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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02:13

一

三月初七,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

我把十二匹官布从樟木箱里抱出来,一匹一匹摊在堂前的两张长凳上。布是月白的,叠了七层,边上打着一个牙印——织造局的火印,印着"松江"两个字。印子有点淡,是去年九月盖的,我落机那天盖的。

织造局来了三个人。一个书办,一个验布的老匠,一个皂隶。

书办姓王,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身。他进门不看布,先看我的机。

"柳氏,十二匹都在?"

"都在。"

他伸手翻开最上面一匹的角,指腹在布面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把手收回去,在衣襟上擦了擦。

"这不是三梭布。"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书办,你说什么?"

"我说这不是三梭布。"他把布抖开,对着天光,"这是稀布。经纱少了两成,纬密也不对。官布要三梭,你这布,两梭半。"

验布的老匠凑过去,低头看了半炷香。

他没说话。

我心里开始往下坠。这一箱布是我去年九月接的官布活,一斤纱织几寸,一寸多少梭,我数过三遍。

我织的布,我认得。

"王书办,"我说,"我能不能看一眼布边?"

"你看。"

我把布翻过来,找布边上的记。

布边第一寸,该有三根线头,是我落机的时候留下的。

这一匹,没有。

我翻第二匹。

也没有。

我翻得越来越快,翻到第九匹,手停了。

十二匹,一根线头都没有。

阿满从里屋出来,站在门边,光着脚,头发乱的。

"娘,"她说,"布是不是坏了?"

"布没坏。"我说,"布被人换了。"

二

"王书办,"我说,"这不是我的布。"

堂前静了一下。

皂隶往前半步。

"你说什么?"

"这不是我的布。"我把布摊平,指着布边说,"我落机留记,一匹三根线头,十二匹三十六根。这十二匹,一根没有。"

王书办笑了。

"柳氏,布是你自家箱子里抱出来的。你说不是你的,那是谁放进你箱子里的?"

"我不知道谁放的。"我说,"但我知道这布不是我织的。"

"你凭什么?"

"凭机。"我说,"我这台机,牙口上有一个豁,豁在第三齿。我织的布,边上会有一道浅浅的压痕。这十二匹,没有。"

"牙口可以修。"

"修了就有新痕。"我说,"新的和旧的,不一样。旧痕边上攒了三年的沙。"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话头。

"布单呢?"

"什么布单?"

"验布单。"他说,"去年九月你交布,局里给过你一张单子。上面写着你交了几匹、验的哪天、验的人是谁。"

我心里动了一下。

那张单子我压在家神龛底下,跟男人的神位一起。我不认字,可我知道那上面有两个人的字:一个是王书办的,一个是验布老匠的。

"那张单子,"我说,"我要看一眼。"

"单子在局里。"

"我手上也有一张。"

王书办的脸色变了一点。

三

去年九月十六,我领纱。

纱库在局西,一屋子的纱包,包上标着号。我领了二十五包,一包五十斤。领的时候,管库的老吏让我画押,我不认字,就画了个十字,再按一个指印。

指印按下去的时候,老吏说了一句:"柳家的,你这指印按的是二十五包,一包不少。"

"不少。"

"少了要赔。"

"我知道。"

那天我把纱挑回家,挑了三趟。最后一趟到家,天黑了。

纱包拆开,第一包就让我心里一沉。

纱是白的,一绞一绞拧着,可我抓一把摊在手心捻,捻到第三下就断了。断下来的短绒,比米糠还细。

我拆了四包,四包都掺了短绒。掺得不重,两成上下。

我把纱抱到灯下看。短绒多的纱,颜色发闷,像蒙了一层灰。

阿满在旁边问:"娘,这纱不好?"

"不好。"

"那怎么办?"

"娘把它挑出来。"

那天夜里,我坐在灶前,一绞一绞挑。挑出来的短绒装了小半布袋。

挑到天亮,挑出三斤多。

三斤短绒,掺在二十五包纱里,谁也看不出。可织到布上,经纱就虚。虚一根,验布的人一摸就知道。

我把那半袋短绒收进柜子,没扔。

那时候我想:留着,说不定哪天有用。

四

王书办不给我单子,让我跟他去局里。

皂隶走在我后头,一路上没说话。走到局门口,我看见孙敬山站在廊下。

他穿一件酱色绸袍,手里捏着两个核桃。

"素娘。"他叫我,声音很和气。

我停下来。

"孙掌柜。"

"你这事,我听说了。"他说,"验不过,是吧。"

"验不过。"

"验不过就麻烦了。"他把核桃在手里转了半圈,"官布验不过,要罚。罚布,罚机,罚人。"

"这布不是我织的。"

"不是你织的,是谁织的?"

"我正要问。"

他压低声音。

"素娘,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说,"这十二匹,是我清点的时候换的。"

我看着他。

"你换的?"

"官布存在织户家里,牙行要清点。"他说,"我清点的时候,顺手换了九匹。"

"你为什么换?"

"因为好布能卖。"他说,"你这三梭布,市面上一匹四钱银;我换来的稀布,一匹两钱。九匹,我赚一两八钱。"

我站在廊下,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换了布,还把官布记在我的名下。"

"记在你名下,是因为布在你箱子里。"他说,"这叫失察。失察罚得轻。你要是不认,那就是窃。窃,罚得重。"

"你让我认?"

"我让你认失察。"他说,"罚你两台机,我替你出罚银。你还能织。"

五

纱库在东廊,一屋子纱包,从地上码到梁。

我按册上的号一包一包找。找到"丁字四十二",包上的号掉了漆。管库的徐老吏过来,把秤搬出来。

秤是老秤,秤杆上一道一道星。砝码三块,一块五十斤,一块二十斤,一块二斤。

"柳家的,你要称哪一包?"

"称这一包。"

我把纱包抬上秤,徐老吏加砝码。加到两块五十斤,秤杆还翘着。再加两块二十斤,才平。

"一百四十斤。"

"册上写的是一百五十斤。"

"册上是入库时写的。入库三年,纱受了潮,又干了。"徐老吏说,"干了就轻。"

"轻了十斤,谁赔?"

"不赔。"他说,"纱是局里的,局里的东西,轻了不赔。"

我站在秤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徐老吏,这十斤纱,织成布是多少?"

"六斤一匹,十斤是一匹半。"

"那我领一百五十斤纱,实际得一百四十斤,织出来的布,就少一匹半。"

"对。"

"册上写我领一百五十斤。"

"对。"

"那我交布,按一百五十斤算,还是按一百四十斤算?"

徐老吏不说话了。他把砝码一块一块搬下来,搬得很慢。

"柳家的,"他说,"你这个问法,是往人的软处戳。"

"我不是戳人。"我说,"我是怕将来对不上。"

"将来对不上,是将来的人管。"他说,"你今天把布交了,账就平了。"

"账平了,布不平。"

六

局里的堂屋窄,案上摊着一张纸。

王书办把笔递过来。

"柳氏,画个押。"

我看那张纸。字我一个不识,可"柳"字我认得,我男人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柳字。

"这上面写的什么?"

"写你承织官布十二匹,验收不合,系自家失察,情愿认罚,罚机两台。"

"我不画。"

"你不画,这案子往上送。"

"往上送,我也要一张纸。"

"什么纸?"

"验布单。"我说,"我要一张写着'验不过'的单子,上面要有验布人的名字、日期、验的哪一匹、为什么验不过。"

他抬头看我。

"你要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要拿它去对。"我说,"对不上,就不是我的错。"

"对不上,也是你箱子里出来的布。"

"箱子里出来的布,不等于我织的布。"我说,"王书办,你也是读书人,你懂这句话。"

他把笔搁下。笔磕在砚台上,响了一声。

"柳氏,"他说,"你不识几个字,倒会讲道理。"

"我不识几个字,"我说,"可我识布。"

七

那天晚上,我去了宋嬷嬷家。

她住坊尾,两间草屋,一台旧机。门没关,她坐在门槛上晒手——手伸在月光底下,翻过来,翻过去。她眼睛花了,说手比眼准。

我把那一寸剪下来的稀布放在她手上。

她捏着布,凑到油灯底下,闭一只眼,看。

看了很久。

"素娘,你这布,经纱多少根?"

"官布定额,经纱四百八十根。"

"你数。"

"一寸一寸数?"

"一寸一寸数。"她把布递回来,"数纱不用眼,用指甲。"

"指甲怎么数?"

"你把指甲横着压在布上,一根纱一道痕。"她说,"压十根,挪一寸。压完了,你心里就有数。"

我坐在她灶前,就着柴火的光,一寸一寸压。

压到第三寸,我抬头。

"嬷嬷,这布经纱三百九十根。"

"少九十根。"她说,"少九十根,就不是官布。"

"那我怎么办?"

她把油灯往前推了推,火苗歪了一下。

"你把这九十根,数给堂上的人看。"

"堂上的人会信我一个织户?"

"不会信你。"她说,"会信数。"

她说完,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火起来,照得她手上那些老茧发亮。

"素娘,"她又说,"还有一句。"

"什么?"

"你赢不了。"

"为什么?"

"因为官布这活,从来不是织户赢。"她说,"牙行、书办、验布的人,是一条线上的。你一个人,站在线外。"

"那我还要数吗?"

"要数。"她说,"不是数给他们看,是数给堂上那个不在这条线上的人看。"

八

三月初九,府衙开堂。

堂上坐着韩推官,四十来岁,瘦,眼窝深。堂前一块青砖地,跪上去膝盖发凉。

我把十二匹布摆在脚边。

"柳氏,"韩推官说,"你说这布不是你织的。"

"是。"

"你凭什么?"

"凭两样。一样是布边的线头,一样是经纱的根数。"

"线头先看。"

我把第一匹翻过来,指着布边。

"民妇落机留记,一匹三根线头。这十二匹,一根没有。"

"线头可以剪掉。"

"剪掉有线痕。"我说,"线痕在,是剪的;线痕不在,是没织过。"

韩推官让人拿一盏灯来,照布边。

验布的老匠凑上去看,看了很久。

"回大人,布边有线痕,是剪过的。"

堂上静了一下。

孙敬山往前一步。

"大人,线头是柳氏自家剪的,好赖她说。"

"你闭嘴。"韩推官说,"我问她。"

他转过头来看我。

"第二样。"

我把布摊在膝上,指甲横着压下去,一根一根数。

堂上没人说话,只有我指甲压布的沙沙声。

数到一寸,我报:"四十八根。"

第二寸:"四十九根。"

第三寸:"四十七根。"

三寸,一百四十四根。

"大人,三寸一百四十四根,一尺是四百八十根。可官布一尺要五百七十根。"

韩推官让老匠复算。

老匠压了三寸,报:"一百四十四。"

韩推官把布放下。

"孙敬山。"

"民……民在。"

"这布,是谁换的?"

九

宋嬷嬷教我的第二样,是接线。

"线断了,接头要小。"她把手伸到灯底下,"你看我这个,接了三下,摸不出来。"

"摸不出来,有什么用?"

"有用。"她说,"布面上一根大接头,验布的人一摸,就记一笔'接头粗糙'。粗糙三处,这一匹就降一等。降一等,少二十文。"

她递给我一段线,让我接。

我接了三下,接出一个疙瘩。

"疙瘩。"她说。

我拆了重接。接了七回,指头上起了泡。

"手别抖。"她说,"抖是心里急。你急什么?"

"我急这匹布今天织不完。"

"织不完就明天。"她说,"接头是接一辈子的。你接坏一根,人家记你一辈子。"

那天夜里我坐在她灶前,接了一百根线。接到第七十根,疙瘩没了。

"这才叫接。"她说。

第二年春她病了。

我去看她,她靠在被子上,手在被面上摸。

"素娘,你摸摸这块布。"

我摸了。

"上面有手。"她说。

"什么手?"

