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遗嘱念完,全家都笑了。
房子给了我哥,存款给了我小姑,我就分了三只猫。
我哥当场乐了:「要不你搬我那屋去,给猫当保姆得了。」
我还真搬了。
一个月后,繁育协会的人找上门:「这三只是冠军血统活体种猫,保守估价370万。」
我哥脸白了。
我抱着猫亲了一口:「哥,我搬走了,猫说不太喜欢你家装修风格。」
1
奶奶是腊月十九走的。
走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我哥沈浩在外面跑业务,说赶不回来。
我妈刘翠萍在小姑家打牌,说等下来。
小姑沈敏说医院停车不方便,明天再去。
就我一个人,攥着奶奶的手,看着床头那台仪器上的线一点一点变平。
奶奶最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
她说:「念念,猫比人忠心。你记住。」
我使劲点头,眼泪糊了一脸。
然后她就走了。
丧事是我一个人操办的。
从寿衣到花圈,从灵堂到火化,全是我跑。
我妈来了一趟,嚎了两嗓子,说嗓子疼先回去了。
我哥来了一趟,跟殡仪馆的人交代了句「费用找我妹结」,人就没影了。
小姑来了一趟,没哭,从奶奶屋里顺走一套紫砂壶,说是「留个念想」。
我爸走得早,奶奶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
这些年家里谁也不管她,只有我每周去看她,给她带吃的,陪她聊天,帮她遛猫。
如今奶奶走了,他们来分东西倒是挺积极。
头七刚过,我哥就坐不住了。
「念念,奶奶后事也办利索了,有个正事得聊聊。」
他坐在奶奶家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食指敲茶几。
我嫂子陈露坐他旁边,手机竖着对着我,也不知道在录什么。
我妈坐主位,两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严肃得跟开股东大会一样。
小姑也来了,嗑着瓜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律师是我哥找来的,姓方,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挺斯文。
方律师打开文件:「沈秀芝女士的遗嘱内容如下,见证人为本所两位律师,签署日期为去年六月。」
全场安静。
「位于和平路28号房产一套,归长孙沈浩所有。」
我哥嘴角勾了一下,陈露直接笑出了声。
那套房子是奶奶住了三十年的老屋,旧是旧了点,但在镇中心,地段好,少说值个七八十万。
「个人存款八万三千元整,归女儿沈敏所有。」
小姑放下瓜子,嘴角也翘了:「妈还是疼我。」
我坐在角落,手心全是汗。
方律师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继续念。
「家中所养三只猫及全部养护用品,归孙女沈念念所有。」
静了两秒。
然后全屋的人都笑了。
我哥第一个笑出声:「就这?三只猫?」
陈露捂嘴,肩膀直抖。
小姑瞪大眼看我:「你奶也真是的,念念跑前跑后伺候了那么久,就给几只猫?」
我妈皱着眉,替我说了句:「妈生前是不是糊涂了,念念怎么说也该多分点。」
但她下一句就是:「浩子,你拿了房子,好歹多照顾你妹妹。」
我哥手一挥:「那没问题啊,念念,你要没地方住,搬我那屋去呗。」
他说的「我那屋」,是奶奶住了三十年的家。
陈露脸色变了变,拽了他胳膊一下。
我哥嘿嘿一笑:「正好给猫当个保姆,也算有个事做。」
全场又是一阵笑。
我低头看怀里的大橘。
它是奶奶养的三只猫里最胖的,橘色的毛油光水滑,圆圆的脑袋拱着我的下巴,呼噜打得震天响。
小雪窝在猫包里,通体雪白,尾巴尖上一点银灰,一双蓝眼睛谁也不搭理。
豆包蹲在我脚边,一身花色的毛炸得蓬松,歪着脑袋看这群人。
我摸了摸大橘的头。
行。
你们笑吧。
我说:「好,我搬。」
2
搬进奶奶旧屋,是当天下午的事。
说是搬,其实没什么好搬的。
我本来就在外面租房住,全部家当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奶奶的主卧已经被我哥占了,说要改成他们的新房。
我被安排到靠厨房的小屋,不到十平米,塞进去一张单人床,门开大了都会撞到床沿。
三只猫倒比我适应得快。
大橘一进门就跳上窗台,趴下来晒太阳,像回了自己家。
