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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02:35

我活了一千年,最后一顿软饭,是岳母倒进狗盆里的。

三年赘婿期满,我放下围裙,收回了借给许家的祖宅、古籍和八千万。

妻子拦住我的车,问我究竟是谁。

她身后,九十一岁的老人跪下来,喊了我一声先生。

【第一章】

狗盆砸在脚边时,墙上的钟还差三分钟走到十二点。

瓷片弹起来,划破了我的手背。

周蓉拿着空碗,指着地上的饭。

吃啊。你在我们家白吃三年,还嫌盛饭的东西不好?

客厅里坐着七个人。

没人起身。

许承业把手机镜头往下压,特意拍了拍我的鞋。

姐夫,最后一天了,给大家留个纪念。跪着吃,拍出来有意思。

我抬眼,看向许知宜。

她坐在秦竞旁边,正翻一份投资协议。

听见弟弟的话,她抿了抿嘴,把纸翻过去。

承业,别拍了。下午还有正事。

她没有看地上的饭。

也没有看我的手。

我把抹布放进水池,关掉水龙头。

许绍成敲了敲桌面。

顾长庚,听见没有?把厨房收拾好,再把这份东西签了。

他推过来两张纸。

第一张,是离婚协议。

第二张,是济舟书坊藏品盘亏责任确认书。

损失金额,一千七百万。

责任人那一栏,已经打印好了我的名字。

我拿起纸。

三十七册古籍,你们盘亏了几册?

许承业嗤了一声。

你一个看仓库的,还想跟我们对账?让你签就签。少装得自己看得懂。

秦竞把车钥匙放到桌上。

顾先生,许家给你三年吃穿,你总得回报一点。签了,我给你二十万。够你回老家盖房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的保管交接日期,填的是昨天。

昨天,我在书坊后院修水管。

仓库门禁权限,已经被许承业撤掉整整两个月。

我把两份纸分开。

离婚,可以。赔款,不行。

许绍成抬起头。

轮不到你挑。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打开录音。

那就再说一遍。谁让我承认丢了书?

许承业伸手来抢。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桌面一按。

茶杯翻倒,热水沿着木纹流到他袖口。

他叫了一声,膝盖撞上桌腿。

周蓉扑过来。

你还敢动手!反了你了!

我松开手,往后退半步。

她扑了个空,扶住椅背才站稳。

许知宜终于合上文件。

顾长庚,你今天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我看着她。

狗盆不是我砸的。

她的视线落到我手背,又移开。

我知道你觉得委屈。可我爸现在资金紧张,那些书又是你一直在照看。你先签,后面我们再解决。

怎么解决?

我不会让你坐牢。

你拿什么保证?

她张了张嘴。

秦竞替她接话。

凭我。

我看向他放在桌上的车钥匙。

你父亲还在用青岳资本这个名字?

他伸向茶杯的手停住。

你查我?

我没有回答。

墙上的钟响了十二下。

最后一声落下,我解开围裙,叠好,放在那份赔款确认书上。

三年,到期了。

许绍成靠回椅子。

行,滚。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别回来求我们。

我从衣袋里取出一把铜钥匙,放在离婚协议旁边。

这间卧室的。

又取出一张门禁卡。

书坊工作间的。

最后,是一张写满修书记录的工牌。

许承业伸手把工牌扫进垃圾桶。

破烂也值得摆这么郑重?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通知法务,济舟书坊的无偿使用安排不再续期。到期借款按合同催收。三十七册古籍,启动实物交接。

电话那头没有问原因。

只问了一句。

先生,您的个人住处呢?

开门。我回去了。

秦竞笑出了声。

戏演得不错。故山的人你也认识?

我拎起门边那只旧箱子。

许知宜忽然站起来。

箱子打开。

我停住。

她盯着箱扣。

书坊丢了东西,你现在走,总得让我们看一眼。

我把箱子平放在桌上。

两件衬衣,一套洗旧的棉服,几把修书刀,一只包着棉布的木匣。

周蓉伸手去抓木匣。

我按住她的手。

别碰。

许承业来了精神。

这里面是什么?爷爷留下的吧?你果然偷了我们家的东西!

我掀开匣盖。

里面只有半张泛黄的契纸。

许绍成看见纸角的朱印,肩膀忽然绷住。

我把盖子合上。

看来,你认得。

他抓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咽下去。

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事。

许知宜还挡着门。

顾长庚,你把话说清楚。

我拉开门。

你爸没告诉你,这三年,我为什么一定住在这里?

她拧起眉。

不是因为我爷爷可怜你,无家可归?

