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十七分,吴敏把两张纸推到我面前。一张是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一张是裁员名单。
“业务调整,你这个岗位取消。”吴敏的指尖在协议上点了点,“补偿按规矩走,九个月,加上没休的年假。你先看。”
名单摊在她手边。十二个名字,打印的。第十三行是手写的,笔画压得很重,纸背都起了印。
那是我的名字,林澈。
名单上第十二个是老徐,仓库那边的,干了十一年。上周他还在楼下抽烟,说他女儿考上大学了。
这栋楼每天十几辆货车进出,公司的货从这里分出去,门店收银台上扫的每一个码,都从我写的那套东西上走。九年,我一个人写的,一个人维护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医院的通知:下周一手术,八万,今天下班前定。我把手机按灭,扣在腿上。
我妈住的病房朝北,下午也见不到太阳。她一直问我,工作顺不顺。
周慕成坐在吴敏右手边,一直没抬头。四个月前他空降下来,第一件事是把整层楼的项目名单重排了一遍。这是他第二遍改名单。
从我进门到现在,他没叫过我的名字。
“流程走完,今天就能结清。”他低着头说了一句。
没有人接。
“签之前,你可以提。”吴敏把一张明细推过来,用指尖在最后一行敲了两下,然后看我。
她大概在等我还价。这行数字,我早上就算过三遍。
我没说。我把协议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
“有一条竞业。”吴敏把另一页翻出来,“两年不能去同行。不影响补偿。工牌下午之前交到前台。”
她伸手去抽屉里拿签字笔,抽了一半,停住。
我已经把笔从内袋里抽出来了,拔掉笔帽。
“笔我带了。就等这张纸。”
我签得很快,名字写得比平时大。签完把笔帽扣回去,笔搁在纸上。吴敏把协议拿过去,看了看签名,又看了一眼周慕成。
周慕成这才抬头,眼睛落在我那支笔上。“签得挺快。”
我没接。我把手机翻过来,解锁,打开闹钟,设了一个,音量拉到最大,然后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吴敏的手一直停在抽屉把手上。
“交接明天上午。”吴敏说,“你手上的东西列个清单。老赵来,小陈也来,他接你的位置。”
小陈。上个月他还在问我房贷的事,问哪家银行放款快。
“你设闹钟干什么?”吴敏看着桌上那部扣着的手机。
“提醒我,今晚别心软。”
“对谁?”
我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站直。
“对你们。”
吴敏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什么也没问,低头去收那两张纸。
周慕成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一个被裁的,还挺有底气。”
我拉开门。门合到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笑已经没了。他低着头,笔尖按在名单第十三行上,压出一个小坑。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烧水,咕噜响了一声。我按了电梯。
那天下午我没有走。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一股热风扑上来。大厅里的人多起来了,前台后面站着两个,一个在打电话,一个蹲在柜子边上翻抽屉。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往闸机上一贴。红灯。
“林工。”保安老李从岗亭那边探出头,“你这卡下午就停了,我这边刷不开。”
“那我走走流程。”我说,“上去拿趟东西。”
“登记一下吧。”
他翻出登记本,把笔递过来。我在事由那一栏写了“取物”,签了名。他把本子转过去看了看,点了下头。
我走楼梯上到十七楼。
工位上已经空了。被人拆得干干净净,抽屉敞着,里头什么都没有。四个月前那份副本原来压在最底下,现在那一块儿只剩订书机压出来的一道印子。
我没去机房。
我走到走廊尽头,那儿有一台机器,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考勤”。这栋楼里所有人每天上下班都在它前面站一下。
我在它前面站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一个小方框,里面是我自己的脸。三秒,绿了。
我伸手把机器侧面的一个开关拨下去。
然后我下楼,穿过大厅,走到闸机旁边,把工牌搁在台面上。
“留着。明天你们用得着。”
老李抬起头,还没明白。
我走到门口才掏出手机,按了一下。
大厅里三十几个人,手机同时响了。
先是前台的座机,接着闸机旁边的对讲机里传出一句听不清的话。有人举着手机往门口走,有人站在原地一遍遍地按屏幕。
二楼有人喊:“哎,怎么收不了钱。”
