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接手姑妈的老街超市第三天,我在货架最底下翻出一本账本,卷了边,压在一排洗衣粉箱子底下。三十七笔账,最后一笔是我妈的名字,两万七。
我拿着本子回娘家。我妈正踩着凳子贴喜字,没抬头,问我:这钱,你也要?
———— 最后一笔 ————
账本是我在货架最底下翻出来的。牛皮纸封面,卷了边,用透明胶粘过两回。压在最后一排洗衣粉箱子底下,落了一层灰。
我接手这家店,第三天。
姑妈姓陈,我爸的姐姐。去年她把承租变更挂到我名下,店她一直开着,说等我回来。今年腊月她打电话,说腿不行了,让我回来接。
转让费两万,我掏的。
房租还欠半年,年三十前不结,店就是别人的。
接店头两天,我自己贴了六百补货。
“老街超市”四个字,红漆,掉了半边。
盘货盘到第三天,才翻出这本子。
三十七笔。
前面三十六笔都是街坊赊的。老赵四十六,张婶一百二,对门修车的小马三百二。圆珠笔写的,有的划了,有的打了勾。
三十六笔加起来,一千四。最后一笔,字比前面都大。王秀兰,两万七。
王秀兰是我妈。
我蹲在货架前,把那一页翻过来,又翻回去。背面是空的,只有一道水渍。
店里没开灯。卷帘门拉了一半,外头有人推着车子过去,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咯噔一下。我拿手机算了三遍。两万七。
这个数我认得。我弟去年买房,我妈在电话里跟我借过钱。我说我没有,她就把电话挂了。
后来她再没提。
我把账本合上,塞进外套里,出了店。
娘家在河那边,骑车子二十分钟。院里搭了个棚,堆着水泥和沙子。堂屋的门开着,我妈正踩在凳子上,往墙上贴喜字。
红的,双喜。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地上铺着报纸,怕灰落了地砖。
“这房子什么时候弄的?”
“上个月。你弟开春办喜事。”
她贴完一个,下来换位置,看见我手里拿着本子。
“拿的什么。”
“账本。姑妈店里的。”
她过来,伸手。我给了。她翻。翻得很快,翻到最后那一页,停住了。灯在头顶,瓦数不大,纸有点黄。
“这钱,你也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店我接了。账我要盘。”
“你姑妈让你盘的?”
“我自己要盘的。”
她把本子合上,还给我。
“两万七。”她笑了一下,“你姑妈记的账,你也信。”
我没接话。
我弟从里屋出来,头发乱着,手里捏着手机。看见我,愣了一下。
“姐。”
“嗯。”
“你回来干啥。”
“问账。”
他瞟了一眼我手里的本子,脸就沉了。
“姐,你别闹。那是我结婚用的。”
“什么结婚用的。”
“就是……”他看了一眼我妈,“反正你别闹。”
屋里静了一下。我妈把凳子挪开,说行了行了,大过年的。
腊月十五,离过年还有十六天。我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我妈追出来。她往我外套口袋里塞东西,一卷,叠得很小。
“拿着。”
“什么。”
“两千。先拿着,别跟你姑妈说。”
我摸了摸,是钱。
“妈。”
“走吧。”她转身回去了,“路上骑车慢点。”
我骑到桥中间,停下来,把钱掏出来数了数。二十张。新的,还带着折痕。
我把钱塞回口袋,接着骑。到店里,天已经黑了。我刚把卷帘门拉起来,手机响。
房东,老周。
“小陈啊。”
“周叔。”
“我也不跟你绕。下半年房租,两万八千八,你姑妈欠着。合同上写的年三十之前结清。”
我站在店门口,风从街口灌进来。
“宽限到年三十,交不上,我就把店转租给做奶茶的。人家定金都给了。”
“周叔,我才接店三天。”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不是直接上门。”
电话挂了。
我站在黑着的店里,货架空着三成。
外套口袋里那两千,硌着腰。
———— 接店就翻脸 ————
第一个上门要账的是开理发店的老赵,欠四十六块。
他剃头剃了三十年,铺子在我斜对门,玻璃门上贴着“理发 十元”。我拿着本子过去的时候,他正给人刮脸。
“赵叔。”
“哟,新老板。”
“账本上记着,您欠四十六。”
他手里的刀停了。躺着的那个人睁开一只眼。
“你姑妈在的时候,从不催。”
“我催。”
“四十六块。”他把刀在布上蹭了两下,“你姑妈欠我的,你怎么不算。”
“她欠您什么。”
“前年我媳妇住院,赊了两箱奶、一袋米,她记我账上。后来她自己跑了,这账找谁去。”
我把本子翻到他那页。四十六,后面有个小小的勾。
“勾了。”
“勾是她勾的,钱我没给。”
“那您给四十吧。”
“四十六就四十六。”他从裤兜里摸钱,一张二十,两张十块,六块零的,数了三遍,“拿着。以后别上我这儿来了。”
我接了钱,在账本上划掉。
划的时候,他把椅子转回去了,跟躺着那位说:“这丫头,接店就翻脸。”
我听见了,没回头。一上午,我跑了七家。
三家给了,两家说下个月,两家把门一关,说老板不在。
张婶给了一百二,给完拉着我说:“你姑妈那人,账记得清,人不行。”
“怎么不行。”
“你别问。”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多了不好。”
中午我回店里,门口蹲着两个人。一个是卖菜的老刘,一个是修车的小马。
“老板娘,我们的账……”
“多少。”
“我二百四。”“我三百二。”
我把本子摊在柜台上,一笔一笔对。
对完,老刘说:“你姑妈说这账她走的时候一块儿清,结果人呢。”
“她没清。”
“那这账算谁的。”
“算我的。您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
“我要是有,就不赊了。”
他走了。小马还蹲着。
“姐,我下月给。”
“行。”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上午收的钱摊开数了一遍。
一百九十六。
房租两万八千八。
差得远。
下午三点,我弟来了。他进门没坐,站在货架边上,手插在兜里。
“妈让我来。”
“说什么。”
“说你别在街上要账了。丢人。”
“丢谁的人。”
“丢我们家的人。”他抬起头,“整条街都知道你追着人要钱。”
“整条街还知道我姑妈欠着房租。”
“那是她的事。”
“店是我的。”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店里不让抽烟,我指了指墙上。
他把烟掐了。
“姐,两万七那笔,你别动。”
“为什么。”
“那是妈给我结婚的钱。”
“那是妈欠店里的钱。”
“家里的事,你算这么清干什么。”
我看着他。
“我算不清,房租谁交。”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你变了。”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晚上七点,姑妈打电话来。
“丫头。”
“姑妈。”
“今天在街上要账了?”
