撑着台面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倒回去,我赶紧扶了她一把,把她上半身撑起来靠在台头。
3
“谢谢。”她声音哑得厉害。
“能走吗?”
她点头,脚一沾地就打了个晃,我架着她胳膊没撒手。
门口那两个黑西装已经被赶来的医院保安看着了,我扶着林清韵往外走,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低着头没看他们,手攥紧了我的胳膊。
我推了把轮椅过来让她坐下,推她去急诊。路上她一直没说话,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急诊医生给她做了检查,等结果的工夫,我拉了把椅子坐她旁边,掏出笔录本:“林清韵,我得给你做个笔录,你现在能说话吗?不行的话等会儿也行。”
“能说。”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胳膊上的留置针眼,“你问吧。”
我按流程问了基本信息,然后问今天的事。
她说话很慢,声音轻,但条理清楚。
“今天上午顾言深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去市三院一趟,有事。我问什么事,他说你来了就知道。我不想去,他就让司机到我住的地方,把我带过来了。到了医院直接把我推进手术室,两个人按着我绑在台子上,说等医生来。我问干什么,他们不说。后来就听见外面吵起来了,再后来你们就来了。”
“绑你的人你认识吗?”
“认识一个,顾言深的司机,姓王。另一个没见过。”
“之前他有没有跟你提过肾移植的事?”
她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提过。三个月前他说过一回,说明月身体不好,问我愿不愿意做个配型。我说不愿意,他就没再提。我以为他就算了。”
“你没报警?”
她眼里升起一丝迷茫:“报警?我可以报警吗?我不知道……顾言深一直跟我说是家事,我不知道……”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林清韵,”我把笔录本合上,往她那边倾了倾,“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这些都是公诉案件,不管是谁干的,不管是不是‘家事’,你都可以报警,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打110,就说有人限制你人身自由、强迫你抽血,警察必须出警。”
她没说话,手攥着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得咔咔响了一声。然后她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没掉眼泪,问我:“那我现在报警,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就在这儿,你跟我说。”
她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矿泉水瓶放到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直了,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那我报。”她说。
我重新翻开笔录本,笔帽拔下来:“行,你从头说,从订婚以后第一次抽血开始,能记多少说多少,记不清具体日期的说大概时间就行。”
她就开始说了。
从订婚后第一个月顾言深带她去“体检”说起,说到抽血的频率从一月一次变成一周一次,说到她头晕站不住、顾言深说她娇气,说到她跟顾言深吵过一次、顾言深说“你吃我的穿我的抽你点血怎么了”,说到今天被司机从住处带走、推进手术室绑在台子上。
她说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日期,有时候说着说着声音抖了,就停下来喝口水,再接着说。
我一个字一个字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记到最后一页,我停下来问她:“林清韵,你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医院的检查报告,什么都行。”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医院的检查报告我都有,每次体检的单子我都拍了照,存在相册里。还有……顾言深给我转账的记录,备注写的是‘营养费’,每个月五千,转了快一年。”
我接过来翻了翻,照片拍得挺清楚,检查单上的日期、项目、结果一目了然。转账记录也对得上。
“这些我回头导出来做证据固定。”我把手机还给她,“你手机先自己收好,别删东西。”
她点头,把手机揣回口袋。
我们聊完,林清韵的检查结果也差不多出来了,我们先把林清韵送回了她家,才回局里。
把顾言深和江明月带回局里的时候,值班的老刘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看见我们四个人进门——俩铐着,俩押着——一口茶水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缸子往桌上一墩:“这这这……小秦你这是……”
我把事情经过三言两语说完,从“我复诊听见有人要强摘人肾”到“医生准备去安排手术我掏了铐子”。
老刘的表情从“你在逗我”逐渐变成“卧槽真有人这么干”最后定格在“这世界疯了”。
4
整个局子动起来了。有人带顾言深和江明月进审讯室,有人去医院调资料,有人给看守所打电话预约位置,连食堂阿姨都跑出来扒着门框看热闹。
我坐在工位上喝水压惊,周姐在旁边感慨:“小秦啊,你这头一天出外勤就抓了个大的,咱局今年零的突破靠你了。”
我说周姐你别寒碜我了,我这叫复诊顺便抓人,算加班吗。
顾言深进审讯室的时候还端着架子。老刘主审,我在旁边做记录。
老刘按流程问了姓名、年龄、住址,顾言深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答得漫不经心。
“知道为什么传唤你吗?”
“不知道。”顾言深抬了抬下巴,“我提醒你们,顾氏的律师团已经在路上了,你们最好在我律师来之前把手续办完,别到时候不好看。”
老刘没搭理他这茬,接着问:“今天上午在市三院,你是否要求医生为林清韵和江明月安排肾脏移植手术?”
“是又怎么样?”顾言深换了个坐姿,“林清韵是我未婚妻,江明月是我……朋友,林清韵自己同意捐肾,我帮她安排手术,有什么问题?”
“林清韵同意了吗?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被绑在手术台上。”
顾言深皱了皱眉,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她那个人就是矫情,嘴上说不愿意,真到手术台上还能不配合?再说了,明月身体不好,等着用肾,林清韵有两个肾,给一个怎么了?她占着明月的位置,让她出点血出个肾,委屈她了?”
老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我在旁边听得太阳穴突突跳。
“顾言深,”老刘把笔录本往前推了推,“你知不知道非法器官移植是刑事犯罪?”
“什么非法不非法的,”顾言深摆摆手,“我捐了那么多钱给医院,做个手术怎么了?你们要多少钱直说,别在这儿跟我绕。”
老刘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他:“顾言深,你这话我记下来了。行贿未遂,加一条。”
顾言深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行,你们记,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去医院调资料的同事姓赵,回来的时候抱了一摞文件,档案袋外面用皮筋捆着,另一只手拎着个U盘,表情极其精彩,跟吃了半斤苦瓜似的。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坐下,喘了口气:“秦姐,你自己看吧,我看了三遍没敢信。”
我翻开第一份。
顾言深,顾氏集团总裁,顾家独子,名下资产列了整整三页纸。
江明月,他“青梅竹马的白月光”,据说从小肾脏就不好,但市三院肾内科主任医师亲笔写的诊断报告上写着:慢性肾小球肾炎,轻度,保守治疗配合定期复查,预后良好,不影响正常生活,未达到透析指征,更未达到肾移植指征。
第二份,林清韵,顾言深公开承认的未婚妻,一年前订婚。
医院记录显示,从一年前开始,顾言深每个月带林清韵到市三院“体检”,实际项目是抽血,每次400CC,名义是“给江明月做免疫治疗”,三个月前,频率改成一周一次,一次1000CC。
我手抖了一下。
正常人一次献血上限400CC,间隔不少于半年,这姑娘一周抽1000,抽了三个月?
我赶紧翻到后面看林清韵的检查报告:血红蛋白68g/L,重度贫血,血清铁蛋白低于检测下限,心电图窦性心动过速,但——我往下翻——肝肾功能正常,心脏结构未见明显异常,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医嘱是“加强营养,注意休息”。
三个月,每周1000CC,总共抽了一万两千毫升。
正常人全身血量四千到五千。
她居然只是“身体虚弱”。
再翻。
江明月血型A型,我扭头问老赵:“咱市血库缺A型血吗?”
老赵摇头:“我专门打电话问了中心血站,A型血库存最充足,上周还因为库存积压号召市民暂缓献血。”
我:“……”那绑着未婚妻抽血是图啥?难道她血里掺了人参?
审讯笔录里顾言深倒是交代得挺痛快,一点没觉得自己有问题。
他的逻辑是:林清韵抢了江明月的“顾太太”位置,江明月只是要她一点血,林清韵不该小气,至于这次摘肾,是因为江明月说自己最近腰酸、乏力,再不换肾就要死了,顾言深觉得林清韵有两个肾,给一个怎么了。
笔录原话是:“她占了明月的位置,让她出点血出个肾,委屈她了?”