"织的人的手。"她说,"密的地方,手压得重;稀的地方,手轻了。一块布,一段一段,都是人的力气。"

我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你以后教人,"她说,"别只教她数纱。教她摸布。"

"摸布怎么教?"

"让她闭着眼摸。"她说,"摸到哪一段稀,就知道自己那天心里在想别的。"

她说完这句,就睡了。第二天没醒。

出殡那天,她儿子把一把枣木梭给我。

"我娘说,这把给你。"

梭很旧,一头磨得发亮。

十

孙敬山跪下了。

"大人,布是小的清点时换的。"

"换了几匹?"

"九匹。"

"换的什么布?"

"稀布。"

"哪儿来的?"

"小的布行里存的。"

"你换布,为什么?"

"因为三梭布值钱。"他说,"官布一匹四钱银,稀布一匹两钱,小的一匹赚两钱,九匹赚一两八。"

"你换布,还把罪名记在织户名下。"

"小的……小的糊涂。"

韩推官不说话,堂上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孙敬山,换官布,按律,杖二十,罚银五两,追赃一两八钱,还给织户。"

"是。"

"柳氏。"

"民妇在。"

"布虽不是你换的,可布在你箱子里失察。"他说,"罚你两台机。"

我抬起头。

"大人,民妇家里只有一台机。"

"那就罚一台。"

"这一台,是我吃饭的家什。"

"失察总要罚。"他说,"罚了,这案子就结了。"

我跪在那儿,膝盖贴着青砖。砖是凉的。

堂上开始记判词,笔尖在纸上走。我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人,"我说,"民妇还有一句话。"

"说。"

"这十二匹布,九匹是换的,三匹是我的。"我说,"我的三匹,验得过。"

韩推官抬头。

"你怎么知道验得过?"

"因为我织的布,边上有一道压痕,是机头第三齿的豁压的。"我说,"大人要是不信,可以把机头抬来验。"

他看了我一会儿。

"抬来。"

十一

机头三十斤。

我从家里扛出来,走过两条巷子。巷子窄,两边是湿墙,机头压在肩上,走一步往下坠一下。

到了府衙门,皂隶接过手,扛了进去。

机头摆在十二只白瓷碗旁边。

碗是皂隶刚从厨下借的,一碗清水。十二匹布,每一匹的布边剪下一寸,一寸一寸放进碗里。

沙沉底。

韩推官从案后下来,走到第一只碗前,低头看。

"第一碗,灰白,带黑点。"

第二碗,一样。第三碗,一样。

第四碗,没有黑点。第五碗,没有。第六碗、第七碗、第八碗、第九碗、第十碗、第十一匹,都没有。

第十二碗,有。

验布的老匠把每一只碗里的沙挑出来,抹在一张白纸上,一行一行排好。

"回大人,十二碗,三碗有黑点,九碗没有。"

"三碗有黑点的,是她的布?"

"是民妇的布。"我说。

"为什么你的布里有黑点?"

"因为我家灶在机边。"我说,"落机的时候,布边会落一层薄沙,那沙是我家机上的,混着一点灶灰。灶灰黑,沙灰白,沉下去能分出来。"

"撒一把灰进去,也能黑。"

"撒进去的灰,浮在水上。"验布的老匠说,"沉底的灰,是压进布纹里的。布纹里的灰,要用手捻才散;撒的灰,一碰就散。"

他把纸递上去。韩推官捏了一点灰,捻了捻,把纸放回案上。

然后他走到机头边,蹲下。

"第三齿,有一道豁。"

"是。民妇三年前落机砸的。"

"砸了为什么不换?"

"换不起。"我说,"一个牙口八十文。那年我拿八十文买过米。"

他伸指甲在豁口上刮了一下,刮出一层细屑。

"这豁里有沙。"

"有。"我说,"沙在豁里攒着,压布的时候带上去。"

"你的布,边上有一道细痕?"

"有。"

"哪几匹?"

"第一匹、第二匹、第三匹、第十二匹。"我说,"四匹。"

"刚才验沙,三碗有黑点。"

"第三碗是第二匹。"我说,"第四匹没有痕,因为那一匹是用另一台机织的。"

"你还有一台机?"

"有一台。"我说,"那台是我婆婆的,牙口没有豁。"

十二

韩推官回到案后,把笔拿起来。

"这案子,我判。"

"织户柳氏,官布十二匹,其中九匹被人换为稀布,非其所织;四匹为其所织,验布无误。换布者孙敬山,买通书办者另有其人,待查。"

"孙敬山,杖三十,罚银十两,追赃三两,逐出牙行,三年不得入。"

"书办王贵,改验布单,收银三两,革职,杖十五,追赃三两。"

"织户柳氏,失察之罚,免。"

堂下皂隶把孙敬山拖起来。

他经过我身边,抬头看我。

"素娘,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把我自己的布认回来了。"

"你认回来四匹。"

"四匹就够。"我说,"够证明剩下那九匹不是我织的。"

他被拖出去,脚在青砖上刮出两道声。

散堂以后,验布的老匠走过来,看了看我手上那把剪子。

"柳家的,"他说,"你留记,留了几年?"

"三年。"

"以后还留?"

"留。"

他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那个沙的法子,"他说,"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是因为你不织布。"我说。

他笑了。

十三

判完了,我抱着机头回家,走到半路天就黑了。

路过镇口的桥,桥头有个人坐着。走近了才看清是孙敬山。他刚被杖过,站不起来,靠在桥栏上。

"素娘。"

我没停。

"素娘,我脚断了。"

我停下来。

"断了?"

"杖三十,打得重。"他说,"我走不了。"

桥下水很凉,风从水上过来。

"你要我扶你?"

"不要你扶。"他说,"我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为什么不认失察?"他说,"认了,罚两台机,我替你出银。你一台不少,还能织。"

"因为认了失察,就是认了这布是我织坏的。"我说。

"可你保住了机。"

"机保住了,布没了。"我说,"我这一行,靠布立身。布一坏,机就是一块木头。"

他靠在栏上,笑了一声,笑得咳起来。

"素娘,你这个人,算得太清。"

"我算得清,是因为我穷。"我说,"穷人不算清,活不下去。"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他还坐在那儿。

我回过去,把肩上机头的绳子解下一半,扔在他脚边。

"绳子给你。"我说,"拄着走。"

十四

回家那天,天已经黑。

我装上机头,敲了三下榫。机架稳了,抖了一下,像一个人长长出了一口气。

阿满在旁边递工具,递完了问我:"娘,案子赢了吗?"

"赢了一半。"

"哪一半?"

"布认回来了。"我说,"机也保住了。可官布的活,没了。"

"为什么不给了?"

"因为'失察'两个字还在我名下。"我说,"官布不经我的手,布在人家箱子里,钥匙在人家手里。我织得再好,也拦不住人家换。"

她低下头,脚在地上蹭。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们织什么?"

"织我们自己的布。素布。不接官布,不接牙行。谁要布,自己上门来拿。"

"有人来吗?"

"不知道。"我说,"试试。"

那天夜里,婆婆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机边,没说话。

面里卧了一个鸡蛋。鸡蛋是留着换盐的。

"娘。"

"吃。"她说,"吃完睡。"

她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素娘,"她背对着我说,"祠堂里那顿骂,是我骂错了。"

"娘——"

"别说话。"她说,"吃面。"

十五

四月里,阿满病了。

先是咳嗽,后是发热,夜里烫得像灶上刚揭的锅。

我背着她去镇上的药铺。坐堂的先生摸脉,摸了很久。

"风寒入里,要三剂药。"

"多少钱?"

"一剂四十文。"

三剂一百二十文。

我把袖子里的钱袋掏出来,倒在柜上。五十七文。

先生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背上的孩子。

"先抓一剂。"他说,"剩下的,你明日再来。"

我抓了一剂,背着阿满回家。路上她在我背上说:"娘,我不苦。"

"苦什么。"

"药苦。"她说,"我喝。"

我没说话。背着她走,脚下的路是湿的。

第二天,阿珍来了。

她把钱袋放在门槛上,一枚一枚数,数到一百二十文。

"素娘,这一百二,你拿去。"

"我借三百。"

"我只有一百二。"

"那就一百二。"我把钱拢起来,"秋天还你。"

"不急。"她说。

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素娘,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怪我。"

"你说。"

"孙掌柜找过我。"她说,"他给我二两银子,让我在堂上说,六月十七夜里看见你搬布箱。"

我手里的钱停住了。

"你怎么答的?"

"我答应了。"

"为什么?"

"他给我二两。"她说,"二两,我男人半年工钱。"

我看着她。

她的脸没有红,眼睛也没有躲。她是真把这件事当成一笔买卖,说给我听的。

"阿珍,"我说,"钱你拿回去。"

"为什么?"

"因为这一百二,是我借的,你还不还都是你的事。"我说,"可你收了人家二两,就不用来还我的钱了。"

她弯下腰,把钱袋捡起来,抱在怀里。

"素娘,你会恨我吗?"

"我现在不恨。"我说,"等堂上见了,再说。"

十六

五月,孙敬山被逐出牙行,他的布行倒了。

倒的那天,坊里很多人去看。我没去,我在家里浆布。

浆布不上机:一口大锅,水烧开,布放进去,加石灰、加草木灰,煮一个时辰,捞出来捶,捶完再晒。一匹布工钱八文,我一天能浆十匹,八十文。

阿满病好了以后瘦了一圈,脸小了,跟着我晒布。布搭在竹竿上,一匹一匹,风一过,布边响。

六月里,织造局递了一纸文书到府衙,说我"以稀充好、失察官布"。这一纸不是孙敬山递的,是新接手他旧铺的周掌柜。

顾书办把文书抄了一份送来。

"柳氏,"他说,"这一纸,不轻。"

"重在哪里?"

"重在这句话——'官布缺额未补,着令补织三百匹'。"

"三百匹?"

"去年官布缺三百匹。"他说,"缺的账要有人认。旧案、旧人,最容易认。"

"这一纸,我认了,就是认了失察。"

"是。"

"我不认。"

"不认,局里可以封你的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声音放低。

"还有一句,"他说,"王书办的验布单,改过日期。原单三月初七,他改成三月十五。改日期不为别的——三月十五那天,验布的老匠休沐,不在局里。没有老匠在场,单子上就只有他一个名字。"

我把手里的布放下。

"顾书办,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看过那张单子。"他说,"单子上只有一个名字,这不叫验布,这叫记账。"

十七

八月,府衙重审。

这一回,多了三个证人:王书办、孙敬山、阿珍。

阿珍跪在阶下,声音很稳。

"民妇阿珍,六月十七夜里,民妇见柳氏从后门出去,怀里抱着布箱。"

堂上有人记。

"你看见的?"韩推官问。

"看见的。"

"什么时辰?"

"二更。"

"她抱的什么?"

"布箱。"她说,"樟木的。"

我跪在旁边,等她说完,开口。

"阿珍。"

她转头看我。

"你说你看见我抱樟木箱。那箱子有多重?"

"不……不知道。"

"那箱子,我一个人抱不动。"我说,"一百二十斤。我抱的是机头,三十斤。"

"机头?"

"机头是一块木头,拆下来能抱走。"我说,"你看见的是箱子,还是机头?"

她张了张嘴。

"我……"

"你看着我眼睛说。"我说,"说一句实话,我不怪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

"是机头。"她说,"我看见的是机头。"

十八

郎中第三次来,是阿满烧到第四天。

他把脉,把了很久,把完把手收进袖子。

"这孩子,热退了,根没退。"

"根是什么?"