我看了许绍成一眼。

他的茶杯磕在桌上,响了两下。

不是。

我跨过门槛。

是他临死前,求我再救你们一次。

【第二章】

许承业追出来时,我正在院子里换鞋。

他把一双旧布鞋踢到台阶下。

穿这个滚。你脚上那双,是我姐买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鞋侧开了胶。

两年前,许知宜出差回来,顺手扔给我的。

那天她说,别总穿布鞋,出去丢许家的脸。

我脱下鞋,摆在台阶上,踩进自己的布鞋。

许承业没等到争吵,脸上的笑收了些。

他又去扯我的箱子。

还有修书刀,那也是我们家的!

刀柄上刻着我的名字。

你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你人都算我们家的!

我握住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你再说一遍。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松手。

他往后退,脚跟磕上台阶,坐在了地上。

院门外,一辆黑色轿车停下。

司机撑伞过来,接过箱子。

许承业揉着手指,冲车牌拍了张照。

网约车还整得挺像回事。

车门关上前,许知宜从屋里出来。

顾长庚。

我看着她。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

这里面有两万。别说我们许家做事太绝。

我没接。

她把信封往前送了一点。

离了婚,你也得生活。

先去查查书。

什么?

昨天的盘亏表,是谁给你的,原始清单在哪里,门禁记录是谁删的。你真想把事情解决,就去查。

她的手垂下来。

你能不能别总把别人往坏处想?承业是我弟弟。

我关上车门。

司机问去哪里。

故山别院。

车开出巷子,我把手背上的血擦掉。

伤口不深,还是疼。

活得久,不等于不会受伤。

我的身体停在二十七岁那年。伤口照常结痂,骨头断了照常要养,血流干了,我也不打算赌自己还能不能醒。

这件事,没有第二个人能给我答案。

我只知道,千年前那场山洪里,一个姓许的郎中把我从水里拖出来,灌了三天他自己配的药。

他死后,我埋过他的儿子,又埋过他的孙子。

后来,镜子里的人一直没变。

车载电话亮起来。

法务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

顾先生,使用期限确实在今天届满。书坊那边拒收通知,说您没有授权资格。

按正常程序送达。

八千万借款已经逾期十天,前期催款函都是许绍成签收的。他要求再宽限一个月,称您会继续担保。

我没有签过新担保。

我们核过了,没有。

还有一件事。明天上午十点,许家准备在书坊办签约会,和青岳资本启动古籍数字化项目。项目材料写了,三十七册藏书均由许家合法持有。

我抬起手。

司机关掉了转向灯提示音。

再说一遍,哪三十七册?

济舟旧藏。

我摸了摸木匣的边角。

先通知项目参与方,权属存在争议。别替他们下结论,把原始借展合同附上。

明白。

电话刚断,另一通电话挤进来。

是书坊的修复师唐禾。

她那边有推车撞地的响声。

顾师傅,他们在搬书。

搬去哪儿?

说是去恒温库。我问调拨单,许承业让我闭嘴。您能回来看看吗?封箱编号不对。

你别拦,先离装卸区远一点。

我刚说完,电话里传来许承业的声音。

谁让你打电话的?

一声脆响。

随后是唐禾吸气的声音。

我坐直了。

唐禾,听得见吗?

她隔了几秒才回答。

听得见。手机摔了,没事。

去门口,等我。不要再碰那些箱子。

司机看向后视镜。

先生?

回书坊。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知宜发来消息。

故山的催款函是你搞的?秦竞说可以帮我们解决,你别再添乱。

我回了五个字。

先看原合同。

她没有再回复。

车驶进书坊门前的窄街,隔着车窗,我看见许承业站在货车旁,正把一张封条揉成团。

那张封条,是我早上亲手贴的。

【第三章】

我下车时,货车已经发动。

唐禾站在墙边,手里攥着摔裂的手机。

她脸颊有一道红印。

许承业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车。

怎么,又舍不得走了?

我没理他,问唐禾。

谁打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

许承业抢着说。

她妨碍公司经营,我让她清醒清醒。顾长庚,你已经不是许家的人,少管闲事。

我朝货车走过去。

两个搬运工挡住路。

其中一人伸手推我肩膀。

我侧过身,扣住他的肘关节,往下压。

他半边身体弯下去,手里的铁钩掉在地上。

另一个人刚举起胳膊,司机已经站到我身边。

监控开着。你们继续。

那人看了一眼墙角,没有再动。

我松手,走到车厢前。

封箱单。

许承业抄起一根撬棍,横在车门上。

你敢碰一下试试!

我抬眼看他。

你爷爷教你修书的时候,让你先洗手。现在,你拿撬棍守书?

少拿死人压我!他把钱全砸这些破纸上,留给我们什么了?

他把撬棍往车厢一砸。

我爸欠的钱,你替他还?

你们欠的是谁的钱?

故山!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拿出手机,拨通法务电话,开了免提。

请向现场说明藏品归属。

电话里传出翻页声。

济舟旧藏三十七册,所有权归顾长庚先生。故山文化公司受托管理,许氏书业仅获得三年保管、修复及展示权限。借展合同今日到期,任何转移均需所有人书面同意。

许承业盯着手机,几秒后笑起来。

随便找个人念两句就算数?我还说我是故山老板呢!