“嗯。”
“要了多少。”
“一百九十六。”
那边笑了一声。
“你听姑妈一句。本子前面那些小账,你划了就划了,别往后面翻。”
“后面怎么了。”
“后面记的都是自家的账,翻出来不好看。”
“自家的账。”
“你妈那笔,你别管。她跟我之间有数。”
“什么数。”
“你别问了。”
“听见没有。”
“姑妈。”
“嗯。”
“这店我接了,账我也接了。”
“行。”她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卷帘门刚拉开一半,姑妈站在门口。她穿一件黑棉袄,手里一把钥匙。
“我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后仓的。”
她往里走,我没让。
“后仓的货,转让费里算过了。”
“货是货,我私人的东西是私人的。”她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丫头,让开。”
———— 一张签字纸 ————
老周把合同拍在柜台上,说年三十之前见不到钱,他就换人。
那天是腊月十八,上午十点。他把合同翻到第三页,指着那一行:下半年租金两万八千八,年三十前结清,逾期出租方有权收回。
“我不是不讲情面。”
“周叔,我在凑。”
“你凑了多少。”
我没说话。
“你姑妈欠了半年,我催了半年。她把我电话拉黑了。”他把合同收起来,“现在合同上是你,我只能找你。”
“做奶茶的给了多少定金。”
“五千。”他把合同合上,“人家等得起,我等不起。”
“五千定金,您就敢把店许给人家。”
“我给的是话,不是店。”他看着我,“年三十见不到钱,话就成真。”
“这店您租给她几年了。”
“八年。”他伸出一只手,又比出三根指头,“前五年她还算数,后三年就拖。”
“后三年拖了多少。”
“明账就这半年。”他笑了一下,“前面的,她一回一回给,我也没记。”
“再给我十天。”
“年三十是死线,不是我定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小陈,我跟你说句实话。有人来找过我,说这店她有份。”
“谁。”
“你妈。”
我愣了一下。
“她拿了张纸给我看。”老周比划了一下,“你姑妈写的,说这店以后有你弟一半。”
“那纸呢。”
“她收着呢。”
老周走了。
我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才把合同复印件翻出来看。承租人一栏,是我的名字,去年三月变更的。正看着,门外进来两个人。
我妈,我弟。
我妈手里捏着一张纸,折了两折。
“你跟周叔说什么了。”她先开口。
“说房租。”
“房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她把纸摊在柜台上,“你姑妈写的,你自己看。”
纸是横格纸,从本子上撕的。姑妈的字,歪歪扭扭。
“这店以后有你弟一半。”
底下是签字,日期是去年二月。
“去年二月。”我说。
“怎么了。”
“承租变更在去年三月。她二月就写这个,她那会儿还没权处置。”
“她是你姑妈。”
“店是租的。”
我妈把纸收起来,折好,放进棉袄里兜。
“你认不认。”
“不认。”
“你弟没工作,开春要结婚,人家女方要个营生。”
“我也没有。”
“你有。”她看着我,“你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
我弟在后面站着,一直没说话。
然后他往外走。
我以为他走了。
过了两分钟,后仓那边响了一声,是铁门被撬的声音。
我跑过去。
后仓的门开着,我弟拿着一把撬棍,站在货堆前。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坐着两个穿棉大衣的。
“你干什么。”
“搬我的东西。”
“这货是店里的。”
“店里有一半是我的。”
他把撬棍往地上一扔,冲那两个人摆手。
“搬。”
两箱方便面,一箱火腿肠,四袋米,还有整箱的酱油。车斗浅,米袋压在最底下,抬的时候,车胎陷下去一块。我妈站在门口,没拦。
“妈。”
“让他搬吧。”她声音很低,“搬完了,你们俩就都别闹了。”
我没动。
我站在那里,看着货一箱一箱出去。
后仓空了一半。
最后那一箱,我弟自己扛,扛到门口,回头。
“姐,这店本来就有我一半。”
三轮车开走了。
我妈跟着走,走到门口,站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两千你收了没有。”
“收了。”
“收了就别再要了。”
她走了。
我蹲在后仓门口,地上有散落的塑料袋和一张货单。货单上的进价,我算了算。
三千二。
———— 逐页拍照 ————
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才敢把账本摊开。
腊月十九,关店以后。
先把门从里面锁上,再拿一块纸板挡住玻璃。灯开着,人到外面看不见里头。玻璃上有手印,我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
账本摊在收银台上,我拿手机,一页一页拍。拍之前,我先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
前面三十六笔,字迹都旧。最后几页,纸边不齐,是撕过的。撕口新。纸茬还白。
我把撕口也对着一页一页拍,拍得近一点,能看出毛边。三十七页,拍了四十分钟。有一页拍糊了,我又拍了一遍。
拍到最后一页,“王秀兰”三个字在屏幕上发亮。我把照片放大,看那个“王”字。三点水写得散,最后一笔往上挑。
我妈写字,一直这样。拍完我把照片传到网盘,又把本子塞回货架底下原来的位置。
然后我翻姑妈的抽屉。收银台下面那个抽屉,锁着。钥匙在墙上挂着一串,我试到第四把。
里面是些零碎:订货单、收据、两包烟、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收据里有一沓医院的,最上面一张一千二,交款人写着我妈的名字。身份证复印件是姑妈的,边角磨圆了,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号码,不是她家的座机。
收据和身份证复印件,我也拍了。最底下压着一张纸,复印的,字有点淡。
欠条。
“今欠李某某货款壹万捌仟元整,年底结清。陈某某,某年某月。”
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划很用力,纸背都透过来。签字底下按了个手印,红的,印泥蹭到旁边的字上。
一万八。
我把这张纸也拍了,塞回原处,锁上抽屉。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批发市场。老李的铺子在市场最里头,铁皮房,门口堆着成箱的饮料。地上有化开的冰水,踩上去黏脚。
打车来回,两百。
他正在算账,戴着老花镜,算盘旁边搁一个计算器,两个都在用。
“李叔。”
“你谁。”
“老街超市的。我姑妈把店转给我了。”
他把眼镜往下推了推,看了我一会儿。
“她人呢。”
“在家。”
“她欠我的钱,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一万八。”
他把笔放下。
“她说转店的时候一块儿结。店转了,人没了。电话也不接。”
“她没给您打电话?”