5
我看完把笔录合上,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
周姐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半晌,说:“小秦,你觉不觉得,这个林清韵……体质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抽了一万多毫升还能站着,肾摘一个估计问题不大。”
老赵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顾言深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说林清韵血型跟江明月配不上,必须用她的血做‘体外循环激活’,我跟他说血型不一样输血会溶血,他反过来问我‘你懂还是我懂’。”
我闭上眼,法外狂徒,纯的!
老赵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纸递给我:“秦姐,还有个东西你瞅一眼。”
是一份市三院人体器官移植伦理委员会的审查申请表,申请人填的是顾言深,捐献人写林清韵,接受人写江明月,申请日期就是案发当天上午。表格背面附了一份“活体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底下有林清韵的签名。
我仔细看了一眼那个签名,笔画歪歪扭扭的,跟她笔录本上我让她签字确认时写的字完全两个样。
“这签名不对。”我把两张纸并排放桌上,“她给我签字的时候手虽然还有点抖,但字形是流畅的,这个同意书上的签名一看就是被人攥着手腕硬划上去的。”
老赵凑过来看了看:“我也觉得不对劲。而且你看这儿——”
他指了指伦理审查那一栏,委员会意见写的是“同意”,签字的是个姓周的主任委员,日期就是当天。
“当天申请当天批?”我皱了皱眉,“活体器官移植伦理审查有法定程序,委员会至少要审查捐献意愿是否真实、有没有买卖情形、捐献人和接受人是不是法定的亲属关系、捐献人健康和心理状态适不适合捐献。林清韵跟江明月非亲非故,光这一条就过不了。更何况她重度贫血,血红蛋白才六十多,哪个伦理委员会敢批这种捐献?”
老赵把另一份材料抽出来:“我打电话问过三院伦理委员会办公室,接电话的秘书说周主任今天根本没开会,那份审查意见上的签字不是他本人签的。”
我把那份审查表往桌上一拍:“伪造伦理审查意见,加一条。顾言深这是把医院当自己家后院了,想摘谁的肾就摘谁的肾。”
老赵点头:“张医生那边也说了,顾言深当天上午确实让人拿了一份‘伦理审查通过’的材料去手术室,说手续齐全,让他直接准备手术。张医生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没敢吭声。”
“张医生那边做个笔录,把这份伪造的审查意见来源问清楚。”我把材料整理好夹进案卷,“另外通知卫健委,三院伦理委员会有人涉嫌出具虚假审查意见,建议他们介入调查。这事儿不光是一个顾言深的问题,医院内部要是有人配合他造假,一个都跑不掉。”
老赵应了一声,抱着材料走了。我坐在工位上把那份伦理审查表又看了一遍,林清韵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下面,还盖着一枚“市三院人体器官移植伦理委员会”的红色印章。章是真的还是假的,得等技术那边出鉴定结果。但不管章真假,这份审查从程序到实质都是假的。
一个连伦理审查都敢造假的人,抽一万两千毫升血、绑人上手术台,也就不奇怪了。
顾言深被刑拘的消息传回顾家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
当天晚上八点,我正趴在工位上啃周姐投喂的肉包子,分局门口停下一辆黑色迈巴赫,下来三个人:顾家的法务总监、顾言深的亲妈、还有一个据说是顾氏集团副总裁的远房叔公。
值班的小孙跑上来喊:“秦姐,局长让你去会议室,顾家来人了。”
我叼着半个包子下去的时候,局长老陈已经坐在长桌一头了,面前摆着三杯没动过的茶,顾家三个人坐在对面,法务总监正把一份文件往老陈面前推:“陈局,这是我们顾总的精神鉴定申请,他最近工作压力大,行为可能有些冲动,我们希望能取保候审。”
老陈没接那份文件,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喝了口茶:“顾言深涉嫌非法器官移植、非法拘禁、伪造公文印章,刑拘手续齐全,证据链完整,取保不符合条件。”
顾言深他妈立刻接话:“陈局,我们顾家每年给市里纳税几个亿,去年还捐了五百万给公安系统的英烈基金,您看这事能不能……”
老陈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顾夫人,你这话我录下来了,行贿公职人员,加一条。”
6
顾家三个人脸色齐变。
法务总监赶紧打圆场:“陈局您误会了,顾夫人的意思是顾家一直支持公安工作,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老陈站起来:“有没有别的意思,纪委会判断。三位请回吧,顾言深的案子该怎么办怎么办,顾氏集团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走正规渠道反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提醒你们一句,顾言深在里面说了句‘你们要多少钱直说’,这个我们也记下来了,你们回去商量商量怎么解释。”
顾家三个人走的时候脸色比顾言深还黑。
我站在走廊里目送迈巴赫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周姐从旁边冒出来,嘴里嚼着瓜子:“小秦,你捅的这马蜂窝不小啊。”
我说:“周姐,蜂窝再大也得捅,不然留着过年?”
周姐乐了:“行,你这脾气对我胃口。”
第二天老陈召集我们开会,把本子往桌上一摊:“都看见了,压力不小。但我老陈把话放这儿,这个案子查到底,谁来说情都不好使。小秦,你继续跟这条线,顾言深不是一个人,他后面是整个顾家,咱们顺着非法移植这条藤摸下去,看能摸出多少瓜。”
我和老赵把顾言深的案卷重新捋了一遍,发现一条之前没注意的线索:顾言深给市三院的那笔“捐赠”,走的是顾氏集团旗下一个慈善基金会的账,名义是“医疗设备专项捐助”,金额一千二百万。
但我们调了基金会的公开年报,去年实际拨付给三院的设备款只有三百万,剩下九百万不知去向。
“九百万,够买多少肾了?”老赵嘟囔。
我说:“别急着下结论,先查账。”
这一查就收不住了。
顾氏集团近三年的税务申报和实际营收对不上,旗下三家子公司用“咨询费”“服务费”名义向境外关联公司转移利润,涉及金额初步估算两个多亿。更绝的是,顾言深个人账户里有一笔三百万的转账,收款方是市三院伦理委员会那个姓周的主任委员的小舅子开的皮包公司,转账备注写着“咨询费”,时间就在那份伪造的伦理审查意见出具前三天。
老赵看着流水拍桌子:“这是买通伦理审查啊,三百万买一个假签字,顾家真有钱。”
我把材料整理好报给老陈,老陈看完沉默了三秒,拿起电话打给市局经侦支队:“老李,我这儿有个案子你们接一下,顾氏集团涉嫌偷税漏税、职务侵占、行贿,涉案金额初步估算两个多亿,证据我让人送过去。”
经侦接手后动作很快,顾氏集团的财务总监被带走问话当天就撂了,交代了顾家父子这些年为了拿项目、避税、摆平事端,向多名公职人员行贿的事实。
一个月后,顾氏集团因涉嫌偷税漏税、行贿、职务侵占被立案调查,名下资产被冻结,银行抽贷,股价跌停,供应商堵门要账。
顾言深他爸急火攻心住了院,顾言深他妈到处找人“协调”,结果连之前收过顾家好处的那些人现在见了她都绕着走。
案子开庭那天我去了旁听。
顾言深穿着看守所的马甲站在被告席上,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青茬,再没有当初在医院掐着医生领子吼“让医院倒闭”的架势。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他低着头,听到“非法器官移植罪、非法拘禁罪、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印章罪、行贿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没说话。
江明月判了三年,缓刑四年。
她当庭哭得稀里哗啦,说自己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人江明月,你明知顾言深强迫他人捐献器官仍积极参与、协助,且案发后试图以言语威胁办案民警,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本庭已考虑你认罪态度,从轻判处。”
林清韵没来旁听,那天是她出国的日子,听完庭审后,我接到了她的电话,我去了机场,她瘦得厉害但精神还行。
她跟我说想出国把书读完,她原本就是学设计的,中途因为和顾言深的婚约休了学。
我说去吧,以后有事记得报警,别自己扛着。
她笑了笑,说知道了,秦警官。
7
送走了林清韵的第三天,局里组织了一场孤儿院的慰问活动。
孤儿院在城郊,一栋三层小楼带个院子,外墙刷得粉粉的,院长姓吴,五十来岁,挺热情,领着我们把东西搬进活动室。
孩子们围上来的时候眼睛都亮亮的,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直接扑过来抱住了周姐的腿,周姐乐得当场把兜里半包瓜子掏出来给了她。
我正蹲地上给一个男孩拆奥特曼包装盒,就看见院门口开进来两辆黑车,一辆宾利一辆奔驰,锃光瓦亮的,跟孤儿院这灰扑扑的水泥地格格不入。
车门一开,下来一对夫妇。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穿一身香奈儿套装,手上牵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站姿笔挺,一看就是家教极严的。
吴院长赶紧迎上去,弯腰赔笑,把人往里面请。
我旁边一个护工大姐抱着胳膊叹气:“沈家又来了。”
“又?”我抬头。
“沈总和他夫人啊,本市有名的豪门,沈氏集团你听说过吧?”护工大姐压低声音,“三天前他家小女儿丢了,这不,今天就来领养个新的回去。有钱人办事就是利索,丢一个补一个。”
我手里奥特曼的胳膊掰到一半,停住了:“你说什么?女儿丢了,来领养新的?”