本来就是它自己家。这房子是奶奶的,猫也是奶奶的。现在房子归了别人,只有猫归了我。
搬进去第一天,嫂子陈露就来立规矩了。
她叉着腰站在客厅中间,指甲做得亮闪闪的,手指头一根根在我面前晃。
「念念,你住这儿也不用交房租,但总得出点力吧?」
我说:「嫂子你说。」
「早饭你负责,我跟你哥上班忙。晚饭也归你做,我累一天了不想碰厨房。周末把家里拖一遍,你那猫掉毛掉得到处都是,我过敏。」
我看了看大橘。
大橘看了看我。
打了个哈欠。
行吧。
住人屋檐下,能不低头么。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这个家的免费保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
我哥吃完碗一推就走,陈露会对着盘子评价几句:「今天的粥太稠了」「青菜炒老了」「你放盐是不是没手感」。
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或者「辛苦了」。
我也不指望。
倒是大橘每天早上准时蹲在厨房门口,我洗菜它就在旁边守着,我端盘子它就跟在脚后头,那个认真劲儿,比我亲哥强一百倍。
我妈知道了我的情况,打电话过来。
我以为她会心疼我两句。
她说:「你哥两口子给你提供了吃住,你做点家务怎么了?别矫情。」
好。
我不矫情。
有一回我加班回来晚了,没赶上做晚饭。
陈露把外卖盒子往桌上一摔:「你看看几点了?你哥饿着肚子等了你半个小时。」
我说:「公司临时有事,实在来不及。」
陈露冷笑:「工作重要还是你哥重要?要我说你那班不上也罢,在家全职打理省得三天两头耽误事。」
我哥坐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差不多行了啊,念念在这住着一分钱不花,干点活有什么的。」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
奶奶的葬礼上一滴眼泪没掉,奶奶的房子倒是第一时间住进来了。
我没说话。
收了外卖盒子,进厨房又做了一桌子菜。
那天晚上回到小屋,关上门,三只猫围上来。
大橘趴在我肚子上,沉得我喘不上气。
小雪枕着我的胳膊,尾巴一甩一甩的。
豆包在被子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前爪扒拉我的手指头。
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奶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你给了他们房子和钱,给了我三只猫。
因为你知道,他们要的是钱,而只有猫会一直陪着我。
我擦了把眼泪,开始给大橘顺毛。
然后注意到一个细节。
大橘的左耳内侧有一个小小的纹身标记。一串字母和数字,排列得整整齐齐。
我扒开小雪的耳朵看了看。
也有。
豆包也有。
三只猫,耳朵里全都有编号。
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这不是随手纹的,更像某种正规登记编号。
我翻身下床,从床底拖出奶奶留下的那个旧猫包。
灰扑扑的,拉链都磨毛了。
陈露嫌它脏让我扔了,我没舍得,塞在床底下了。
此刻我把它翻过来掉过去地检查。
猫包底板和内衬之间,鼓了一小块。
我伸手进去摸。
摸到了硬邦邦的东西。
心跳漏了一拍。
3
我把内衬撕开,从夹层里抽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袋子封口处贴着一条透明胶带,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
「念念。」
奶奶的字。
我手都在抖。
打开袋子,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三份证书。
纸张很厚实,上面全是英文和中文双语印刷,盖着钢印,带防伪标。
我看到了一个词:国际猫科繁育协会注册血统证书。
每只猫一份。
大橘,注册名:Golden Crown Prince,血统编号一长串。
小雪,注册名:Silver Moon Duchess,同样一长串编号。
豆包,注册名:Lucky Jewel Princess,编号规格一模一样。
我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家大橘,那个整天躺平晒太阳、吃了睡睡了吃的橘猪,注册名叫「金冠王子」?