"根在胃。"他说,"她吃不下,是胃里有积。积不去,热就反复。"

"还要几剂?"

"三剂。"他说,"这一回要用一味贵的,二钱银子。"

二钱银子,我当时手里只有七十八文。

"先生,"我说,"我能不能用布抵?"

他把眼看过来。

"什么布?"

"三梭素布。"我说,"市面四钱一匹。"

"我要一匹布做什么?"

"你家里总有要用的。"我说,"你夫人做件里衣,或者你孩子做件夹袄。"

他想了很久,把药箱打开。

"我不要一匹。"他说,"我要半匹。"

"半匹怎么裁?"

"我女儿十一岁,半匹够一件夹袄。"他说,"你剪半匹给我,我抓三剂。"

我回家剪了半匹布,剪得很平,布边留着三根线头。

他接过布,摸了摸布边。

"这线头是什么?"

"留记。"我说,"这布是我织的。"

他笑了。

"我看了三十年的药方,没见人给布留记。"

"药方也要留记。"我说,"出了事,才知道是谁开的。"

他把布收进药箱,抓了三剂。

阿满喝到第二剂,能坐起来了。

十九

堂上静了。

韩推官把笔放下。

"阿珍,"他说,"你为什么先说是布箱?"

"孙掌柜教我说的。"她说,"他说布箱有罪,机头没罪。"

"他给你多少钱?"

"二两。"

"钱收了?"

"收了。"

韩推官看着孙敬山。

"孙敬山,你教证人改供。"

"大人,"孙敬山说,"小的只是怕案子拖。"

"你怕案子拖,就教她说假话。"

"小的是……"

"这不是怕,这是买。"韩推官说,"供词前后不一,这个案子,得重审。"

孙敬山跪在那儿,忽然抬起头。

"大人,"他说,"小的还有一句话。"

"说。"

"柳氏跟王书办,有私。"他说,"王书办改单子,不是为三两银子,是为她。"

堂上有人低声说话。

我跪在青砖上,血往头上走。我在心里数了三下,才开口。

"大人,"我说,"民妇请求验机、验沙。"

"验什么?"

"验民妇的机头,验民妇家里的沙。"我说,"再验这十二匹布的边。三样对上,民妇的手没有碰过这九匹布。手上没有碰过,'私'字从哪里来?"

韩推官看了我一会儿。

"取机头,取碗。"他说。

二十

机头抬到堂上,摆在十二只白瓷碗旁边。

验布的老匠蹲下去,看了半炷香。

"第三齿,有一道豁。"

"豁里有沙。"我说,"沙是三年的旧沙,压进齿缝。"

老匠用一根竹签把豁里的沙剔出来,抹在纸上。

灰白的沙,带黑点。

"哪几匹布上有这种沙?"

"第一匹、第二匹、第三匹、第十二匹。"

"另外九匹?"

"没有。"

老匠一匹一匹验,验了半个时辰。

"回大人,"他说,"四匹有痕,痕里带沙;九匹无痕,沙也不对。"

孙敬山跪在那儿,脸白了。

"大人,"他还想说话。

"你闭嘴。"韩推官说,"我判。"

二十一

"孙敬山,换官布九匹,买通书办改单,教证人改供,反诬织户。四罪并罚:杖三十,罚银十两,追赃三两,逐出牙行,三年不得入。"

"王贵,改验布单,收银三两,革职,杖十五,追赃三两。"

"阿珍,受银作伪证,杖十,追银二两。"

"织户柳氏,失察之罚,免。"

阿珍听到"杖十",身子往前一栽。

我跪在那儿,没动。

散堂的时候,她从后面追上来,扯住我的袖子。

"素娘。"

"你松手。"

"我错了。"她说,"我不该收那二两。"

"你收了二两,就要挨十杖。"我说,"这是律条,不是我说了算。"

"你替我说一句。"

"我说不了。"我说,"我要是替你说,下回人家再给你二两,你还得收。"

她松开手,站在堂外的台阶上,哭得肩膀抖。

我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

那天日头很足,晒得青石板发白。

二十二

散堂以后,韩推官留我。

"柳氏。"

"民妇在。"

"你这个案子,赢在一个记字。"他说,"线头、沙、牙口、机痕。你织布的时候,为什么留记?"

"因为民妇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布不是我织的,可罪名是我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留记的?"

"三年前。"我说,"我男人死的那年。"

"那年出了什么事?"

我想了一会儿,还是说了。

"那年我交过一匹布。布是给邻村一户人家做的嫁妆,五丈。交的时候,那家的嫂子拿尺量,说短了三寸。"

"短了没有?"

"没有。"我说,"我在自己家里量过三遍,五丈整。"

"那怎么短了?"

"因为布在她手里。"我说,"她量的时候,把布头踩在脚下,尺拉得紧。紧一寸,三丈就紧三寸。"

"你跟她争了?"

"争了。"我说,"她说'你一个女人,量得过我?'我把布抱回家,第二天赔了一匹。"

"从那天起,我落机留记。"

韩推官沉默了一会儿。

"柳氏,"他说,"你回去织布吧。"

"官布的活,还给我吗?"

"不给了。"他说,"案子结了,可'失察'两个字,还在你名下。"

二十三

阿满七岁那年,第一次独自看机。

那天我去府城送布,走时说:"看着机,别停。纬线断了就停,等我回来接。"

"我知道。"

我走到半路,天阴下来,怕布淋,又折回来。

进院的时候,看见她站在机上,脚够不到踏板,垫了一张凳子。

机停了。

"怎么停了?"

"纬线断了。"她说。

"断了多久?"

"一个时辰。"

"你怎么不接?"

"我不会接。"她说,"你走的时候说,断了就停,等你回来接。"

我站在门口,忽然说不出话。

"娘,"她说,"我数了纱。"

"数了多少?"

"三寸。第一寸四十八,第二寸四十七,第三寸四十七。"

"第三寸为什么少一根?"

"因为有一根断了,断在中间。"她说,"我用指甲找了半天,找到了。"

我把她抱下来,放在门槛上。

"阿满,"我说,"你今天做得对。"

"哪里对?"

"机停了,你没硬织。"我说,"停了机,布还是布;硬织下去,布就成了坏布。"

她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二十四

九月,我挂牌。

牌子是一块旧门板,用炭写了四个字:"柳记素布"。字不好看,挂在院门口,风一吹,门板晃。

挂牌头一个月,一匹也没卖出去。

第二个月,来了一个老太太,拄着拐,站在门口看那块门板。

"柳家的,你这牌子,是炭写的。"

"炭写的。掉了再写。"

"我要一匹布,白的,做孝衣。"

"四钱。"

"牙行三钱。"

"牙行的布薄。"我说,"你这年纪,穿薄布,跪下去要破。"

她看着我,看了几息。

"我男人死了三十年了。"她说,"我这辈子穿过四回孝衣,四回都破。"

我把布拿出来,摊在她手上。

她摸布,摸得很慢。摸到布边,停了。

"这上面有线头。"

"三根。"

"线头留着做什么?"

"留着认。"我说,"这布是我织的。"

她把布折起来,从怀里摸出四钱,一枚一枚放在我手上。

"柳家的,"她说,"你这布,我记住了。"

那天我卖了一匹布。

一匹,四钱。四钱,够买八斤米。

账上还剩三百文。

二十五

十月,我挑担去府城卖布。

一担二十匹,前后两个竹筐,用油布盖着。从乌泥泾走到府城三十里,走到巳时才到。

府城的布市在东门外,一条街,两边都是摊。

我找了一块空地,铺开油布,布一匹一匹放上去。

头一个时辰,没人问。

第二个时辰,来了一个妇人,摸布。

"多少一匹?"

"四钱。"

"牙行那边二钱。"

"牙行那边是稀布。"我说,"你摸这一匹,经纱五百七十根。"

"我看不出来。"

"你摸厚度。"我说,"两指捏住,捏不动,就是密的。"

她捏了捏。

"是厚。可四钱贵。"

"你买一匹,穿两年。"我说,"牙行的稀布,洗三水就变形。你一年买两匹,也是四钱。"

她想了一会儿,买了一匹。

那天我卖了五匹。回程挑着空筐,走了两个时辰,脚底起了泡。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二十六

十一月,下了一场连阴雨。

布摊在院里晾,来不及收,雨就下来了。二十匹,全淋了。

我把布一匹一匹抱进屋,抱到灶边,架起火烘。烘到半夜,布上起了黄斑。

黄斑洗不掉。二十匹,废了。

我坐在灶边,看着那些布。天亮的时候,阿银来了。

她是嫁到邻镇去的织女,嫁了三年,回来了。

"素娘,"她说,"布怎么了?"

"淋了。"

她拿起一匹看了看,把布放下。

"这布还能用。"

"怎么用?"

"染。"她说,"黄斑的地方,用靛蓝盖。染成青布,斑就看不见了。"

"盖得住?"

"盖得住。"她说,"青布比素布还贵,一匹五钱。"

我抬头看她。

"你染得出来?"

"我染了三年。"她说,"素布进缸,青布出缸,一缸三天。"

"染坏了,我赔。"

"你赔不起。"我说,"染坏了,二十匹就是八两。"

"那我就把自己押在你这儿。"她说,"染坏一缸,我给你白做一年。"

二十七

染坏的那一缸,是七月。

阿银把二十匹素布下缸,下了靛蓝,压上石头。第三天开缸,布是青的,可青得不匀——一头深,一头浅,像水里泡开的墨。

她把布一匹一匹捞起来,摊在院里,蹲在布边不说话。

"阿银。"

"素娘,我赔。"

"赔多少?"

"二十匹,八两。"她说,"我没有八两。我给你白做一年。"

我蹲下去,摸布。

"这缸为什么花?"

"石头压得不匀。"她说,"底下压死了,染不进;上头松,染得深。"

"那还能救吗?"

"救不了。"她说,"再染一遍,深的地方更深。"

我站起来,看着那二十匹布。

"阿银,你染了三年,出过这样的事吗?"

"出过。"她说,"上一家染坊,我坏过一缸。掌柜打我十板,扣我三个月工钱。"

"后来呢?"

"后来我三个月不敢上缸。"她说,"上缸就手抖。"

我把一匹布拿起来,抖开。

"这布,深浅差得不算多。"我说,"裁成短衫,深的做前襟,浅的做后背,看不出来。"

她抬头。

"那……那是次布。"

"次布也是布。"我说,"次布卖二钱,也能卖四两。"

"四两不够八两。"

"够不够,先卖了再说。"我说,"这一缸,算我的。你下回压石头,压四角,不压中间。"

二十八

那二十匹,染成了青。

不是一块一块的青,是一色的青,匀。晾在院里,风一过,布面动。

街坊有人来看。

"柳家的布,"一个老太太说,"这个青,正。"

"正不正?"

"正。"她说,"这是靛蓝沤的,不是锅灰染的。锅灰染的青,发灰;靛蓝染的,发亮。"

阿银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那天二十匹青布,一个上午卖完。一匹五钱,十两。

我把钱倒在桌上,数了三遍。

"阿银,这十两,你四我六。"

"为什么我四?"

"因为布是我的,染是你的。"我说,"布淋了是我的错,染好了是你的功。"

"我不要四。"

"你要。"

"我要二。"她说,"我在你这儿吃住,拿四,我心里不安。"

我看着她。

"阿银,你在染坊三年,他们给你多少?"

"一个月三十文。"

"我给你四两,是一年。"

她不说话了,把钱收起来,收的时候手有点抖。

二十九

腊月里,尼姑庵来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尼姑,穿灰布僧衣,手里一串念珠。

"施主,我们是城外净慈庵的。"

"师父要什么?"