“是啊,”护工大姐一脸见怪不怪,“院长说沈家每年都给院里捐钱,这次领养手续办得可快了,上午来下午就能带走。”
我把奥特曼塞给那男孩,站起来去找局长。
局长正蹲在沙坑边上跟几个小孩堆城堡,裤腿上全是沙子,听我把话说完,拍了拍手上的土,表情也沉下来了。
我俩往后院走的时候,沈家那两口子正蹲在孩子堆里挑人。
沈总,沈知远,看着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温文尔雅的,他夫人孟清和蹲在他旁边,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那笑看着有点空,眼神飘来飘去,不太聚焦。
他们那个儿子沈奕君已经自己行动了,在女孩堆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面前,伸手就拽住了人家手腕,扭头冲他爸妈喊:“我要晚晚妹妹!”
那小姑娘跟沈奕君差不多高,脸颊圆鼓鼓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养得仔细,衣服料子软和,脚上那双小皮鞋锃亮。
这样的孩子,也会被送到孤儿院嘛?我有些奇怪。
沈奕君眉开眼笑的,沈知远和孟清和走过去,一人摸一个孩子的头,那画面看着别提多温馨了。
我走过去,亮警官证:“沈先生,沈夫人,我们是分局的,今天来孤儿院做慰问活动。听说您二位家里出了点事,关于您女儿沈予安失踪的情况,我们想了解一下。”
孟清和愣住了。
她脸上的慈爱像被人拿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先是茫然,然后突然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悲痛,眼泪说来就来,哗地淌了满脸:“安安……我的安安……”
她抓着沈知远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知远,我们去找安安,我们现在就去找安安……报警……我应该报警……”
沈知远把她往怀里一揽,皱着眉看我和局长,语气里压着不悦:“我太太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们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局长上前一步,语气客气但立场很稳:“沈先生,我是分局局长。关于您女儿失踪的案子,我们需要您配合调查。孩子失踪三天了,您这边一直没有报案,按照规定——”
“我说了改天!”沈知远声音拔高了,一只手护着孟清和的肩膀,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人挡在孟清和前面,那架势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防着我们靠近,“我太太身体不好,你们别刺激她。安安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不劳你们费心。”
沈奕君这时候把余念晚挡到身后,仰着头瞪我们,那眼神跟他爹如出一辙的防备,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余念晚的袖子不撒开。
局长跟我对视了一眼,这家人不对劲。
孩子丢了三天不报警,跑来领养新的,当爹的看见警察像看见讨债的,当儿子的把新妹妹护得跟什么似的,唯独对丢了亲妹妹这件事,脸上看不出半点着急。
回局里的路上,局长一边开车一边说:“小秦,你查查沈家那个失踪的女儿。”
回到警察局,我立刻去调取了沈家小区的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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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安,五岁,三天前上午十点左右跟哥哥沈奕君一起出门,监控拍到兄妹俩从沈家别墅区后门出去,中午十二点,沈奕君一个人出现在家门口,没看到沈予安。
我把监控截图放大,沈奕君回家那一路,步子轻快,蹦蹦跳跳的,手里还攥着根烤肠,脸上表情那叫一个兴高采烈。
我把截图发给老赵,老赵秒回语音:“这小孩妹妹丢了咋跟中了彩票似的?正常孩子早吓傻了吧。”
我又跑了一趟孤儿院,这回是专门查余念晚的入院记录。
吴院长翻着本子说,余念晚一个月前被送到院里,送她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自称是孩子远房亲戚,留了个名字和电话就走了,之后再没来过。
但是院里有护工记得,这一个月里有个年轻女人经常来偷偷看余念晚,有时候带点零食,有时候就站门口看一眼就走。
我调了孤儿院门口的监控,找到了那个女人的脸。
放进局里的系统人脸比对一跑,结果出来:余梦妍,二十八岁,五年前生过一个女儿,出生证明上父亲那栏是空的,女儿叫余念晚。
我把余梦妍的户籍信息和沈知远的关联记录一调,头皮一麻:余梦妍五年前在沈氏集团上过班,岗位是总裁办秘书,直属上级沈知远。
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离职后半年内名下多了一套全款付清的公寓,地址在城东翡翠湾,沈知远名下另一套房产就在同一个小区。
我把这些甩到局长桌上,局长看了三遍,点了根烟抽了半截,摁灭了:“抓余梦妍。”
余梦妍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还装傻,问她余念晚是谁她说不认识,我把她跟沈知远的开房记录、转账流水、翡翠湾那套房的物业登记单一样一样往她面前摆,她脸越来越白,最后趴桌上哭了。
“念晚……念晚是知远的女儿,”她抽抽搭搭地说,“我跟知远八年前就认识,后来他娶了孟清和,我们就断了,五年前同学会又碰上了,他说他过得不好,孟清和脾气大,看不起他家里人……我们就……就有了念晚,我不想让念晚当私生女,知远说他有办法,让我先把念晚送到孤儿院,过一阵子他就能名正言顺把念晚领回去。”
“他说的‘办法’是什么?”我盯着她。
余梦妍缩了缩脖子:“他……他说只要孟清和的女儿不在了,他就可以用‘家里缺个孩子’的理由去领养,孟清和那边他搞定……具体怎么弄他没跟我说,我就负责把念晚送到孤儿院,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予安到底怎么失踪的?”
“我真不知道!”余梦妍急了,“他就跟我说让我别管,说他自有安排,我哪敢多问啊,他给我钱让我租房子住着等消息,我就等着,结果等来等去等到你们……”
有了余梦妍的口供,局里立刻传唤沈知远、孟清和和沈奕君。
我没急着见沈知远,先去了沈奕君那边。
小孩坐在椅子上晃腿,看见我进来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我讨厌你们这些警察”。
我拉了把椅子坐他对面,没提沈予安,先问他孤儿院那个新妹妹好不好玩。
他眼睛亮了一下:“晚晚可乖了,比沈予安乖多了。沈予安老哭,烦死了。”
“所以你不想让她当你妹妹?”
“她才不是我妹妹,”沈奕君撇嘴,“爸爸说了,只要我带沈予安出去玩,晚晚就能来我们家,梦妍妈妈也能来。我讨厌沈予安和她妈妈,她们老管我。”
“你带沈予安去哪里玩了?”