第二样,一封手写的信。
奶奶的笔迹很慢很稳,一看就是认认真真写的。
「念念:
奶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养了一辈子的猫。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嫌我养猫费钱,你爸走了以后你妈嫌我养猫不卫生。但奶奶就是喜欢,这些年偷偷跟协会的周老师学繁育,居然还学出了点名堂。
这三只猫是奶奶这辈子最得意的成果。
我本来也想把房子留给你,可我要是那样写,你哥和你小姑一定会来闹,到时候你一个人根本顶不住。
所以奶奶换了个法子。
房子和钱给他们,他们抢完了就消停了。
猫给你,他们看不上,反而不会跟你争。
但念念,这三只猫才是奶奶最值钱的东西。其他人只看得见房子和存折,只有你看得见活生生的命。
好好待它们。
它们会回报你的。
周老师那边奶奶都交代好了,到时候他会来找你。
别怕。
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呢。」
信纸被我的眼泪洇湿了一角。
第三样东西是一张名片。
周铭,国际猫科繁育协会华东区理事,电话号码、微信号都有。
背面手写了一行字:「沈老师的猫,我全程跟进,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沈老师。
人家管我奶奶叫「沈老师」。
我搂着信纸坐在床上,哭得停不下来。
大橘蹭过来,拿脑袋顶我的手。小雪难得主动跳到我腿上。豆包凑过来舔我的手指。
奶奶啊。
你算准了所有人。
你知道房子给我,我守不住。
你知道钱给我,他们会来抢。
你把最不起眼的东西留给我,因为你知道,只有我认得出它的好。
那天晚上我没睡。
对着手机查了一整夜。
国际猫科繁育协会的官网上,用证书编号一搜,三只猫的信息全弹出来了。
血统谱系图,往上追溯五代,每一代都是国际赛事的冠军后代。
繁育记录栏显示:这三只猫尚处于最佳繁育年龄,且均为首胎未育,基因检测全部合格。
我不太懂行,但有一条评论是这么说的:「这个血统的活体种猫,现在有市无价,上次拍卖单只成交价过百万。」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百万?
三只?
我又看了看大橘。
大橘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枕头上,肚子一鼓一鼓的,打着呼噜。
你这个小胖橘,你知道你自己值多少钱吗?
大橘翻了个身,尾巴甩了我一脸。
不知道,也不在乎。
它只知道我会喂它,会给它梳毛,会让它睡枕头。
这就够了。
我把所有证件和信重新塞回牛皮纸袋,贴身藏好。
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周铭的号码。
4
周铭来得很快。
第二天中午,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楼下。
周铭四十来岁,寸头,穿深灰色的Polo衫,看着很利索。
他进门先不看人,先看猫。
蹲下来,拿出一个小手电,依次检查了大橘、小雪和豆包的耳朵、牙齿、毛质。
「状态很好。沈老师把它们照顾得很细心。」他说。
他管奶奶叫沈老师。
「周老师,我奶奶她……」
「我知道。」周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猫毛,「我上个月接到消息了。沈老师是我入行时的引路人,她在繁育领域的功底,圈里没人不服。」
我一个后辈站在这儿,第一次知道我奶奶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分量。
在家里,她就是个被嫌弃的老太太,养猫养到人人嫌烦。
在外面,她是「沈老师」。
周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资料,铺在茶几上。
「沈老师生前跟我交代过,如果她不在了,这三只猫的所有权归你。协会这边的过户手续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我点头。
签完字,周铭正色看着我:「沈小姐,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三只猫现在的市场情况。」
我竖起耳朵。
「大橘,也就是Golden Crown Prince,父系是连续三年亚太赛冠军,母系是欧洲繁育金奖血统,这条线现在全亚洲活体存量不超过十只。单只保守估价在150万以上。」
我的手开始发抖。
「小雪,Silver Moon Duchess,白色重点色基因极其稀有,这个色系在全球注册的种猫不超过二十只。估价120万。」
我吞了口口水。
「豆包,Lucky Jewel Princess,三花种猫且基因检测全绿,这在繁育市场上属于顶级配置。估价100万起步。」
周铭合上文件,抬头看我:「三只加起来,保守370万。如果进入繁育计划产出后代,这个数字只多不少。」
370万。
我哥分到的那套房子,撑死了值80万。
小姑拿走的那八万三,还不够大橘一条腿。
我脑子里嗡嗡的。
奶奶。
你可真行。
你笑眯眯地把房子和钱分出去,让他们高高兴兴地走了。
转头把真正值钱的东西,塞在一个旧猫包的夹层里留给了我。
这是什么?这是绝世阳谋啊。
周铭问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要进入正式繁育计划的话,我可以帮你对接资源。」
我想了想,说:「周老师,现在先帮我保密,别让其他人知道这三只猫的事。」
他点头:「懂。沈老师也是这么嘱咐我的。」
我送周铭出门的时候,恰好碰上嫂子陈露从超市回来。
她拎着两袋零食,看见周铭的商务车,挑了下眉毛。
「念念,谁来了?」
「一个朋友。」
她哦了一声,进了屋。
但我注意到,她往茶几上瞟了一眼。
茶几上那杯周铭喝过的茶还没收。
