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因为我没收了他的平板,当场宣布“罚爸爸抄课文一万遍”。
他还拿小本子给我记着,每天检查。
我和他妈对视一眼,没吭声。
默默买了台打印机。
一万份课文,整整齐齐码在他书桌上、床上、柜子里。
他推开房门那一刻,脸都绿了。
“这……这也太多了吧?”
我笑了笑。
“你说的一万遍,爸爸是讲信用的人。”
“从今天起,你来批改。一天改不完,不许睡觉。”
他嘴一瘪,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规矩是他定的。
我只是照办而已。
1
我儿子许知行,六岁半。
幼儿园大班,一米二出头,体重四十斤。
就这么个小东西,在我们家说话比我好使。
事情要从那个周六说起。
那天他坐在客厅地上,捧着平板看了整整四个小时。
我喊了三遍吃饭,他头都没抬。
第四遍的时候,我直接把平板从他手里拿走了。
“吃完饭再看。”
许知行抬起头,两只眼睛因为长时间盯屏幕,红得跟兔子一样。
他没哭。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他那个奥特曼小本子。
翻开一页,用他刚学会的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行。
然后撕下来,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
“罚爸爸超课文一万遍。”
“超”字写错了,应该是“抄”。
但意思我看懂了。
我看着他那张严肃的小脸,差点笑出声。
“你认真的?”
“我很认真。”他两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来,“你拿走我的平板,我就罚你。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我的规矩。”
他说完,转身去餐桌坐好,自己拿起筷子开始扒饭。
吃完饭还专门跑来跟我确认:“爸爸,今天开始抄,明天我检查。”
我媳妇宋嘉在旁边洗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筷子差点掉水池里。
我看了她一眼。
她迅速收敛表情,清了清嗓子:“儿子说得对,你就抄吧。”
行。
你们母子俩一伙的。
我认了。
当天晚上,许知行特意把他语文课本翻到第三课,用小手指戳着上面那首古诗。
“就抄这个。”
我扫了一眼。
《咏鹅》。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总共十八个字。
一万遍就是十八万个字。
“行,我抄。”我说。
许知行满意地点了点头,小手一挥:“去吧。”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真拿了支笔,认认真真抄了五遍。
然后把纸放在他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
翻了翻那五张纸,眉头皱起来。
“才五遍?”
“爸爸手酸。”
“那也不行。一天至少一百遍。”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很严肃地说:“按这个速度,一百天就能抄完。”
我看着他那个认真劲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你不是要一万遍吗?
那我就真给你一万遍。
当天下午,趁许知行去上画画课,我出门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车后座放着一个大箱子。
宋嘉帮我搬进书房,看见箱子上的字,愣了一下。
“打印机?”
“对。”
“你要干嘛?”
“他不是要我抄一万遍课文吗?”我把打印机接上电源,插上数据线,“我用打印的。”
宋嘉张了张嘴。
“这……算抄吗?”
“他又没说不能用工具。”
宋嘉沉默了三秒,突然笑了。
“行,你牛。”
当天晚上,许知行睡着之后,我坐在电脑前。
打开文档,把《咏鹅》复制粘贴。
一页纸排四十遍。
一万遍,二百五十页。
我点了打印。
打印机嗡嗡地开始工作,一张一张往外吐纸。
宋嘉端着杯牛奶站在门口看,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个爹,有点东西。”
我没说话,继续盯着打印机。
白纸一张张叠起来,越堆越高。
两个小时后,二百五十页,全部打完。
我把纸整整齐齐码好,用橡皮筋扎成十摞。
然后开始布置。
他的书桌上放三摞。
他的床上放两摞。
他的衣柜里塞两摞。
他的玩具箱里放一摞。
他的书包里放一摞。
还剩最后一摞,我想了想,放在了他的枕头下面。
做完这一切,我关灯,回卧室睡觉。
宋嘉已经躺下了,侧过身问我:“你就不怕他哭?”
“规矩是他定的。”
“我只是照办而已。”
2
第二天是周日。
许知行的闹钟七点响。
我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先是闹钟被拍掉的声音。
然后是被子窸窣的声音。
接着是短暂的沉默。
再然后——
“啊!!!”