院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许绍成大步过来,身后跟着许知宜和秦竞。

他看见我手机上的通话名字,伸手就要按断。

我把手机收回。

原合同呢?

什么原合同!

我看向许知宜。

你看了吗?

她手里捏着一份复印件。

脸上没有刚才在家里的那层平静。

所有人,确实叫顾长庚。

许承业扭头。

姐,你也信他?同名同姓的人多了!

秦竞伸手取走复印件,翻到签字页。

这合同是三年前签的。电子登记、身份核验、委托权限,哪个查过了?一个名字就想揽我的项目?

我说,都可以查。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许知宜手里。

那就查。车先走,恒温仓不能耽误。

货车司机踩下离合。

唐禾忽然跑到车前,张开手。

不能走!里面有一本根本不是原来的!

许绍成脸色一变。

我拉住唐禾,把她带到路边。

人别挡车。

货车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随即又收了声。

街口进来两辆车。

前面那辆停稳,后车下来两名律师,手里拿着文件。

一个拄拐的老人从前车里出来,推开搀扶他的手,盯住我。

秦竞看清他的脸,快走了两步。

沈老?您怎么亲自来了?我父亲上周还说想登门拜访您。

老人没看他。

他的拐杖在石板上点得很急。

许绍成整理了一下衣领,迎上去。

沈老,您来得正好。有人冒充故山的——

老人抬手,打断了他。

他走到我面前,嘴唇抖了两下。

先生。

我皱眉。

砚松,谁让你来的?

他想弯腰,又被膝盖绊住,手里的拐杖脱了手。

我伸手去扶,他已经跪在了石板上。

您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整条巷子只剩货车的怠速声。

秦竞伸在半空的手,一点点收回去。

许知宜看着老人,又看向我。

她手中的合同,落到了积水里。

我扶住沈砚松的胳膊。

起来。九十一岁的人,膝盖不要了?

老人抓紧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您别再一走几十年。我这次,未必还能等到。

许承业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车厢上。

他张着嘴,半天才挤出声音。

什么……几十年?

【第四章】

我把沈砚松扶到廊下坐好。

律师把一套文件铺在桌面上。

身份核验材料,藏品登记,历次借展记录,还有三年前的交接影像。

许绍成没有碰。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沈砚松。

故山现任董事长,过年都未必能见到的人,此刻正拿着我的手,问伤口有没有清理。

我抽回手。

先看书。

律师转向许绍成。

许先生,通知已经送达。现在请配合清点。争议部分留存现场,不得转移。

许绍成喉结滚了滚。

这是我们家内部的误会。

沈砚松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先生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家的东西?

许绍成的肩膀缩了一下。

秦竞接过话。

沈老,合同问题可以谈。但青岳已经投入了资金,停项目的损失——

谁承诺你的,找谁。

我看向货车。

开箱。

许承业还想抓车门,被许绍成一把扯住。

唐禾戴上手套,核对封签。

她先拿出第三箱里的书,翻开衬纸。

昨天我修的是这里。右下角原本有虫孔,修补用纸留了工序记录。这一本,虫孔的位置都不对。

她把修复记录放在旁边。

秦竞扫了一眼。

人工记录,也可能写错。

我接过书,翻到卷末。

许知宜往前走了半步。

有什么问题?

纸是旧纸,装订是后做的。正文第二十六页,缺了一行。

你怎么知道原本有什么?

因为那一行,是我补的。

她抬眼看我。

我把书交给唐禾。

调三年前的高清存档,不必信我的话。

律师打开电脑。

两个页面并排放大。

原件缺口处,补有七个字。

车上的书,没有。

唐禾又连开了两个箱子。

她越翻越快,最后把手撑在桌边。

十一册。

我看向许绍成。

原本在哪儿?

许承业先叫起来。

问他啊!书一直是他管的!昨天那份赔款单,就是让他承担责任!

我拿出手机,播放家里那段录音。

许知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响起。

你先签,后面我们再解决。

紧接着,是秦竞那句凭我。

许知宜伸手想碰手机,又把手收了回去。

她转过头。

爸,你不是说,只是账面数字对不上?

许绍成低声说,回家再谈。

原书在哪儿?

她这次没有退。

许绍成抓住她的胳膊。

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把录音关掉。

笑话到此为止。剩下的,是案子。

法务已经报了警。

赶来的民警核验材料,分开询问在场的人。货车熄火,箱体逐一拍照登记。

许承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扯住秦竞。

秦哥,你说过这些能处理!

秦竞甩开他的手。

我只投项目,你们仓库的事,我不知情。

沈砚松看着他。

你父亲知道吗?