"要孝布。"她说,"庵里有位老师太故了,要做孝布二十匹。白,要厚,要密。"

"我有。白的,三梭。"

"多少钱一匹?"

"四钱。"

"牙行卖三钱。"

"牙行的孝布,薄。"我说,"孝布穿在身上,要经得起跪。薄的跪两次就破。"

她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要跪?"

"我男人死那年,我穿了三年孝。"我说,"我跪过。"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念珠收进袖子。

"二十匹,什么时候能交?"

"十天。"

"我付一半定钱。"

"好。"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施主,你叫什么?"

"柳素娘。"

"柳素娘。"她念了一遍,"我记得。"

三十

正月,阿莲来了。

她是坊里的孤女,十二岁,个子小,手大。父母都没了,跟着婶娘过,婶娘嫌她吃得多。

她站在院门口,抱着一个破包袱。

"柳婶,我想学织布。"

"学织布要三年。"

"我学三年。"

"三年里没工钱。"

"我不要工钱。"她说,"我要吃饭。"

"你会什么?"

"我会搓线。"

"搓给我看。"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团棉花,搓成线。线粗细一样。

"谁教的?"

"我娘。"她说,"我娘死前教我搓线,说搓得好,将来有饭吃。"

我把门板挪开。

"进来。"

那天她进门,先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看那台机。

"柳婶,"她说,"这机上有一道豁。"

"你怎么看出来的?"

"牙口第三齿,有个缺口。"

我心里动了一下。

"你眼好。"我说,"从今天起,你先学数纱。数纱不用眼,用指甲。"

三十一

许嫂不会织,会缝。

她缝边的手法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缝边用平针,她用回针,一针压一针。

"回针慢。"我说。

"慢。"她说,"可回针不开线。"

"不开线有什么要紧?"

"要紧。"她说,"布卖出去,人家洗三水。平针缝的边,洗两水就开;开了线,人家就说你的布不好。"

"布好不好,跟缝边有什么关系?"

"有。"她说,"人家不懂布,只懂边。边开了,他就觉得布也散了。"

我把一匹布递给她。

"你缝一匹给我看。"

她缝了半个时辰。缝完,把布放在水盆里,泡了一夜,第二天拿出来搓。

边没开。

"许嫂,"我说,"你这手艺,比织布值钱。"

"不值钱。"她说,"缝一匹,人家给两文。"

"我给你四文。"

"四文太多。"

"不多。"我说,"你把这一手教给阿满。"

她愣了一下。

"教给阿满?"

"教。"我说,"我的手会老,你的手也会老。阿满的手还新。"

三十二

阿莲学织,头三个月不上机。

第一个月,我让她数纱。一寸一寸,数完了报数。

"四十八。"

"再数。"

"四十八。"

第三遍,她抬头。

"柳婶,我数过了。"

"数过也要数。"我说,"数纱不是数布,是数你的手。手稳了,数三遍都一样;手不稳,第二遍就少一根。"

她低下头,接着数。

第二个月,学接线。线断了,接头要小,要平,在布面上看不出来。

她接了三天,接出来的头一个一个都是疙瘩。

"太大了。"

"我再接。"

"再大,就拆。"

她拆了重接。接了七天,接出来的头,摸不出来了。

第三个月,上机。第一次上机,她织了三寸,歪了半寸。

"拆。"

她拆,拆了织,织了拆。一个月,织了一尺。

"柳婶,"她说,"我是不是笨?"

"你不笨。"我说,"你急。"

三十三

三月里,阿莲偷了一页花样。

花样簿是我家的传家东西,一本手订的册子,记着二十八种布的织法:三梭、两梭、斜纹、鱼鳞、菱格。我把它放在机边的木匣里。

那天我从外面回来,看见木匣的盖子偏了一指宽。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在阿莲的枕下找到了那一页。是"菱格"。

我把那一页放回匣子。

第三天,我把她叫到机边。

"阿莲,你枕下那一页,是你拿的?"

她的脸一下白了。

"柳婶,我……"

"你先别说话。"我说,"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拿?"

"我想学菱格。"她说,"我怕你不教。"

"我为什么不教?"

"因为菱格是柳家的花样。"她说,"我是外人。"

我站在机边,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搓线搓得很好,细,稳。

"阿莲,花样是我婆婆的婆婆传下来的。传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谁肯下三年苦功,就传给谁。"

"我下了三个月。"

"三个月不够。"

"我知道。"她说,"我错了。"

"你错在偷,不在学。"我说,"偷一样东西,是把这件事变成买卖;学一样东西,是把这件事变成手艺。你要学,你开口。"

她哭了。

那天夜里,她把那一页放回匣子,又把匣子擦了一遍。

三十四

四月,柳大来了。

他是我大伯,也是婆家的当家。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扁担。

"素娘,娘死了,这院子要分。"

"怎么分?"

"三间正屋归我,两间偏屋归你。"他说,"织机呢?"

"织机是我陪嫁的。"

"三台机,有两台是后来添的。"他说,"添机的钱,是柳家的公账。"

"公账的钱,是我织布挣的。"我说,"我一年交公账十五两。"

"交了就是柳家的。"

我站在院里,看着那三台机。

"大伯,你要分,我不拦。"

"那你把机交出来。"

"我不交机。"我说,"我交银子。"

"多少?"

"两台机,买的时候一共六两。"我说,"我给你六两,机归我。"

"七两。"

"六两。"我说,"多一两,我把机砸了,谁都别用。"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素娘,"他说,"你这个人,硬。"

"我不硬。"我说,"我是被人磨硬的。"

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戳,走了。

那根扁担在院里的地上留了一个印。下雨以后,那个印还在。

三十五

十月十五,坊里有庙会。

我挑二十匹布去庙会摆摊。摊摆在土地庙前,一张门板,两条凳。

头一个买布的是个船工,要一匹厚布做船篷。

"多重?"

"六斤。"

"六斤不够,船篷要八斤。"

"八斤的布,我这里没有。"我说,"八斤的布,得两梭半加一股。"

"那你能不能织?"

"能织。"我说,"但要十天。"

"十天我等不了。船初八开。"

他走了。

第二个买布的,是个新娘子的嫂子,要一匹红布。

"红布我没有。我只有素布和青布。"

"素布能染红吗?"

"能。"我说,"但红要茜草,茜草贵。染一匹红,加一钱。"

"那你染。"

"染要五天。"

"五天我等。"

她付了定钱。

那天卖出去七匹,收了二两八钱。回程挑着空筐,路上遇见一个卖糖的,我给阿满买了一包。

到家她把糖含在嘴里,含了半天不舍得咬。

"娘,这糖是布换的?"

"是布换的。"

"那我吃得慢一点。"

三十六

五月,柳记素布有了六个人。

我、阿银、阿珍、阿莲,还有两个寡妇,一个姓陈,一个姓许。

六个人,三台机。

陈嫂四十二,织了二十年,手快,眼不好。许嫂三十八,不会织,会缝。

我把活分开:我和陈嫂上机,阿银染,阿珍捶布,许嫂缝边,阿莲数纱。

第一月出布四十匹。

四十匹,一匹四钱,十六两。买纱六两,买灰五钱。剩九两五钱。

六个人分,一人一两五钱,余五钱留着。

分钱的前一夜,我把账算到三更,把银子分成六份,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摆到第五份,院门响了。

是陈嫂的男人。他喝了酒,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里。

"柳家的。"

"陈家的。"

"我听说我婆娘在你这儿挣钱。"

"挣钱。"

"挣多少?"

"一两五钱。"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一两五钱,比我一个月多。"他说,"柳家的,女人挣钱,不吉利。"

"怎么不吉利?"

"女人挣了钱,就不听话。"他说,"我婆娘现在跟我讲'布验不过'。"

"她讲得对。"

"对什么对?她一个女人,懂什么布?"

我把门开大了一点。

"陈家的,你婆娘织了二十年布。你织过几尺?"

他不说话。

"她织的布,一匹一匹验得过。"我说,"你喝的这碗酒,是她织的布换的。"

"这一两五钱,能不能先支给我?"

"不能。"

"为什么?"

"钱是她的。"我说,"要支,她自己来支。"

三十七

六月,坊里另外几户人家来打听。

来了三个妇人,站在院里不进,眼睛往机上看。

"柳家的,"其中一个说,"听说你这儿一天给八文。"

"捶布八文,染布十五文,上机另算。"

"上机一天多少?"

"上机不论天,论匹。"我说,"一匹布,三百文。"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三百文,"第一个说,"牙行收布,一匹才给两钱。"

"牙行给的是布价,不是工钱。"我说,"你把布卖给我,我付你布价;你在我这儿上机,我付你工钱。两样东西,别混。"

"我们要是入了社,布得卖给你?"

"不非得卖给我。"我说,"你自己卖得出去,你自便。"

"那你这社,到底管什么?"

我想了想,蹲下去,用炭在门板上写字。字我写得慢,写得丑。

"一,布出机,自己先验。验不过,不交。"

"二,一匹三根线头,断一根补一根。"

"三,谁学,谁教。学三年,教三年。"

写完我站起来。

"就这三条。"

"这三条,"第一个妇人说,"看着不难。"

"不难。"我说,"做起来难。"

三十八

七月,织造局来人了。

来的是个新书办,姓顾,二十七八岁,说话客气。

"柳氏,局里想请你做教习。"

"教什么?"

"教织。"他说,"官布定额年年交不齐,去年少了三百匹。局里查了,说不是织户不肯织,是织得不对。"

"哪里不对?"

"经纱根数不对,纬密不够。验不过。"

"那为什么要请我?"

"因为你这案子,局里知道了。"他说,"府衙的判词抄了一份送到局里。局里看了,说松江府能把布验到这个份上的,只有你。"

我站在院里,手里拿着一匹刚下机的布。

"顾书办,教习一个月多少钱?"

"二两。"

"教多少人?"

"三十个。"

"三十个,二两。"我说,"我一个人织,一个月出八十匹,一匹四钱,是三十二两。"

他愣住了。

"柳氏,这……"

"教习可以,我要三样。"

"哪三样?"

"第一,官布的活,按市价结,不按牙行价。"

"第二,布验不过,先查牙行的箱子,不先罚织户。"

"第三,我教的人出师以后,局里要给他们活。"

他记下来,走了。三天后回来。

"局里答应了前两样。第三样不答应。"

"为什么?"

"因为局里不敢许。"他说,"许了,明年定额不够,要担责。"

"那我只教,不管出师。"

"可以。"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问:"顾书办,你们局里,一年有多少织户交不上布?"

"三成。"

"三成是多少?"

"三千匹上下。"

"三千匹布,够多少人穿一年?"我说,"一个大人一年三匹,够一千人。"

他没答话,把文书收起来,走了两步,回过头。

"柳氏,"他说,"你这个人,账算得细。"

"我不是算账。"我说,"我是算布。"

三十九

那年秋天,我在织造局的偏院教了三十个织女。

偏院是个旧院子,院里三台机,机是局里的,机头都磨秃了。

三十个人,二十一个是乌泥泾的,九个是邻镇的。最小的十六,最大的四十六。

第一天,她们站在机边等我讲。

我不讲大道理,只讲一件事。

"你们织的布,为什么验不过?"

没人答。

"因为你们不知道自己的布短在哪儿。"我说,"今天开始,每人先剪一寸布边,剪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她们剪了。

"把这一寸布放在手心,数纱。"我说,"指甲横着压,一根一道痕。"

有人问:"柳师傅,数这个有什么用?"

"数完了你就知道,你这一匹,经纱少了七根。"

那人低头数,数了半天,抬头。

"柳师傅,我少了九根。"

"为什么少?"