“就公园啊,爸爸让我带她去那个有滑梯的公园,说玩一会儿就有人来接她。我把她放在滑梯那儿,自己去买烤肠了,回来她就不见了。”他晃着腿,一脸无所谓,“爸爸说不用管,回家就行。”
问完沈奕君,我和老赵去见了沈知远。
老刘按流程问了姓名、年龄、住址,沈知远答得客气,末了补一句:“我女儿的事我也着急,你们有什么线索,我全力配合。”
“沈予安三天前失踪,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太太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受刺激。家里的事,我先自己处理。”
老刘把沈奕君的笔录翻开推过去:“你儿子沈奕君说,当天上午是你让他带妹妹去公园,说‘玩一会儿就有人来接她’,还说你交代他‘不用管,回家就行’。沈先生,这个你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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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远低头看了一眼笔录,推回来,脸上的笑没变:“刘警官,我儿子才七岁,小孩子说话没轻重。我让他带妹妹出去玩,是让他看着妹妹,他跑去买烤肠把妹妹弄丢了,回来怕我骂,编一套话推责任,这也能当证据?”
“他编得出‘有人来接她’这种话?”
“七岁小孩看动画片看多了,什么编不出来。”沈知远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刘警官,你们要是就凭我儿子几句话传唤我,那我配合完了,能走了吗?”
老刘换了个角度:“余梦妍你认识吧?”
沈知远顿了一下,很短:“认识,以前公司秘书,离职好几年了。”
“她交代,她五年前跟你有一个女儿,叫余念晚。她说你让她把孩子送到孤儿院,说你有办法把孩子名正言顺领回去。这个‘办法’是什么?”
沈知远把杯子放下,语气还是稳的:“刘警官,余梦妍跟我有过节,她离职的时候闹得不太愉快,她的话你们也信?她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老刘把余梦妍的口供翻到签字页推过去。
沈知远看了一眼,没接:“口供谁都能写。刘警官,我儿子的话、我前秘书的话,你们要采信,我也没办法。但我现在不想说了,等我律师。”
之后不管老刘问什么,沈知远就只有三句话:“不知道”“不清楚”“等我律师”。
审讯室里僵了快四十分钟。
老刘把能摆的都摆了——沈奕君的笔录、余梦妍的口供、小区监控截图——沈知远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完就推回来,不解释,不辩驳,也不慌。
老刘后来把笔一搁:“沈先生,你不说没关系。你儿子沈奕君我们还会再问,余梦妍那边我们也会继续查。”
沈知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语气还是平淡:“刘警官,你们依法办案,我配合。但我还是那句话,证据没有,我不能配合你们编故事。我公司还有事,能走了吗?”
我们确实没证据。
传唤时间到了,律师在旁边坐着,手续上挑不出毛病。
我出去给老陈打了个电话,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放人。但给我盯紧了,他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全记下来。”
看着沈知远走出了大门,我压着火,把沈奕君说的公园名字和监控时间对上了。
老赵带人查了一整晚公园周边所有摄像头,终于在公园后门一个便利店的外置监控里找到了关键画面:上午十点四十分,一个穿黑夹克的男的把沈予安从滑梯上抱下来,小姑娘挣扎了两下,那男的拿了个棒棒糖塞她嘴里,抱着她上了路边一辆银色面包车。
车牌是套的,但人脸拍得清清楚楚。
我把截图拿去给老刘看,老刘一拍大腿:“这人我认识!刘二,城南那边有名的混子,偷鸡摸狗啥都干!”
顺着刘二查,经侦那边同步给了个惊喜:一个月前,沈知远他爹沈建国的账户里转出一百万,收款账户开户人就是刘二。
抓刘二没费什么劲,这孙子正在奇牌室打牌,我们从后门进去他还在摸牌,手铐一亮他腿就软了,蹲地上全撂了。
“沈知远两个月前找的我,说给我一百万,让我把他闺女带走处理掉,别弄死就行,送远点。我接活之后找了道上专门干这个的老七,老七给了我一万介绍费,剩下的我抽了二十万,剩下七十九万都给老七了,他把孩子卖哪儿去了我是真不知道,得问老七!”
老七三天后在邻省落网,老七落网后交代,他把沈予安转手给了邻省一个叫“赵姐”的中间人,赵姐专门做“货源”对接,手里养着好几个下线,长期往偏远乡镇卖孩子。
老七说赵姐做事谨慎,从来不亲自带孩子,都是让下头人送货上门,他也不知道赵姐把沈予安具体卖到了哪里,只记得赵姐提过一句“那家要个闺女,给了五千”。
我跟当地警方对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对方值班的刑侦大队长姓周,听我把情况说完,沉默了几秒:“赵姐我们盯了快一年了,手里有线索,但一直没摸到她全部下线。你这边要是能提供老七的完整口供和转账记录,我们今晚就能动。”
我说口供和流水我马上传,你们动的时候算我一个,孩子是我从孤儿院那边一路追过来的,我得把她带回去。
周队笑了一声:“行,秦警官,你过来吧,我们凌晨三点统一收网。”
9
我挂了电话跟局长汇报,局长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去,带老赵和小孙,车库里那辆捷达你开走,油加满,算局里经费。”
凌晨三点,邻省某县城郊结合部,赵姐租的那栋两层民房被我们围了。周队带人破门的时候赵姐还在二楼睡觉,床头柜上摆着三部手机和一本皱巴巴的账本,上面记得密密麻麻:哪个孩子哪天到货、什么价、卖给谁、收了多少钱、上线抽多少。
账本最后一页写着“沈予安,三岁半,女,卖至河口镇李家庄李姓夫妇,价格三万,已结清”。
河口镇李家庄,离县城四十多公里山路。周队留人处理赵姐和账本,我带老赵小孙直接往李家庄赶。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到了村口,找到那户李姓人家,院墙矮,铁门没锁。
我推开院门进去,院里晾着几件小孩衣服,脏得看不出本色,地上扔着个破塑料碗,里头泡着半碗凉稀饭。
我敲了堂屋门,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出来,光着膀子,看见我们亮证件,脸色刷地变了。我问他孩子呢,他支支吾吾说屋里睡觉。
我进里屋一看,沈予安缩在床角,身上穿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旧T恤,领口大得露出一边肩膀,头发打结粘在脸上,脸上糊着泥巴和干了的鼻涕印,露出来的胳膊小腿上全是青紫的掐痕和条状的抽痕,脚底板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头缩着,脚后跟裂了好几道口子。
她看见我穿警服,先是往后缩了一下,然后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突然张嘴哇地哭了,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往我这边跑,一把抱住我的腿不撒手,脸埋在我裤子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把她抱起来,她身上那股味儿直冲鼻子,又馊又酸,头发里还有虱子。
我摸她后背,隔着那件薄T恤都能摸到肋骨,瘦得跟小猫似的。
老赵在旁边看得直咬牙,扭头去问那男的怎么回事。
那男的李大壮,跟他媳妇王翠花一块儿被带回县局。
审讯室里王翠花哭天抹泪说孩子是花三万块“领养”的,不知道是拐来的。
我让法医给沈予安做了检查,报告出来: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陈旧性掐痕二十余处,条状鞭痕七处,主要集中在背部和臀部,营养不良,轻度脱水,身上有虱子和疥疮,脚底裂伤需要处理。
法医说这些伤是这段时间反复造成的,这孩子被卖过来不到半个月,天天挨打。
我把报告拍在李大壮面前,他缩着脖子说“孩子不听话,闹着要回家,就打了两下”。
我问他两下能打出二十多处掐痕?他闭嘴了。
王翠花倒是交代了另一件事:赵姐不止卖过沈予安一个孩子,她跟赵姐搭上线是因为李大壮他弟媳的娘家表姐,那表姐家前年也“领养”过一个男孩,也是赵姐经手的。
她把那家人的地址和名字说了,周队连夜带人过去,又解救出一个四岁的男孩,也是被拐卖的。
顺着赵姐的账本往下挖,两个月内赵姐一共经手了七个孩子,卖到了四个不同的乡镇,我们联合当地警方分头行动,三天之内全部解救到位。
七个孩子里最大的六岁,最小的两岁半,有五个是被亲生父母卖掉的,剩下两个跟沈予安一样是被拐的。
赵姐被刑拘那天我去了趟看守所提审她。
她四十来岁,短发,脸上肉横着长,坐审讯椅上还翘着二郎腿,问我知不知道她上面是谁。
我没搭理她,把七个孩子的解救照片一张一张摆在她面前,她脸上那点混不吝的表情慢慢收了,最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回到局里我把沈予安暂时安置在未成年人保护中心,安排了心理辅导。
她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头发梳顺了扎两个小揪揪,抱着保护中心阿姨给的毛绒兔子坐在活动室地垫上,看见我进来,伸手让我抱。
我抱了一会儿,她趴我肩膀上小声说:“阿姨,我哥哥呢?哥哥买烤肠去了。”
我说哥哥在家等你呢。她哦了一声,又趴回去了。
我把沈予安交给保护中心的阿姨,叮嘱了几句,转身出了门。
老赵已经在车里等着了,见我上车,把烟掐了:“局长说了,沈知远那边可以动了。刘二和老七的口供、转账记录、公园监控,证据链齐了。”
我系上安全带:“走。”
沈知远是在沈氏集团总部大楼被抓的。
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前台小姐看见警服脸色就变了,支支吾吾说沈总在开会。
老赵把传唤证往台面上一拍:“会议室在哪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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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指了路,我们没坐电梯,走的消防通道,怕他听见动静从别的口溜了。
十八楼会议室的门推开的时候,沈知远正站在投影幕布前讲PPT,底下坐了十几个高管。他看见我们进来,话头停了一拍,脸上那点温文尔雅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挂回去了。
“秦警官,”他把激光笔搁在桌上,“这是有什么新线索了?”