前台那台电脑黑了一下。老李从兜里掏手机,手一滑,登记本掉在地上,散开一页。
我推门出去。门在我身后合上。
第二天早上,交接会在隔壁的大会议室。屏幕亮着,桌上摆了一排水。老赵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双肩包放在脚边,袖子挽到胳膊肘。这几年他在外面接活,公司里最硬的几块都找他。
昨天下午那一出,他们弄到了后半夜。听说第三批人才把收银那几台机器恢复过来,是手动一台一台输进去的,输错了两笔,早上又改了。
老赵进门的时候还哼着歌,哼的是电梯里那支广告调子。
法务坐在靠门的位置,从进门起眉头就没松开过,手里一份打印的东西,翻来翻去,没往前翻过一页。
小陈坐在老赵旁边,新衬衫,袖口的折还在。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一半,又坐回去。
我把包放在桌上,站着。又把手里的交接清单放到桌子中间,四页,每页末尾都有我的签名。
周慕成翻了一页,没往下翻。
“今天把大家叫来。”他敲了敲桌子,“是把交接做干净。林澈这九年,公司是认的。手续走完,往后路上碰见,还是朋友。”
没有人接话。屏幕上是那套东西的首页,蓝底白字,左上角一个小图标,是我九年前随手画的。
老赵用笔点了点屏幕。
“这块写得不行。”他把笔一收,“重写。”
屋里安静了一下。有人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
我看了看屏幕上那个位置。
“注释第一行写着别动。你没读。”
老赵脸上动了一下:“注释谁不会写。我看了,写得不清楚。”
“可以。”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没写过的纸,铺在桌上,写了五个字,后面跟一个冒号,再往后,留出很大一块空白。写完把笔横过来,压在纸上,推到他那边。
“签个名。”我说,“签完我把这块外面连着的东西全拔了,注释删干净,交给你。写坏了,是你签的字。”
老赵低头看。他拿起笔,真的签了。
签在自己那一栏的表头上,笔画很重。写到最后一个字,笔尖把纸戳破了,戳出一个洞。
他把笔放下,看了看那个洞,突然把整张纸抓起来,攥成一团,往桌上一摔。
“你什么意思。”
我把那团纸捡起来,一点点展开,抹平,对折,收进包里。
“那你刚才那两个字,是说给谁听的?”
老赵站着,胸口起伏了两下。他转头去看周慕成。
周慕成没看他。他把手里那瓶水转了一下,瓶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圆。
老赵手边那份清单,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在第七项上敲了敲:“这项后面是空的。”
“空着的那部分,我没写。”
“为什么不写。”
“没人问过。”
周慕成把水拧开,喝了一口,才开口。
“老赵是技术专家。”他把瓶盖拧回去,“你别搞对立。”
我这才转头看他。
“专家签字,天经地义。”
周慕成张了张嘴。他把水瓶往旁边挪了挪,没再说下去。
法务把手里那份东西合上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周慕成旁边,把纸推到他手边,只推了一半。周慕成用手背挡了一下,没接。
小陈一直低着头。他的笔在纸上绕圈,一个圈叠着一个圈,绕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我把包拉上,站起来。
“重写?行。祝你们九点前写完。”
我看了老赵一眼。
门外的走廊有风。
会散了。我最后一个出来,走廊的窗开着一条缝,墙上的消防图被风吹得翘了角。
“林澈。”
周慕成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那份没接的东西,卷成一个筒。
我停下。
“昨天下午大厅的事。”他往前走了两步,“法务说是巧合。”
“那就别信。”
他把纸筒在掌心敲了一下。
“我来四个月。”他换了只手拿纸筒,“有些位置,人坐久了,就以为是自己。你在那个屋子里待得太久,久到你觉得那屋子离了你不行。”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用纸筒的一头点着空气,好像我站在他画的某个圈里。
我没说话。
“你想要什么。”他把纸筒捏扁了一点,“说个数。”
“您给不了。”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按了,没看。
“我给你留条路。”他说,“今天下午之前,把手上的东西交干净,离职原因我让人写成协商。这个圈子里,协商和被裁,是两回事。”
“不用。”
周慕成的手停在纸筒上。
“公司离了谁都转。”
“转。转到九点。”
“你在赌气。”他往前走了一步,鞋跟在瓷砖上磕了一声,“签得快,走得也快,都是赌气。我见过你这样的。”
“这圈子不大。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没人敢用你。”
“您封锁我。他们封锁您。”
“他们是谁?”