当时我没在意。
后来才知道,陈露那天在卧室门口听了不少。
5
变化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陈露对我的态度突然变了。
不是变好了,是变得不太对劲了。
以前她嫌我做的菜不行,那天居然说了句:「今天的鱼烧得不错。」
我哥也反常。
晚饭后主动坐到我旁边,笑嘻嘻地问:「念念,你那三只猫养着还开心吧?」
我说:「挺好的。」
他点点头:「猫这东西嘛,品相好的也值点钱。你要是不想养了,可以卖了,贴补贴补生活。」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面上不动声色:「不卖,我喜欢。」
他笑了:「说着玩的,说着玩的。」
但陈露晚上就没憋住。
她洗碗的时候,我路过厨房,听见她压低声跟我哥说:「那天来的那个男的我偷听到几句,好像说什么协会、什么估价,还提了个数字,好几十万的样子。」
我哥问:「几十万?几只猫能值几十万?」
陈露说:「我也没听全,但那人看着不像一般人,开着商务车来的。」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也不是没可能,有些品种猫确实贵……」
我在门外站着,没出声。
好在陈露只听到了「几十万」,没听到「三百七十万」。
但这已经够让他们动心了。
第二天,我哥摊牌了。
他坐在客厅等我下班回来,茶几上放着一瓶红酒。
陈露难得给我倒了杯果汁。
这阵仗一看就不对。
「念念,哥跟你说个事。」
我坐下来:「你说。」
「你也知道,哥这公司这两年不太景气,周转有点紧张。你那三只猫,要是真能卖个好价钱,不如出手了,咱兄妹俩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
猫是奶奶留给我的。
他凭什么分一半?
我看着他脸上那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嗓子眼里涌上来一股酸涩的味道。
这套房子是奶奶留给他的,他有没有说过分我一半?
那八万三给了小姑,他有没有吭过一声?
轮到他觉得我手里有好东西了,就来谈「一人一半」。
我说:「不卖。」
他脸色变了:「念念,你别不识好歹。你住我这屋,吃我的喝我的,三只猫的猫粮猫砂也是花的家里的钱……」
「猫粮猫砂是我自己买的,你可以翻外卖记录。」
他被噎了一下。
陈露在旁边阴阳怪气:「念念,你哥好心好意跟你商量,你怎么这态度?不然你把这几个月的伙食费、水电费也结一下?」
我站起来:「行,你算个数,我转给你。」
陈露没想到我来真的,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哥脸涨得通红:「你住在这里就得听我的,要么把猫卖了分钱,要么你搬出去。」
我盯着他。
他瞪着我。
然后我笑了。
「好啊。」
我转身进屋,开始收拾行李。
我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陈露拽他回去,压着声说:「你急什么,猫还在呢,她人走了猫不得留下来吗?」
我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收拾好行李。
抱起大橘,背上猫包,豆包钻进我的帽兜里。
我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猫是奶奶留给我的,遗嘱上白纸黑字。谁敢动一根猫毛,咱们法院见。」
我哥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没吱声。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6
果然。
我搬到了闺蜜林桃那儿暂住,屁股还没坐热,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念念,你哥说你跟他闹脾气搬走了?」
我说:「妈,不是闹脾气,是他让我要么卖猫要么滚。我选了滚。」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你这孩子,你哥脾气急了点,但他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姑娘家抱着三只猫能干什么?不如卖了换点钱实在。」
为了我好。
行,这四个字他们一家子用了二十多年了,每次要从我身上拿走什么的时候,开头都是这四个字。
我说:「妈,猫不卖。」
她还想说什么,我挂了。
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小姑沈敏来了。
她不知道怎么要到了林桃的地址,大中午直接敲门。
「念念在吗?小姑来看看你。」
林桃开门看到她,回头冲我使了个眼色。
小姑进门就坐下,扫了一眼屋里的三只猫,脸上带着笑。
「哎呀,奶奶这几只猫养得真精神。念念你一个人带着它们也怪辛苦的,不如小姑帮你分担分担?」
我说:「小姑,猫不累,我养得动。」
她笑容僵了一秒,马上又挂上来:「我听你妈说那猫好像挺值钱的?」
来了。
重点来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谁跟您说的?」
「你哥说的呗。念念啊,你一个小姑娘攥着这么值钱的猫,不安全。万一丢了呢?万一生病了呢?不如卖了踏实。你看小姑分到的那八万三,拿着多安心。」
八万三。
我咬着杯沿没说话。
然后门又响了。
我妈也来了。
好家伙,约好了一起来的。
我妈坐下就开始语重心长:「念念,全家人都是为了你着想。你哥的公司周转困难,你小姑那八万三也帮你表弟交了学费了,家里都不宽裕。你那猫真能卖钱的话,拿出来大家一起用,这才叫一家人。」
一家人。
分房子的时候,我不是一家人。
分存款的时候,我不是一家人。
分猫的时候,你们笑得最大声。
现在觉得猫值钱了,我又成一家人了?
