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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02:09

1

裴时衍说我该死的时候,我的血还淌在产房的地砖缝里。

那种凉意我记得,从脚底一路爬上脊梁骨,最后冻在心口。

他站在门边,军靴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擦,眼里没有慌张,没有心疼。

只有厌烦。

像看一只终于断气的野猫。

“你早该去死。”

这句话烙在我脑子里,比难产的痛还清晰。

再睁眼的时候,冬日的阳光刺进帐帘,暖得刺眼。

肚子里的孩子踹了一脚。

热的,活的。

我猛地坐起来,手掌死死捂在小腹上。

翠屏端着安胎药进来,吓了一跳:“夫人,您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我盯着她手里那碗药,棕黑色的汤汁冒着热气,药材的苦味钻进鼻腔。

这碗药我喝了三年。

上一世也是。

“什么日子了?”我问。

“腊月初九啊,侯爷今日回京,府里都在备宴呢。”

腊月初九。

他带着那两个孩子进府的日子。

我闭了闭眼,那两张脸浮上来——男孩剑眉如削,骨相清冷,和裴时衍幼年画像如出一辙。女孩圆脸杏眼,笑起来嘴角一颗小痣,跟柳锦书一模一样。

上辈子我瞎了眼,竟一处都没看出来。

门外鞭炮声炸开,有人喊:“侯爷回来了!侯爷回府了!”

翠屏忙去开窗,冷风灌进来,夹着火药味和马蹄踏碎冻土的声响。

我起身,换了件银灰色的袄裙,没戴首饰。

上辈子他回来时,我梳了繁复的发髻,戴了全套赤金头面,在府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冻得膝盖发麻。

他扫了我一眼,说了句“进去吧”,便牵着那两个孩子进了正厅。

这一世,我不在门口等。

我坐在正厅主位上,让翠屏沏了壶热茶。

他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寒气,高大的身影挡住半扇门的光。

军袍上沾了尘土,面容比三年前多了几分凌厉。

他身后,两个孩子缩着肩膀,怯生生地躲在他腿侧。

男孩约莫五岁,攥着裴时衍的袖口,抿唇不说话。

女孩小些,三岁出头,脏兮兮的脸上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正四处乱看。

裴时衍目光扫过正厅,落在我身上,微微一顿。

“夫人没去门口?”

“月份大了,大夫说少吹风。”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平的。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压下去,弯腰将两个孩子推到我面前。

“这两个孩子,父母都在陇西战场上没了。我瞧他们可怜,便带回来给我们未出世的孩儿做个伴。”

他说得真好听。

上辈子我听了这番话,当即红了眼眶,蹲下来摸了摸女孩的头,说“可怜的孩子”。

这辈子我也蹲下来了。

不是心疼。

是想看清楚。

男孩的眉骨、鼻梁、抿嘴时绷紧下颌的动作——和裴时衍如同一个模子刻的。

女孩嘴角那颗小痣,和柳锦书长在同一个位置。

我直起身子,笑了一下。

“夫君说得对,这两个孩子确实可怜。”

裴时衍松了口气。

“既如此,便送去国子监吧。”

他的表情卡住了。

“……什么?”

“夫君说怜他们,我自然也怜。”我语调和缓,一字一字说得清楚,“国子监有天下最好的先生,皇子王孙都在那儿习书。夫君既怜这两个孩子,给他们最好的教养,不是应当的吗?”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裴时衍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们太小了,不必——”

“石头看着有五岁了吧?”我转头看那男孩,“安国公家的小公子四岁入的国子监,侯爷的面子,难道还不如安国公?”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垂下眼,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还是说——夫君舍不得?”