这一嗓子,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和宋嘉同时睁开眼,对视了一下。
宋嘉捂住嘴,肩膀开始抖。
我掀开被子,穿上拖鞋,慢悠悠走到他房间门口。
许知行站在床中间,四周全是白纸。
他两只手各抓着一沓,整个人像是掉进了纸堆里。
那些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咏鹅》。
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
他的小脸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
然后他看到了书桌上的三摞。
又打开衣柜,看到了里面的两摞。
再翻开书包——
纸哗啦啦掉了一地。
许知行回过头来看我,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爸爸……这都是……”
“一万遍。”我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你数数,一遍不少。”
他低头看着满屋子的纸,喉咙动了一下。
“这……这也太多了吧?”
“你说的一万遍,爸爸是讲信用的人。”
许知行的嘴角开始往下撇。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儿子,规矩是你定的对吧?”
他不说话了。
“那现在,这些课文需要批改。谁来改?”
“总不能让爸爸自己写了自己改吧?”
许知行眨了眨眼睛,意识到了什么。
“你……你让我改?”
“一万遍,每一遍都要认真看过,确认没有错字。”我站起来,拍了拍他脑袋,“一天改不完,不许睡觉。”
许知行的眼圈瞬间红了。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纸,又看看满屋子的纸堆,嘴一瘪,声音都开始发抖。
“我……我改不完的……”
“那你当初为什么罚爸爸一万遍呢?”
他不吭声了。
宋嘉这时候出现在门口,怀里抱着胳膊,脸上带着笑。
“儿子,做人要说话算话。你罚了爸爸,爸爸完成了,你是不是也该完成你的部分?”
许知行看看我,又看看他妈。
发现两个大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都在笑。
但都不打算帮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摔。
“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他一屁股坐到小板凳上,拿起一页纸,开始一行一行地看。
“鹅鹅鹅……对的。曲项向天歌……对的。白毛浮绿水……对的。红掌拨清波……对的。”
他看完一遍,用铅笔在右上角打了个歪歪扭扭的勾。
然后拿起第二张。
“鹅鹅鹅……对的。曲项向天歌……”
看到第十张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慢下来了。
看到第二十张的时候,他不念了,开始直接翻。
看到第三十张的时候,他把笔一扔,趴在桌子上。
“爸爸,能不能打个折?”
“什么折?”
“改一千遍行不行?”
“不行。你说的一万。”
“五千?”
“一万。”
“三千?求求了?”
我摇头。
许知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滴在那张印满《咏鹅》的纸上。
但我没心软。
因为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对,觉得大人必须听他的。
今天是罚爸爸抄课文,明天就敢罚老师站墙角。
他需要知道一件事——
说出去的话,是要负责的。
3
许知行整整改了一上午。
从七点半改到十二点。
午饭他妈喊了他两遍,他头都没抬。
“不吃,改完再吃。”
这倒挺有骨气。
但到了十二点半,他实在扛不住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脸压在纸堆上,铅笔还攥在手里。
宋嘉心疼了,想去抱他上床。
我拦住她。
“让他在这睡会儿,醒了接着改。”
宋嘉瞪了我一眼:“你是不是亲爹?”
“正因为是亲爹,才不能惯他。”
宋嘉没再说话,但还是轻手轻脚给他披了件小毯子。
许知行睡了四十分钟,醒了。
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面前的纸堆,整个人都是懵的。
然后他想起来了。
嘴角又开始往下撇。
但这次他没哭。
他拿起笔,继续改。
下午三点,他改到了第一百五十页。
手上的铅笔换了两支。
他突然抬起头,问我:“爸爸,你是不是用机器印的?”
我没否认。
“嗯。”
“那你根本没有抄。”
“你也没说不能用工具。”
许知行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没说过。
“但是……但是……”他憋了半天,“那不算!”
“为什么不算?纸上都是《咏鹅》,一遍不少。”
“因为你没有用手写!抄就是用手写!”
“那字典上‘抄’的意思是照原文写下来,也可以指‘抄录’,录包含了打印。”
我信口胡诌的。
但许知行才六岁半,他分辨不了。
他瞪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放下笔,双手叉腰。
“我不改了。”
“不改了?”我挑了挑眉。
“不改了。这个罚取消。”
“取消可以。”我点点头,“但有个条件。”
他警惕地看着我。
“什么条件?”