“打了。”他把眼镜摘下来,“上个月打的,说过年一起给。”
“那她没打算给。”
“她打那个电话,就是让我别去店里闹。”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我闹不动。我这铺子,一半的生意靠她那一片。”
“李叔,这钱我认。”
“你认?”他笑了一声,“你拿什么认。”
“店在我名下。货还得从您这儿进。”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
“你姑妈从我这儿进的都是中低档。酱油要袋装的,米要散装的,油要最便宜那种。”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叫账期不。”
“知道。”
“她说月结。月结了我三个月。”他把本子合上,“后来我给她改现结,她就从别家进了。”
他看了我半天,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单子。
“那你先看看这个。”
他抽出一张,是送货单。三联的,红黄白,他留的是红联。
“红联我留底,黄联记账,白联给收货人。”他用指头点着,“你那联,在你姑妈手里。”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货是两箱油、四袋米、一箱盐。收货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我的名字。
我把单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两道划痕,是笔尖划的,划透了。
“划透了。”老李说,“她写完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这单子是我姑妈填的?”
“她填的。你名字也是她让写的。”
“我不知道。”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下。
“这单子上的名字,怎么是你的?”
———— 夹层半张纸 ————
张婶说她记不清了,可她说漏了一句:“你妈那阵子天天往医院跑。”
腊月二十一,上午。我提着两斤橘子去张婶家。她家在东头,门口晒着萝卜干。
“婶。”
“哟,你怎么来了。”
“问点事。”
她把橘子接了,让我进屋坐。屋里烧着炉子,暖和。她给我倒水,杯子是带盖的那种。炉子上烤着两个红薯,皮焦了。
“吃不吃。”
“不饿。”
“你小时候老来我家蹭红薯。”她把红薯翻了个面,“那会儿你妈还在纺织厂。”
“你姑妈住院那年,谁在医院伺候的。”
“她自己雇的人吧。”她坐下,“记不清了。”
“我姑妈说是她闺女。”
“她哪来的闺女。”
“她那会儿总说,闺女比儿子贴心。”张婶说。
“她有儿子?”
“有个儿子,在外地。十年没回来。”
“那就是雇的。”
“雇的。”张婶重复了一句,“雇了两年。”
“两年多少钱。”
“我哪知道。”她看我一眼,“那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张婶喝了口水,眼睛看着窗外。
“你妈那阵子天天往医院跑。”
我放下杯子。
“哪天。”
“就你姑妈住院那阵。”她把菜筐往脚边挪了挪,“我那会儿在菜市场摆摊,早上五点多就看见她骑车过去,晚上才回来。”
“她在医院干什么。”
“我哪知道。”她把杯子放下,“你别问我这些。你姑妈那人不让说。”
“不让说,我就不问了。”
“不是我怕她。”张婶把杯子放下,“是你妈不让说。”
“我妈?”
“她跟我说,医院的事,别往外讲。”
我把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怕什么。”
“怕落个名声。”张婶说,“说她贴补小姑子,显得她能。”
“姑妈说,本子是潮了才撕的。”
腊月二十二,下午。我拿着账本去姑妈家。从张婶家出来,我先回了一趟店。
货架已经空了半边。老李的断货还没正式开始,可货已经不多了。
我在店里坐了一会儿,把账本翻到最后几页。撕口对着光看,纸茬是白的。我把账本装进袋子,骑车去了老粮站。
她家在老粮站后头,平房,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掉光了。树上还挂着几个干石榴,没人摘。
门没锁。
她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腿上盖着毯子。
“来了。”她没起身。
“姑妈,最后几页谁撕的。”
“我撕的。”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潮了,粘一块儿,我就撕了。”
“撕口是新的。”
“那就是前几天潮的。”
“前几天没下雨。”
她不说话了,伸手:“本子给我看看。”
我把账本递过去。她翻到最后那一页,用指头按了按,纸边翘起来。
“你看,就是潮的。”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腿上。
“丫头,我跟你说过,别翻后面。”
“我翻了。”
“翻出什么了。”
“一万二。”
她抬眼看我,眼睛不怎么动。
“什么一万二。”
“我妈那两年往医院送的钱。一万二。”
屋里电视在放广告,声音很大。
“谁跟你说的。”
“银行回单。”
“什么回单。”
“本子夹层里的。”
她把手放在本子上,没动。
“你翻我东西。”
“我翻的是店里的账本。”
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起身。我趁她转身那一下,把本子翻到她刚合上的那一页,指甲插进夹层,抽出一张纸。
半张。撕开的。
她回过身,我把纸捏在手心,塞进裤兜。
“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有。”
她看着我,看了有三秒。
“行。”她把本子收进随身的包里,拉上拉链,“本子我拿走了。这店里的账,以后我来管。”
“姑妈。”
“回去吧。”她坐下,“小年快乐。”
我出了院门,走到巷子口,才把手摊开。
半张银行回单。上面的数是“12,000”,备注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药费。
———— 账记的是欠 ————
小年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姑妈家。石榴树底下落着一层枯叶,扫过,又落。她还是坐在堂屋里,毯子盖到膝盖。电视开着,声音小。
“又来了。”
“姑妈,这半张回单,是从你本子夹层里抽出来的。”
我把纸摊在茶几上。
“一万二。我妈垫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
“账是我记的,我记得清。”
“怎么记的。”
“谁拿了货,我记谁。”
“我妈拿的货,还是拿的钱。”
“她没拿货。”姑妈说,“她拿的是钱,给我交住院费。”
“那你记货。”
“我记的是账。”她说,“账上不分货和钱。”
“那你改。”
“改不了。”
“为什么改不了。”
“账记的是欠,不是垫。她垫的钱,她没跟我说过。”
“她说了。”我把回单翻过来,“背面有字。”
纸背面,铅笔写的,淡得快看不见。
“余两千给秀兰。”
姑妈看着那五个字,手指在毯子上蹭。
“那是她自己写的。”
“谁写的。”
“你妈。”她抬起头,“她来医院结账,自己写的。写完就走了,也没跟我说这钱算谁的。”
“那这钱算谁的。”
“算她给我闺女的。”
“你没有闺女。”
她把毯子往上拉,拉到下巴。
“你在南方干什么。”
“电子厂。”
“挣多少。”
“四千。”
“那你回来接店,图什么。”
“图个自己的。”
她笑了一下:“自己的。”
“你姑妈年轻的时候在粮站上班。”她看着电视,“你爸走了,我一个人。”
“我知道。”
“你妈那人,嘴硬。”她顿了一下,“我住院,她一趟没落下。”
“那你为什么记她欠。”
“记她欠,她才来。”
“丫头,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
“你姑妈我这一辈子,就守着那个店。”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爸走得早,你妈那边一直看不起我。我把店给你,是看你可怜。”
“两万转让费,我掏的。”
“那两万,我拿去还账了。”
我看着她。
“还什么账。”
“供货商的钱。”她把手放下来,“一万八。他说年前不结就断货。”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她笑了一下,“跟你说,你还能接这个店?”