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有一声响。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到一半,周慕成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他口袋里那部手机又响了。这一次他掏出来看,屏幕的光照在他下巴上。
我没等他接完。电梯门关了。
包间在酒店三楼。里面摆了三张圆桌,主桌在最里面,靠墙一幅印出来的山水,画框擦得发亮。
七点四十,人差不多齐了。吴敏在主桌张罗,把酒瓶摆正,把主位那把椅子往外拉了拉。老赵坐在靠门那桌,正低头剥一只虾。小陈坐在他对面,筷子摆得很正,一次没动。
空调开得足,转盘一直在转,菜一个接一个上来。有人说起今年的行情,有人说起上个月裁掉的那批人。没有人提昨天下午的事。
二舅坐在我左手边。他今天穿了件深蓝夹克,领子洗得发白,头发梳得很齐。这桌本来没他的位置,他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最边上。
我妈的手术定在下周一。押金八万,我手里有三万。二舅今天一路上没提钱的事。
周慕成站起来,端着杯子。
“敬我们的老功臣。”他说,“林澈。”
全桌站起来。有人举得很高,有人只把杯子端到胸口。吴敏跟着举杯,举得比谁都高。
我没举。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转盘正中,屏幕朝上。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红字,还在往下走。
我用两根手指在转盘边上轻轻一推。转盘转起来,手机跟着转。
一圈。两圈。慢下来。
包间里没人说话了。十几双眼睛跟着那个亮着的屏幕打转。
停下的时候,手机的上半截正对着周慕成。
周慕成的杯子还举着。他把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闷响。
“舍不得走啊。”
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半。
“我这杯,等九点。”
桌上有人打了个圆场,说林工这是留了后手。周慕成顺着话头把话题引到菜上,说这家的鱼做得不错。没有人再提那部手机。
后来的一个多小时,来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我每次只抿一口。有人劝,我就把杯子举一下,不喝。
我把手机从转盘上拿下来,放在自己面前,屏幕朝着主桌那个方向。掏出充电宝,插上。线绕了两圈才理顺。
主桌上有人看了一眼,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绕到包间门口,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不大。屋里安静了一下。周慕成抬头看我,我坐回去,没说话。
关上门以后,外面走廊的声音就进不来了。包间里只剩下空调,和转盘偶尔被人碰一下的响动。
我抬手腕看了一眼表。放下手之后,斜对面那个部门经理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老赵来过一次,隔着半张桌子跟我碰了一下杯,什么也没说。
小陈来过一次,站在我旁边,杯子端得很低。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我余光看见是个聊天界面,头像是个小孩。
“谁的。”
小陈愣了一下,低头看屏幕,又抬起来。
“我女儿的。刚满月。”
“几斤。”
“六斤三两。”
他站了一会儿,把酒喝了,回去了。
二舅一直没动。他一只手按在杯口上,另一只手把桌上那盘鱼转到我面前。
“吃。”他说,“凉了腥。”
我夹了一筷子。
转盘上的手机一直亮着。吴敏过来一趟,站在桌边看了看那个屏幕,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回去了。
后来主桌那边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吴敏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一直攥着手机,站在门口没坐回去。
包间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有人把筷子架在碟子上,摆得很正,像是随时准备起身。
闹钟响的时候,是响铃,音量开到最大。包间里说话的、倒酒的、剥虾的,全停了。
铃声响了三下。第三下响完,我伸手把手机拿回来,按掉。
我站起来,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杯口朝下,扣在桌上。
“这九年,我自己敬。”
我拉开椅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推。
门是我一个多小时前关上的。现在我再打开它。
“敬完了。接下来,轮到它敬你们。”
身后没有人接话。
我推开门,走出去,靠在走廊的墙上。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从缝里能看见主桌。周慕成把杯子举了一下,像是送我。杯子还没放下,他的手机响了。
接着是吴敏的。接着是老赵的。接着整间包房,三张桌子,手机一个接一个响起来。
里面的人都低头看手机。有人把手机贴到耳边,有人举着手机往窗口走。
主桌那边,吴敏接起一个电话,听了两句,声音抖了一下。
“多少家。”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笔,没够着。
“十二家。十二家一起断的?”