他盯着我看了三息,面色沉了又沉。

最后说了句“此事再议”,转身带着两个孩子去了东厢。

翠屏凑过来,小声说:“夫人,侯爷脸色不太好。”

我喝了口茶。

这才哪儿到哪儿。

2

裴时衍把两个孩子安置在了紧邻正院的东厢房。

那间屋子原本是留给我们未出世孩儿的。

翠屏红着眼眶回来禀报:“夫人,东厢房里炭火烧得足足的,新被褥、新衣裳,连吃食都是小灶单开,比咱们正院的份例都好。”

我拨弄着手炉上的铜扣,没说话。

上辈子也是这样。

我还傻乎乎地帮着张罗,亲手给那两个孩子缝了虎头鞋。

到头来,虎头鞋踩着我的血水跑出了产房,一声“娘”都没喊过。

“还有一件事——”翠屏犹豫了一下,“裴老夫人听说侯爷带了孩子回来,下午就从佛堂出来了,抱着那女孩亲了半天。”

我指尖顿了顿。

裴老夫人常年礼佛,轻易不问府中事。

上辈子她也是这般,一听说那两个孩子来了,立刻出了佛堂。

彼时我以为她是慈悲心肠。

现在想想,分明是亲祖母见了亲孙女。

“让人盯着东厢那边。”我说,“谁来探过、说过什么话,一字不落报给我。”

翠屏应了。

当晚,裴时衍没来正院。

我也没等。

第二日一早,裴老夫人差人传话,说要在寿安堂见我。

我挺着肚子过去时,她坐在暖榻上,怀里搂着那个三岁的女孩。

女孩穿了件新做的粉色袄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白白嫩嫩的,正掰着一块桂花糕吃。

裴老夫人见了我,笑意明显收了收。

“老大媳妇来了,坐吧。”

“给母亲请安。”

我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

裴老夫人搂紧了些,像是护着什么。

“听说老大带了两个孤儿回来,我瞧这丫头实在招人疼,便留在身边养两天。”

“母亲心善。”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听说你要送他们去国子监?”

消息传得倒快。

“是。夫君说怜惜他们,我便想给他们寻个好去处。国子监是最好的。”

裴老夫人皱了皱眉:“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勋贵子弟扎堆,这两个孩子出身低微,去了岂不是被人欺负?”

“母亲说得是。”我笑了笑,“所以我想请父亲写一封荐书。我父亲是礼部尚书,他的荐书递进去,谁敢欺负?”

裴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礼部尚书。

国子监的入学考核、身世审查,恰好归礼部管辖。

她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一度:“依我看,请个先生来家里教就够了,何必折腾。”

“母亲不想让他们去?”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

我低头摸了摸肚子,像是自言自语:“也对,毕竟只是两个孤儿,去国子监确实太高了些。是我想多了。”

裴老夫人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那便听母亲的,请个先生来府里教。不过国子监那边,侯爷已经跟我提过了,我总得给侯爷一个交代。这样吧——母亲亲自跟侯爷说,是您不让送的。”

裴老夫人的脸瞬间僵住了。

她不能说。

说了,就等于她在阻拦。

堂堂裴侯府,连两个孤儿都舍不得送去读书,传出去要被人戳脊梁骨。

更何况,如果她拦得太刻意,外人会问——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起身行礼:“母亲慢慢想,儿媳先回去歇着了。月份大了,大夫说要少走动。”

出了寿安堂,翠屏扶着我走在抄手游廊上。

风很冷,廊下的红灯笼被吹得晃来晃去。

翠屏压低声音:“夫人,奴婢方才在门外听见,侯爷昨晚在东厢陪那两个孩子睡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翠屏往左右看了看,凑到我耳边,“半夜有个婆子从侧门出去了,抱着个包袱,往城南方向走的。奴婢没敢跟太远。”

城南。

上辈子我死前,隐约听丫鬟说过,柳锦书的宅子就在城南柳巷。

我捏紧了手炉。

他迫不及待地给她报信了。

3

第三日,我让翠屏去请裴时衍来正院用午膳。

翠屏回来时面色古怪:“夫人,侯爷说今日有旧部来访,走不开。”

“那便请侯爷明日来。”

“侯爷说明日要进宫面圣。”

“后日呢?”