“我腿是真不行过。”她忽然说,“去年冬天,下雪,我在门口摔了一跤,躺了半个月。”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能回来?”
屋里静下来。电视里在放戏曲,锣鼓响。
“你为什么不当面跟我妈要。”
“要过。”
“她给了吗。”
“她说,等我好了再说。”姑妈看着电视,“我好了,她就不提了。”
“你以为你接的是店?”她慢慢地说,“你接的是账。”
我站起来。
“姑妈,你腿什么时候好的。”
“什么。”
“你今天站起来给我倒水,走得很稳。”
她坐回去,把毯子盖好。
我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丫头。”
“嗯。”
“那两万,我会还。”
“不用你还。”
“我不是还你。”她说,“我是还你妈。”
我从她家出来,天黑透了。巷子里有人在放小鞭,噼里啪啦。走到路口,我停下,把回单举到路灯底下。
“余两千给秀兰。”
我妈送了一万二,医院找回来两千,她没拿,让记到姑妈名下。
那两年,我姑妈一个月去一趟医院。交费窗口在二楼,排队。我妈每次都在。她交完钱,把单子折好,塞进一个铁盒子。
那个盒子,我见过。我在心里数了数本子剩下的页,三十三页。撕掉四页。这样,她欠的账就少了两千。
回家的路上,我算了一笔。一万二,她垫了。两千,她让记姑妈名下。剩下的一万,记成她欠。
一进一出,她倒欠一万。这账,怎么算都是她亏。
她一直在算。
———— 一天八十 ————
腊月二十四,老周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只说了一句:“你姑妈来过了。”
我骑车过去,他在五金店门口搬管子。
“她来干什么。”
“要我改承租人。”老周把管子码好,“说店本来有她一半,让我把名字换成你弟。”
“您怎么说。”
“我说合同是你签的,转让手续办完的,我改不了。”
“她走了?”
“没走。”老周点了根烟,“她在门口坐了一个钟头,说她腿不好,站不住。”
“她跟你说的时候,哭没哭。”
“没哭。”老周想了想,“她就说了一句,她对不住你弟。”
“谁对不住谁。”
“她说她对不住你弟。”
我没说话。
“小陈。”老周吐了口烟,“我不掺和你们家的事。但房租的事,我掺和。年三十。”
“周叔。”
“嗯。”
“她要是把钱交了,这店还是我的吗。”
“她交的,也是你的。”他把管子扔上车,“合同上写的是你。”
“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我绕到街口看了一眼。店门口坐着三个人,都穿棉大衣,一人一个小马扎。
我走过去,其中一个抬头。
“老板娘。”
“坐着干什么。”
“你姑妈让我们来的。”他指了指卷帘门,“说这店有纠纷,谁也别在这儿买东西。”
“我要报警。”
“报。”他把手揣进袖子,“我们没砸没抢,就坐着。”
“一天八十?”
“八十。”
“谁给的。”
“你姑妈。”他看着我,“你要给一百,我们也给你坐。”
“我不给。”
“那我们就坐着。”
我站着看了他们一会儿,进了店,把门从里面锁上。
那天下午,店里只进来两个人,都是老顾客,买了盐和酱油,付完钱就走,没多话。
其中一个走的时候压低声音:“小陈,你姑妈那人,你别跟她犟。”
“我怎么犟了。”
“她在这条街上三十年。”他说,“你才三天。”
傍晚,老李打电话来。
“小陈。”
“李叔。”
“你姑妈打了招呼。”
“什么招呼。”
“她说这店有纠纷,让我先别供货。”他停了一下,“我这人做生意,不掺和。可她欠我一万八,我总得留个面子。”
“李叔,货我照价给钱。”
“不是钱的事。”他说,“先停一段吧。”
“李叔,你停一段,我店里就空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停。”
“我停了,你姑妈欠我那一万八,她就得给我个说法。”他停了一下,“她不给你货,你就得去找她。”
电话挂了。
我又打了一个电话,是城南另一家批发部。
“现结。”那边说,“米一袋加三块,油一箱加十二。”
我算了算,贵一成多。
“先送四袋米。”
“四袋就四袋,现结。”
“行。”
“地址发我手机上。”
我挂了电话,把号码存进手机。我给姑妈打了个电话。
“姑妈,门口那三个人,你叫走的。”
“他们不闹事,就坐着。”
“这叫不闹事?”