我亮出逮捕证:“沈知远,你涉嫌拐卖儿童罪,经检察院批准,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十几个高管齐刷刷看着他们老板,有人手里的笔掉了都没敢弯腰捡。
沈知远低头看了一眼逮捕证,没接,抬头看我,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秦警官,我上次就说了,我儿子七岁,小孩子的话不能当证据。你们凭这个抓我,是不是太急了点?”
我把刘二的口供复印件递过去:“刘二,城南的混子,你爸沈建国一个月前给他转了一百万,收款账户开户人就是他。刘二交代,两个月前你亲自找的他,让他把你女儿带走‘处理掉’,别弄死就行,送远点。刘二拿了钱,转手把沈予安交给了老七,老七又卖给了赵姐,赵姐把孩子卖到了邻省河口镇李家庄,三万块,已结清。”
沈知远翻着口供,手指头在纸面上停住了。
我接着说:“沈予安我们已经解救回来了,法医验了伤,全身二十多处掐痕、七处鞭痕,营养不良,轻度脱水。李家庄那对买主夫妇交代了,孩子是花三万块从赵姐手里‘领养’的。赵姐的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沈予安,三岁半,女,卖至河口镇李家庄李姓夫妇,价格三万,已结清’。”
沈知远把口供合上,推回来,脸上那点笑终于没了,但也没慌,只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秦警官,刘二那种人的话,你们也信?他为了减刑什么编不出来?”
“刘二不认识你爸的账户。”我把银行流水拍在桌上,“沈建国转给他那一百万,走的是沈氏集团旗下子公司‘咨询费’的账,跟你爸公司账上其他几笔‘咨询费’流向一模一样。沈先生,你爸用公司账给拐卖儿童的中间人打款,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沈知远不说话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把眼镜又摘下来,这回没擦,捏在手里,抬头看我:“秦警官,我能给律师打个电话吗?”
“到局里再打。”
我拿出手铐,他配合地把两只手伸出来,手腕上那块表在日光灯底下晃了一下,我给他铐上,拍了拍他肩膀:“走吧。”
经过那排高管座位的时候,沈知远脚步没停,但侧了一下头,对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副总说了句:“给夫人打个电话,让她别急。”
老赵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别安排了,孟清和女士那边我们有人去通知。”
沈知远被带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句“沈总”,声音发抖,但没人站起来。
警车停在楼下,我押着沈知远上后座,老赵坐另一边。车子发动的时候沈知远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突然开口:“秦警官,予安……她还好吗?”
我扭头看他。
他睁着眼看车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嗓子有点紧:“我就问问。”
“身上伤不少,养一阵能好,”我说,“心理创伤得慢慢来。不过她命大,没被你那一百万弄死。”
沈知远把眼睛又闭上了,没再说话。
回到局里把沈知远送进审讯室,老刘主审,我记录。
沈知远这回没端架子,律师来之前他一句话不说,律师到了之后他开口第一句是:“我要求取保候审。”
老刘把材料往桌上一摊:“沈知远,拐卖儿童罪,情节特别严重,法定刑五年以上十年以下,你主犯,加上伪造证据、妨碍侦查的嫌疑,取保不符合条件。”
律师在旁边翻材料,翻到刘二的口供和转账记录那几页,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材料合上,凑到沈知远耳边说了句什么。
沈知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老刘:“刘警官,我配合调查。但我要说清楚,刘二和老七的事是我爸沈建国一手操办的,我只是知道,没直接参与。”
老刘把笔一搁:“沈知远,刘二口供原话是‘沈知远两个月前找的我’,你爸转的钱不假,但找刘二办事的是你。另外,沈奕君是你儿子,他说的‘爸爸让我带妹妹去公园’这句话,你觉得法官会信你还是信一个七岁小孩?”
11
沈知远不说话了。
沈知远和沈建国拐卖儿童的罪名板上钉钉,加上赵姐账本里牵出来的关联交易。
沈知远被认定为主犯之一,最后判了无期。
沈建国另案处理,判了八年。
李大壮和王翠花收买被拐卖儿童罪判了两年。
赵姐和她的几个下线分别领了十年到十五年不等。
老七和刘二也在里头,一个十二年一个八年,整整齐齐。
沈奕君的事,最后是孟清和亲自处理的。
那天她来分局签完离婚协议,站在走廊里把文件折好放进包里,抬头问我:“秦警官,沈奕君那孩子,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我把情况说了:“他没到刑事责任年龄,沈知远和沈建国都进去了,孟小姐,您现在是他唯一的监护人了。”
孟清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送他去专门学校。”
我有点意外。
她看我表情,苦笑了一下:“秦警官,你别觉得我心狠,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是他爸和他爷爷带的,我说话他从来不听,他爸当着他面说‘你妈懂什么’,予安丢了那天晚上我问他妹妹去哪了,他说‘丢了就丢了呗,爸爸说晚晚来了就有人跟我玩了’,我听完那句话,一晚上没睡着。”
她低头捏了捏包带:“我管不了他,但我不能看着他这么长下去。送专门学校,该学规矩学规矩,该做心理辅导做心理辅导,我按月去看他,该给的钱我给,该签的字我签。等他学好了,愿意认我这个妈,我接他回来。不愿意认,我供他到十八岁,以后他自己走。”
沈予安的案子结束后,局里的案子多了起来,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事,邻里矛盾、找猫找狗,偶尔有几个小额盗窃的案子,都结案得很快。
这天,下了班以后,我像往常一样坐车回家,我走到单元门口,天刚擦黑,门口的灯坏了还没修,黑咕隆咚的,我掏钥匙的时候脚尖踢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拿手机屏幕一照,门口台阶上蜷着个人,长头发散了一地,脸朝里,一动不动。
我蹲下去扒拉她肩膀:“同志?同志你没事吧?”