我放下杯子:「猫是奶奶留给我一个人的,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
小姑急了,一把就朝小雪伸手去:「让我先看看到底是什么名贵品种,这猫要真值钱,不应该一个人独吞……」
我一巴掌拍开了她的手。
啪的一声,声音很脆。
全屋安静了。
小姑捂着手背瞪着我:「沈念念你疯了?打你亲小姑?」
我站起来。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气势,整个人就跟被点着了一样。
「我说最后一遍。猫是我的。遗嘱是法律文件。谁再敢碰我的猫,我报警。不信你们试试。」
小姑哆嗦着嘴唇指着我:「你……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妈也变了脸:「念念你这是什么态度?那是你小姑!」
我说:「她伸手抢我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拿我当亲侄女?」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我妈拉着小姑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妈回头说了一句:「你这个孩子,心怎么这么硬。」
门关上以后,林桃在我旁边小声说:「你刚才那一巴掌,我差点给你鼓掌。」
我腿有点软,坐回沙发上。
大橘跳到我腿上,蹭了蹭我的手。
小雪靠过来,贴着我的胳膊。
豆包在我脚边转圈圈。
我的手还在发抖。
但我知道,这一巴掌拍得值。
有些界限,不划出来,他们会永远往前踩。
7
消停了大概十天。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直到那天早上我起来,发现猫窝里少了一只。
豆包不见了。
我在屋里翻了个遍。
衣柜后面、沙发底下、阳台角落。
没有。
林桃帮我找遍了每个房间。
没有。
我打豆包的名字,喊了二十分钟。
没有回应。
然后我看到了阳台窗户。
留了条缝。
昨晚关的时候我确认锁好了。
我心里一凉。
翻出手机,找到我哥的微信。
他的朋友圈,两个小时前更新了一条。
一张猫的照片。
是豆包。
配文是:「帮朋友出一只猫,品相好,带血统,诚心要的私信,5000块不议价。」
下面已经有人评论了:「好看,要了。」
我哥回复了个地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叫5000块不议价?
豆包的保守估价是100万。
100万的猫,他5000块就卖了?
我连外套都没穿,抓了个口罩就冲出门。
林桃在后面喊:「念念你去哪?念念!」
我没回头。
先打了个电话报警。
值班民警问我什么情况。
我说:「我亲哥偷了我一只猫,价值一百万,正在以五千块的价格卖给别人。我有遗嘱证明猫的所有权归我,有协会的登记证书证明猫的价值,有朋友圈截图证明他在卖。」
民警沉默了两秒:「……你确定是一百万的猫?」
「确定。国际繁育协会注册种猫,有证书编号可查。」
民警:「我们马上派人。你把交易地址发过来。」
我到的时候,我哥正站在一个小区门口,怀里抱着豆包,对面站着个戴棒球帽的男的。
看样子正在交接。
「沈浩。」
我哥回头看到我,脸色变了一下:「念念?你怎么来了?」
「把猫还我。」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什么你的猫,这猫是奶奶家的,奶奶走了,这就是咱家的猫……」
「遗嘱写了猫归我。你偷我的猫拿去卖,这叫盗窃。」
买家一听「盗窃」两个字,转身就溜了。
我哥急了:「你别胡说八道,什么盗窃?我是你亲哥,拿家里的猫怎么叫偷?」
然后警车到了。
两个民警下车,看了看我,看了看我哥。
我把遗嘱复印件、协会登记证书、朋友圈截图,一样一样递过去。
民警翻了翻:「这些材料证明猫的所有权确实归沈念念。沈浩先生,未经所有人同意擅自处置他人财物,确实涉嫌违法。」
我哥脸都绿了:「我是她亲哥啊,一家人的事你们也管?」
民警看了他一眼:「法律面前,亲兄妹也是独立的民事主体。」
豆包被我抱了回来。
它窝在我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我心疼得要命,搂着它不撒手。
我哥被带回派出所做了笔录。最后因为猫已经追回,买卖没有实际完成,民警对他进行了批评教育,留了案底记录。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念念,你真报警抓你亲哥?你的良心被猫吃了吧?」
我说:「是你先偷我东西的。亲哥偷妹妹的猫拿去贱卖,你说谁的良心被吃了?」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挂了。