“侯爷没说后日。”

我搁下筷子,笑了一声。

躲我。

行啊。

当天下午,我让翠屏备了马车,去了娘家。

沈府的大门比侯府小,但干干净净的,门槛上的漆亮得能照见人影。

我爹沈正卿正在书房批公文,见我进来,笔都没放就皱了眉:“怎么这大月份还跑出来?”

“回来看看爹。”

“少来。”他放下笔,上下打量我一眼,“你从小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我在椅子上坐稳,让翠屏关了门。

“爹,侯爷从陇西带了两个孩子回来,说是战死将士的遗孤,要养在府里。”

沈正卿端起茶喝了一口:“这倒是件好事。”

“我也觉得好。所以想请爹帮个忙——替这两个孩子写一封国子监的荐书。”

茶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

沈正卿看着我,目光锐利了几分。

他做了二十年礼部尚书,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

“国子监入学要查三代履历,这两个孩子是孤儿,查什么?”

“查不出来才好。”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沈正卿慢慢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下去:“你是说,这两个孩子——有问题?”

“爹只管写荐书就好。查出来什么,自然有国子监的规矩在。”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嫁过去三年,倒学会打哑谜了。”

“爹教的。”

他没再问,提笔写了荐书,盖了礼部的印。

荐书到手,我没急着递。

先让翠屏放出风声去——沈夫人心善,要送侯爷带回来的遗孤进国子监读书,礼部沈大人亲自写的荐书。

消息从侯府传到街坊,从街坊传到朝中。

不出三日,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裴时衍终于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来了正院。

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靴底带着一路碎雪,步子又重又急。

“沈令仪。”他叫我全名,声音压得很低,“谁让你去请你父亲写荐书的?”

我倚在暖榻上绣一只小虎头鞋,头也不抬。

“夫君不是说要给孩子最好的吗?国子监就是最好的。”

“我说过此事再议!”

“再议到什么时候?”我抬起头看他,“荐书已经递到国子监了,我父亲的面子,夫君要驳吗?”

他愣住了。

荐书已经递了。

礼部尚书亲笔的荐书,加盖了官印,走的公文渠道。

收回来?那就是打沈家的脸,打礼部的脸。

他手指攥紧了,青筋一根根凸出来。

我把针插回绣绷,摸了摸肚子。

“夫君,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憋出一句:“我没怕。只是觉得没必要。”

“那就送吧。”我笑了笑,“没必要怕的事,怕什么呢?”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摔上的声音在雪夜里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翠屏捂着心口探进头来:“夫人,侯爷好像很生气。”

“生气好。”

我重新拿起针线。

“生气的人容易犯错。”

4

国子监的入学考核定在腊月十八。

还有五天。

裴时衍这五天里没再来正院,但我知道他没闲着。

翠屏查到,他连着两天派人去城南送信。

第三天,那个人不用去了。

因为柳锦书自己来了。

她打着“故交之女”的名号,递了帖子到侯府,说是来给裴老夫人请安。

裴老夫人在寿安堂见了她。

我没去。

但翠屏的眼线铺得够密——柳锦书进了寿安堂之后,裴老夫人屏退了所有下人。

半个时辰后,柳锦书红着眼眶出来的。

又过了一炷香,裴老夫人差人来传话:“让那两个孩子去寿安堂陪我用晚膳。”

翠屏咬着唇回来禀报时,眼眶通红:“夫人,那个柳氏见了两个孩子,抱着那女孩哭了好久,嘴里一直喊……”

“喊什么?”