“总比砸店强。”
她把电话挂了。
我弟晚上打电话来。
“姐,门口那几个人,不是我找的。”
“我知道。”
“妈让我跟你说,别报警。”
“为什么不报。”
“报了,街坊都知道了。”
我在店里坐了很久,把日历翻到年三十,用红笔圈了个圈。圈完,我又算了一遍账。现金一千二百六十三。
房租两万八千八。断货一天,少挣四百。
前一天卖了六百二。今天一百八十四。今天,断货第一天。
晚上九点,有人敲卷帘门。
我隔着门问谁。
“我,老刘。”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
“给你送点馒头。”他递进来一袋,“你姑妈那人,你别怕。”
“我不怕。”
“不怕就好。”他走了两步,回头,“她年轻的时候,也这么犟。”
那天晚上我睡在店里。折叠床是姑妈留下的,在后仓。被子有股樟脑味。
明天开门,还是没货。
———— 欠租随店走 ————
腊月二十六,我去老周那儿要合同复印件。五金店门口堆着暖气管,他把我让到里屋,桌上摊着账本。
“坐。”
我没坐。
他把原件从抽屉里拿出来,复印了一份,纸还是热的。
“你自己看。”
我从第一页看到第三页。租金、期限、违约条款。第一页是双方信息,出租方老周,承租方是我的名字,手写,身份证号写得一笔一划。
第二页是租金,每月四千八,押金一万一。第三页是违约,逾期十五天,出租方有权收回。
“周叔,背面有字。”
“背面是附页。”
我把纸翻过来。
附页上印着一行小字:
“店面经营转让后,原经营人经营期间所欠租金及费用,随店一并承担。”
我看了两遍。
“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姑妈欠的房租,跟着店走。”老周把原件收回去,“合同上是你,欠的钱就是你欠的。”
“半年,一个月四千八。”他把计算器转过来给我看,“两万八千八。”
“押金呢。”
“押金一万一,退租的时候算。”他把计算器按清,“欠租是欠租,两笔账。”
“这行字,签的时候没人跟我说。”
老周把烟掐了。
“签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在。”
“那你为什么不看。”
“我姑妈说,都是老邻居,走个手续。”
“手续就是这张纸。”他把烟盒推过来,“我儿子今年上大学,学费一万二。我不跟你绕。”
“这行字不是我后加的。”他看着我,“你姑妈签的字,在你前头。”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兜里。
“周叔,她签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见这行字了。”
“她看得比你看得细。”
电话我没打。
“周叔,这店我要是不接了呢。”
“那你两万转让费打水漂,还得清欠租。”他把抽屉锁上,“你姑妈算得比我精。”
我算了算。
转让费两万,欠租两万八千八,老李一万八。
五万六。
“周叔,这店一年净利多少。”
“你姑妈那会儿,一年两万多。”
“那我两年也还不上。”
“你三年。”
我在五金店门口站着,把手机计算器调出来。两万八千八,除以十二,一个月两千四。
一年两万净利,交完房租,剩不下几个。我按了三遍,三遍一样。
从五金店出来,街上开始摆年货摊。红纸、对联、灯笼。有人跟我打招呼:“小陈,年货备了没。”
“还没。”
回店以后,我把后仓的灯全打开。灯是三根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两根,光发白。
后仓比前面小,两个货架,一个水泥台子。货架上的货没了,只剩几包落单的挂面,和一摞纸箱。
挂面是去年八月进的,包装上印着十二个月保质期。我数了数,七包。货架空着,地上散着几个纸箱,是那天搬货剩的。
我蹲下去,把纸箱一个一个掀开看。
第一个是空的。第二个也是空的,底下有碎纸屑。碎纸屑是货单的边,踩烂了。我捏起一片,上面的字都糊了,只剩一个“油”字。第三个,纸箱底和地面之间夹着一张纸。
我把箱子一个个搬开,扫了一遍地。地上落着一张货单,去年十一月的,进价单,字被鞋底踩得看不清。一个角,被撕掉了一半。
我抽出来。
银行转账回单的一角。能看到金额的后几位:18,000。收款人那一栏只剩下一个字,“李”。
日期那一栏断在中间,只能看出月份。纸是柜台打的那种,边上有一道红条。
我拿着这个角,对着灯看了两遍。然后把三个纸箱重新码好,地上那张货单也捡起来,夹进手机里的账本照片后面。
我把它压在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又拿手机拍了一张。
还剩四天。
———— 三十六笔 ————
断货第五天,货架空了一半,酱油那排全空了。盐还剩三袋,糖剩两包,挂面剩七包。米一袋没有。
腊月二十八。
早上开门,进来三个顾客,两个问酱油,一个问米。
“没有。”
“怎么没有。”
“断货了。”
“什么时候有。”
“不知道。”
“那我上别家看看。”她放下手里的篮子,走了。篮子底有一层水,滴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我拿拖把拖了,拖完又滴了一小片。
我给城南那家打了个电话。
“年底车紧,初五以后送。”
“我等不到初五。”
“那我没办法。”
第二个顾客走了以后,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手机里的账本照片一张张翻出来。照片是腊月十九拍的,一张一张,清楚。
我对着照片抄。
老赵,四十六。张婶,一百二。小马,三百二。老刘,二百四。对门裁缝铺,八十。幼儿园老师,五十。
一共三十六户。
三十六笔小额。
我拿了一张纸,把三十六笔抄下来,一笔一笔对着照片核。
老赵的四十六,已经划了。张婶的一百二,划了。小马的三百二,没给,也划了。剩下的,我全划了。
划完,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横线。我数了数,三十六行。
一千四,一笔不剩。
下午,我把这张纸贴在了店门口的玻璃上。
有人过来看。
“这是什么。”
“欠账清单。划掉的,都不要了。”
“不要了?”
“不要了。”
“为什么不要了。”
“几十块钱的账,要回来的不是钱,是仇。”
老刘挤到前头,看了半天。
“我那二百四,也不要了?”
“不要了。”
“你这丫头……”他挠了挠头,“你这是图什么。”
“图个清静。”
那天下午,门口坐着的那三个人走了。走之前,其中一个进来说:“老板娘,我们就是挣个工钱。”
“我知道。”
“你姑妈给的,一天八十。”
“行。”
他们走了以后,老刘又来了,提着一瓶酱油。
“我家里有,先给你用。”
“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他把酱油往柜台上一放,“你姑妈在的时候,我赊了三年,她一次没催过。你才几天,就全给我抹了。”
“刘叔,你那二百四,我记着。”
“记着干什么。”
“记着你还过。”
他没再说别的,走了。
下午四点多,来了个老太太,拄着拐。
“闺女,我欠你八块。”
“划了。”
“划了也得给。”她从手绢里数出八块,放在柜台上,“欠账不还,人走了账还在。”
我把钱推回去,她又推过来。
“拿着。我下回还来买盐。”
她走了。八块钱在柜台上放着,我拿笔在本子上记:赵家奶奶,八块,已还。记完,把八块钱放进钱盒,压在零钱底下。
傍晚,我妈来了。她进门没坐,站在柜台前面,看了看玻璃上那张纸。
“你都划了。”
“嗯。”
“划了以后靠什么交房租。”
“靠我自己。”
她伸手把玻璃上那张纸抚平。
“店里空成这样,你姑妈知道。”
“她知道。”
“她就是要你撑不住,回去求她。”
“我不求。”
“你犟。”我妈看着我,“你从小就这样。”
“年夜饭那天,你别来。”
我抬头看她。
“你姑妈要来,你弟对象家也来。”她把手插在袖筒里,“你来了,难看。”
“难看什么。”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我要账,好看?”