秦竞站直了。

沈老,您别随便牵扯我父亲。

我盯着他的眼睛。

回去问问秦崇岳,还记不记得他第一本账是怎么学会记的。

秦竞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拿着手机,走到了院外。

许绍成想追,被民警叫住。

我带着唐禾去医务室处理擦伤。

走到后院,许知宜追上来。

顾长庚。

我没听。

她绕到我面前。

你既然认识沈老,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着她。

三年前,是谁陪你爷爷签的合同?

她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爷爷让我签字,说是书坊的救命钱。

签字以前,你看了吗?

她不说话了。

我把手从她抓住的袖口里抽出来。

你不是没机会知道。

你只是觉得,一个会替你洗衣做饭的人,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对面先传来一阵呼吸声。

过了很久,一个苍老的声音才开口。

师父。

我站在廊下,看着雨落进天井。

秦崇岳。

他声音发紧。

您听我解释。

我说,带上书。

【第五章】

秦崇岳没有来。

半小时后,律师把手机递给我。

一段剪过的视频已经传开。

视频里,我扣着许承业的手腕,周蓉尖叫,地上全是碎瓷。

狗盆被裁掉了。

赔款确认书也被裁掉了。

配文写着,赘婿联合外人侵吞家产,殴打妻弟,逼迫九旬老人替他站台。

唐禾看完,把纸巾捏成一团。

他们怎么还能这么说?

我问律师,原始视频呢?

院内监控已经保全。网上这一版的首发账号,与青岳合作的推广公司有业务往来,但不能仅凭这个认定谁指使。

那就把能证明的先证明。

律师点头。

发布完整现场录像,附权属材料的必要部分。私人信息遮掉。我们已联系平台保全,后续追责。

沈砚松坐在旁边,手背青筋突起。

崇岳这是想拖住您。

我看向他。

他知道我不喜欢站到镜头前。

您不能再给他留脸了。

我没有说话。

门被推开。

许知宜走进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视频不是我发的。

谁发的?

她停了一下。

承业说,他只发到家庭群。

我看着她。

她垂在身侧的手握紧。

我知道,这不能证明他没参与。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没替弟弟把话说满。

她打开手机里的邮件。

明天签约会照常进行。秦竞发来的。他说故山的权属文件有历史遗留问题,只要签约款进来,我们就能先把借款还掉。

你信?

我以前信。

她点开附件。

现在,我想让你的律师看这个。

附件是一张调拨审批单。

十一册古籍,暂移青岳保税仓。

批准人,许知宜。

她的电子签名清清楚楚。

唐禾猛地站起来。

许总!你昨天还问我书为什么少了!

许知宜咽了一下。

他们给我的文件叫防潮转运。我签过。签字的时候,藏品清单那一栏是空的。

唐禾的椅子撞在墙上。

空白你也签?

许知宜脸上没有血色。

她看向我。

我爸说,只是例行手续。秦竞说,仓库已经安排好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

这话,去跟办案的人说。

你不帮我?

我可以让律师告诉你该怎么配合调查,不能替你把签名抹掉。

她站了几秒,拿起手机。

好。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

顾长庚,我还有件事。

说。

仓库的完整门禁记录,不在公司服务器。我弟换设备之前,让人做过一次备份,放在家里的旧电脑里。

你看见过?

我替他收过机箱。

律师立刻起身。

许小姐,你不要自行删改或拆动设备。请把这个情况向警方说明,我们配合固定线索。

许知宜点了一下头。

她出门后,沈砚松看了我一会儿。

先生,还舍不得?

我将桌上的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今天法务重新核过的版本。

各自财产,各自责任,没有那笔一千七百万。

我拿笔签下名字。

不是每个知道错的人,都该有第二次婚姻。

我把纸递过去。

照程序办。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唐禾的同事冲进来,额角都是汗。

顾师傅,档案室进不去了。

谁说的?

许承业。他说公司要销毁废料,把历年的修复底档都搬进去了。

唐禾朝门口跑。

我拦了她一下。

钥匙呢?

他换了锁。

我拿起外套。

通知消防,别等看见火再打电话。

【第六章】

我们到档案室外时,门缝里已经有烟。

不是浓烟,灰白的一线,贴着门板往上爬。

里面有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许承业!

我拍了两下门。

他隔着门叫。

都滚!你们要弄死我,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走廊里全是纸张烧焦的味道。

唐禾抓住我的胳膊。

师傅,里面有煤油灯。做装帧旧样用的。

我问同事,电源断了吗?

断了。

我让所有人退到楼梯口,接过司机递来的灭火器。

许承业还在里面喊。

都是秦竞让干的!他说换几本书周转,签了项目就能买回来!凭什么现在全找我!

我按着门把。

把门打开。

你先答应,不追究我!

不可能。

里面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件东西砸在门上。

那你等着收灰!