翠屏声音哑了:“喊‘我的儿’。”

我手里的绣花针扎进了指腹。

一滴血渗出来,圆圆的,落在白色的虎头鞋面上,晕开一小团。

上辈子,柳锦书就是这样一步步渗进来的。

先是故交,再是常客,然后是“孩子们离不开她”。

等我发现时,她已经在侯府后巷的宅子里住了大半年,所有下人都叫她“柳姨娘”。

而我,成了那个多余的。

这辈子她来得比上辈子还急。

说明裴时衍慌了。

第二天,我去了寿安堂。

柳锦书还在。

她坐在裴老夫人下手,穿了件素净的鹅黄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朵小绒花,模样温温柔柔的,像一株水仙。

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福了一礼。

“沈夫人万福。”

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

我笑着点了点头:“这位是——”

裴老夫人接话:“锦书是我一个远房侄女的女儿,早年丧夫,孤身一人,怪可怜的。我留她住几天。”

远房侄女的女儿。

编得倒周全。

“原来如此。”我在裴老夫人对面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怎么不见两个孩子?”

“在院子里玩呢。”裴老夫人说。

话音刚落,女孩跑进来,一头扎进柳锦书怀里,仰着小脸笑:“锦书姨姨抱!”

满屋子的人都僵了一瞬。

柳锦书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来。

裴老夫人咳了一声。

我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这孩子倒跟柳姑娘亲。”

柳锦书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涌,挤出一个笑:“小孩子不认生,见谁都亲。”

“是吗?”我放下茶杯,偏头看那女孩,“珠儿,你认识这位姨姨?”

女孩眨了眨眼,张嘴要说话。

柳锦书猛地将她抱起来,笑着打断:“小孩子乱说话,夫人别在意。”

我没追问。

不急。

“对了——”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向柳锦书,“听说柳姑娘认识这两个孩子的父母?”

柳锦书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略有来往。”

“那正好。”我拍了下手,语气轻快,“国子监入学要查孩子的身世来历,侯爷一直没能提供详细的文书。柳姑娘既然认识他们爹娘,不如帮忙补一份证言?籍贯、姓名、哪年入伍、战死在哪场仗——国子监都要查的。”

柳锦书的脸白了。

彻底的、毫无血色的白。

裴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住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柳姑娘慢慢想,不急,腊月十八之前给我就行。”

走到门口时,我回了下头。

柳锦书站在原地,嘴唇抖得厉害,怀里的女孩伸手去摸她的脸。

“锦书姨姨,你怎么哭了?”

我转过头,走进了风雪里。

5

腊月十六,国子监派了主簿蒋大人来侯府核查入学材料。

蒋大人四十来岁,瘦长脸,做事一板一眼,手里捧着一本厚册子,坐在前厅问话。

裴时衍坐在主位,面色如常。

我坐在他左手边,安安静静地喝茶。

蒋大人先问了些寻常的——孩子年岁、身体状况、识不识字。

裴时衍对答如流。

然后蒋大人翻了一页,抬头说:“接下来要请两位小公子、小姑娘来前厅,我依例问几句话。”

裴时衍手指动了一下。

“他们太小了,只怕答不上来。”

“无妨,只是问些简单的,按例行事。”

嬷嬷把两个孩子领了进来。

男孩石头穿了身靛蓝棉袄,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规规矩矩站在那儿,不说话。

女孩珠儿抱着个拨浪鼓,东张西望。

蒋大人蹲下来,笑着问石头:“你叫什么名字呀?”

“石头。”

“石头是小名。你爹给你起的大名叫什么?”

男孩抿了抿唇,没说话。

裴时衍插了一句:“他爹娘走得早,只来得及叫个小名。”

蒋大人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又问:“你爹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男孩低下头,小声说:“不记得了。”

“你娘呢?”

“也不记得了。”

蒋大人目光微动,没再追问,转向了女孩。

“小姑娘,你叫什么呀?”

珠儿歪着头看他,忽然指着裴时衍说:“我叫珠儿!他给我取的!”