"我……我不知道。"

"因为你的机,综框有一根线松了。"我说,"松一根,少九根。回去把综框拉一遍。"

她的脸一下红了。

那一天,三十个人,二十六个查出了自己机上的毛病。

四十

顾书办来的时候,我正在补机。

"柳氏,局里翻旧档。"他说,"我翻到一张验布单。"

"哪一年的?"

"去年三月。"他把单子摊在机上,"这一张,验的是十二匹,验不过。"

"这是我那十二匹。"

"是。"他说,"可这一张上,只有王贵的名字,没有验布老匠的名字。"

"我早说过,单子上只有一个名字。"

"局里现在认这个了。"他说,"一张验布单,要有两个人押。一个人押的,不算验,算记。"

"那这一张,算什么?"

"算废纸。"

我拿起那张单子,看了一会儿。纸是黄的,边角卷了。

"顾书办,这纸废了,我那九匹布怎么办?"

"已经判过了,追赃三两。"

"三两追回来了吗?"

"追回来一两八。"

"剩下的一两二呢?"

"孙敬山说没有。"

我把单子折起来还给他。

"顾书办,这一两二,我不要了。"

"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要的不是银子。"我说,"我要的是这张纸废了。纸废了,往后没人能拿它说我的布。"

他把单子收进袖子,站着没走。

"柳氏,"他说,"你想过没有,你要是一直这么较真,往后没人敢跟你打交道。"

"我知道。"

"你还这么干?"

"还这么干。"我说,"没人跟我打交道,我就自己织。可要是布上没了记,我织给谁看?"

四十一

教到第二十天,我讲第二件。

"落机留记。"

"什么叫留记?"

"布织完,落机那一寸,打三根线头。"我说,"三根,长短一样,藏在布边里。"

底下有人笑。

"柳师傅,线头有什么用?布卖出去,人家还要剪掉。"

"剪掉有线痕。"我说,"线痕在,是剪的;线痕不在,是没织过。"

"这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有一天人家说这布不是你织的,你能拿出三根线头来。"

笑的人不笑了。

散课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留下来。

"柳师傅,"她说,"我织了二十二年,一匹也没留记。"

"现在开始留。"

"我还能织几年?"

"你手还稳,"我说,"能织十年。"

"十年。"她说,"那我留十年。"

她把手里那一寸布折起来,放进袖子。

四十二

十一月,孙敬山出狱了。

他在牢里待了半年,出来瘦了一圈,牙掉了一颗。站在我院门口,手里没有核桃。

"素娘。"

"孙掌柜。"

"我现在不是掌柜了。"他说,"牙行的牌子收了,布行也倒了。"

"你来找我,有事?"

"有。"他说,"我想跟你收布。"

"收布?"

"我认得府城的人。"他说,"你的布好,可你卖不远。我能卖远。"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孙敬山,你换过我的布。"

"换过。"

"你教人作伪证,说我搬布箱。"

"教过。"

"你现在要收我的布。"

"要收。"他说,"素娘,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就是不信你。"

"你不信我,我理解。"他说,"可我要吃饭。"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收,我有个规矩。"

"你说。"

"你替我卖,我按卖价给你抽两成,不赚差价。"我说,"你卖六钱,抽一钱二;你卖七钱,抽一钱四。"

他抬起头。

"你让我抽成?"

"对。"我说,"你以前赚的是差价,差价是从我身上挖的。抽成是从外面赚的。"

他想了三天,回来。

"四钱收,我卖六钱。"

"我说的是抽成。"

"抽成我抽不到多少。"他说,"一百匹,六钱卖,我抽一成二,才一两二。我自己收来卖,一匹赚二钱,一百匹二十两。"

"那你收吧。"我说,"我不给你货。"

他愣住了。

"素娘——"

"你要赚差价,就自己织,或者自己找织户。"我说,"我这里只给抽成。你愿意就跑,不愿意就走。"

他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袖子一甩。

"一成五。"

"一成。"我说,"你不干,我找别人。"

"干。"

四十三

沈家的来借钱,是十一月。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布袋,布袋里没有东西。

"柳婶,我想借一两。"

"借来做什么?"

"买纱。"

"你手上没纱了?"

"没了。"他说,"上个月交布,把纱用完了。这个月局里不给纱,要自己买。一两银,买二十五斤纱,能织四匹。"

"四匹卖多少?"

"一匹四钱,一两六。"

"那你赚六钱。"

"是。"

"六钱,够你还一两?"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布袋。

"沈家的,你借一两买纱,织四匹布,卖一两六,还我一两,剩六钱。你一家五口,六钱银子,一个月。"

"能过。"

我进屋,把一两银子拿出来,放在他手上。

"银子给你,不要利。"

"不要利?"

"不要利。"我说,"但有一条。"

"哪条?"

"这四匹布,卖给我。"

"卖给你,四钱一匹。"

"四钱一匹。"我说,"你卖了布,还我一两,剩六钱。银子从我的手里出去,布从你的手里回来,绕一圈,还在乌泥泾。"

他握着银子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柳婶,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布,让我去卖?"

"因为我给你布,你是替人卖布。"我说,"我给你银子,你是自己织布。"

四十四

阿珍要走了。

她男人从漕船上回来,说要带她去扬州。她来辞行,站在机边。

"素娘,后天走。"

"路上要走几天?"

"十二天。水路慢。"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

"阿珍,三年前你借我一百二十文。"

"那钱我还了。"

"钱还了。"我说,"人情没还。"

"人情怎么还?"

"不用还。"我说,"你堂上那一句实话,就够了。"

她哭了,哭得很难看,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素娘,我要是没那一句呢?"

"你要是没那一句,"我说,"我现在还在跟人解释我搬没搬箱子。"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我当年给她写的欠条,字是请人代写的,底下按着我的指印。

"这个我一直留着。"她说,"我没舍得烧。"

我把欠条接过来,看了一眼,撕了。

"现在两清了。"我说。

她走的那天,我送到坊口。她上了船,回头看了一眼,船就走了,河里起了一道水纹。

四十五

阿珍到扬州三个月,来了一封信。

信是请人代写的,字很端正。她不识几个字,信末按了一个指印。

信里说:扬州瘦西湖边上有布市,一天卖三百匹;说那边的布比松江薄,可花色多;说她男人在漕船上做事,一个月一两二钱;说她怀了孩子,五个月。

最后一行,是代写的人按她的话写的:

"素娘,扬州这边也换布。我看见了,没吭声。"

我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阿满在旁边问:"娘,阿珍姨说什么?"

"她说扬州也换布。"

"换布是什么?"

"就是把你的好布拿走,换一匹坏的塞回箱子。"我说,"等你交了,人家说你的布不好。"

"那你怎么办?"

"我在松江,管不了扬州。"

"那你还看这信?"

"我要看。"我说,"看一眼,就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是只有乌泥泾一个地方这样。"

我把信收进花样簿的夹层。

第二年春天,阿珍生了个女儿。信里说她给孩子起名叫"素"。

四十六

腊月,婆婆病了。

先是吃不下,后是躺不住,最后连话也少了。

我请了郎中。郎中说:"老年人心气弱,要补。"

补药一天三十文。

我把准备买纱的八两银子全拿出来了。

阿银劝我。

"素娘,这八两是买纱的。"她说,"买了纱才出布,出了布才有钱。"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把银子花了?"

"她是我婆婆。"我说,"我男人死的时候,她把我从祠堂里拉出来,说了一句'她没做错'。"

"她说过这话?"

"说过。"我说,"就那一句。"

阿银不说话了。

那一个冬天,我没有买纱,用的都是存纱。存纱织完了,就把接的活推了。推了三家的活,赔了两匹布。

四十七

开春,婆婆不行了。

那天下午,她清醒了一阵,让我把她扶起来,靠在被子上。

"素娘。"

"娘。"

"我这辈子,错怪过你一件事。"

"哪件?"

"三年前,人家说你的布短了三寸。"她说,"我信了。我在祠堂里骂你,说你丢了柳家的脸。"

"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你没短。"她说,"我没跟你说过。"

"娘,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后来再没提过要我还那一匹布。"我说。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一口气散了。

"素娘,你那机,别交给你大伯。"

"我不交。"

"交给会织的人。"

"我知道。"

那天夜里,她走了。

出殡那天,来的人不多,二十来个,都是织户。走到坊口,抬棺的人停下来问:"柳家的,谁给老太太摔盆?"

"我摔。"

我接过瓦盆,往地上一摔。

盆碎了,声音很响。

四十八

婆婆走后第二年,柳记素布成了织社。

二十六户,四十一台机。二十六户里,十九户是乌泥泾的,七户是邻镇的。

我把三本簿子摆在堂屋的桌上。

第一本,名册:谁家几台机,几口人,谁会织什么。

第二本,领纱册:哪天领的纱,几斤,谁押的指印。

第三本,交布册:哪天交的布,几匹,验的哪一寸,验的人是谁。

阿满十岁,开始学记账。

她写字慢,一笔一画,写得歪。

"娘,'经纱四百八十根',我写不下。"

"写'经四八'。"

"那人家看不懂。"

"你自己看懂就行。"我说,"账是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她低头写。

写到一半,抬头问我:"娘,为什么每本都要记三样?"

"因为一件事,要三样东西对得上,才算真的。"

"哪三样?"

"人、东西、纸。"我说,"人对得上东西,东西对得上纸,纸对得上人。"

"少一样呢?"

"少一样,就是人家说什么,你就得信什么。"

四十九

第三年,织造局换了局使。

新局使姓魏,四十来岁,从苏州调来的,说话慢,一句一句往外磨。

他上任头一件事,是把牙行代交恢复了。

"官布由牙行代收、代验、代交。"他在局里说,"织户直交,太散。"

散就散。可他接着下了一张单子:本年官布二百匹,着"孙记布行"代收。

孙记不是孙敬山的铺子。孙敬山还在替人跑腿,抽一成。孙记是周掌柜的。

顾书办把单子抄了一份给我。

"柳氏,"他说,"这单子一下,你这二十六户,一匹也交不上去。"

"为什么?"

"因为官布的活派给孙记,孙记再分给织户。"他说,"织户拿到的还是牙行价。你想直交,局里不接。"

"局里为什么不接?"

"因为局里认牙行的册。"他说,"牙行有册,织户没有册。"

我把单子折起来。

"顾书办,牙行的册,是谁写的?"

"牙行自己写的。"

"牙行自己写自己的册。"

"是。"

"那这册,能当真吗?"

他没答。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柳氏,你别问我。你问局使。"

五十

周掌柜请过一次客,请的是局里的书办、牙行的老人,还有两个织户。

请客的地方在府城的"醉月楼",一桌八两。

我没去。他托人带了话,说"柳家的要是来,我给她留个上座"。

带话的人是我坊里的一个织户,姓沈。

"柳婶,你为什么不去?"

"我去做什么?"

"吃酒。"

"吃了酒,就要应他的事。"我说,"他请我上座,不是敬我,是让人看见我坐在他旁边。"

"坐在旁边怎么了?"

"坐在旁边,往后我说他的布验不过,人家就说'你不是跟他吃过酒吗'。"

沈家的想了想。

"那我不去了。"

"你去。"我说,"你去,回来告诉我他讲了什么。"

他去了。第二天回来。

"柳婶,他在席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织户的布,好坏都在织户自己嘴上'。"

"还有呢?"

"他说'柳家的那个婆娘,硬得像块石头,可石头也能磨圆'。"

我笑了。

"他磨不圆我。"

"为什么?"