周慕成转过头去看她。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一点。
“收银、门禁、仓库扫码,全线。”她说,“十二家门店同时黑屏,另外几家还在报。”
第二桌先站起来一个人。是小陈。他端着杯子,绕过主桌,朝门口来。第二个跟上,第三个。一个接一个,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串声音。
我没有走。
主桌只剩三个人还坐着。周慕成、吴敏、老赵。桌上那盘鱼没人动过,筷子架在碟子上,摆得很齐。
二舅也没站起来。他那只手还按在杯口上,另一只手搁在桌沿,指节上一道旧疤。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二舅从包间里出来。他走过来,什么也没问,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出一个对折的信封,塞到我手上。
信封是报纸包的,外面缠了两道橡皮筋。
“干啥。”
“拿着。”
我捏了捏。不厚。
“你哪来的。”
“存折上取的,今天下午。”他把橡皮筋理了理,“你妈那边不能等。”
“二舅。”
“别叫了。”他往楼梯口走,“我明天还得上班。”
走了两步他回头。
“你今晚干的这事,是不是有点大。”
“有点。”
“那你自己兜住。”
他下楼了。皮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慢慢远了。
我把信封揣进内袋,贴着胸口那一边。
一个小时后,我从电梯里出来,走进楼上的会议室。
那份合同是摔过来的。纸在桌面上滑了半尺,停在我手边,纸角卷了一道。
周慕成的食指压上去,压住第八条。
“第八条,白纸黑字。在职期间写的一切,归公司。”
我没接。
楼下大厅的闸机全开着。进来的时候是保安给我拉的门,他认出我,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还是把门推开了,然后跟在我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这栋楼从下午起就没安生过,走廊里有人抱着一箱打印纸跑过去,跑到一半看见我,脚底下慢了。
会议室坐了七个人。吴敏在他右手,老赵在左手,法务老陈再往左,剩下三个脸生,这一周新招的。
吴敏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水汽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慢慢往下走。
“楼下二十几个人。”周慕成把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抹掉一粒什么东西,“搞了一天,一个都没弄好。你说,多久能恢复。”
我不说话。
“我问你话。”
“先谈。”
老赵一直在翻他面前那几页纸,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翻一下,抬头看我一眼,再低下去。翻到第七八遍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
“林澈,那个‘重写’,我收回。”
他看着我。我没看他。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
周慕成瞥了老赵一眼,老赵把嘴闭上了,那几页纸也合上了,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我把合同转正,翻到第八条。签字笔在桌子中间,我拔开帽,在“在职期间”四个字外面画了个圈,笔尖压得重,纸背上透出一道印子。
下一行,我又画了一个圈。
合上,推回去,扣笔帽。
周慕成低头看那两个圈。
“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最上面一行是日期。
“第一行代码,2016 年 3 月 4 日。我入职,4 月 15 日。”
他眼睛动了一下。
“早四十二天。”
“这四十二天写的东西不归你们。你们这九年卖的每一个功能,都长在这四十二天上。”
周慕成把手机推回来,推得很慢。他手指在桌沿停了停,才开口。
“那又怎么样。这九年,公司给你发过工资。著作权在公司。”