蒋大人的笔停住了。

前厅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啵的声响。

裴时衍面色不变:“我捡到她时她没名字,随口起了一个。”

蒋大人“嗯”了一声,低头记录。

但他的目光从册子上方扫过去,落在男孩脸上,停了一瞬。

又看了看裴时衍。

来回看了两遍。

他什么都没说,合上册子,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顿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颔首,目送他出去。

裴时衍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搁在扶手上,指节发白。

“沈令仪。”

“嗯?”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夫君,我只是想让两个可怜的孩子读上书。”

他死死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

起身走了。

当天夜里,翠屏跑回来时脸色发白。

“夫人!城南柳巷的宅子里今晚搬进去两个嬷嬷、一个账房,还有——”

她咽了下口水。

“还有一个讼师。”

讼师。

裴时衍请了讼师。

他在准备后路了。

或者,在准备对付我。

我拉紧了身上的被子。

炭盆烧得旺,但指尖还是凉的。

没关系。

他慌了,我就稳了。

6

腊月十七,距国子监入学只剩一天。

一大早,满京城的茶楼酒肆就炸了锅。

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消息——裴侯爷带回来的孤儿,跟侯爷长得一模一样。

国子监的蒋大人没说过一个字,但他手底下的书吏管不住嘴。

“那个男孩往侯爷身边一站,谁看了不得倒吸一口凉气?”

“该不是侯爷自己的——”

“嘘!这话能乱说吗?”

消息像一阵冬风,刮遍了整个京城。

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也传开了——裴侯府的沈夫人,不顾身怀六甲,亲自操持两个孤儿的入学事宜,还请了娘家父亲写荐书。

一个是“侯爷的种”,一个是“大度的正妻”。

两个消息撞在一起,满京城的命妇贵女们开始了新一轮的吃瓜。

裴老夫人气得在佛堂里摔了一串佛珠。

柳锦书躲在城南的宅子里不敢出门。

裴时衍一早就进了宫,没人知道他去做什么。

而我——

我让翠屏发了帖子,请了五六家关系近的命妇来府里喝茶。

临安伯夫人、永宁侯夫人、工部左侍郎夫人……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当家主母。

来了之后,我把两个孩子叫出来见客。

“这是侯爷从陇西带回来的孩子,可怜见的,爹娘都没了。”

我给他们整了整衣领,语气温和。

命妇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男孩脸上。

临安伯夫人茶杯端到一半,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了袖口。

永宁侯夫人直接没忍住,扭头去看身边的人。

工部左侍郎夫人最沉得住气,低头喝茶,但眼珠子就没离开过那男孩。

谁都没说话。

但谁都看见了。

那张脸、那个眉眼——跟裴时衍的画像能配上八分。

我笑着让嬷嬷把孩子带下去,亲手给各位夫人续了茶。

“明天就送去国子监了,侯爷说再苦不能苦孩子。各位姐姐嫂嫂若有什么旧衣裳、旧书本,赏几件给他们也好。”

临安伯夫人放下茶杯,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同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她拍了拍我的手。

“沈夫人,你是个好的。”

我低下头,像是不好意思。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

我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拳。

好什么好。

不过是把刀递到所有人面前,让他们自己看清上面的血。

傍晚,裴时衍从宫里回来了。

一进院子就直奔正房。

门推开的时候撞在墙上,嘭的一声。

“你今天请了一堆人来看那两个孩子?”

我放下手里的书。

“不是看孩子,是喝茶。孩子只是出来见了个礼。”

“你——”他咬紧了牙,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你知不知道外面在传什么?”

“传什么?”

“传那两个孩子是我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那夫君告诉我——是吗?”

他愣住了。

“如果不是,夫君急什么?”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遍,拳头攥得骨节嘎吧响。

最后甩了一句:“明天的入学,停了。”

“停不了。”我的声音很轻,“荐书是我父亲写的,盖了礼部的印。半个京城都知道裴侯府要送孤儿入国子监。现在停——夫君打算怎么跟我父亲交代?怎么跟那些夫人们交代?怎么跟国子监交代?”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起了风,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他盯了我很久。

转身走了。

这次没摔门。

比摔门更可怕——他走得无声无息,像一只终于意识到猎物不是兔子的狼。

翠屏从屏风后面探出头:“夫人,奴婢害怕。”

我也怕。

但怕也得继续。

上辈子我怕了一辈子,怕到死。

这辈子,该他怕了。

7

腊月十八,国子监开学。

裴时衍一夜没睡,天不亮就去了东厢。

翠屏回报——他抱了那男孩很久,低声说了什么,男孩一直点头。

我猜他在教孩子怎么应对盘问。

五岁的孩子,能记住多少?