我往后退两步,抡起灭火器,砸向门锁附近的玻璃。

玻璃碎裂。

热气扑到脸上,喉咙当即发涩。

我用外套裹住手臂,清掉边缘碎片,伸手进去拧开插销。

门只开了一道缝,又被柜子顶住。

司机和我一起推。

柜脚刮过地面,发出一声长响。

我挤进去。

许承业站在铁桶旁,手里还抓着打火机。

火已经从桶沿烧到掉在地上的纸。

我拔掉保险栓,压下灭火器。

白粉喷过去,他捂着脸往后躲。

别过来!

他抓起桌上的裁纸刀。

我抬起灭火器挡了一下,刀刃擦过小臂,袖口立刻洇湿。

司机从侧面抱住他。

我踢开脚边的纸,继续压住喷柄。

火灭了。

烟还在往上冒。

唐禾要冲进来,被我喝住。

等消防!

许承业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白粉,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看见我袖口的血,眼神乱了。

我没想砍你……我就是吓你……

我把裁纸刀踢远。

你刚才拿它的时候,可没问我会不会怕。

消防人员赶到后,接管了现场。

我走到院子里,靠墙坐下。

右手有些抖。

医生剪开袖子,问我受伤多久了。

刚才。

要缝针。你忍着点。

针穿过皮肉时,我咬住后槽牙。

许知宜赶来,停在两步外。

她先看我的手,又看被带出来的许承业。

许承业见到她,扭着身体喊。

姐!你跟他们说啊!我就是烧点没用的纸!

许知宜没有过去。

她问,你为什么拿刀?

他要抢我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你的吗?

许承业愣住。

随即,他扯着嗓子喊。

你现在帮他了?你签的字比我还多!真查起来,你也跑不掉!

许知宜往后晃了一下,扶住墙。

我知道。

她把包里的硬盘交给民警。

这是我按你们要求保存的备份设备。密码我知道,提取的时候我配合。

许承业脸上的肌肉抽动起来。

你敢!你敢交!

她的手没有收回。

你刚才差点把人砍伤得更重。

他还在叫。

周蓉从门外冲进来,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那是你亲弟弟!

声音很响。

许知宜脸偏过去,耳边的头发掉下来。

周蓉又去抓硬盘。

民警挡住她,提醒她不要干扰取证。

她转头扑向我。

顾长庚,你一句话的事!你让他们放了承业!我们家养你三年,你不能这么没良心!

医生站起来,护住刚缝好的伤口。

伤者需要处理,请退后。

周蓉还想伸手,沈砚松拄着拐杖走过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

老人看着她,声音发颤。

养他?

他指向书坊的门匾。

你们家这块匾,都是他给的。

周蓉嘴唇动了动。

没人再接她的话。

唐禾从档案室门口跑出来,抱着一只没烧透的铁盒。

她没有直接递给我,而是先交给现场人员查看。

顾师傅,底档救下来一部分。还有一张回执。

她指着透明袋里的纸。

日期,是两个月前。

那天,我被撤掉了仓库门禁。

回执上的接收人,正是秦崇岳。

【第七章】

秦崇岳在当晚八点来了。

他带着医生和礼盒,身后跟着秦竞。

我让人把礼盒留在门外。

他看着我缠好的手臂,站了很久。

师父,伤得重吗?

我把那张回执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书呢?

他拉开椅子,没有坐。

都在。一本不少。

许知宜站在门边,手指骤然收紧。

秦竞说,你们只是投资方。

秦崇岳没看她。

年轻人做事不稳,我已经骂过他了。书,我可以还。许家的借款,我也可以替他们垫。

条件。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我靠在椅背上。

放火的是谁,签假文件的是谁,转移书的是谁,你说到此为止,就能止住?

秦崇岳喉头动了动。

师父,您活得长,见得多,何必跟孩子一般见识。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

秦竞比唐禾大六岁。她挨打的时候,没人说她是孩子。

秦竞把脸转向一边。

我叫了他一声。

你父亲第一次进故山,十七岁。大冬天,脚上的鞋露着脚趾。

秦崇岳捏住椅背。

师父。

你给他的第一份工作,是替书坊抄账。他嫌钱少,你让他去学经营,替他付了学费。

沈砚松站在桌旁,把一份旧册子放下。

这些,你还认吗?

秦崇岳的指节泛白。

我没有忘。

我看着他。

所以二十年前,你替故山管理修复资助,拿受助人的签名,套自己的钱。

那件事我已经补上了!

钱补了,人呢?那个等材料的修复师,跪着求你批款,你说账上没钱。他卖掉房子,项目才没断。

秦崇岳低下头。

屋里没有人说话。

许知宜看向秦竞。

这些,你知道?

秦竞绷着脸。

我父亲的旧事,跟项目无关。

有关。

我把他递来的投资协议退回去。

上次我收回你的管理权,允许你拿自己的钱另做生意。这次,你借许家的手,把同一套事又做了一遍。

秦崇岳忽然抬头。

那您想怎样?

把书交出来,把账交出来。

账交出来,青岳就完了。

你拿别人的书补自己的窟窿时,怎么没想到这一天?