“四个月前,我把它一块钱转给了一家基金。”
周慕成没有接。
“基金把运营权,永久授权给我。”
“一块钱。”
“一块钱。”
他往后靠,椅子在地上响了一声。
“哪个基金。”
“您查得到。”
周慕成转头看了一眼老陈。
“我要问法务。”
“法务在您左手边。他脸白了三分钟了。”
一桌人齐刷刷转过去。
老陈没抬头。他的两只手都在桌子底下,我能看见袖口在动。
“老陈。”
“周总。”
“你说。”
老陈把合同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第三回他没翻,只把手压在封面上。
“他说的是对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声一下子变得很大,吹得桌角那几张纸哗哗响。
周慕成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陈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没戴回去。
“昨天晚上。”他说,“您让我核那份东西,我核了一夜。”
“一夜。”
“一夜够了。这种东西,只要知道去哪儿查,一个小时也能查到。”老陈把眼镜戴回去,“我查的时候想,怎么会有人这么干。一块钱。”
周慕成突然把合同抓起来,摔在地上。
纸在半空散开,一张一张落到桌腿上、椅子底下、有人脚边。有一页滑到门口,停住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弯腰。
那一声响过之后,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老陈站在原处,两只手垂着。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扶住了椅背,才没坐下去。
“这活我不干了。”他说,“明天我递辞。”
周慕成没有回应。他站在桌边,眼睛落在地上那几张纸上,呼吸比刚才重。
“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
“你早就想好了。”
“嗯。”
他忽然放缓了语气,往前探了探身。
“林澈,这九年,我把你当自己人。”
“我知道。名单是您写的。”
周慕成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桌上那杯水已经不冒气了。
“我妈住院那回,公司不是没管。”
“管了。批了半个月假。”
他张了一下嘴,把话咽回去。
“我给你留条路。”
“不用。”
“你听我把话说完。”他咳了一声,“八十万。签个字,这事翻篇。”
“八百万。”
“你凭什么。”
“三百二十家店。一家两万五。”
周慕成拿起笔,在纸上按了两下,没按出字来。他把笔放下,笔身滚了半圈,停住。
“八百万,你知道八百万是多少吗。”
“知道。”
“公司账上没这么多钱。”
“我知道。”
“那你还张口。”
“八万是手术费。剩下的是学费。”
周慕成皱起眉,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我让人查过。”
我没接。
“昨天下午大厅那一出,我让人查了一整夜。查到最后是查到你了,可查出来的东西……什么都查不出来。”他顿了一下,“你名下没有这家基金,这家基金名下没有这套东西,一层套一层的,套到第三层就断了。”
“第四层呢。”
他没答。
“第四层是我。”我说,“您查不到第四层,因为第四层不在纸面上。”
吴敏在旁边插了一句,说林澈你先坐下,有话慢慢说,都是一家人。
我没坐。
周慕成往椅背上靠。
“分期。两年。”
“一年。”
“系统你先给我恢复。”
“先签。”
“钱的事好说。”
“先签。”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语气又软下来,说得很慢,像是怕我听不清。
“你今年三十二。这个年纪出去,不好找。这行就这么大,我一句话,你连下家都摸不着。位置我给你留着,薪水照旧,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说完,等着。
我把合同推回去一点,推到他手边。
“签这个。位置您自己坐。”
周慕成的手停在半空,伸着,没有落下去。
“合同我签了。系统我没签给你们。”
“你……”
“您念条款,我念行号。谁先完?”