"因为他磨的是石头,我磨的是布。"

五十一

那天夜里,二十六户在我家堂屋开会。

来了二十四户,两户没来,一户男人病,一户在邻镇赶不回来。

堂屋里点了三盏灯。灯小,人挤,屋里闷。

"局里的单子,都看见了。"我说,"二百匹,派给孙记。孙记给我们的价,还是二钱。"

"二钱。"一个老汉说,"我织一匹,纱四钱,工钱不算,我赔两钱。"

"你赔两钱,为什么还织?"

"因为不织,一分都没有。"

底下有人叹气。

"那我们把布卖给柳婶。"一个妇人说,"柳婶给四钱。"

"柳婶的布卖到哪儿去?"老汉说,"府城一年能吃多少?"

屋里静了。

忽然有人开口,是阿莲。

"布换得掉,册换不掉。"

所有人都看她。

"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布是东西,册是纸。"她说,"东西能换,纸不能。周掌柜那本册,写谁交了几匹、验过没验过。册在他手上,我们交多少,他说了算。"

"那我们要有一本自己的册。"我说。

"我们有。"阿莲说,"三本。"

堂屋里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三本簿子,能顶什么用?"

"能顶一件事。"我说,"能证明我们交过。"

五十二

腊月,魏局使召见我。

局里的堂屋比府衙的小,案上摆着一只茶盏,盏里没茶。

"柳氏。"

"民妇在。"

"你这二十六户,听说今年一匹官布也没交。"

"没交。"

"为什么不交?"

"因为价太低。"我说,"二钱一匹,纱四钱,织一匹赔两钱。赔本的活,做不下去。"

"官布是定额,不做也得做。"

"定额是定额,赔本是赔本。"我说,"局里给二钱,我做一匹赔两钱,做二百匹赔四两。四两,够我买一百匹纱。"

魏局使把茶盏转了半圈。

"柳氏,你这个人,把持。"

"什么叫把持?"

"织户都听你的。"

"织户不听我的。"我说,"他们听布的。"

"这话我听不懂。"

"布告诉他们,织一匹赔两钱,就织不下去。"我说,"他们不是听我,他们是听自己的手。"

魏局使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把茶盏推开。

"柳氏,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说,"你把二十六户的册交上来,局里给你一个'总织户'的名分,官布按四钱结。"

"总织户,"我说,"是不是我一个人替二十六户押印?"

"是。"

"那二十六户的布,验不过,谁担?"

"你担。"

"那我不要。"

五十三

织社里退过一户。

是第三年,一户姓钱的,男人在外头做事,女人在家织布。她织得慢,一个月出三匹。

那天她来退社,站在机边,手里拿着一匹布。

"柳婶,我想退。"

"为什么?"

"我织得慢。"她说,"一个月三匹,社里一月四十匹,我垫底的。"

"垫底怎么了?"

"垫底的,分钱少。"她说,"上个月分了四钱。"

"四钱少吗?"

"我男人一个月挣一两二。"她说,"我在家织布,一个月四钱,还要自己买线。"

我看着她手里那匹布。

"这匹布,你验过吗?"

"验过。"

"验得过?"

"验得过。"

"那你没垫底。"我说,"你织得慢,可你织得准。"

她抬起头。

"准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社里四十匹布,交上去要'零匹'验不过。这'零匹',靠的就是慢手。"

"可慢手分得少。"

"分得少,是因为按匹分。"我说,"从下月起,改按验。"

"按验怎么分?"

"验得过的,一匹三百文;验不过的,一匹不给,还要赔纱。"我说,"你织得准,一匹三百文;织得快但验不过的,一匹不给。"

她想了很久,把布抱回去了。

那年十二月,她织了五匹,全验得过,分了一两五钱。

五十四

转过年来,三月,府衙来了一纸。

告状的是周掌柜。

状子上写着:"织户柳氏,聚二十六户,私立簿册,抗官不交,煽惑众心,请究。"

来传我的皂隶站在院门口,说话客气。

"柳氏,走一趟吧。"

"什么时候?"

"现在。"

我把手里的梭放下,交代阿满:"看着机,别停。"

走到坊口,遇见陈嫂。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陈嫂。"

"柳……柳婶。"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她的手指在抖。

我停下来。

"陈嫂,你看着我。"

她抬头,眼睛红的。

"他们给你钱了?"

她点了点头。

"多少?"

"五两。"

"让你说什么?"

"让我说,你叫我们不要交官布,说交了就是给牙行送钱。"

"我说过这话?"

"你说过'验不过就别交'。"

"那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她说,"可五两……"

"五两。"我说,"你男人欠的赌账,是五两?"

她不说话了。

"钱你收了?"

"收了。"

"那你堂上就说。"我说,"说我叫你们别交。说完了,我不怪你。"

五十五

陈嫂的男人欠的是赌账。

五两,欠了两年。债主是镇上开赌坊的,姓吴。

那天吴家的人来坊里,站在院门口,不进。

"柳家的,陈家的婆娘在你这儿?"

"在。"

"她男人欠我们五两。"

"她男人欠的,你找她男人。"

"她男人跑了。"

我放下手里的梭。

"跑了?"

"跑了三天。"那人说,"跑了,账不能跑。"

陈嫂从机后出来,脸白。

"吴掌柜,那五两是我男人赌输的。"

"赌输的也是账。"

"我没的钱。"

"你有。"吴掌柜说,"你一个月挣一两五。"

"一两五要吃饭。"

"吃饭可以少吃。"他说,"五两,分五个月还,一个月一两。"

陈嫂看着我。

我把手里的梭放在机上。

"吴掌柜,她一个月挣一两五,还你一两,剩五钱。五钱,她和她婆婆两个人吃饭。"

"那不关我事。"

"关我的事。"我说,"她在我这儿干活,我不能让她白干。"

"那你要替她还?"

"我不替她还。"我说,"我给她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她这五两,我先垫。她以后每月还我五钱,十个月还清。"我说,"你不要再来坊里。"

吴掌柜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嫂一眼。

"你垫?"

"我垫。"我说,"但你得给我一张字据,写清这五两是本金,不加利。"

他想了半天,从袖里摸出一张纸。

"加利的已经算进去了。"

"那我不垫。"

"你——"

"赌账加利,官府不认。"我说,"你要写五两,我就垫;你要写六两,我就报官。"

他把纸收了回去,重新写了一张。

五十六

堂上坐的是孟推官,比韩推官年轻,脸冷。

三本簿子摆在案上。

"柳氏,这三本,是你的?"

"是。"

"记的什么?"

"名册、领纱册、交布册。"

"为什么记?"

"因为要证明我们交过布。"

周掌柜跪在旁边,忽然开口。

"大人,她的册是私册,不足为凭。"

"私册不足为凭,"我说,"那牙行的册呢?牙行的册,是牙行自己写的,自己押的印,算公册?"

堂上静了一下。

孟推官翻开第二本。

"天启三年九月,领纱二十五包,一包五十斤,共一千二百五十斤。"

"是。"

"领纱押的是谁的指印?"

"民妇的。"

"织成多少布?"

"二百一十匹。"

"二百一十匹,用纱多少?"

"一匹六斤,二百一十匹,一千二百六十斤。"

孟推官把册合上。

"一千二百五十斤纱,织出二百一十匹布,用纱一千二百六十斤。"他说,"你这册,多用了十斤纱。"

堂上有人低声笑。

"大人,"我说,"册上记的是整数。实际领的纱,是一千二百六十二斤。多的十二斤,是纱库秤上让的。"

"秤上让的,为什么册上不记?"

"因为押印的时候只写整数。"

"那这册,就有一处对不上。"

"对不上,可以查纱库的秤。"我说,"纱库的秤,有砝码。砝码在,一称就知道。"

孟推官看着我。

"柳氏,你倒是会说。"

"民妇不识字,只会算。"

五十七

"周掌柜。"孟推官说,"你告她抗官不交。她为什么不交?"

"因为价低。"

"价是多少?"

"二钱。"

"官布的价,是二钱?"

"是。"

"官布一匹,用纱六斤。纱一斤四文,六斤二十四文。"孟推官说,"二钱银,折多少文?"

"折一百六十文。"

"一百六十文,减去二十四文纱钱,再减去工钱。"他说,"一匹赚多少?"

周掌柜不说话了。

"我替你说。"孟推官说,"一匹赚一百三十文。可你给织户的,是布价,不是工钱。织户自己买纱,一匹纱四钱,你给二钱,织户赔两钱。"

"大人,牙行也要抽。"

"抽多少?"

"一成。"

"一成是十六文。"孟推官说,"你抽十六文,织户赔两钱。"

他把笔搁在案上。

"周掌柜,你告她聚众抗官。"他说,"我问你,她聚了多少人?"

"二十六户。"

"二十六户在哪?"

"在……在她家堂屋。"

"堂屋里开会,叫聚众?"

"叫。"

"那府衙门口每天几百人,叫什么?"

堂上没人笑。孟推官自己也不笑。

"周掌柜,"他说,"你这状子,我先搁下。我要先验一样东西。"

"验什么?"

"你的布。"他说,"二百匹,抬到堂上来。"

五十八

周掌柜找过我一次。

不是请客,是自己来,一个人,站在院门口。

"柳家的。"

"周掌柜。"

"我来跟你谈一件事。"

"谈什么?"

"谈价。"他说,"你把布卖给我,我加一钱。"

"加一钱,多少?"

"五钱。"

"我卖六钱。"

"六钱没人买。"他说,"府城的价,五钱顶天。"

"我卖六钱,卖了三年。"

"你卖的是散客。"他说,"散客一天五十匹。我能一天吃你二百匹。"

我看着他。

"周掌柜,你吃我二百匹,我怎么验?"

"验什么?"

"验布。"我说,"一匹一匹验。二百匹,我一个人验三天。三天里,我的坊不织布。"

"你不用验。"他说,"我收布,我验。"

"你验,我不放心。"

他笑了。

"柳家的,你这个'不放心',把生意做小了。"

"我做小,是因为我怕做大。"我说,"做大了,布就不是我的了。"

"布怎么不是你的?"

"布一多,就有人替我管。"我说,"管的人一多,我就不认得自己的布了。"

五十九

二百匹布,抬了四趟。

堂前的青砖地上铺了油布,布一匹一匹摊开。摊了半个院子。

验布的是三个人:局里的老匠、府衙的仵作、还有一个是周掌柜自己请来的。

验了一个时辰。

"回大人,"老匠说,"二百匹,验不过十七匹。"

"哪十七匹?"

"经纱不足的九匹,纬密不够的五匹,布面有跳纱的三匹。"

"十七匹,是谁织的?"

"是孙记收上来的。"

"孙记收上来,是谁织的?"

"不知道。"老匠说,"布上没有记。"

孟推官转过头看周掌柜。

"周掌柜,你的布,十七匹验不过。你的册上,验的是几匹?"

"……零匹。"

"你为什么验零匹?"

"因为……因为布是织户交的,织户自己验过。"

"织户验过,你就记零匹?"

堂上静了。

孟推官把册合上。

"周掌柜,你收布不验,记册为零。织户不交,你就告她抗官。"

"大人——"

"你先别说话。"他说,"柳氏。"

"民妇在。"

"你说。"

我跪在那儿,把这三年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我提了一件事。

"大人,民妇有一个请求。"

"说。"

"民妇请求半年比布。"我说,"半年之内,官布二百匹,一半走牙行,一半走直交。半年以后,两边的布一起验。"

"比什么?"

"比验不过的匹数。"我说,"牙行那边验不过几匹,直交这边验不过几匹。哪边少,哪边就该接活。"

六十

韩推官调走之前,把我叫去一次。

"柳氏,我要调去苏州。"

"大人调走,我这案子……"

"案子结了。"他说,"我调的是人,不是案。"

他从案上抽出一卷纸。

"这一卷,是你的案卷。判词、验布单、机头验痕、纱的斤两,都在里头。"

"大人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他说,"这一卷,将来会封起来。封起来,就没人再看。"

"那它还有什么用?"