他喘了两口气,慢慢坐下。

秦竞上前一步。

顾先生,我们有借款协议,有许家签字,有收据。你们要打官司,可以。书先留在仓库,谁也别想拿走。

我看向他。

你们已经收到权属异议和原始借展合同。继续处置,会留下新的责任。

秦竞笑了一下。

那得看你们能不能赶在明早十点前,把所有程序走完。

沈砚松抬起拐杖,被我按住。

秦崇岳站起身。

师父,我是真不想走到这一步。明天签约会,您来。给我们留条路,东西我亲手还您。

我问他,你知道那十一册是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

其中一册,记录着济舟当年收养孤儿的名册。你小时候见过。你还问我,上面的孩子后来去了哪里。

秦崇岳的眼皮颤了一下。

我告诉过你。

有的学了手艺,有的教了学生。也有的,后来忘了自己怎么活下来的。

他猛地推开椅子。

椅脚刮过地板。

秦竞扶住他,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秦竞回头。

明天十点。迟了,可别怪我们。

门关上。

许知宜抓住桌沿。

他们为什么非要等明天?

律师把一张刚收到的邮件截图放到桌上。

明天的项目款,已被安排进入另一家关联公司。那家公司今天才补签了一笔债务承接协议。

沈砚松的脸沉下来。

拿了钱,他们就想把风险留在空壳里。

我点了一下桌面。

所以,明天的签约会必须开。

许知宜盯着我。

你还让他们开?

我看向律师。

告诉所有已经核实身份的出资人,明早现场核验原书。没人验过,谁都别转款。

秦崇岳想用十点逼我退。

我就让他亲手把自己的路堵在十点。

【第八章】

第二天,我六点到书坊。

唐禾已经坐在工作台前,把三年前的入库照片逐页编号。

她眼睛里有血丝。

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师傅,原件特征都做出来了,别的专家复核也能用。

我翻了一遍。

不拿我的一句话当证据,这就对了。

她递给我一杯热水。

您今天还去?

去。

手怎么办?

不靠这只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绍成提着早餐,站在门口。

他把袋子放下,搓了搓手。

长庚,吃点东西。

我继续翻照片。

他又往前走一步。

昨天家里人说话过了。你妈……周蓉,她就是嘴碎。承业也没什么脑子。

他看了一眼唐禾。

能不能让我们单独谈?

不用。

许绍成把手从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是一张银行卡。

里面三百万。我能动的现金,都在这里了。

赔谁?

他愣了一下。

赔你。

唐禾的手机、医疗费、误工费,单独列。我的伤有医疗记录。书的损失,等清点。别拿一张卡,把所有事捆在一起买断。

许绍成的嘴角抖了抖。

你非要把一家人算得这么清?

我合上册子。

昨天,让我签一千七百万的人是谁?

他低下头。

是我糊涂。

你不糊涂。你清楚那些书不能卖,清楚你儿子把东西送去了哪里,也清楚为什么要让我签。

我站起来。

你只是没想到,我不肯替你坐那个位置。

许绍成挡住工作台旁的路。

那知宜呢?她跟你三年,总是真的!你不能连她也不管!

门口传来一声响。

许知宜放下了手里的文件袋。

爸,别说了。

许绍成扭头。

你来得正好,你劝劝他。咱们不能真把秦家逼急,他们手里有你的签字!

我已经补交了说明。

什么说明?

我知道转运手续缺页,还是签了。我想赶紧拿到投资,把账上的洞填住。我没查,也没催原始清单。该承担什么,我承担。

许绍成两步跨过去,攥住她的肩膀。

你疯了?你这是把自己往里面送!

她没有挣开。

爸,我昨天查了原始邮件。

许绍成的手僵了一下。

你给秦竞回过消息。你说,顾长庚没背景,让他把责任认下来最省事。

她把一张打印件递过去。

你还说,知宜要是不肯,就拿她签过的文件压她。

许绍成没有接。

纸掉在两人脚边。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为了这个家。

许知宜蹲下去,把纸捡起来,抚平折角。

那你为什么没把自己的名字填在赔款单上?

许绍成的嘴张了几次。

没有声音。

她走到我面前,将文件袋放到桌上。

离婚协议,我签了。预约的时间,我会去。

我点头。

还有这个。

她拿出一只旧信封。

爷爷留在保险柜里,写了给你。我爸一直说丢了。昨夜他开柜子拿钱,我看见的。

许绍成伸手。

知宜!

她用身体挡了一下。

我拆开信封。

里面没有遗产,没有藏宝图。

只有许怀仁临终前写的一页纸。

字已经握不稳。

许知宜看着那张纸,问我,爷爷到底求了你什么?