辰时,侯府的马车停在院门口。

我亲自送两个孩子上了车。

裴时衍站在台阶上,脸色灰败。

“夫人好生歇着,外面冷。”他说。

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像是突然记起了我是他妻子。

我笑了笑,没理他。

马车咕噜噜地驶向国子监。

而另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从侯府侧门悄悄跟了出去——里面坐着柳锦书。

翠屏的人盯住了她。

她跟到国子监门口,没敢下车。

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车帘合拢的瞬间,翠屏看见她在擦眼泪。

这些我都没管。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午后,我哥沈令辞来了。

他比我大三岁,在大理寺做主簿,平日里寡言少语,但脑子比谁都清楚。

一进门就递给我一份文书。

“你让我查的,查到了。”

我接过来翻开。

文书上写着——陇西军中,三年前至今,因战事阵亡的将士名录里,没有一对夫妻同时战死、且留下一儿一女。

一对都没有。

裴时衍说的“战死将士遗孤”,根本不存在。

我手指微微发颤。

上辈子我信了他三年。

信到死。

“还有。”沈令辞压低声音,“城南柳巷那间宅子,地契上写的名字是裴府管家裴忠的。但实际住的人——三年前就搬进去了。邻居说,住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两个孩子。”

三年前。

裴时衍出征那年。

他把柳锦书和两个孩子安置在城南,自己去了战场。

三年后回来,把孩子带进侯府,说是“孤儿”。

一切都对上了。

我合上文书,闭了闭眼。

“哥。”

“嗯。”

“帮我拟一份和离书。”

沈令辞看了我一会儿,没问为什么。

“什么时候用?”

“快了。”

他点点头,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阿仪,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爹和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鼻子一酸,硬是忍住了。

“我知道。”

他走了之后,翠屏端了碗红枣汤进来。

“夫人,喝点热的。”

我捧着碗,手心被烫得微微发红。

窗外的雪停了,天色灰蒙蒙的,像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老夫人身边的方嬷嬷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大少夫人,老夫人请您去寿安堂——国子监出事了。”

8

我到寿安堂时,裴时衍已经在了。

他跪在裴老夫人面前,头都没抬。

裴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的佛珠攥得骨节发白。

柳锦书也在。

她跪在角落里,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上全是牙印。

裴老夫人看见我进来,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老大媳妇,你坐。”

我坐下了。

“说吧。”裴老夫人声音发沉,“国子监那边怎么了?”

裴时衍跪在地上,半晌才开口。

“国子监祭酒亲自过问了两个孩子的身世……查不到对应的阵亡将士记录。”

裴老夫人闭了闭眼。

“祭酒说——如果三日内无法提供确凿的身世文书,孩子要退回来。”她顿了顿,“而且,祭酒把此事报给了礼部。”

礼部。

我爹的衙门。

裴时衍猛地抬头看我。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尖。

我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肚子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裴老夫人沉默了一阵,忽然转向我。

“令仪。”她头一次叫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恳求,“这件事……能不能让你父亲压一压?”

我没有立刻回答。

厅里安静得只剩炭火的声响。

“母亲。”我的声音很平,“您让我压什么?压一个不存在的阵亡将士?还是压一对从未死去的爹娘?”

裴老夫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柳锦书浑身一抖,膝行两步扑到我脚边。

“夫人!求您开恩!那两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哭得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响。

我低头看她。

三岁女孩的杏眼,嘴角的那颗痣——和面前这张脸一模一样。

“柳姑娘。”我说,“我问你一句话。”

她抬起头,泪水糊了满脸。

“那两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柳锦书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裴时衍从地上站了起来。

“够了。”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令仪,你要怎样?”