"有用。"他说,"有一天,有人拿同样的事来告你,府衙会调这一卷。调出来,一看,就知道你当年怎么赢的。"

"要是没人告我呢?"

"那就一直封着。"他说,"封着的案卷,比说出来的话硬。"

我把那卷纸看了一会儿。

"大人,"我说,"我能不能抄一份?"

"你不识字。"

"我请人抄。"

他笑了。

"抄吧。"他说,"抄完了,压在你自己家里。"

六十一

孟推官没立刻答。

"半年比布,"他说,"是拿官布的定额当赌注。"

"不是赌。"我说,"是验。"

"验完了呢?"

"验完了,该谁接活谁接。"

"要是两边验过的一样多?"

"那民妇认输。"我说,"民妇的布不再交官布,二十六户散伙,民妇回去织素布。"

堂上有人抬头。

周掌柜立刻开口:"大人,小的愿比。"

孟推官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掌柜,你比,输了怎么办?"

"小的输了,就不接官布。"

"这话我记下。"他说,"柳氏,你输了,二十六户散。"

"是。"

"半年,从四月到九月。"他说,"二百匹,一百走牙行,一百走直交。验布的时候,局里出三个人,府衙出一个人,你们各出一人。"

"民妇没有验布的人。"

"你有。"他说,"你有那个老匠。"

我心里一跳。

"大人怎么知道民妇有老匠?"

"府衙的卷宗里写着。"他说,"三月初九那场,有个老匠替你验过沙。"

六十二

官布的活接回来那年,局里在坊口贴了一张单子。

单子上写着本年官布的数额、图样、交期,最后一行写"织户自验,局里抽验"。

阿满念给我听,念到"抽验",停了。

"娘,什么叫抽验?"

"就是局里不全验,抽几匹验。"

"抽几匹?"

"十匹抽一匹。"

"抽十匹验一匹,那九匹呢?"

"九匹靠自己验。"

她把单子看了一会儿。

"娘,这样人家就能混。"

"怎么混?"

"我要是织十匹,九匹好一匹坏,我把它放在抽不到的地方。"

"抽不到的地方,是哪儿?"

"最底下。"

我看着她。

"阿满,你要是这么想,这活就做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抽验是给守规矩的人留的余地,不是给混的人留的空子。"我说,"你要是想混,第一年混得过,第二年人家就全验。全验,你十匹里那一匹坏的,藏不住。"

她把单子折好,贴在门板上,用炭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全验"。

"为什么写全验?"

"我提醒自己。"她说,"抽验是人家的事,全验是我的事。"

六十三

四月,直交的一百匹下来了。

二十六户分一百匹,一户三四匹。纱由局里出,纱包抬到我院里,一包一包码在墙边。

拆第一包,我就看出不对。

纱是白的,抓一把捻,捻两下不断,第三下断。断下来的短绒,比米糠细。

我把四包都拆了,四包都掺了短绒。

"阿莲。"

"柳婶。"

"你过来捻。"

她捻了,抬头。

"掺了。"

"掺多少?"

"两成上下。"

"这纱织成布,验得过吗?"

"验不过。"她说,"经纱虚,一摸就知道。"

我把那四包纱重新码起来,去找局里管库的老吏。

老吏姓徐,六十来岁,脸上有一层薄胡。

"徐老吏,这纱掺了短绒。"

"掺多少?"

"两成。"

他拿手抓了一把,捻了捻,把纱放下。

"柳家的,这纱是库里的陈纱。"

"陈纱为什么发给我们?"

"因为新纱拨给了牙行。"

"为什么拨给牙行?"

"因为牙行先交钱。"

我站在纱库门口,看着那一屋子的纱包。

"徐老吏,我要拆包验纱。"

"拆了要记。"

"记什么?"

"记哪一包,拆的哪一天,验的哪一寸,验的人是谁。"他说,"记完了,要押印。"

"我押。"

"你押了,这纱就是你的。掺了短绒,也是你的。"

"我押。"我说,"不押,这纱是谁的,说不清。"

六十四

五月初三,我在纱库拆包。

徐老吏拿着一张纸,站在旁边记。我拆一包,他记一包。

拆到第十包,我停下来。

"徐老吏,这包的号,跟册上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册上写'甲字三十七',包上写'甲字三十'。"我说,"差了七号。"

他把纸凑近看,看了很久。

"这一包,是别人的。"

"谁的?"

"不知道。"他说,"纱包上的号,是入库的时候写的。写了号,就压在库里。压了三年,号掉了漆。"

"掉了漆,就说不清是谁的。"

"是。"

我把那一包的纱抓出来,捻。

"这一包掺得更多。"我说,"三成。"

徐老吏不说话,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

"柳家的,"他说,"你今天拆的这十包,我记了。记的东西,我交上去。"

"交给谁?"

"交给能看的人。"

六十五

徐老吏把那张纸交上去以后,过了两个月,局里下来一道命令。

命令贴在局门口,一张黄纸。

"纱库陈纱,一律拆包验斤,验斤不足者,补给。验斤有余者,入册。"

我去看那张黄纸,看了一会儿,找顾书办念。

他念完了,我问他:"'有余者入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纱多了,也要记。"

"纱多了,谁多?"

"秤上让的。"

"秤上让的,也要记?"

"要记。"他说,"记了,往后才知道一包纱到底多少斤。"

我站在黄纸底下,忽然想起徐老吏那天搬砝码的样子。

"顾书办,这道命令,是谁报上去的?"

"徐老吏。"

"他一个管库的,报得上去?"

"他把纸递到我手上。"顾书办说,"我递到局使手上。"

"局使为什么肯?"

"因为那张纸上写着'甲字三十七'和'甲字三十'。"他说,"两个号对不上,局使一看就说'这库里乱了'。"

六十六

九月,验布。

二百匹布抬到织造局的院子里。一百匹是牙行的,一百匹是直交的。

牙行那边的布堆在东边,我们的布堆在西边。中间隔着一张长案。

验布的四个人:局里的老匠,府衙的仵作,牙行自己的一个人,我们这边是宋嬷嬷的师弟——一个姓丁的老匠,六十八,眼还利。

先从东边验。

验到第三十匹,丁老匠停手。

"这一匹,跳纱。"

验到第七十匹,又停。

"这一匹,纬密不够。"

验到第一百匹,他抬起头。

"回大人,东边一百匹,验不过十九匹。"

堂上静了一下。

然后验西边。

西边的布,一匹一匹摊开。丁老匠验得慢,一匹要验半炷香。

验到第一百匹,他把手里的布放下。

"回大人,西边一百匹,验不过一匹。"

"哪一匹?"

"第一匹。"他说,"这一匹,是我的错。"

所有人都看他。

"我验的时候,把布边剪歪了。"他说,"剪歪了,纱线散了,看着像纬密不够。这一匹,实际验得过。"

孟推官把笔放下。

"东边十九,西边零。"他说,"这不用算了。"

六十七

等局里报批的那三个月,是最难熬的。

四月报上去,五月没消息,六月还是没消息。

坊里有人开始动摇。

"柳婶,这事怕是不成了。"

"怎么不成?"

"牙行那边也在报。"沈家的说,"他们报的是'织户直交,散不可治'。"

"他们报了,局里就要比。"

"比什么?"

"比谁的理硬。"我说,"他们的理是'散不可治',我的理是'二百匹,十九比一'。"

"十九比一,是去年的事。"

"去年的事,是纸上的事。"我说,"纸上的事,比嘴上的事硬。"

六月末,顾书办来了一趟。

"柳氏,局里议过两回。"

"议得怎么样?"

"头一回,议'不准'。"他说,"第二回,魏局使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十九比一,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

阿满问我:"娘,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不成。"我说,"怕我这三年,白干。"

"白干也不怕。"她说,"布还在。"

六十八

那天散场的时候,局里的人都没走。

魏局使站在廊下,脸沉着。

"柳氏。"

"民妇在。"

"你赢了。"

"不是民妇赢了。"我说,"是布赢了。"

"布不会说话。"

"布会说话。"我说,"一匹布摊开,经纱多少,纬密多少,摸一把就知道。它不说话,是没人问它。"

魏局使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柳氏,你要什么?"

"民妇要三样。"

"说。"

"第一,官布直交,不再经牙行。"

"第二,纱库的纱,拆包要验,验了要记。"

"第三,织户的册,局里要认。"

他想了很久。

"第一样,我做不了主。"他说,"第二样,我可以答应。第三样,我要报上去。"

"报上去要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我等。"

六十九

阿满头一回记账,记错了。

是十月,交布三十七匹。她在交布册上写"三十七",写完了,把笔搁下。

我拿过册子看。

"这一行,你少写一样。"

"少了什么?"

"验的人。"

她把册子拿回去,添了两个字:"阿杏"。

"还少一样。"

她看了看。

"少了验的哪一寸。"

"对。"我说,"一匹布,验的是第一寸、第二寸还是第三寸,都要写。"

"为什么要写哪一寸?"

"因为布不一样。"我说,"布的头一寸最密,尾一寸最松。验头一寸,验得过;验尾一寸,可能就验不过。写清哪一寸,人家才知道你验的是哪一段。"

她低头添上"一至三寸"。

添完了,抬头。

"娘,这本册,记得太细了。"

"细了才有人信。"

"人家不看呢?"

"人家不看,我自己看。"我说,"三年以后我翻这本册,能翻出哪一天下过雨、哪一天纱不好、哪一天谁的手在抖。"

她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那天夜里,她把三本册子摊在桌上,一本一本翻。

"娘,这三本,哪一本最要紧?"

"交布册。"

"为什么不是名册?"

"因为名册记的是人,人会走。"我说,"交布册记的是布,布走不了。人走了,布还在册上;册在,账就在。"

她把交布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那行空着的纸。

"娘,这一页什么时候写满?"

"明年。"

"明年写满了呢?"

"换一本。"我说,"换一本,从头写。写满了的旧册,不能烧。"

"为什么不能烧?"

"因为烧了,就等于没写过。"

第二天一早,她把旧册抱到我面前,指着其中一行。

"娘,这一行是去年十月,交布三十七匹,验的人写的是'阿杏'。"

"对。"

"可阿杏那时候还没来。"

我接过册子看。那一行的"阿杏"两个字,墨色比旁边新,笔画也粗。

"这是后来添的。"

"谁添的?"

"我添的。"我说,"去年十月验布的是我,我忘了写。三月里想起来,添了。"

"添的,跟当时写的,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我说,"你看这个'杏'字的撇,起笔重;旁边这一行的'验'字,起笔轻。同一支笔,同一天写,轻重是一样的。"

她不说话了。

"阿满,"我说,"记错了不要紧,改也来得及。改了以后,不要让它看起来像没错过。"

"为什么?"

"因为账册最怕的不是错,是看不出来的错。"我说,"看不出来的错,过十年就是一份假的证据。"

七十

第二年春天,织造局门口立了一块碑。

碑不大,一人高,石头是青的。碑上刻着字,字是顾书办写的。

"织户直交,永为例。"

碑立起来那天,来了很多人。二十六户的都在,还有别的坊的织户,站着看。

有人问我:"柳婶,这碑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以后布由织户自己交。"

"自己能交?"

"能。"

"牙行不管了?"

"不管了。"

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柳婶,我不识字。"

"不识字也能交。"我说,"你交布的时候,剪一寸布边,数纱,数完了报数。报完了押印。"

"押了印,布就是我的?"