“我不在饭桌上要。”
“你不在饭桌上要,你身上那股劲儿也在。”她转过身,“别来了。”
她走到门口,我叫住她。
“妈。”
“嗯。”
“那两千,我还你。”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卷钱,还是二十张,我一直没动。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接。
“你留着吧。”
“我不要。”
“留着交房租。”她把门帘掀开,“算我给你的。”
门帘落下来。
我隔着玻璃看她。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插进袖筒,往河那边走。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动。
我拿着那卷钱,站了很久。
———— 这店是租的 ————
腊月二十九,我把三个人叫到店里,说对账。
姑妈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那个包。包是黑的,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她进门先看了一圈货架。
“空成这样了。”
“断货第六天。”
“撑不住就早说。”
“我说了。腊月二十四,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腿不好,接不了。”
“您腿不好,还能去老周那儿坐一个钟头。”
她没接话。
账本在包里。
我妈跟在她后头。我弟最后进来,站在门边,没坐。
老李是我上午去请的。我说李叔,明天下午三点,你来一趟,我把账当着人说清。他说行。
柜台擦干净了,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回单、合同复印件、欠条复印件,一张一张摆开。姑妈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对什么账。”
“对这本账。”我指了指她的包,“姑妈,账本你带来了吧。”
她把本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带来了。”
“那就一笔一笔对。”
“对就对。”她把本子翻开,“先说清楚,这账是我记的。”
“先说第一笔。”我把回单推到桌子中间,“一万二,我妈垫的医药费,记成了她欠店里的钱。”
姑妈看着那张回单,没动。
“这钱是我妈交的。”我说,“医院退的两千,她也没拿,让记在你名下。”
我妈坐在旁边,低着头。
“是不是。”我看着她。
她没说话。
“妈。”
“是。”她声音很小,“那两年,你姑妈住院,我拿了一万二。”
“钱哪来的。”
“我攒的。还有跟你舅借的。”
“为什么记成你欠账。”
她不说话了。
姑妈接过去:“因为那钱是她替我还的。她还了,就等于她欠我的。”
“这叫什么话。”
“这叫账。”姑妈把本子往前推了推,“她替我还了供货商的钱,我就把她记成欠我的,两下抵了。”
“抵了?”我指着本子最后一页,“这上面写着两万七,抵在哪儿。”
“抵在她儿子身上。”
我弟在门边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那一万二,我记成她欠我的。”姑妈说得很慢,“我再用这店的一半,抵给她儿子。这么一转,谁也不欠谁。”
我把合同复印件推到桌上。
“这店是租的。你没有权给谁一半。”
“我写了条子。”
“条子写于去年二月。承租变更在去年三月。”我把复印件翻到背面,“你二月写条子的时候,这店的承租人还是你自己。你处置的是你租来的东西。”
姑妈的手停在账本上。
“还有,”我把欠条复印件推过去,“你欠李叔一万八。”
“那是我的事。”
“你用我的两万转让费,还了这一万八。”
她的脸动了一下。
“老李的送货单在这儿。”我把老李带来的单子摊开,“去年十一月,两箱油、四袋米、一箱盐,收货人写的是我。”
“那是因为……”
“因为你把在途的货款挂到我名下了。”我看着她,“店转给我,货还没结,账就跟着货一起落到我头上。”
屋里没人说话。
我弟在门边咳了一声。
“姐。”
“你听着。”
“我不想听。”他转身要走。
“站住。”我看着他,“后仓那批货,你搬走的,进价三千二。”
他停住了。
“那批货,我认。”他说。
“认就好。”
姑妈把手放在包上,慢慢地拉上拉链。
“丫头,你今天把话说尽了。”
“没有。”
“还有?”
“还有。”我看着她,“你让我接店的时候,说腿不行了。你腿是什么时候不行的?”
她没回答。
“你去年三月把承租挂到我名下,去年十一月还在进货。”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腿不行,是今年腊月。”
姑妈站起来。
她站得很稳。
“行。”她拿起包,“你要闹,就去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上闹。”
她走了。
我妈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你姑妈说得对。”
“哪句。”
“你变了。”
她走了。
我弟最后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姐,明天我不去。”
“你去。”
“我不去。”
“你去。”我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收起来,“这账,得当着人算。”
———— 年夜饭 ————
年夜饭的桌子摆在妈家客厅,我的位置没有碗。
大年三十,下午五点。
我是自己去的,没人叫我。进门的时候,一桌人已经坐下了。八个菜,中间一个火锅。我弟对象家来了两个人,她妈和她姨。
我妈看见我,手在围裙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吃饭。”
“我说了别来。”
“我知道。”
姑妈坐在靠里的位置。她看见我,把筷子放下了。
“来了好。”她说,“来了,就把账算清楚。”
我弟对象家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妈赶紧说:“先吃饭,先吃饭。”
“吃完再说也行。”姑妈没动筷子,“反正今天人齐。”
我从兜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桌角。
“姑妈,你要算,现在算。”
“我先说。”姑妈把手按在桌上,“你妈欠店里两万七。”
“这账记反了。”
“怎么反了。”
我把第一张纸推过去。
“两万七里,一万五是你记的人情货。我弟结婚,烟、酒、糖、瓜子,从店里拿的。”
我弟低下头。
“剩下的一万二,是我妈垫的医药费。”
“她垫的?”
“你住院那两年,她往医院交了一万二。医院退了两千,她没拿。”我把回单摊开,“回单在这儿。”
“这钱是她替我还的。”她说。
“她替你还,记成她欠你?”
“两下抵了。”
“抵了什么。”我把账本照片摊开,“这上面她欠两万七,一笔没减。”
我弟对象她妈小声问:“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妈说,“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得算清。”我一张一张往下摆,“账本三十七笔。前面三十六笔是街坊赊的,一共一千四。”
“一千四。”姑妈说,“你收得上来?”