“以后不准再随便罚爸爸。”
他不吭声。
“还有,看平板每天最多四十分钟,到时间自己关。”
他更不吭声了。
“如果能做到,这些纸我全收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知行低下头,盯着脚尖看了好久。
他在想。
六岁半的小脑袋,运转速度其实很快。
他在权衡——是继续改一万遍课文痛苦,还是答应爸爸的条件痛苦。
十秒后,他抬起头。
“四十五分钟。”
“四十。”
“四十三。”
“四十。最终报价。”
许知行咬了咬嘴唇。
“……成交。”
他伸出小手。
我也伸出手。
一大一小,握了一下。
宋嘉在门外看着这一幕,转过身去,笑得无声。
4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但我低估了我儿子。
他是那种咽不下这口气的人。
表面上答应了规矩,每天乖乖看四十分钟平板,到时间自己关。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憋着什么。
周一到周五,他表现得异常乖巧。
幼儿园老师连着三天在群里表扬他,说许知行这周特别听话,午睡不闹了,吃饭不挑了。
宋嘉高兴坏了,觉得这招打印机教育法简直是神来之笔。
但我总觉得不对。
这小子太安静了。
以往的经验告诉我,许知行安静的时候,就是在酝酿大动作。
果然。
周六早上,我起床发现客厅地上铺了一大张白纸。
上面用蜡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
“家庭法院,今日开庭。”
许知行坐在沙发上,穿着他去年万圣节的黑色小斗篷,手里拿着一把塑料小锤子。
他看见我出来,一敲锤子。
“被告人许明哲,到庭。”
许明哲是我。
我站在客厅中间,左右看了看。
宋嘉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杯咖啡,表情很认真。
“你什么角色?”我问她。
“陪审团。”她喝了口咖啡,“兼旁听群众。”
我又看向许知行。
他身边还坐着一个毛绒玩具——那个棕色的大熊。
“这是谁?”
“原告律师。”许知行指了指大熊,“熊大律师。”
我深吸一口气。
行。
你这是要在法律框架内跟我较量。
“现在宣读起诉状。”许知行从斗篷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念得磕磕巴巴的,因为有些字他不认识,是宋嘉帮他写的。
我看了宋嘉一眼。
她避开我的目光,又喝了口咖啡。
好啊,合伙的。
起诉状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被告人许明哲,身为本家庭成员,存在以下违规行为:第一,未经原告同意,强行没收原告合法财产(平板电脑)。第二,使用打印机投机取巧,违反了‘手抄’的基本定义。第三,利用原告年幼无知,以一万遍批改任务进行精神压迫。”
“综上,原告许知行请求法院判决:一,归还平板电脑。二,被告手写道歉信一封。三,赔偿原告精神损失费——冰淇淋十个。”
他念完,把纸往桌上一拍。
然后看着我。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看着这个六岁半的小法官,穿着万圣节斗篷,手拿塑料锤子,一脸正义凛然。
说实话,我想笑。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他没有哭闹,没有撒泼,没有告奶奶的状。
他用了一种他能想到的最“正当”的方式来跟我抗争。
这小子,长进了。
5
我决定认真对待这场庭审。
“法官大人,”我清了清嗓子,“我为自己辩护。”
许知行坐直了,学着电视上法官的样子,点了点头。
“说吧。”
“关于第一项指控,我没收平板,是因为原告连续使用四个小时,严重超出合理时长。作为监护人,我有责任保护原告的视力。”
许知行皱了皱眉,看了看旁边的大熊律师。
大熊当然什么也没说。
“关于第二项指控,”我继续说,“原告只说了‘抄一万遍’,并未限定工具。打印属于抄录的现代方式,不违规。”
“反对!”许知行举起手,“抄就是用手写!小朋友都知道!”
“法官大人,请问你是法官还是原告?”
许知行卡了一下。
他确实既是原告又是法官。
这个程序漏洞,他自己都没想到。
宋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许知行反应很快,马上说:“那我现在是法官,不是原告。我公正的。”
“好,那请法官公正裁决——‘抄’这个字,有没有限定工具?”
许知行想了想,嘴巴动了动。
“……没有限定。”他承认得很不情愿。
“那第二项指控不成立。”
许知行的脸色不太好看。
“第三项指控,”我说,“批改任务确实很多,这一点我承认。但这个任务的前提是——是原告自己提出了一万遍的数量。如果原告当初说的是十遍,被告也只需要打印十遍。”
许知行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我说得有道理。
但六岁半的自尊心不允许他直接认输。
沉默了大概十秒,他又敲了一下锤子。
“本庭宣布——休庭十分钟。”
然后他从沙发上跳下来,抱着大熊跑进了自己房间。
我听见房间里他在嘀嘀咕咕跟大熊“商量”。
宋嘉走过来,小声说:“你差不多得了,别把孩子逼太狠。”
“我没逼他。我在教他讲道理。”
“他六岁。”
“六岁也得讲道理。”
宋嘉看了我几秒,没再说什么。
十分钟后,许知行出来了。
他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那种气鼓鼓的样子,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
带着点委屈,但也带着点认真。
他重新坐到沙发上,把大熊放在旁边。
然后他开口了。
“爸爸,我撤诉。”
我没料到是这个结果。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小手揪着斗篷的边角,“因为熊大律师说,我确实先犯错了。我不应该罚你。”
他顿了顿。
“而且我看了四个小时平板,眼睛确实很疼。你拿走是对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圈红红的。
“但是你用打印机,我还是觉得你赖皮。”
我蹲下来。
“好,这一点我承认。爸爸赖皮了。”
“那你道歉。”
“我道歉。对不起,我用了投机取巧的方式。”
许知行吸了吸鼻子。
“那冰淇淋呢?”