没反应。
我把她翻过来,女的,二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伸手探她额头,冰凉,又摸颈动脉,赶紧打了120,报了地址,又把她脑袋垫在我膝盖上等救护车。
那几分钟里她眼皮动了两下,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到医院急诊,医生一查,低血糖加上严重营养不良,直接推去输液。
我跟着跑前跑后办手续,垫了五百块押金,等她稳定了下来后,我留下了电话。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警服,点点头,低头写病历,写了两笔又停下来:“这姑娘身上有不少旧伤,营养不良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要是有她家属联系方式,最好通知一下。”
我说点了头。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我正睡得迷迷糊糊,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说人醒了了。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骑上我那辆二手电动车去了医院。
病房里她靠在床头,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胶布,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但还是灰扑扑的,颧骨底下凹进去两个坑。
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声音哑着说:“是你送我来医院的吧?谢谢。”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叫秦昭然,昨天下班在门口看见你晕那儿了。医生说你营养不良,低血糖,还有……”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身上……有不少伤。”
她低下头,手指头抠着被单边角:“我叫秦聿宁。没事,老毛病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就是没顾上吃饭。”
我出来找医生办出院手续,医生把我拉到一边,压着声音说:“这姑娘身上的旧伤不简单,胳膊上有陈旧性疤痕,像是被束缚带勒的,后背还有电击灼伤留下的色素沉着,不是一次造成的。心理评估量表得分很低,自杀倾向那一栏她勾了‘偶尔有’。我们建议转精神科住院,她不肯,签字自己承担后果。你是她邻居,平时多留意着点,有异常随时送过来。”
我一愣,电击灼伤?自杀倾向?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脚步顿了顿,指尖还残留着昨晚垫在她头下时,那刺骨的单薄触感。
12
推门再进病房时,秦聿宁正对着输液管发呆,眼尾没擦干净的泪痕在光下泛着浅白。我把缴费收据压在床头柜的水杯旁,尽量放轻语气:“你是一个人住吗?家里人呢?”
她脸往旁边偏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家里人,就我一个。昨天就是出门忘带钥匙,在门口等开锁的,站久了有点晕,没事。”
我看着她胳膊上露出来的一截手腕,细得一把攥得住,手背上还有几道浅白色的旧疤,没再多问。
回去路上她坐我电动车后座,手轻轻搭在我腰上,一路没说话。到了小区我才发现她住我隔壁。
我帮她把门打开,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就是空荡荡的,冰箱里就半盒过期牛奶和两包方便面。
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又把我家那箱没拆的纯牛奶搬过来放她茶几上,拿了纸笔写了我的号码:“有事打这个电话,我就在隔壁。”
她接过纸条折好塞进口袋,说:“你放心,我没事。”
我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家。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医生说的电击灼伤、束缚带勒痕,还有她那句轻描淡写的“没什么家里人”。
窗外的风刮得阳台哐当响,我摸过手机翻出辖区派出所的联系卡,犹豫了半天没拨——没凭没据的,总不能凭几道旧疤就上门查人。
周日一早,我煮了碗面吃,刚吃完,就听到隔壁的吵闹声,声音大得隔着防盗门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听见秦聿宁的声音冷着说“你们走”,然后又有人拔高了嗓门说什么“假死”“精神病院”,我放下碗擦了手,打开了里面的防盗门,透过门缝看着旁边秦聿宁家。
秦聿宁家门口堵着三男两女。
打头一对中年夫妇,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的,跟中年男人有六七分像,应该是她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另一个年轻男的站在稍后一点,穿一身深灰西装,腕表锃亮,表情冷淡,手里还替身后一个姑娘挡着门框。那姑娘二十出头,长相清秀,眼睛红红的,缩在中年妇女身后,一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
秦聿宁站在自己家门口,抱着胳膊,脸色比在医院还白,但站得笔直。
中年妇女先开的口,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不耐:“聿宁,不过就是假死骗了你一次嘛,至于这么斤斤计较连家都不回?你爸和我养你这么大,我们容易吗?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秦聿宁看着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妈,当初秦砚舟告诉我你和爸是为了参加我的演奏会出了车祸,说我是害死你们的罪魁祸首,把我按在灵堂跪了七天七夜磕了一千个头,让我赎罪,我都认了,因为我觉得他说的对,是我害死了你们。可结果呢?你们活得好好的,为了秦星瑶骗我假死,陪在秦星瑶身边,明明我才是你们亲生的,你们却为了秦星瑶骗我假死,为什么?”
中年夫妇噎了一下。
那个年轻男的立刻接话,语气比他妈还理直气壮:“秦聿宁你讲不讲道理?要不是你一直欺负星瑶,爸妈至于假死吗?你完全不体谅爸妈的苦心,难怪爸妈也觉得星瑶比你讨喜。”
“苦心?”
秦聿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半点温度都没有,“我的亲生父母为了个养女,把我骗得团团转,这份苦心我可受不起。”
秦聿宁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秦砚舟说你们车祸去世那天,把我锁在灵堂里不让我吃饭,说我是罪魁祸首,我以为自己真的害死了爸妈,跪了七天七夜磕头赎罪,磕到额头流血晕过去,醒了就被他送到精神病院,折磨了半年,如果不是我想最后再看看我的家从精神病院逃出来 ,你们还想关我多久。”
“够了!不就是送你去精神病院待了几个月吗?我们只是让你学乖一点,以后别再欺负星瑶了,你倒好,私自跑出了就算了,现在家也不回,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们作对?你知不知道爸妈为你操了多少心?”秦砚舟眉头拧得更紧了,厉声呵斥的音量陡然拔高。
秦聿宁看着他:“秦砚舟,我还要怎么学乖?秦星瑶是养女,可她要什么有什么,我的衣服、首饰、裙子,她想要我就得让,你们为了她假死,把我送精神病院关了半年,我现在把所有的东西都让给她了,连老公都让了,你们还要什么?”
13
秦星瑶从中年妇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泪汪汪的:“都怪我,我不该跟聿宁姐姐抢爸爸妈妈和哥哥的,我就是羡慕姐姐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姐姐你别生爸妈的气了,要怪就怪我吧,我走就是了……”
说着她作势要往外走,被中年男人一把拉住。
秦砚舟脸上的怒意“噌”地窜上来了,指着秦聿宁鼻子:“你看看你把星瑶逼成什么样了!你装给谁看?不就是精神病院待了半年吗?我早就吩咐医生好好对你,你受什么委屈了?星瑶从小没爹没妈,你什么都有,她什么都没有,你就不能让让她?”
秦聿宁没说话,抬手把外套袖子往上一撸,露出手臂内侧,从手腕往上,密密麻麻全是疤,有旧的横纹,有新的结痂,还有几道一看就是锐器划的。
她举着胳膊:“这就是你说的没受委屈。”
她哥脱口而出:“不可能!”
秦星瑶立刻接话,声音又急又软:“我之前就看到姐姐拿刀割自己……姐姐你怎么能这样,你这不是让爸妈和哥哥心疼吗?”
秦家那几人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厌恶。
中秦聿宁她爸皱着眉说:“秦聿宁,你为了争宠连自残都干得出来,真是下贱。我们秦家怎么养出你这种东西。”
她妈跟着补了一句:“你要是懂事点让着星瑶,哪来这么多事?你哥和司衡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知好歹呢?”