“收不上来。”我把玻璃上贴的那张纸的照片翻出来,“我全抹了。”
“抹了?”
“抹了。”
“你抹街坊的账,不抹你妈的?”
“街坊欠的是几十块,你欠的是几万。”我看着她,“账不能一块儿算。”
我把最后一张纸压在桌上。
“现在算你的。”
“我有什么账。”
“李叔的一万八。”我指了指门口,“李叔今天也来了。”
老李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送货单。
“我不上桌。”他站在门口,“我说两句就走。”
他把送货单摊开。
“去年十一月,两箱油、四袋米、一箱盐,收货人写的是她。”他指了指我,“货是我送的,钱是她姑妈欠的。转店的时候,把在途的货款挂到接店人名下了。”
“李叔。”姑妈开口。
“我还没说完。”老李把单子收起来,“你欠我一万八,年前不结就断货。货我断了,钱你还得给。”
他走了。门带上。
“还有。”我把回执角放在桌上,“你转店收的两万,一万八还了李叔,剩下两千,该给我妈。”
“哪来的两千。”
“回执背面写着。”我把纸翻过来,“余两千给秀兰。你自己写的。”
“钱呢。”我问。
“没给。”
“为什么没给。”
“她不要。”
我妈抬起头。
“我要。”她说。
声音不大,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我要。”她又说了一遍,“那两千,我写了让记你名下,是想着你能少记我两千。你没记。”
“账我认。”我妈说,“两万七里,一万五是人情货,我认。剩下的一万二,是我垫的,我不认。”
“那你也得还一万五。”
“我还。”我妈说,“我一个月还两千。”
姑妈忽然伸手,把桌上的账本抓了起来。
“这账不算了。”
她把本子往两边一扯。我妈先一步伸手,把本子抢了过去。两个人扯了一下。本子的封面撕开一道口子。
“姑妈。”我说。
她停住了。
“钱我认。”我看着她,“亲戚我不认了。”
屋里没人说话。
火锅还在咕嘟。
我弟对象她妈站起来,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她姨跟着走。我弟起身送,送到门口,被我妈叫住。
“回来。”
他站住了。
姑妈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拿包。
“陈姐。”我妈叫她。
姑妈没回头,走了。门关上,院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桌上八个菜,没怎么动。
我妈把账本抱在怀里,坐在那儿,没哭。
“你也走吧。”她说。
“妈。”
“走吧。”她把脸转开,“我说了别来。”
我把外套穿上,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收好。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的位置,还是没有碗。
———— 大年初一 ————
大年初一,老李堵在姑妈家门口。街上铺着一层红纸屑,是昨夜鞭炮的。我骑车过去,车轮压过去,纸屑粘在胎上。
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站在院门外,手里拿着那张欠条复印件。
“李叔。”
“她不出来。”老李指了指院门,“我从八点站到现在。”
他手冻得通红,揣在袖子里。
“她家里有人。”
“有人也没用,她不出来。”
“您叫过门。”
“叫了。她说不欠我的。”
院门开了一条缝,姑妈的脸露出来。
“钱我会给。”
“写下来。”老李把纸从门缝里递进去,“写个日子。”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把纸接了进去。门又关上了。院里传来翻抽屉的声音,还有水壶响。过了十分钟,门开了。
姑妈站在门口,穿得整整齐齐,手里一张纸。
“写了。”
欠条。手写,一万八,正月十五前还一半,二月底还清。老李接过去,看了两遍,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你店里的货,明天给你送。”
“现结。”
“现结。”他说,“油一箱加十块。”
“加。”
“李叔,她十五要是不给呢。”
“那我就来过十五。”他把欠条按了按,“我不过年,我等钱。”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红纸,塞进门缝。
“陈姐,过年好。”
门里没声音。
他退了两步,冲我点了点头,走了。
我站在门口。
“姑妈。”
“你也来要钱?”
“我来要房租。”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屋门开着,堂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没吃完的饺子。
“下半年房租两万八千八,我补。”她把纸递给我,“写清了。”
纸上写着:下半年房租两万八千八,由陈某某于正月内付清,与接店人无关。
底下是签字。
“转让费差的两千,也写上。”
她看了我一眼。
“你妈要。”
“我妈要。”
她回屋,又写了一张。两千,正月十五前给王秀兰。两张纸,我拿在手里。
一张是房租的,一张是两千的。纸上的字很硬,笔画压得很重。我把两张纸对着折好,放进内衣口袋。
“姑妈。”
“还有?”
“没了。”
她关上门。
我骑车去老周那儿。老周在门口贴对联,梯子上下来,接过我手里的纸看了半天。
“她真写了。”
“写了。”
“行。”他把纸折好,“房租她补,店你继续租。合同我重新打一份,把你的名字写清楚。”
“周叔。”
“嗯。”
“谢谢你没在年三十收店。”
他笑了一下:“我收了,我也麻烦。”
他把对联的上联抹平。
“年三十那天,我在楼上看你们家灯亮到几点。”
从老周家出来,我回店里。后仓的门开着,我弟在里面码货。两箱方便面,一箱火腿肠,四袋米,酱油。一箱一箱,跟搬走的时候一样。
“数了。”他直起腰,“一样的。三千二。”
“记你头上。”
“记。”
他把最后一箱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数了三遍。”他说。
“怕少?”