“精神损失费?”
“嗯。”
我想了想。
“三个。最终报价。”
“五个。”
“三个。”
“四个!最少四个!”
我看了看宋嘉。
她竖起四根手指头。
“成交。四个。”
许知行破涕为笑,从沙发上蹦下来,扑到我身上。
“那现在就去买!”
“现在才早上八点,冰淇淋店没开门。”
“那等它开门!”
6
冰淇淋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因为当天下午,发生了一件我和宋嘉都没预料到的事。
许知行的奶奶来了。
我妈。
她不是本地人,住在隔壁城市,大概两个月来一次。
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全是给许知行买的。
这次也不例外。
零食、玩具、新衣服,堆了半个客厅。
许知行一看见奶奶,立刻变了一个人。
眼泪说来就来。
“奶奶!爸爸欺负我!”
我妈一听,脸色立刻就变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把许知行搂进怀里。
“谁欺负你了?怎么欺负的?跟奶奶说。”
许知行开始添油加醋。
“爸爸没收了我的平板,我就罚他抄课文,结果他用打印机印了一万张,全堆在我床上,还逼我改……”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越来越大。
“我改了一整天,手都酸了,他还不让我吃午饭……”
这就纯扯了。
是他自己说不吃的。
但我妈不管这些。
她听完之后,站起来,转向我。
“许明哲,你多大的人了?跟个六岁孩子置气?”
“妈,事情不是他说的那样——”
“什么不是那样?孩子能撒谎吗?”
能啊。太能了。
但这话我不能说。
我妈开始数落我。
从小时候说起,说我小时候也调皮,我爸也没这么罚过我。
又说现在的教育方式不对,孩子要鼓励不能打压。
最后上升到了人生高度——“你这样下去,孩子长大了跟你不亲。”
许知行躲在奶奶身后,偷偷朝我做了个鬼脸。
那表情分明在说——看吧,你斗不过我的。
宋嘉在厨房里切水果,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我深呼吸。
“妈,你先坐下,我跟你说清楚。”
“不用说了,我看得清楚。”我妈一挥手,“今天开始,平板还给孩子。”
“不行。”
我妈愣了。
许知行也愣了。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当着奶奶的面直接拒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的表情慢慢从惊讶变成了不高兴。
“许明哲,你什么意思?”
“妈,教育孩子的事,我和嘉嘉有自己的方式。”
“你们的方式就是欺负孩子?”
“不是欺负,是让他明白规矩。他说了一万遍,我就给他一万遍。他以后就知道,说话要过脑子。”
我妈张了张嘴。
许知行在旁边拉了拉奶奶的袖子。
“奶奶,你帮我说说嘛……”
我蹲下来,看着他。
“许知行,你觉得奶奶帮你说了,爸爸就会改主意吗?”
他犹豫了。
“你今天早上自己说的,你撤诉了。庭审结束了。你自己承认是你先犯错了。对不对?”
许知行的嘴巴动了动。
不说话了。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许知行。
“什么庭审?”
宋嘉这时候端着水果盘出来了。
“妈,我给您解释。”
她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许知行开庭审我、最后自己撤诉的部分。
我妈听完,表情复杂。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看向许知行。
“你自己撤诉了?”
许知行低着头,点了一下。
“你承认是你先犯错了?”
又点了一下。
我妈叹了口气。
“那你跑来告状干什么?”
许知行抬起头,眼泪汪汪的。
“因为……因为我还是觉得一万遍太多了……”
我妈看了他好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一万遍确实太多了。”
她转向我。
“但规矩是他自己定的,这一点,你爸做得没错。”
许知行的靠山,塌了。
7
我妈在家住了两天。
这两天里,许知行明显老实了很多。
但我知道,这不是因为他真的想通了。
是因为他在观察。
观察什么呢?