秦聿宁把手放下来,脸上一丝表情都没了,像一支燃尽了的蜡烛。
她说:“你们走吧,我不会回去的。”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深灰西装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秦聿宁,跟我回去。”
秦聿宁死死看着他:“傅司衡,我同意离婚了,不会再跟秦星瑶抢你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傅司衡看着她,表情淡漠,嘴里吐出来的话我听了都想掏耳朵:“我要给星瑶一个名分,但我心里的妻子永远是你。你别闹了,跟我回去,以后你跟星瑶好好相处,我不会亏待你。”
秦聿宁她哥在旁边点头:“司衡已经够对得起你了,他愿意给你留个位置你就该感恩戴德,别不知好歹。”
我在门口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把出轨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还“心里的妻子”,有钱人玩的这么花的吗。
更绝的是秦家那几个人居然齐刷刷点头,一副“我们已经很通情达理了,你不要无理取闹了”的表情。
秦聿宁她哥补了一句:“聿宁,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爸妈假死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让你学乖。你在精神病院那半年我们花钱打点了多少关系你知道吗?你现在跑出来倒打一耙,你良心让狗吃了?”
秦聿宁摇头:“我不回去。”
傅司衡脸沉下来:“你不回去,你以为你在S市能呆下去吗?你一直在找工作吧,没有人录用你吧,还有昨晚,我听说有人送你去了医院,秦聿宁,你也不想她出什么意外吧。”
好家伙,人身威胁,这种人真该让他好好尝尝扫黑除恶的铁拳了!
秦聿宁嘴唇抖了一下,垂下眸子没再说话。
秦砚舟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抬手就去拉秦聿宁的手臂。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串脚步声。老赵打头,后面跟着小孙和大刘,三个人穿着制服,气喘吁吁地爬上来了。
我猛的把门拉开,一步跨出去:“警察!都不许动!”
秦聿宁愣住了。
秦家那几人和傅司衡也愣住了,齐刷刷扭头看我们。
秦聿宁她哥最先反应过来,沉着脸:“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们警察管得着吗!”
我笑了:“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全听见了。伪造死亡证明、非法拘禁、威胁他人人身安全,一条一条的,回局里协助调查吧。”
说完我和老赵小孙一人一个,把秦家夫妇、秦砚舟、秦星瑶和傅司衡铐上了。
秦砚舟被铐住还梗着脖子:“知不知道我们是谁?S市秦家!傅总是傅氏集团总裁,你们几个小警察敢铐我,信不信我让你们在S市待不下去!”
老赵翻了个白眼,手上使劲把他往楼下推:“这话我们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上一个这么说的姓顾,判了十一年,你排好队。”
秦家那中年妇女被铐住还冲秦聿宁喊:“聿宁你疯了!你报警抓你亲爹亲妈?你还是人吗你!”
办公室里,秦聿宁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头。周姐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捧着,没喝,就那么捧着,像在取暖。
14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笔录本翻开,笔帽咬在嘴里,先没急着问,等她自己开口。
等了五分钟,她一个字没说。
我把笔帽拔下来,搁桌上:“秦聿宁,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乱,但我得跟你说清楚几件事。第一,你被送到精神病院那半年,如果有人对你实施了电击、束缚、强迫用药这些,不管是谁下的指令,执行的人和下指令的人都涉嫌非法拘禁罪和故意伤害罪,这是公诉案件,不是你原谅了就能算了的事。”
她手指头动了一下。
“第二,你爸妈伪造死亡证明,这个涉嫌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他们假死骗你,导致你被送进精神病院,这个跟非法拘禁是连着的。你哥秦砚舟和傅司衡伪造精神诊断证明,这个涉嫌伪造事业单位印章罪和非法拘禁的共犯。”
“第三,傅司衡刚才威胁你说‘你也不想她出什么意外吧’,这句话我听见了,老赵小孙也听见了,威胁对象是我,我穿着这身警服,他威胁的是正在执行公务的警察,涉嫌妨害公务罪,情节严重的话可以往上靠。”
秦聿宁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是吓唬你,”我把笔录本往前推了推,“我是告诉你,你现在不开口,这些事我们照样能查,医院监控、诊断记录、转账流水、精神病院的入院手续,一样一样调,调出来该抓的抓该判的判。但你要是开口,我们能查得更快更准,少走弯路,也少给你自己添麻烦。”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我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能让他们进去,”我说,“能让你以后不用再怕他们。”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圈慢慢红了,低下头,眼泪啪嗒掉进水杯里,溅了一小圈波纹。
然后她开始说了。
秦聿宁是秦家夫妇的亲生女儿,八岁那年,秦星瑶被领进了秦家。
秦星瑶的亲生父母对秦家夫妇有恩,具体什么恩,秦聿宁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反正秦家夫妇一提起来就说“没有星瑶爸妈就没有我们秦家的今天”。
秦星瑶她爸妈没了,秦家夫妇就把秦星瑶带回来,认作养女,实际上吃穿用度全按亲闺女的标准来,不,比亲闺女的标准还高。
秦星瑶刚到秦家的时候,怯生生的,嘴甜,见人就叫,笑起来两个酒窝,谁看了都喜欢。秦家夫妇逢人就夸“星瑶懂事”,秦砚舟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星瑶妹妹玩,连家里的保姆都说“星瑶小姐脾气真好”。
秦聿宁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让着妹妹”,她只知道自己的芭比娃娃被秦星瑶拿走了,她去找妈妈要,妈妈说:“你是姐姐,让着妹妹点,星瑶从小没爸没妈,多可怜啊。”
后来就变成习惯了。
秦星瑶要秦聿宁的文具盒,秦聿宁不给,秦星瑶就红着眼圈站在那儿不说话,秦砚舟看见了,过来一把把文具盒从秦聿宁书包里掏出来塞给秦星瑶,说:“你当姐姐的怎么这么小气。”
秦星瑶要秦聿宁的房间,说“姐姐的房间窗户朝南,阳光好,我身体弱,医生说要多晒太阳”,秦家夫妇就让秦聿宁搬到朝北的小房间去,秦聿宁不搬,她爸把脸一沉:“星瑶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她争什么?”