"就是你的。"

七十一

碑立起来第二年,牙行的人不服。

来了五个人,站在碑前,其中一个姓何的,是牙行的老人。

"柳家的,这碑是你立的?"

"不是我立的。是局里立的。"

"局里听你的。"

"局里听布的。"

何掌柜指着碑上的字。

"这上头写'永为例'。例是律例的例。一个织户,凭什么改例?"

"凭一桩案子。"我说,"二百匹布,牙行验不过十九匹,直交验不过一匹。"

"那是你安排的。"

"布是局里派的,验布的人是局里出的、府衙出的、你们自己出的。"我说,"我一个织户,安排不了这三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柳家的,"他说,"你把牙行弄没了,往后布谁收?"

"布我们自己收。"

"你们收得过来?"

"收得过来。"我说,"一个坊一个册,册上写清谁交了几匹。谁验不过,自己赔。"

"出了事,谁担?"

"自己担。"

他看着我,忽然笑。

"柳家的,你这是把牙行的活,分给了二十六户。"

"是。"

"二十六户,各担各的,出了事就散。"

"散了再聚。"我说,"牙行散一次就倒,我们散一次还能聚。"

七十二

阿莲出师那年,十七岁。

她在邻镇开了自己的坊,四台机,八个人。走的那天,来我家取东西——一台旧机,还有宋嬷嬷留下的那把枣木梭。

梭在她手里转了一圈。

"柳婶,这梭我用。"

"用。"我说,"梭是用的,不是供的。"

"我走以后,谁给你数纱?"

"阿满。"

"她数得准?"

"她数得慢。"我说,"慢比不准好。"

阿莲站在院里,忽然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起来。"我说,"我们不兴这个。"

"我磕的不是这个。"她说,"我磕的是三年前那一页花样。你那天没打我。"

"打你做什么。"

"我偷了东西。"

"你偷的是一页纸。"我说,"你要是偷了布,我就打你。"

她笑了,站起来,把梭往袖子里一收,走了。

七十三

阿莲走了以后,坊里缺一个数纱的人。

来了两个学徒,一个十三,一个十五。

十三的那个叫阿杏,手小,数纱数得慢,一寸要数半炷香。

十五的那个叫阿秀,手快,数得快,可数三遍三个数。

我把她们叫到机边。

"你们两个,我留一个。"

阿杏抬头,脸白了。阿秀不说话。

"先比一样。"我说,"这一匹布,你们各自数三寸,数三遍,三个数要一样。"

阿杏数了。第一遍四十八、四十七、四十八;第二遍一样;第三遍一样。

阿秀数了。第一遍四十九、四十七、四十八;第二遍四十八、四十八、四十七。

"阿秀,"我说,"你数得快,可你的手不稳。"

"我能练。"

"练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你能保证三遍一样?"

她想了很久。

"不能。"

"那你先回去。"我说,"回去练一年,练到三遍一样,再来。"

她走了。走的时候没哭,把手里那截布放在机上。

阿杏留下来。第一天,她数了二十匹布,数到天黑,指头压出了红印。

"疼吗?"

"疼。"

"疼就对了。"我说,"压不出印,就数不准。"

七十四

第四年,织造局请我主笔《织法》。

顾书办把纸抱来,一叠一叠放在桌上。

"柳氏,局里要一本织法,发给各坊。"他说,"你口述,我记。"

"记什么?"

"三梭布怎么织,经纱多少,纬密多少,怎么验,怎么留记。"

我说了七天。

说到"菱格"的时候,我停了。

顾书办的笔停在纸上。

"柳氏?"

"这一页,我停三天。"

"为什么?"

"因为菱格不是我一个人的。"

三天里,我把婆婆留下的花样簿翻了三遍。簿子的第一页,写着"光绪二十六年,柳门周氏记"。

我婆婆姓周。

第四天,我把那一页的内容说了。说完,加了一句。

"这一样,记的是柳门周氏。"

顾书办抬头。

"别人的名字,也要记?"

"要记。"我说,"织法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写不了这一本。"

七十五

阿莲出师,我考了她三样。

第一样,数纱。我给她一匹别人织的布,让她数。

她数了三寸,报:"四十七、四十六、四十七。"

"这布验得过吗?"

"验不过。"她说,"一尺少四十根。"

第二样,接线。我给她一根断线,让她接。

她接了三下,摸不出来。

第三样,我让她上机织一寸。

她上了机,织了一寸,停机。

"为什么停?"

"因为经纱有一根毛了。"她说,"毛了不停,织下去就断。"

我把那一寸剪下来,对着天光看。

密,匀,边上有一道浅痕。

"阿莲,这一寸,谁织的?"

"我织的。"

"你怎么证明是你织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布边翻过来。

"我落机留了三根线头。"

我把布放下。

"出师了。"

她跪下来磕头,我拉她起来。

"以后你开坊,"我说,"记三样:人、东西、纸。"

"记住了。"

"还有一样。"我说,"比你那三样都难。"

"哪一样?"

"人家给你二两,让你说一句假话的时候,你怎么答。"

七十六

《织法》刻了版,印了三百部。

发下去那天,局里来了很多织户。有人不识字,拿着书翻,翻到图就停。

图是顾书办画的,画得不好,可看得懂。

一个老织娘拿着书来找我。

"柳师傅,这一页,画的是数纱?"

"是。"

"这指甲怎么压?"

我把她的手拿过来,横着压在布上。

"这样压。一根一道痕,压十根,挪一寸。"

"我指甲短。"

"指甲短,用指腹。"我说,"指腹压不出痕,就用针尾。针尾压,痕更细。"

她试了试,抬头。

"柳师傅,我数出来了。"

"多少?"

"四十七。"

"少了三根。你的综框松了。"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织了三十年,"她说,"今天才知道我的机少三根纱。"

七十七

嘉靖四十五年,局里来查册。

来的是顾书办和两个不认得的人,一个穿青,一个穿灰。三个人在我堂屋坐下,我把三本簿子搬出来。

"名册、领纱册、交布册。"我说,"三年,一本不缺。"

穿青的那个人翻名册。

"二十六户,四十一台机。"他念,"丁口一百三十七。"

"是。"

"去年交布多少?"

"二百一十匹。"

"验不过几匹?"

"零匹。"

他把簿子放下,抬头。

"柳氏,你这册,记得太细。"

"细有什么不好?"

"细了,人家一看就知道你哪一年少交了几匹。"他说,"你不怕?"

"怕。"我说,"可怕也得记。不记,人家说我少交,我拿什么答?"

穿灰的那个人笑了一声。

"柳氏,"他说,"我们查过七个坊,只有你这儿有交布册。"

"别的坊没有?"

"没有。"他说,"别的坊交布,是牙行写一张收条。"

"收条在谁手上?"

"在牙行手上。"

"那织户手上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我把交布册推到他们面前。

"我这儿,织户手上有一本。"我说,"抄的。交一匹,抄一行。"

七十八

又过了两年,有一回,一个买布的说我的布短了三寸。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府城的布市上,手里拿着一匹素布,身后跟着两个人。

"柳家的布,我买了五丈,回去量,短三寸。"

"你怎么量的?"

"用尺量的。"

"尺呢?"

他把尺拿出来。

我把布接过来,摊在他的摊上。

"你把布头踩在脚下,尺拉紧,量出来就短。"我说,"这不是布短,是尺紧。"

"我的尺是官尺。"

"官尺是官尺,量法是量法。"我说,"你把布放松,再量一遍。"

他把布放松,量了一遍。

五丈整。

他站在那儿,脸有点红。

"我……我没量过布。"

"你现在量过了。"我说。

他没有走,站在布摊前,忽然问了一句。

"你这布,边上为什么留三根线头?"

"留着认。"我说,"这布是我织的。"

他把布翻过来,看了看那三根线头,把布折好,抱在怀里。

"那我这一匹,不退了。"

"你不退,我也不谢你。"我说,"布本来就不短。"

他笑了,抱着布走了。

那天收摊,阿满问我:"娘,你为什么不跟他吵?"

"吵什么?"

"他冤枉你。"

"他冤枉的不是我。"我说,"他冤枉的是自己那把尺。"

阿满想了想,把账本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我凑过去看。

她写的是:"布不短,尺紧。"

我笑了。

"这一行,记着。"

"为什么记?"

"因为往后还会有人拿紧尺来量。"我说,"你记着这一句,就不用跟他吵。"

七十九

那年冬天,阿棠来了。

十二岁,孤女,父母死在一场疫里。她来时穿着一件大人的袄,袖子长出一截,走路拖着。

"柳婶,我想学织布。"

"谁让你来的?"

"坊口的婆婆。"她说,"她说柳婶这儿管饭。"

"管饭,也要干活。"

"我干活。"

"你会什么?"

"我会扫地,会烧火,会喂鸡。"

"搓线会不会?"

"不会。"

"那我教你。"

我把棉花递给她,让她搓。

她搓了半个时辰,搓出一根粗细不匀的线。

"太粗。"

"我再搓。"

"搓到匀,要三个月。"

"三个月。"她说,"我搓。"

她坐在门槛上搓线,搓到天黑。

八十

二十六户第一次自己验布,是那年三月。

不请局里的人,不请牙行的人。二十六户各出一个,凑了二十六个人,在我院里排成两排。

布一匹一匹抬上来,摊在两张长凳上。

第一匹,验的人姓沈。

他数了三寸,报:"四十八、四十八、四十七。"

"验得过。"

第二匹,验的人换了一个,是陈嫂。

第三匹,换许嫂。

轮到第十二匹,阿棠举手。

"柳婶,这一匹我不会验。"

"为什么不会?"

"这一匹的边,是斜的。"她说,"斜边怎么数?"

我把布拿过来。

"斜边不数量边,量直边。"我说,"斜的地方,纱会走;走的地方,数不准。"

她点点头,把布翻过来,量直边。

数完,抬头。

"四十七、四十七、四十六。"

"验得过。"

二十六个人,验到天黑。灯不够,阿棠举着灯站在长凳一头,举了一个时辰,胳膊抖。

验完最后一批,我把布收起来,把册翻开。

"今天验了多少?"

"四十二匹。"

"验不过几匹?"

"两匹。"

"哪两匹?"

"第十七和第三十一。"沈家的说,"第十七是纬密不够,第三十一是跳纱。"

"这两匹,退回去重织。"

我说完,院里没人动。

"怎么不退?"

"柳婶,"沈家的说,"这两匹是我家织的。"

"那你自己退。"我说,"退回去,重织。重织的布,我不记在交布册上。"

他站着不动,脸涨红了。

"柳婶,重织一匹,要三天。"

"三天。"我说,"三天换一个'零匹',值。"

八十一

腊月二十九,下雪。

雪从午后开始下,下到夜里,院里积了一寸。

我在机边收线。阿满十岁,坐在旁边记账,写一会儿,搓一会儿手。

"娘,今年交了多少匹?"

"二百一十匹。"

"验不过几匹?"

"零匹。"

她把这两个数字写下来,写得很端正。

"娘,我们今年挣了多少?"

"刨去纱钱、灰钱、饭钱,剩四十二两。"

"四十二两,能买什么?"

"能买一台机,还剩六两。"

"那我们买机吗?"

"不买。"我说,"留着。明年纱要涨价。"

她点点头,把账本合上。

院里很静,只有雪落在布上的声音。

阿满忽然问:"娘,你当年为什么留那三根线头?"

"因为怕。"

"现在还怕吗?"

"还怕。"我说,"可怕的东西不一样了。"

"现在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不织了,这记没人留。"

她低下头,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娘,我记。"

我把最后一根线收好,压在布边。

三根。

长短一样。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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