观察我的弱点。
这孩子天生就有一种本能——他知道正面硬刚赢不了,就开始走迂回路线。
周一,我妈走了。
周二,许知行开始执行他的新策略。
放学回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冲进客厅看电视。
而是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打开课本,开始写拼音作业。
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
写完之后,他拿着作业本走到我面前。
“爸爸,你帮我看看,写得好不好?”
我接过来一看。
说实话,写得确实比以前好。
以前的拼音歪七扭八,这次竟然有了几分端正。
“不错。”我说。
他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他又拿着画画课的作品来给我看。
“爸爸,这是我画的我们一家三口。”
画上三个小人手拉手,头上画着太阳。
我这个人画得格外高大,头上还写了两个字——“爸爸”。
宋嘉在旁边看了一眼,小声说:“他在讨好你。”
我知道。
第三天,他主动帮我拿拖鞋。
第四天,他吃完饭自己把碗端到厨房。
第五天,他甚至在我下班回家的时候跑过来,张开手说:“爸爸辛苦了,抱抱。”
宋嘉说我铁石心肠。
但我真的差点绷不住。
到了第六天,他终于亮出了底牌。
晚饭后,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爸爸,我有个提案。”
“提案?”
“嗯。就是……一个建议。”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
他展开那张纸,上面用蜡笔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画了拼音标注。
“提案内容如下——”
“第一,许知行每天只看四十分钟平板,遵守约定。”
“第二,许知行每天认真写作业,不拖拉。”
“第三,如果连续做到三十天,奖励一次看动画片的权利,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
他念完,抬头看我。
“爸爸觉得怎么样?”
我看着这张纸。
字丑。
语法不通。
但逻辑清楚。
条件、执行、奖励,全有了。
“这是你自己想的?”
“嗯。”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熊大律师帮我审过了。”
我没忍住,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许知行,你这个提案——”
“怎么样?”
“通过。”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但我加一条——每天睡前必须看十五分钟绘本,可以是我念,也可以是妈妈念。”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多认字,以后写提案就不用画拼音了。”
许知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加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蜡笔,认认真真在纸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然后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圈。
“这是签名的地方。”
他先签了自己的名字——“许知行”,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然后把蜡笔递给我。
我接过来,在他名字旁边签了“许明哲”。
宋嘉也被叫过来签了字。
一家三口,围着一张蜡笔写的提案,各签其名。
许知行小心翼翼把这张纸折好,放进了他的奥特曼文件夹里。
“这是我们家的法律文件。”他说,语气无比郑重。
“谁都不许违反。”
8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许知行出乎意料地,真的在执行他的提案。
每天准时关平板,自己拿着小闹钟计时。
四十分钟一到,“啪”地按灭屏幕,虽然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但确实关了。
作业也认真了很多。
幼儿园老师在群里发了好几次他的作业照片,说许知行进步很大。
宋嘉跟我说,你不觉得他像变了个人吗?
我说不是变了个人,是他尝到了“守规矩”的甜头。
以前他闹一场,最多赢一次。
现在他遵守规则,能稳定地获得奖励。
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第十五天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
那天他幼儿园同学过生日,几个小朋友约了去游乐场玩。
回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他又累又兴奋,冲进家门就要开平板。
“还没看今天的四十分钟呢!”
我看了看表。
“你今天在游乐场玩了三个小时,不觉得够了吗?”
“那不一样!游乐场是游乐场,平板是平板!”
他说得理直气壮。
从道理上讲,他没错。提案里写的是“每天四十分钟平板”,没说其他娱乐时间可以抵扣。
但从现实角度讲,这孩子今天已经够刺激了,再看四十分钟屏幕,眼睛受不了。
我想了想。
“可以看。但今天只看二十分钟。”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的总娱乐时长已经超标了。二十分钟是我额外的让步。”
“提案里没写总娱乐时长!”