“我要和离。”

三个字落地,比外面的雪还冷。

裴时衍瞳孔猛地收缩。

裴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断了,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柳锦书跪在地上,呆住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放在桌上。

和离书。

沈令辞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嫁妆原数归还。

腹中孩子归母家抚养。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裴时衍盯着那份和离书,喉结滚动了几下。

“你以为我会签?”

“你会的。”

我从袖子里又取出一份文书——沈令辞从大理寺调出来的陇西阵亡名录。

“陇西三年阵亡将士名册里,没有一对夫妻同时战死且遗下一儿一女。”

我把文书放在和离书旁边。

“你要是不签,这份东西明天就会出现在礼部、大理寺、御史台的案头上。”

裴时衍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

他终于明白了——从腊月初九到今天,每一步都是我设好的局。

送国子监,是让身世曝光。

请命妇喝茶,是让流言发酵。

让我爹写荐书,是把礼部绑上了台面。

让我哥查名录,是握住了铁证。

而他——从头到尾,都在我划好的圈里打转。

裴老夫人靠在榻上,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令仪,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我没回答她。

我只看着裴时衍。

“签还是不签?”

他手指颤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嘶哑。

“沈令仪,我们可以好好谈……”

“我和一个盼着我死的人没什么好谈的。”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翠屏推开门,声音发紧。

“夫人——沈大人来了,带了礼部的官员,还有大理寺的沈公子。”

裴时衍转身看向门口。

雪光映进来,照亮了他灰败的脸。

我爹沈正卿站在廊下,一身官服,身后跟着三个礼部属官和我哥。

他的目光越过裴时衍,落在我身上。

“仪儿,爹来接你回家。”

9

沈正卿进寿安堂的那一刻,裴老夫人从榻上站了起来。

她站得太急,身子晃了一下,方嬷嬷赶紧扶住。

“亲家公,何至于此——”

沈正卿没看她。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先低头看了看我的肚子,又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没受寒?”

“没有。”

他这才转过身,面对裴时衍。

朝堂上摸爬滚打二十年的礼部尚书,说话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像砸钉子。

“裴侯爷。老夫写荐书时,信了你说的话——孤儿、可怜、值得培养。”

裴时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结果国子监一查,陇西三年阵亡名册里找不到这两个孩子的爹娘。”

沈正卿拿出一份公文,放在桌上。

“这是国子监祭酒今天递给礼部的正式问询——请裴侯府在三日内补齐文书,否则以欺瞒朝廷论处。”

以欺瞒朝廷论处。

这八个字落下来,裴老夫人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柳锦书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裴时衍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下颌绷得像要碎裂。

沈正卿看了他一会儿,声音低了几分。

“侯爷,老夫只问一句——这两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亲骨肉?”

满屋寂静。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截木炭塌了下去。

裴时衍闭了闭眼。

“是。”

一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裴老夫人瘫坐回榻上,眼眶红了。

柳锦书伏在地上,无声地哭。

沈正卿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我。

“仪儿,你的和离书呢?”

我把和离书递给他。

他看了一遍,拿起桌上的笔,在见证人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笔递向裴时衍。

“签吧。”

裴时衍没接。

他看着我,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了几下。

“令仪——”

他头一回用这么软的声音叫我。

“令仪,我错了。那两个孩子,我可以送走,锦书,我可以断——你别走。”

我看着他。

三年前他出征,我在府门口送他,他头也没回。

三年里他给柳锦书置宅养子,没给我写过一封家书。

上辈子我难产而死,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该死”。

现在他说他错了。

他说他可以送走。

可他送走的从来都是我。

“裴时衍。”

“嗯。”

“上辈子你说过一句话。”

他一愣。

“你说,我早该去死。”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孩子又踢了一下。

“你看,我活着。”

我站起身,从他身侧走过。

经过柳锦书时,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裙角。

“夫人——我没想过要害你——我只是、只是想给孩子一个名分——”

我停了步。

“你要名分。”我低头看她,“那你来。这个正妻的位置让给你——如果你坐得住的话。”

她松开了手,像被烫了一样。

我走到门口,沈令辞伸手扶我。

雪又下了,廊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裴时衍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沈令仪!你真要走?”