他张着嘴,没接上。
我把手机收进兜里,站起来。
“我不是来求您签字的。我是来通知您的。”
“通知我什么。”
“前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函寄出去了。您裁我的时候,快递已经在路上。”
这回没人转头。是不敢转。
老陈把手从合同上拿开,两只手一起放到了桌面底下。周慕成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去够那份合同,够了一下没够着,又够了一次,才把纸捏住。
我拉开门。
“八百万,一年。明天给我答复。”
门合上。
走廊尽头那盏灯还在闪,一闪,一闪。
八天后,我回了一趟公司。
不是去谈事,是去拿保温杯。
前台换了人。新来的姑娘不认识我,站起来拦了一下,问找谁。我说拿个东西。她递来一张表,让我写名字,我写完,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我一眼,笔停在纸面上没动。
我往里走。
大厅里坐了二十来个人,都是技术部的。几个我认识,几个没见过。桌上摞着泡面盒。白板角上有人写了一行小字,写着第几天,数字被反复涂改,最后那个看不清是七还是八。
三家外包的人穿不同颜色的马甲,凑在角落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我进来,全停了。
我那张桌子还在。抽屉被清空了,键盘立着靠在边上,剩一个保温杯搁在显示器底座旁边,杯口朝下扣着。
我拿起来。杯身掉了漆,杯盖上有一道裂缝,是九年前第一天上班在楼下超市买的。
我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林工。”
老赵从后面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纸杯,热气早就没了。他站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们弄不出来。”
我没接话。
“二十几个人,三家外包,八天。”他把纸杯换到另一只手里,“那张板子都写满三回了。”
我把杯盖拧回去,拧到紧。
机房的门没锁。里面闷,机器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两个外包的蹲在最里头那排柜子前面,回头看见我,都站了起来。一个人手里的改锥掉在地上,滚了半圈,被他用脚踩住。
我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把手伸到最里面那台机器的背后。那后面绕着一团线,其中一根的接头缠着胶布,胶布硬了,边缘发黄,一抠就掉渣。
我捏住那块优盘,拔下来。
灰落了一地。
揣兜里。
“林工,那个是……”
老赵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这个啊。九年了,一直在你们机房里。”
“那是什么。”
“这九年谁动过定价,谁改过权限,什么时候改的,都在里面。每一笔都在。”
老赵脸色变了,往前半步。“那些东西不是该归档吗。”
“归过。归了九次,九次都归在这一块里头。”
他往门框上靠了靠,没再问,也没让开。
我从他旁边过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机器,又看了一眼屋里那两个人。
“我不在公司了。但我在系统里。”
大厅里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抬头。也没人说话,只有一台机器的风扇在响,响得人耳朵发麻。
周慕成是从电梯口那边过来的。领带歪着,他走得比平时快,走到我跟前才收住脚,胸口起伏得厉害。
“林澈。”
我停下。
“你要多少钱。”
“我妈的手术费,昨晚凑齐了。二舅借我五万,没打欠条。”
他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
“我问你要多少钱。”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要。”
周慕成没接上话。他的手垂在裤缝边上,蹭了一下。
“八百万呢。”
“八百万是生意。”
“那你要什么。”
我抬手指了指前台那面墙。墙上挂着公司的牌子,右下角翘起来一块,用胶粘过,胶干了,泛白。
“那份手写的名单,裱起来,挂这儿。”
“什么名单。”
“您写的那个。”
周慕成的脸色变了。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
“挂一年。”
“为什么。”
“我在第十三个。”
他没再问。
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问那块优盘是什么。他们看着我,看着周慕成,看着从机房门口一直拖到大厅的那条灰印子。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林澈。”他又叫了一声,“你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我给过了。函上写着。”
我把保温杯揣进外套兜里,往电梯走。
他在背后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按了下行键。