“那我们修订提案。加一条:总娱乐时长每天不超过四小时。”
许知行皱起眉头,开始算。
游乐场三小时,加平板四十分钟,确实超了。
他纠结了半天。
“那……二十五分钟。”
“二十。”
“二十二。”
“二十。”
”……成交。“
他拿起平板,定了个二十分钟的闹钟。
到时间,自己关了。
关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资本家。”
我不知道他从哪学来的这个词。
大概是动画片里听到的。
宋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9
第三十天。
许知行一大早就跑到我床边。
”爸爸!今天第三十天!“
我揉着眼睛看了看手机日历。
确实是。
”我可以看一个小时动画片了对不对?“
”对。“
他张开双臂欢呼了一声,冲出卧室。
然后又冲回来。
”但是我不要看动画片了。“
”什么?“
”我要换一个奖励。“
我坐起来,看着他。
”换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无比认真。
”我要一次家庭法院的庭审权。“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如果我觉得你和妈妈的规定不合理,我可以申请开庭,大家一起讨论。不是闹,是讨论。“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手握着拳,眼神亮亮的。
”如果法庭觉得我有道理,你们就得改。如果我没道理,我就听你们的。“
我和宋嘉对视了一眼。
宋嘉的嘴角在抖。
我知道她想笑。
我也想。
但我们都没笑。
因为这个六岁半的小孩,刚才说出来的那段话,可能是他这辈子到目前为止最成熟的一段话。
他不是在耍赖。
他是在争取一个合理的表达渠道。
”这个奖励,“我想了想,”我同意。“
许知行的眼睛更亮了。
”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每次开庭,你必须准备好你的论据。不能空口说白话,不能只靠哭。“
”那当然!“他挺起小胸脯,”我有熊大律师!“
”另外,法官不能是你自己。轮流当。这次你当法官,下次我当,再下次妈妈当。“
许知行想了想。
”行。但熊大律师每次都是我的律师。“
”……行吧。“
就这样,我们家有了一个新制度——
”许家家庭法庭”。
每次有争议,都可以申请开庭。
原告陈述、被告辩护、法官裁决,三步走。
证据必须充分,判决必须执行。
许知行把新的制度也写在了那张蜡笔纸上。
一家三口,再次签名。
10
两个月后。
许知行在幼儿园跟小朋友发生了一次冲突。
那天放学,老师专门把宋嘉留下来谈了一会儿。
回到家,宋嘉跟我说了情况。
起因是许知行的同桌小男孩抢了他的蜡笔。
换作以前,许知行的做法是直接抢回来,或者哭着找老师。
但这次不一样。
他跟那个男孩说:“你拿了我的东西,我不同意。如果你觉得你有道理,咱们找老师评评理。”
男孩没理他,继续用他的蜡笔画画。
许知行没急,也没哭。
他走到老师面前,平静地说:“老师,张子轩拿了我的蜡笔,我跟他说了他不还,我想请你帮忙判断一下。”
老师说当时她都惊了。
因为许知行以前是班里最爱哭鼻子的小孩,动不动就眼泪汪汪跑来告状。
但这次他既没哭也没闹,条理清楚地说了事情经过。
老师让张子轩把蜡笔还了。
许知行拿到蜡笔后,还跟张子轩说了一句:“你下次要用可以跟我说,我会借你的。但你不能直接拿。”
老师把这件事跟宋嘉说的时候,用了“刮目相看”这个词。
宋嘉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我没说话。
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骄傲,那个词太大了。
就是觉得……还行。
这小子,还行。
晚上,许知行吃完饭,又搬着小板凳坐到我旁边。
“爸爸。”
“嗯。”
“我今天在幼儿园‘开庭’了。”
“我听说了。”
“我没哭。”
“嗯,你没哭。”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小声说:“谢谢爸爸教我的。”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
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虽然你那一万遍课文真的很过分。”
我笑了。
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一万遍课文确实过分。但你那个一万遍的罚也挺过分的。”
“那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
他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
门牙刚换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爸爸。”
“嗯?”
“我以后要当律师。”
“为什么?”
“因为律师可以讲道理让别人听。不用哭,也不用打架。”
我看着他。
六岁半。
一米二。
四十斤。
穿着一双蓝色的棉拖鞋,胸前还沾着晚饭吃的番茄酱。
但他说出来的话,让我这个三十二岁的成年人,愣了好几秒。
“好。”我说。
“那你好好读书,以后去当律师。”
“嗯!”
他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回自己房间。
三秒后又跑出来。
“爸爸!”
“又怎么了?”
“冰淇淋还欠我一个!上次说四个,只吃了三个!”
”……明天买。“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他满意地跑了。
宋嘉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们爷俩,是不是天生的冤家?“
我没回答。
只是看着许知行房间的门,听见里面传来他跟大熊说话的声音。
”熊大律师,我们赢了。冰淇淋明天到账。“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
茶几上还摊着许知行的蜡笔和那份签了三个名字的”家庭提案”。
纸角有点卷了,蜡笔字也有些褪色。
但它就搁在那,好好的。
像个了不起的小东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