我没回头。

“你签了和离书,我就走。你不签——”

我偏过头,只给他看一个侧影。

“你不签,明天御史台的弹劾就会递到御前。裴侯欺君——从三品降成白身够不够?不够的话,大理寺还有的查。”

身后一片死寂。

沈令辞扶着我走下台阶,雪花落在肩头。

我没有等他签。

因为我知道他会签。

果然,当天夜里,裴忠亲自把签好字按了手印的和离书送到了沈府。

和离书上,裴时衍的名字旁边——墨迹晕了一大团。

翠屏说,裴忠来送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

我把和离书锁进了匣子。

这辈子,再也没有裴夫人了。

10

和离的消息传开后,京城炸了。

裴侯府欺瞒孤儿身世、侯爷养外室生子、逼走怀孕正妻——每一条都够茶楼说书先生讲三天。

御史台的弹劾折子雪片一样飞进了宫里。

三日后,圣旨下来——

裴时衍欺瞒朝廷,以假冒孤儿之名行藏匿私生子之实,革去镇远侯爵位,降为六品散官,罚俸三年。

柳锦书以民女之身冒充勋贵远亲、欺瞒侯府上下,杖二十,逐出京城,三年内不得入京。

两个孩子从国子监退回,随裴时衍生活,但不得录入裴氏族谱正支。

裴老夫人没有被罚,但她一夜之间白了头。

佛堂的门从此再没打开过。

消息传到沈府时,我正坐在后院晒太阳。

腊月的日头不暖,但照在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温度。

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费劲,但孩子很乖,除了偶尔踢两脚,大部分时候安安静静的。

翠屏捧着一碟松仁糖跑过来。

“夫人!外头来了好多人给您送东西!临安伯夫人送了整套小孩衣裳,永宁侯夫人送了一把长命锁——哦对了,工部左侍郎夫人说,等您生了,她要做干娘!”

我笑了笑。

墙倒众人推,但花开也有人赏。

“还有一个人——”翠屏的语气犹豫了一下,“裴侯……不对,裴六品,在府门外站了一个时辰了。门房不让进,他也没走。”

我剥了颗松仁糖放进嘴里。

甜的,带点松木的香气。

“他说什么了?”

“说想见您一面。”

“不见。”

”……他还说,想跟您说声对不起。“

松仁糖在舌尖化开了。

对不起。

上辈子我临死前,没等到这三个字。

这辈子他说了。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告诉他。“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糖渣,”告诉他,沈令仪很好,孩子也很好。不劳他惦记。“

翠屏应了一声跑出去。

我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翠屏。“

”哎?“

”再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这辈子,我选择活着。让他回去吧。“

正月十六,沈府张灯结彩。

不是过节,是我生了。

七斤八两的男孩,嗓门大得吓人,一落地就扯着嗓子嚎,整个沈府都听得见。

我爹抱着孩子,平时板着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嘴里念叨:“像我,像我。”

沈令辞站在一旁翻白眼:“爹,您照照镜子,这孩子明明像我姐。”

”像你姐就是像我!你姐像谁?像我!“

我躺在床上,浑身都疼,但听着外面的吵吵嚷嚷,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翠屏凑到耳边小声说:“夫人,给小公子取个名吧。”

我想了想。

上辈子,这个孩子没能来到这个世上。

这辈子,他来了。

”叫沈知安。“

知世故而不世故,愿一生平安。

姓沈,不姓裴。

窗外鞭炮炸响,春风裹着硫磺味灌进来。

翠屏抱着孩子在窗前晃了晃。

”小公子你看,外面在放烟花呢。“

孩子哇的一声又哭了,哭得中气十足。

我笑了。

活着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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