我把纸放到她面前。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祖上受先生活命之恩,后人受先生授业之恩。今借旧恩,求先生留三年,保书坊不散,给绍成父子一次改过的机会。

她读到这里停了。

我接过话。

你爷爷还求我,若你愿意,与你成婚。他说你从小跟他修书,心不坏,能帮我把书坊守住。

许知宜捏着纸笔。

所以,你不是没地方去。

不是。

你也不是靠许家活着。

不是。

那你为什么受这些?

我看了一眼院里的门匾。

我答应过济舟,只要他后人还肯做一件正经事,我就给他们留一扇门。

她的眼泪掉在纸上,赶紧伸手去擦,又怕碰坏纸。

我把信收回来。

门留了三年。

你们拿它搬赃物。

【第九章】

上午九点五十分,签约会的大门打开。

秦竞站在台上,正替来宾介绍数字化修复设备。

十一册原书,就摆在台侧的恒温展示柜里。

两名安保守在旁边。

看见我,秦竞放下话筒。

顾先生,来得挺准时。

我身后,沈砚松拄着拐杖进门。

接着是律师、两位独立古籍专家,以及收到权属异议后坚持到场核验的出资代表。

秦竞的视线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回头看秦崇岳。

秦崇岳坐在第一排,没有起身。

我走到柜前。

开柜。

秦竞站到我面前。

先谈条件。

一位出资代表开口。

秦总,昨天说好的,先验原件。

秦竞脸上的笑停住。

这是我们跟藏品方的内部协商。

那位代表把文件放在桌上。

你给我们的项目书写的是,藏品权属清晰,不存在任何争议。我们现在就核这一条。

另一个人也站起来。

不验,我们不会付款。

秦竞转过身。

秦崇岳终于点了头。

柜锁打开。

唐禾和专家一同上前,对照存档逐册检查。

我没有插手。

许知宜站在人群后面,抱着那只文件袋。

许绍成不停给她使眼色。

她没有过去。

十点零八分,专家抬头。

目前核验的纸张、修补位置及藏印,与借展档案一致。剩余细节需要回到专业环境继续检查,但可以确认,这十一册并非昨天货车里的替代品。

会场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秦竞抓起话筒。

既然书没有问题,项目就没有问题。关于权属,我们有许氏书业的正式授权——

许知宜走了出来。

我们没有权力给你授权。

秦竞的手指收紧。

许总,想清楚再说。

她把文件交给律师。

原合同限定了保管和展示,禁止质押、出售及未经同意的转移。我签过不完整的调拨审批,相关经过已经提交调查。

许绍成冲上来。

你闭嘴!

沈砚松的司机挡住了他。

许知宜继续说。

这份授权书上的公司用印,发生在门禁权限被调整之后。我保留了原始邮件和设备线索,愿意配合核实。

秦竞把话筒砸在桌上。

你现在装什么!你不是也等着这笔钱救命吗!

许知宜身体一颤。

是。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想过,只要钱到了,就不问过程。可钱没到,你已经让我丈夫背一千七百万。

前夫。

我纠正了她一句。

她的嘴唇发白,点了一下头。

我们已经签了离婚协议,后续依法办理。

秦竞忽然笑出声。

顾长庚,你满意了?弄得她家散了,你就痛快了?

我看着他。

赔款单,是我写的?

他不说话。

假书,是我换的?

他转头看向父亲。

火,是我点的?

秦崇岳扶着椅背站起来。

他走得很慢。

经过出资人身边时,有人把他的名片放回桌上。

还有人拿出手机,通知财务停止支付。

秦崇岳走到我面前。

师父,换个地方谈。

就在这里。

他压低声音。

我把青岳一半股份给您。债务我处理。您给我留个名字。

我没有接话。

他又说。

七成。

沈砚松的拐杖停在地上。

你到现在,还觉得先生在跟你谈价?

秦崇岳的肩膀塌下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

民警带着手续进场,要求相关人员配合调查,对涉案藏品进行固定和登记。

秦竞抓住柜门。

这是我们合法接受的!有许家签字!

律师展开一张送达回执。

在收到权属告知之后,你们仍向出资人承诺无争议所有权。相关材料已经依法提交。

秦竞手背上青筋鼓起。

他看向许绍成。

你说你能搞定的!你说他就是个废物!

许绍成往后退。

是你让我找人顶账!

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两个人撞在一起,文件撒了一地。

民警将他们分开。

秦崇岳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他的手抖得抓不牢。

师父,我错了。

我把袖子抽回来。

二十年前,我给过你改的机会。

他膝盖弯下去,坐倒在椅子边。

秦竞喊了一声爸,想过来,又被要求留在原处。

秦崇岳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还我……还我……

我蹲下,看着他。

你要我还你什么?

他的嘴唇哆嗦,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掉。

我这一辈子……

你的一辈子,不是拿别人的一辈子换来的。

我站起来。

把书带走。

恒温柜逐一封存。

唐禾抱着核验册走在最后,经过秦竞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昨天说,修书的手不值钱。

秦竞没有抬头。

她把自己受伤的手收进袖口。

这十一册,哪一册坏了,你现在都赔不起。

我走出会场。

许绍成挣开旁人的搀扶,追到台阶上。

长庚!祖宅不能收!那是我们许家的根!