“怕少。”他低着头,“少一箱,我又得欠你。”
“姐。”
“嗯。”
“妈让我跟你说,她认一万五。”
“我知道,她昨天说了。”
“她说一个月还两千。”
“嗯。”
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柜台上。
“妈让我带来的。”
红包很薄。
是那种一块钱一沓的小红包,边上印着金元宝。我拿起来,打开。
两千。新的,二十张。
我把红包翻过来,对着灯看。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写得歪,是我妈的字。
我把红包压在收银台玻璃板底下,跟那张回单角摞在一起。
“给我闺女。”
———— 你自己写 ————
弟弟来的时候提了两箱奶,站在门口不敢进。
正月初三。
“进来。”
他把奶放在门口,进来,站在货架边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换了件夹克,头发也理了。
他把奶往柜台边上挪了挪,怕挡着路。
“买两箱奶干什么。”
“给店里。”
“坐。”
“不坐。”
“那站着说。”
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姐,妈垫钱的事,我知道。”
我看着他。
“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他抬起头,“妈跟我说过,说姑妈住院那两年,她拿了一万二。让我别说。”
“为什么别说。”
“说了,姑妈就不给我那半间店了。”
“她给了吗。”
他摇头。
“她写条子的时候,说等她腿好了就过户。”他停了一下,“后来她腿一直没好。”
“她腿没好,是装的。”
他没说话。
“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我要知道,我不搬那批货。”
“你搬了。”
“我搬了。”他低下头,“姐,我错了。”
“姑妈找过你。”
“找了。腊月二十六。”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裤缝上蹭。
“她说什么。”
“她说店有一半是我的,让我别掺和你的事。等她把店要回来,就给我。”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要了。”
“她怎么说。”
“她说我没出息。”
屋里静了一会儿。
“货我搬回去了。”
“我知道。”
“三千二,我认。”
“记你头上了。”
“嗯。”
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什么。”
“我攒的。三千。”
“干什么。”
“还你。”
“还什么。”
“那批货,我认三千二,我先还三千。”
“你哪来的钱。”
“跟人借的。”
“跟谁。”
“你别问。”
“那我不要。”
我把信封推回去。
“记在账上,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
“姐。”
“我不是不要。”我看着他,“我是不想再听妈说'你弟没钱'。”
“这钱你留着。”
“我用不上。”
“用不上就存着。”
他把信封收回去,揣进兜里。
“姐,你变了。”
“我知道。”
他走了。
下午,街坊陆续来店里。老刘提着一袋橘子,放下就走。张婶来买盐,多给了五块,说不用找。
“婶,五块。”
“你抹了我一百二,我多给五块,怎么了。”
“那我找你五块。”
“找什么找。”她把盐塞进篮子,“你这孩子,账算得太清。”
老赵没来,让他媳妇送了一副对联。老赵媳妇站在门口,把对联往门框上一比。
“他不好意思来。”她说,“让我带句话,那四十六块,他给早了。”
“不早。”
“他说早。”她把对联塞给我,转身走了。
对联贴上了店门。上联: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财源茂盛达三江。
红纸,金字,贴反了一边。
我没改。
正月初五,我妈来了。她进门,没说话,直接走到货架前面,弯腰,把倒了的方便面一包一包码好。
码完一排,又码一排。
“妈。”
“嗯。”
“你歇会儿。”
“不累。”
她码了三排,直起腰,喘了口气。
“这店,你一个人看着累。”
“还行。”
“我以后来帮你。”
“你弟初十走。”
“去哪。”
“市里,跟人学装空调。”她直起腰,“他说不在街上待了。”
我没说话。
她把袖子挽起来,又去擦柜台。擦到玻璃板那儿,看见了压在底下的回单角。
她停了一下,用手指把玻璃板往上抬了抬,看了一眼,又放下,接着擦。擦完,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我。
“丫头。”
“嗯。”
“那本子,我给你带来了。”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账本。封面撕开的那道口子,用透明胶粘上了。她把本子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
“第一页,你自己写。”
———— 清零 ————
正月十五,我把第一笔房租转给了老周。银行里排队的人多,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A037。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我坐在塑料椅上等,把单子先填了。收款人一栏写老周的名字,金额四千八,用途写“房租”。
柜员问我转多少。
“四千八。”
“一个月?”
“一个月。”
她看了一眼用途那一栏,把单子推回来让我签字。
转完出来,天有点阴。回单我折好,放进内衣口袋。这是我挣的第一笔,交了房租。门口碰见老周,他也来存钱。
“转了?”
“转了。”
“行。”他把存折收好,“下个月还是这天,我提醒你。”
街上有卖元宵的,推着车子,喇叭里循环放“黑芝麻五仁”。我买了一斤。
拎着元宵回店,路过姑妈家那条巷子。巷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着纸箱。
我没往里看。
我回店里,把新招牌挂上。
旧招牌是“老街超市”,红漆掉了半边。新招牌是做广告的送的,白底红字,“小陈超市”。
梯子是老刘家的,铁梯,踩上去晃。
我先拆旧招牌。螺丝锈了,拧不动,老刘递给我一瓶机油。拆下来,墙上留着一块印子,比招牌小一圈,颜色发黄。
新招牌挂上去,四个角打膨胀螺丝。挂的时候,隔壁的老刘过来扶梯子。
“这名字好。”
“嗯。”
“比老街两个字实在。”
挂完,我下来,退后几步看。
字很正。
老刘在底下仰着头看。
“小陈超市。”他念了一遍,“以后这条街就认这四个字了。”
挂完招牌,我又跑了一趟市场监督管理所,把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者改成了我的名字。窗口的人问我要转让协议,我拿出来,他看了,盖了个章。
“复印件留一份。”他说。
我把复印件递过去,他在角上盖了个骑缝章。
下午来了个外街的顾客,问有没有散装米。我给他称了十斤,两块三一斤。我在本子上记:米,十斤,二十三。
他掏出一张五十的,我找他二十七。
“这么便宜。”
“两块三,一直这个价。”
“别家都卖两块五。”
“我这店小。”
我妈下午来过一趟,放下一兜包子,没坐。
“什么馅的。”
“白菜。”
“你包的?”
“嗯。”
她走了。兜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她的还款记录。正月:两千。纸是从本子上撕的,边上不齐。背面一行小字:下月十五,两千。
店里货架重新码过了,酱油那排又满了。老李昨天送来的货,结了三千,剩下一千五,他说等我缓过来再说。
我把货一箱一箱码上架。酱油、醋、盐、糖、挂面。码到最上面一排,够不着,搬了个凳子。
我从旧货市场买了个冰柜,二手的,八百,放在收银台边上。插上电,嗡嗡响。
我走进店里,把卷帘门拉下一半。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账本。封面上的透明胶翘了个角,我用指甲按了按,按平。
翻开第一页。
那一页是空的。
三十七笔账,从我翻出这本子的那天起,一笔一笔,划的划,抹的抹,清的清。
现在这一页,什么都没有。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拔开笔帽。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清零。
写得不好看,横不平。我看了一会儿,没改。
写完,把本子合上,压在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玻璃板下面,还压着那张回单角。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店门口。有人推着车子过去,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咯噔一下。
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是接店第三天。我蹲在货架前翻账本,以为是别人不要的旧本子。
现在,店是店,账是账。
我低下头,开始算今天的账。