那一声之后就没了下文。电梯数字往下跳的时候,我看见最边上那个位置,有个年轻人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他桌上摆着一个还没拆封的杯子,塑料膜都没撕。
门开了,我进去。门合上。
三十八楼那间屋子,我这九年上去过两回。上一回是刚入职那天,签合同。
这回门口站了两个人,看见我,把门推开了。
屋里坐了二十几个人。有几个我认得,几个只在年会上见过。副总坐在长桌一头,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抬手指了指他旁边那把椅子。
“坐。”
“不坐。我站着说完,你们坐着听。”
一屋子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先动。
副总先坐下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其他人才跟着坐,声音响了一片,又齐齐灭掉。
桌上摆着一份合同,比楼下那份厚。
“八百万,我们认。”副总把合同往前推了推,“分两年。”
“一年。”
“公司现在……”
“我知道。所以是一年。”
副总看了我一会儿,把笔拿起来,帽拔了一半,又停住。
“恢复要多久。”
“签了,明天上班前。”
“你保证。”
“我不保证。它自己会好。”
副总皱着眉看了我两秒,把笔帽整个拔了下来。
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签完把合同转过来推给我。我签了,两处,名字写得比平时慢。
“以后还得请你多关照。”副总把笔放下,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看见我的脸,收了回去。
“从明天起,工资我发。”
屋里没人接这句话。有个人咳了一声,又憋回去。
我把合同收起来,抬头看了一圈。周慕成坐在最末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一直没拔。他低着头,看的是桌面。
“你们裁掉的是员工。放走的是房东。”
我拉开门。
“明天早上,我过来看看。”
门在我身后合上。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风灌进来,把墙上一张通知吹得翻了个面。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走到写字楼底下。
“钱我收到了。”她说,“你二舅昨晚送来的,用报纸包着,缠了两道橡皮筋。”
“嗯。”
“他说不打欠条。我说这怎么行。他说打了欠条,他就不认这个外甥。”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玻璃。天已经亮透了,玻璃上返着一层白,看不清里头。
“妈,手术排在什么时候。”
“后天。你二舅陪着。”
“好。”
挂了电话,我走上去。
上班的点,大厅里排着两条队。一条刷卡,一条等电梯。
最前面那个人把卡贴上去,闸机上头亮了一下,红。
第二个,红。
第三个,红。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挪两步就停。有人把卡翻过来看了一眼,又贴了一次,还是红。有人干脆退出来,绕到旁边那台去试,试完站在那儿不动了。保安站在柱子边上,手插在兜里,不说话。
前台那个姑娘从柜子后面站起来,踮着脚往这边看。
我从队伍外面绕过去,走到最边上那台。
卡贴上去。
绿。
闸机轻轻响了一声,挡板收回去。
前台那姑娘喊了一声:“林工,过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二十几个人同时回头。
我迈进去。
老赵在第三条队里,手里捏着卡,也看着我。他抬了一下手,算是打过招呼。我点了点头。
前台那面墙上,多了一个框。黑边,玻璃面,挂在公司牌子旁边。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是一行一行的名字,手写,笔画很重,最后一个字还带了个钩。
第十三行是我的名字。
我在那面墙前面站了一会儿。玻璃上反着大厅那排红灯,一片压着一片,亮得齐整。
周慕成抱着一个纸箱,站在电梯口。
他脚下放着两个塑料文件袋,一个已经拉不上拉链。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卡,在闸机上贴了一下。红。
他把卡翻了个面,又贴。红。
退半步,再贴。红。
他站在那儿,手在闸机上按了一会儿才收回去,抬头往墙上看。
看的是那个框。
第十三行,手写的,每一笔都是他自己压下去的。
他把卡从挂绳上摘下来,两只手捏住两边,往下一掰。
塑料断的时候有一声脆响。他把两截丢在地上,抱着箱子,转身往楼下走。
我从他旁边过去,脚步没停。
“周总,明天早上我过来坐你的位置。别迟到。”
他抬起头,嘴张开了一半,还没出声,我已经走到电梯门前了。
他在等下行那部。我按了上行。
电梯上来,门开。我进去,按了三十八楼。
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大厅最边上那台闸机又亮了一次绿。
过的不是我。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从隔壁闸机进去,走过去,在拐角那里回了一次头,看了一眼那面墙,也看了一眼我。
电梯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