当天晚上我妈打来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念念,你怎么能报警抓你哥呢?你们是亲兄妹啊,一只猫至于吗?」
我说:「妈,那不是一只猫。那是奶奶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他连这个都要从我手里抢走。」
「猫有什么好抢的,你哥也是看你一个人养着费劲……」
「妈,你到现在还在替他说话。」
她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过了好久,我说:「妈,你有两个孩子。你把所有的心都给了哥,一点也没有留给我。奶奶看到了,所以她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了我。」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挂了。
8
没消停多久,我哥出了一记狠招。
他联合我妈和小姑,去法院起诉了。
理由是:要求认定奶奶的遗嘱无效。
起诉书上写得冠冕堂皇:遗嘱人立遗嘱时已年迈体弱,精神状况存疑,遗嘱内容明显不合常理,涉嫌被他人诱导胁迫所立。
「他人」指的是我。
他们的意思是,奶奶是被我蛊惑了,才把值钱的猫留给我。
我看着起诉书上的字,气得笑了。
你们分房子的时候怎么不说奶奶精神有问题?
分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被人诱导了?
猫值钱了,奶奶就「精神存疑」了。
林桃帮我找了律师。
律师姓韩,年轻,干脆利落。
她看完材料,推了推眼镜:「别慌,你奶奶比你们所有人都想得远。」
开庭那天,我哥、嫂子、我妈、小姑,整整齐齐坐在原告席。
阵仗拉得很满。
他们的律师先发言,举了一堆例子,说奶奶年纪大了判断力下降,遗嘱分配严重不公,有违公序良俗。
陈露在旁听席上一脸得意。
轮到我们了。
韩律师不慌不忙,站起来:「审判长,被告方有三组证据提交。」
第一组:奶奶立遗嘱当月的三甲医院精神状况鉴定报告。
结论:思维清晰,表达能力正常,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我哥的律师愣了一下。
第二组:律所的遗嘱见证全程录像,两位见证律师到庭作证,确认立遗嘱过程中无任何第三方在场,完全出于遗嘱人自愿。
小姑开始坐不住了。
第三组。
韩律师打开笔记本电脑:「审判长,沈秀芝女士在立遗嘱前,曾委托律所对其名下财产进行过完整评估。评估报告显示,三只注册种猫的市场价值合计约370万元,远高于房产和存款的总和。也就是说,沈秀芝女士将最高价值的财产留给了照顾她最多的孙女沈念念,恰恰是最合理、最公平的分配。」
法庭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我哥猛地站起来:「多少?370万?」
陈露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下,啪的一声。
小姑嘴张着,瓜子都忘了嗑。
我妈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
韩律师继续:「此外,原告沈浩曾未经所有人同意,擅自将其中一只种猫以5000元的价格出售,此事已有派出所出警记录及笔录备案。这一行为不仅构成对被告财产权的侵害,也恰恰说明原告起诉的真实目的并非质疑遗嘱效力,而是觊觎被告名下的高价值财产。」
我哥的律师脸色很难看,翻了半天材料,一个字没接上。
韩律师合上电脑:「综上,被告请求法院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并保留对原告沈浩侵权行为另行追诉的权利。」
法官敲了法槌。
休庭。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我哥追上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气又慌,还有点发虚。
「念念,你等一下,咱们谈谈。」
我停住脚步。
他搓了搓手:「那个……370万的事,哥之前真不知道。你看咱们能不能别走法律程序了,一家人有什么事坐下来说……」
「一家人?」
我笑了。
「你让我搬走的时候,你说的是‘听我的’。你偷豆包去卖的时候,你5000块都没犹豫。你把我告上法庭的时候,起诉书上写的是我‘诱导胁迫’奶奶。」
我一字一顿:「沈浩,你什么时候拿我当一家人过?」
他张了张嘴。
我说:「侵权追诉的事,你等律师函吧。」
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陈露的声音:「沈浩你追啊,你倒是追啊!370万呢!」
我没回头。
大橘在猫包里伸出爪子拍了拍我的手。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