我转身。

许家的根,是济舟当年救人的那双手。

他扶着栏杆,膝盖一折,跪在了台阶上。

我知道错了!你让我住下,我给你养老,我让承业给你磕头!

我看着他。

你父亲求我守住的,是书坊,是学徒,是这门手艺。

不是让你们躺在里面,把救命的钱一口口吃完。

他低头去抓我的裤脚。

我退开一步。

八千万的债,按合同清偿。违法的事,按程序处理。

他的手抓了个空。

车门在我身后打开。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让我脱鞋。

【第十章】

我没有立刻回别院。

车停在书坊门口时,唐禾正带着人检查修复间的电路。

经过消防确认,未受影响的工作间可以恢复使用。

她看见我,先看我的手。

师傅,今天不许碰浆糊。

我说,知道。

她把一只小凳子搬到门边。

那您坐这里。拆线之前,动嘴就行。

沈砚松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完又咳。

我把另一只凳子推给他。

你也坐。

法务带着文件进来。

顾先生,许氏书业的经营与书坊场地产权分开处理。员工愿意留下的,按程序结清原劳动关系后重新签约。原公司的债务,不会因为我们接手场地就消失。

照办。

许绍成愿意出售个人名下的房产和部分股权偿债,具体价格还需评估,不能保证覆盖全部欠款。

按实际价值算,不要他一句认错抵一套房。

还有许小姐,她要求把应承担的民事赔偿单独列清。

列给她。

唐禾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问她,看什么?

她摇头,继续整理纸张。

门口却有人回答。

看你会不会心软。

许知宜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个纸袋。

一个装着药。

另一个装着那双开了胶的鞋。

我没有让她进休复区,起身走到院子里。

她把纸袋放在长椅上。

你的东西,我都找出来了。还有几本笔记,已经交给律师清点。

好。

她垂下眼。

承业在里面一直叫我去找你。妈妈也让我来。她说,你既然能让故山催债,也就能让所有事停下。

你怎么说?

我说,不行。

她指尖扣着纸袋边沿。

她骂了我一夜。

我看向工作间。

唐禾正拿软刷扫去纸页上的灰。

许知宜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她的手机赔了,医疗费也付了。她没收我另外给的钱。

那不是她必须收的。

我知道。

她停了好一会儿。

顾长庚,爷爷留下的信里,还有半张旧契。我看不懂最后的落款。

她从包里取出另一半契纸。

纸角缺了一块,边缘有水浸过的痕迹。

我打开木匣,将两张纸放到一起。

缺口合上了。

许知宜盯着那个年号。

又看了看我。

沈老说的几十年,是真的?

是真的。

那这张契,也是?

也是。

她想伸手,又停在纸上方。

你到底活了多久?

一千年左右。最初那几年,日子记得不准。

她往后退了半步,碰到长椅。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开口。

所以,我每天使唤你做饭,让你睡杂物间的时候……

我打断她。

就算我只活了二十七年,你们做的事,也不会少一件。

她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这次,她没有问我能不能帮许家。

也没有提三年夫妻。

她只低头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把旧契收好。

我听见了。

她站着没动。

院里有人端来午饭,碗筷碰在一起。

她看见唐禾把我的碗放在桌上,里面是刚盛好的米饭。

嘴唇颤了一下。

那天,我应该把那个狗盆踢开的。

我没有回答。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可我没有。

我拿起装药的纸袋,递还给她。

医生已经开过了。

她接过去,手指攥得很紧。

鞋呢?

扔掉吧。开交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点头。

走到门口时,她回身问我。

离婚手续办完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我站在门内。

需要处理的材料,通过律师联系。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好。

门合上。

我没有再去看。

沈砚松坐在饭桌旁,替我拉开一把椅子。

先生,吃饭。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唐禾却抱着一本书过来,站在桌边不动。

怎么了?

这册的修补方案,我想改。

说。

以前为了展示,补纸太白。其实该保留原来的模损,不用把所有缺口都遮上。

我接过书,用没受伤的手翻了两页。

她盯着我的手指。

不行吗?

行。

她松开肩膀,又把书抱回去。

沈砚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我。

这回,您还走吗?

我夹了一口菜。

等手好了,教完这一批人再说。

老人低头,拿筷子的手停了片刻。

随后,他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鱼。

那就多住几天。

门外有人敲门。

一个新来的学徒站在门槛外,抱着洗干净的围裙。

顾师傅,工作间那张大桌,您坐上首吗?

我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里。

桌边都有椅子。

他没听明白,挠了挠头。

我朝里面指了指。

吃完饭,搬一把过去。你也坐。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跑去洗手。

水龙头响起来。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热饭,伸手把椅子往桌前挪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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