秦星瑶要秦聿宁的裙子、首饰、限量版的东西,只要她开口,秦家人必然让秦聿宁让步。
秦聿宁不同意,秦星瑶就哭,秦星瑶一哭,秦家人就觉得是秦聿宁欺负她。
“她从来不跟我吵,”秦聿宁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她就在旁边站着,眼泪含在眼眶里,小声说’姐姐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要的’,然后我爸妈我哥就全冲我来了。”
周姐在旁边听得直皱眉,把水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秦聿宁十八岁那年,傅家来提亲。
傅司衡的奶奶跟秦家老太太是老姐妹,当年指腹为婚的约定,到这一辈正好对上了。
秦聿宁说,她去问过傅司衡喜不喜欢秦星瑶,傅司衡说只把秦星瑶当妹妹,秦聿宁想离开秦家,于是,她和傅司衡结婚了。
可是婚后,秦星瑶照样插在中间。
秦聿宁和傅司衡的新房,秦星瑶有钥匙,说来就来,有时候是“哥哥让我送点水果过来”,有时候是“我路过顺便看看姐姐”。
傅司衡加班不回家,秦星瑶一个电话打过去说“司衡哥哥我有点不舒服”,傅司衡放下手头的事就去了。
秦聿宁跟傅司衡说过一次,说你能不能别大半夜往她那儿跑,我才是你妻子,傅司衡说:“星瑶从小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她计较什么。”
15
后来秦星瑶跳了一次湖,自己跳下去的,在水里扑腾着喊“姐姐别推我”。
秦砚舟把秦星瑶捞上来,转头就冲秦聿宁吼:“秦聿宁你是不是人!星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秦聿宁说她当时站在湖边,手都没伸出去过。
但没人信她。
秦家人和傅司衡都觉得她做的过分,想让她学乖一点,于是想出了让秦家父母在去看秦聿宁演奏会路上假死的主义,这样秦聿宁就会觉得是她害死了爸妈,就会愧疚,再让秦家父母留下遗嘱要秦聿宁嚷着秦星瑶,秦聿宁就会乖乖听话了。
“他们连灵堂都布置好了,”秦聿宁说,“秦砚舟把我锁在灵堂里,说是我害死了爸妈,让我跪着赎罪。我跪了七天七夜,磕了一千个头,磕到额头流血晕过去,他把我送医院缝了针,醒了又送回灵堂,说没跪够。”
周姐“啪”地把笔拍桌上了。
秦聿宁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后来秦砚舟和傅司衡说这样还不够,怕我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弄了一份精神诊断证明,说我得了精神病,把我送到傅家旗下私立精神病院,入院手续上签的是我哥的名字。”
精神病院半年,秦聿宁说她不想回忆细节,但在她身上验出来的伤,电击灼伤、束缚带勒痕、陈旧性掐痕,全是在那半年里留下的。
秦砚舟和傅司衡隔三差五会去看她,每次去都会说“爸妈是你害死的”“你乖乖认错我们就接你回家”,说完就走,留她一个人在病房里。
“我那时候真的信了,”秦聿宁说,“我以为是我害死了爸妈,我以为我疯了,我每天做梦都是灵堂里那口棺材,我拿头撞墙,护士把我绑床上,一绑就是三天。”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后来我不想活了,我就想死之前回家看一眼,看看我从小住到大的地方。我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翻墙跑的,那天看守不严,我跑回家,推开门,我爸妈坐在客厅里,秦砚舟在,秦星瑶在,傅司衡也在,一群人围着秦星瑶,秦星瑶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妈笑得眼睛都弯了,我爸在给她剥橘子。”
“我站在门口,他们都看见我了。”
“我妈脸上的笑收了,我爸把橘子搁桌上了,秦砚舟站起来说‘你怎么跑出来了’,傅司衡皱了皱眉说‘谁让你回来的’。”
“我爸妈说‘让你学乖一点,你还当真了’。”
“我妈把秦星瑶搂在怀里,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回去,别在这儿丢人’。”
秦聿宁说到这儿把水杯放下了,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点,周姐赶紧拿纸巾给她擦。
“我那天从家里出来,身上就带了几百块钱,找同学借住了一晚,第二天开始找工作。我学设计的,以前拿过奖,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投出去的简历全石沉大海,有几家面试完了说再联系,然后就没了下文。后来有个HR跟我说实话,说‘秦小姐,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上面有人打招呼不让用你’。”
“我知道是傅家和秦家干的。”
“我钱花完了,房子租不起,搬到一个老小区,就是秦警官你家对面那间,房租便宜。那天出门忘带钥匙,等开锁的等了俩小时,站不住了,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秦聿宁说完这些,审讯室里安静了快半分钟。
老赵在隔壁做记录,隔着玻璃都能看见他捏着笔的手背青筋直冒。
小孙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姐先开的口,声音压得很低但稳:“秦聿宁,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秦聿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递过来:“精神病院的入院通知单我拍了照,诊断证明我也拍了,还有我哥给我发的微信,他说‘爸妈的死亡证明你收好了,以后别惹星瑶’。”
我接过手机翻了一遍,截图全在,日期、发送人、内容清清楚楚。
“还有,”秦聿宁说,“我跑出来那天,精神病院的护士给我打过电话,说‘秦小姐你跑哪儿去了,傅总刚打电话来问,你赶紧回来,不然我们不好交代’,我有通话记录。”
我扭头看周姐,周姐点头:“够立案了。”
局长听完汇报,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查!精神病院、傅家那家私立医院、秦家的公司,全查!经侦、刑侦、治安,联合办案,我亲自去市局要人!”
16
查精神病院,调入院记录和监控,发现秦聿宁入院那天是秦砚舟和傅司衡一起送去的,诊断证明上盖的章是傅氏旗下“康宁私立医院”的章。
康宁医院被查了个底朝天,发现傅司衡用这家医院给不止一个人开过“精神诊断证明”,全是用来把不听话的人送进精神病院的,有商业对手、有欠债的、还有两个傅家想拿捏的小股东。
顺着康宁医院往下刨,傅氏集团的账目比顾家还花,偷税漏税、虚开发票这些跟人家比都不好意思往外说。
经侦那边查了三天,发现傅氏旗下三家子公司常年用“咨询费”往境外走账,金额过亿,资金最终流向东南亚几个离岸账户。
查秦家,秦家夫妇开的“秦氏贸易”做进出口生意,报关单跟实际货物对不上,涉嫌走私。
秦砚舟名下的物流公司有两条运输线路被查出夹带违禁品,数量不小。
傅司衡在东南亚那边还有些不干净的生意。
林林总总加起来,经侦、刑侦、治安三个口子联合办案,案卷摞起来半人高。检察院那边提前介入,看了材料直接批捕,一个没跑。
秦家夫妇、秦砚舟、秦星瑶、傅司衡,加上康宁医院的院长、精神病院的涉事护士、秦氏贸易的财务总监、傅氏集团的几个高管,一共抓了十四个。
审讯的时候秦星瑶哭得梨花带雨,说“我不知道,都是他们让我这么干的,我不想的”。
秦砚舟梗着脖子说“我教训自己妹妹关你们什么事”。
傅司衡倒是冷静,律师请了仨,开口就是“我要见你们局长”。
秦家夫妇最绝,秦聿宁她妈在审讯室里拍着桌子喊:“我生的女儿我想怎么管怎么管,你们管得着吗!”
老刘把笔录本往她面前一摔:“你看看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非法拘禁,三年以下;有殴打侮辱情节的,从重;致人重伤的,三到十年。你女儿身上那些伤,法医鉴定写得明明白白,你跟我说管得着管不着?”
她闭嘴了。
案子办到第四个月,判决下来了。
秦家夫妇伪造国家机关证件、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走私普通货物,数罪并罚,各判了十八年。
秦砚舟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伪造事业单位印章、走私,判了十五年。
傅司衡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伪造事业单位印章、妨害公务、收买被拐卖儿童、走私普通货物、偷税漏税,数罪并罚,加上东南亚那边的非法生意,直接死刑。
秦星瑶参与伪造诊断证明、协助非法拘禁,判了五年。
康宁医院院长判了七年,精神病院涉事护士判了三年缓刑四年。
秦氏贸易和傅氏集团分别被罚了巨额罚金,两家公司的股价跌得跟当年顾氏一个样,破产清算是迟早的事。
判决下来那天,秦聿宁来局里签完最后一份材料,站在走廊里看窗外。
周姐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说:“周姐,我摆脱他们了。”
周姐拍了拍她肩膀,没说话。
秦聿宁回过头看我:“秦警官,你那天晚上把我从地上翻过来的时候,我其实有意识,就是睁不开眼。我听见你说打120,还听见你说垫五百押金,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傻,我又不认识你。”
我乐了:“那你现在认识了,以后有事打电话,别自己扛。”
她点点头,把水喝完,把纸杯捏扁扔垃圾桶里:“我下个月要离开了,去国外,学校申请下来了,学设计,还是我原来那个专业。”
“钱够吗?”
“够,秦家剩下的那些合法收入,再加上我把房子卖了,够交学费。”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是我头一回看见她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
“秦警官,”她说,“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我说行,我等着。
她走了以后老赵凑过来,端着搪瓷缸子咂了一口茶:“小秦,你这来局里半年,办了三件这么大的案子,咱局里今年三等功是不是得给你报一个?”
我笑了:“三等功不三等功无所谓,你把食堂红烧肉让给我就行。”
“你想得美!那是我的命!”
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我接起。
“是秦警官吗?我是市三院的张医生,我们医院来了个跟顾言深一样的疯子,他刚刚把在我们医院住院的一个女生绑到了住院部楼顶,说如果他老婆不同意一个叫夕溪的女生住进他们家,就要把那个女生从十八楼扔下去。”
我沉了脸色:“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和老赵对视一眼,再次出发。
局长在身后补了一句:“特警队的狙击手已经到位了,你俩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