它冲我眯了眯眼睛。
走吧,别回头了。
9
判决书下来得很快。
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承担。
同一周,我正式跟周铭签订了繁育合作协议。
协会给我对接了专业的繁育基地,三只猫不用离开我身边,由持证繁育师上门指导。
第一窝小猫在三个月后出生。
大橘当爹了,四只小橘猫,圆滚滚的,像四个毛茸茸的橘子。
周铭来看了一眼,当场给出了评估:「这一窝品相极佳,预约等候名单上排了十七个买家,单只起步价15万。」
四只,60万。
这还只是第一窝。
我用第一笔收入租了个带院子的小套房,正式搬了出去。
院子不大,但阳光好。
大橘能在院子里打滚,小雪能在窗台上晒太阳,豆包能追着蝴蝶满院子跑。
四只小猫崽在草地上滚来滚去,互相扑咬,奶声奶气地叫。
我坐在门廊上看着它们,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
「猫比人忠心。」
是啊。
它们不会嫌我穷,不会算计我的钱,不会在我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把我踢开。
搬家那天,林桃帮我挂窗帘。
她站在凳子上往外看了一眼:「念念,你家门口蹲了个人。」
我探头一看。
是我妈。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提着个塑料袋,站在院门口,不进来,也不走。
我出去开了门。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念念……妈给你带了点排骨。」
我接过袋子。
排骨还是热的。
她往院子里看了看:「你这儿挺好的。」
我说:「嗯。」
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念念,妈这辈子……确实偏心你哥多一些。」
我没说话。
「你奶奶比我看得清。她知道你哥靠不住,她知道我也靠不住。所以她把真正好的东西留给了你。」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妈对不起你。」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袋排骨,鼻子酸得厉害。
但我没哭。
我说:「妈,排骨我收了。但你回去吧。」
她愣了。
我说:「我不恨你。但我现在需要距离。等我准备好了,我会联系你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院子挺好的,记得种两棵花。你奶奶喜欢茉莉。」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这是二十多年来,她第一次说「对不起」。
但对不起不能抹平所有的事。
有些伤,需要时间。
10
半年后。
我的繁育事业步入了正轨。
周铭帮我申请了协会的独立繁育人资质,我成了全市最年轻的持证繁育师。
三只猫的后代供不应求,等候名单排到了明年。
我用收入在城南买了一套带花园的房子,全款。
过户那天,房产中介小哥看着我的付款凭证,表情很精彩:「姐,你是我入行以来见过的第一个靠猫全款买房的。」
我说:「不是靠猫,是靠我奶奶。」
搬进新房那天,我在花园里种了两棵茉莉。
大橘趴在茉莉旁边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小雪蹲在窗台上,蓝眼睛看着院子里的蝴蝶。
豆包带着一群小猫崽在草坪上疯跑。
日子好得像假的。
但有些人的日子就不太好了。
我哥的公司终于撑不住了,欠了一屁股债。
那套老房子被拿去抵了债,陈露跟他大闹了一场,回了娘家,据说在走离婚程序。
小姑那八万三,被我表弟拿去炒币,亏了个精光。
我妈偶尔给我发消息,不再提钱的事,就是问我吃了没,猫好不好。
我也会回,简短地回。
有一回她发了张照片,是她在小区里拍的一只流浪橘猫。
配文是:「长得像大橘,我给它喂了根火腿肠。」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很久。
然后给她转了两千块:「妈,天冷了,买件新外套吧。那件灰的别穿了。」
她回了一长串语音,说来说去就一句话。
「闺女,妈不配。」
我说:「配的。你是我妈。」
但日子是我自己过的。
猫是奶奶留给我的。
这两件事不矛盾。
那天晚上,我抱着大橘坐在花园里。
茉莉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
月亮很圆,风很轻。
大橘枕着我的胳膊,打着呼噜,震得我手臂发麻。
我抬头看着天上,轻声说了句:「奶奶,茉莉开了。猫很好。我也很好。」
风吹过来,茉莉的香气浓了一瞬。
好像有人在回答我。
好像她说:「奶奶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